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完结】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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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20

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假设真的有一个“不常回家的C子”,而她又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共犯的话,那么这个绑架案的剧本就是利用她“行踪不明”的前提写成的。只要照着这个剧本,让前天出门的C子在某个地方把手机“搞丢”就行了。就算她把手机放在包包里或是须臾不离地随身携带,但是人难免疏忽,而且睡着的时候会比动物还没有警觉性。所以一旦被熟知各种窃盗手法的窃盗犯刑警盯上,要让她把手机“搞丢”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或许C子有向派出所报遗失,也或许是以被偷走的方式报案,但无论如何,只要特搜本部不打算接收这方面的讯息,C子就会一直处于“被绑匪限制人身自由”的状态。

三上明知这早已超出想像的范围,根本可以说是胡思乱想,但他还是无法一笑置之。

因为匿名的缘故。

在匿名的保护伞下,即使编出再匪夷所思的故事也都能够成立。想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无论发展成多荒诞的局面也都可行。编造故事的时候,匿名可以说是无所不能,而无数的选项都可以并存的构造不正是幻想本身吗?

三上习惯性地松开油门。

“葵咖啡”的招牌从眼角掠过,那是64追击剧的起点。如果真的有个不是自导自演的犯人,而且是认真地想要重演64一幕的话,那么相隔十四年,明天店里将会再度坐满伪装成情侣的调查人员。

但如果犯人就是刑事部的话,店里就会依旧门可罗雀,因为案情不会进展到交付赎金的阶段。只要让绑架案的状态持续到长官预定抵达的时刻,也就是明天中午,就能确实地破坏视察一事。不对,说不定今天就可以搞定了。一旦取消视察的决定传达到D县警那里,案情就会急转直下,朝着落幕的方向发展。

三上加快了车速。三点三十五分。比想像中还要花时间。

届时,已经达到目的的特搜本部会开始进行“善后工作”。先将媒体利用到淋漓尽致,再让他们彻底地跌破眼镜,好让一切归于平静。首先发表“已经找到C子,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让先前就已经酝酿好“自导自演的可能性”发酵,然后在记者会上两手一摊说“我们也很傻眼”,表示既没有共犯也没有背后的藏镜人,一切都只因为C子想要让父母为难而已。犯行是把从网路上看到的陈年往事“原封不动地照抄一遍”,用来变声的氦气则是在派对上玩宾果游戏抽中的奖品。“非常抱歉,她已经在深切反省了……”云云。

以C子尚未成年做为挡箭牌,坚持不公布被害者一家的姓名,就不会成为太耸动的新闻。顶多是平面媒体心有不甘地写出“D县发生了绑架骚动,把警方和媒体耍得团团转”这种芝麻绿豆大的报导。曾经到达沸点的兴奋早就不知去向,就连后续报导也意兴阑珊。而且就算想要进行追踪报导,线索也少得可怜,就只有“玄武市内”“父亲是自营业者”“私立高中二年级”“十七岁”。户政单位和学校的保密义务等于是一道防护墙。再不然也可以说这一家人已经远走高飞了。反正他们有万能的匿名之神保护,没有人可以证明警方对外宣称的家人年龄和就学状况是真的。话说回来,就连C子这个女孩是不是真有其人也未可知。

<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一辈子都不知道也没关系>

一点也没错。这件事别说与世人无关,即使是媒体,这件事也终将变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三上不禁觉得绑架案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一定要是自导自演的绑架案才行。在事情结束以前,社会大众无从得知任何消息,就算厅内正被狂风吹得人仰马翻,说穿了也只是茶壶里的风暴。不会出人命、也没有任何人受伤。只要推说是自导自演,就可以在不惊动社会大众的情况下,让事件落幕。既可以让长官精心策划的视察付诸流水,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如此看来,再也没有比自导自演的绑架案更有威力的事件了。接下来,刑事部就会对本厅使出最后一击。当本厅饱受暴风雨侵袭之后,得知这场自导自演的绑架案是D县警刑事部使出的“杀手锏”时,肯定会惊愕到说不出话来吧!

没错,刑事部会让本厅知道真相。

如果事后还继续欺瞒本厅的话,等于是隐瞒敌对国家自己已经成功开发出核弹的事实。要是不让本厅彻底打消“没收职位”的念头,那一切便毫无意义。为了让本厅从此以后不敢再轻言“64视察”,刑事部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自首”,献上一颗还滴着鲜血的头颅,逼本厅表态。本厅又会怎么做呢?是摸摸鼻子,把这件事深埋在地底下?还是推开这颗头颅,转而献上荒木田的头呢?

三上抬起头。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G署的建筑物了。太阳旗正在风中飘扬。四点二分。或许是因为阴天的关系,周围显得有些阴暗。

——参事官会是那根针吗?

三上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如果是松冈的话,应该可以一针刺破他宛如气球般不断膨胀的幻想。松冈是个跟违法调查扯不上边的男人。硬要说的话,这个观念还是他灌输给三上的。上帝赋予我们一双手,不能因为水很脏,就认为把手弄脏也没关系。拘留所里空空如也也好、再怎么渴望建功也罢,都不能因为这样就进行违法的调查……

就是这么回事。只要松冈人在属于搜查前线基地的G署,只要松冈的脸上是“工作中的表情”,“刑事部的自导自演”就不攻自破了。

三上认为他会在,希望他会在。

能不能问出C子的真实姓名,牵涉到松冈的内心是怎么想的。只要把一切赌在他身上就有胜算。不管松冈手中是不是握有“C子自导自演”的证据,“自己闯下的祸自己收拾”向来是松冈的行事作风,不会因为对方还未成年就让她享受特殊待遇。只要三上动之以理、说之以义,好好地向他分析厉害得失,就有可能从他口中问出C子的真实姓名,而且以松冈的立场是可以自行做出这样的判断。

三上点起一根烟。

他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如果单枪匹马地冲进刑事课,等于是让发生在礼堂的事再重演一遍。要怎么样才能跟松冈独处呢?要在绑架案发生的当口,跟调查指挥官一对一单独会面,说不定会是一件比问出C子的真实姓名还要困难的事。

三上看着前方。署厅舍明明就在眼前,但是车阵却动也不动。四点八分。不对,正当他发出咂舌声的时候,已经变成九分了。

脑海中浮现诹访的脸。

这还是脑海中第一次浮现部下鲜明的五官,而不是只有模糊的印象而已。

——再等我一下。

三上把抽没几口的烟捻熄,打开车头灯,让车头灯往上照。用力转动方向盘,冲进对向车道,再将油门踩到底,一口气把塞住的车阵甩得老远。

真实姓名的重量。

不只是为了广报室。不能够再继续放任这只会扩大大家的疑心病、名为“匿名”的怪物到处横行了。

65

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耳边传来水滴的声音,非常规律地每隔数秒就打在洗手台的排水孔。

这里是G署四楼的厕所,三上躲在最后一间屏息以待。角度不是很好,无法从缝隙看到人影,只能听到声音。脚步声、叹息声、咳嗽声、哼歌声。如果有人一起来上厕所,还可以听见对话的声音。

还在二课当刑警的时候,常常被产经的记者以这种手法堵到。当他问对方是如何确认对象的时候,对方只是笑了笑说“这是秘密”。最后得知真相是在对方决定要调单位而前来打招呼的时候。他说:“那是因为三上先生洗手的时候会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松冈则是一定会洗脸。会洗脸的人当然不只他一个,但是他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在关上水龙头之后,会“唰!”地一声把双手一甩,像是甩掉伞上的雨珠一样把手上的水滴甩掉。三上等的就是他们一起在辖区工作的时候,曾经听过无数次的那个声音。

看了看手表,四点五十五分。从潜入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好冷,屋子里的暖气似乎无法充分送到厕所的角落。三上竖起西装的衣领,搓着两只手取暖。

打开手机,没有人打电话来。因为静音模式还是会发出震动的声音,所以三上将手机设定为驾驶模式。当他抵达G署的时候,曾经从车上打了一通电话回广报室,因为得让广报室的人知道自己暂时不能接电话。响了半天,最后是诹访接的电话。广报室听来依旧处于骂声连连的风暴。三上迅速地把事情交代完,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东京那边有说视察要取消吗?>

<这倒没有>

为了不让记者察觉到自己是在跟三上讲电话,诹访的语气始终很粗鲁,最后还补了一句:

<总之快点把零件送过来就是了>

有声音了。

三上竖起耳朵。是穿过走廊的脚步声,而且正迅速地朝这边靠近。经过厕所门前……之后变成小跑步的脚步声,顺着楼梯逐渐往下远离。

整整三十分钟内只有五个人进来上厕所,而且最近十五分钟还挂零。根据三上的判断,应该是刑事课或刑事课后面的会议室正在举行搜查会议的缘故。

虽然还没有见到松冈,不过当他把车子开进署厅舍后面的职员专用停车场的时候,幻想就已经变模糊了。因为有一看就知道、貌似私家车的调查车辆把整个停车场停得水泄不通。大概是从各地召集过来的吧,光是本部强行犯股的车,放眼望去就有四辆。至于自小客车及经济型房车则是一辆也没有。看来是让职员把上下班开的车子全都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干了那么多年的刑警,眼前的光景无疑是“真的”有事件发生了,同时也让三上想起要对这么多人“保密”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如果这件事真的是由荒木田主导的“刑事部的自导自演”,那么在把替死鬼推到本厅的前一刻,都必须对这个事实三缄其口才行。所以,只能让一小部分的调查干部知道真相,至于对所有集合在这里的刑警就只能隐瞒了。对被害者一家人的名字秘而不宣,却命令刑警们对绑架案展开调查;抑或是公布了名字,却不讲明是自导自演就指挥调查,以上这两种状况都是不被容许的,更何况风险也太大了。刑警对于欺骗或陷阱都很敏感,产生自内部的怀疑和愤怒会引起自体中毒的症状,原本为了保护刑事部的策略说不定反而会造成内部的土崩瓦解。

既然如此,难道所有调查人员都知道这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吗?不可能。如果只有几个干部倒也罢了,要让这么多人守住一个共同的秘密只能说是有勇无谋,荒木田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每个刑警都有一套自己奉为圭皋的信念和游戏规则,就算本厅想要“没收职位”的情报确实地传导到组织的末端,基于憎恨本厅的同仇敌忾让刑事部团结一致,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涉入这种违法办案的事,一定会有不肯同流合污的刑警陆续出现,使得保密行动破功。不管时代如何变迁,还是会有像幸田那样洁身自爱的刑警。

简而言之,眼下的刑事部的确展开了大规模的调查行动……。

三上转了一下眼珠子。

又有脚步声了。

这次不需要竖起耳朵,因为人太多了。想必是会议刚结束,一群人全都朝着厕所而来。门“砰!”地被打开,三上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两个人……不只,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把领带拿下来比较好吧!”

“说的也是。”

非常正常的对话,不过两边都是没听过的声音。在他们上厕所的时候,走廊上的脚步声也同时三三两两地顺着楼梯往下而去。

洗手台的水龙头被扭开了,有人正在洗手,水声仿佛二重奏般。还有一个人在干嘛?水声停止了,复数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去。“再见。”是在跟剩下那个人打招呼吗?但是没有人回话。如果只是行注目礼的话,表示是“上面的人”。脚步声缓慢地移动,水龙头再次被转开了,耳边传来洗手的声音,然后……开始洗脸了。是松冈吗?水龙头被关上。三上把所有神经全都集中到耳朵上,把手指放在门锁上。

“砰!”地一声,又有人进来了。“啊!你好。”听起来似乎是后面进来的人说的。三上一动也不动,因为他没有听见那个“把水甩干的声音”,或许是被刚才开门的声音盖过了。是也好,不是也罢,在外面有两个人的情况下,他是没办法出去的。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没多久,另一个人也出去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六点……。六点半……。七点……。这段期间他到底看了几次手表呢?手机一样没有接到半通电话。诹访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咬牙苦撑呢?藏前和美云是否有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呢?有没有人不遵守临时协定呢?为什么赤间和石井到现在都还不吭声呢?

刚才又有一个人走出去了。上厕所的人多了起来,但是始终不曾听见“松冈的声音”。到底是他听漏了?还是松冈根本不在这里呢?疑惑和焦虑不断地提高。身体冷得不得了。他坐在马桶盖上,三不五时就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这跟以前常干的荒唐跟监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敲他那间的门,所以每当有人进来的时候,便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七点十一分。当他再次确认时间的时候,伴随着“叩!叩!叩!”的脚步声,厕所的门被打开了。脚步声不急不徐,让人感觉到此人步伐从容。三上睁大了眼睛,他并不记得这样的脚步声,对这样的走路方式也没有印象。只是……。

直觉告诉他,是松冈。

此人上完厕所,移动脚步,打开水龙头,洗手,然后洗脸,关上水龙头,水声停了。三上把耳朵贴在门缝。

唰!

三上不动声色地走出他那间厕所。一开始先看到对方的肩膀,然后是下臂,只见他还保持着甩水的手刀姿势。

“参事官……”

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露出惊讶的表情啊?只见回过头来的松冈无事般地看着三上,像平常那样发出“喔!”的一声,然后瞥了一眼三上右手的绷带。

终于在搜查的前线基地看到“地下刑事部长”的身影,至少确定他人在这里。

三上走向前去,冷到骨子里的膝盖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我知道我这样堵你很失礼,但是我有话要跟你说。”

“怎么啦?你是在模仿记者吗?”

“因为我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见到你。”

松冈从西装裤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把脸擦干。

“我想你也知道我真的很忙,有什么事长话短说。”

三上行了一个礼,说道:

“请告诉我被害者一家人的真实姓名。”

“我不能说。”

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过语气倒不算太冲。

“我想你应该明白,以匿名的方式是无法压住媒体对绑架案的好奇与兴趣,各大媒体都扬言不愿意签订报导协定了。”

“这就是理由吗?”

“什么?”

“你到这里来的理由。”

“是的。”

“我并没有要连灵魂都出卖——你是这么说的吧?”

松冈的眼神犀利。他指的是自己在搜查一课的办公室里说过的话。当时他整个人正为该站在刑事部那边、还是警务部那边而烦恼。

“你知道视察的目的了吧?”

“荒木田部长告诉我了。”

“尽管如此你还是要为警务工作、尽忠吗?”

“我这么做既不是为了警务也不是为了本厅,而是在执行广报官的任务,希望你能理解。”

“是吗?”

“你不相信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你现在也只能相信我了。这是广报官的任务。跟媒体签订报导协定、收拾混乱的局面是最要紧的事。所以在问出真实姓名以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松冈侧着头反问:

“这件事有这么严重吗?”

“咦?”

“我是在问你,这件事有重要到你必须躲在厕所里堵人吗?”

三上用力深呼吸。

“从刑警的角度来看,这或许是一件很愚蠢的工作。这工作跟警察本来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我也曾经这么想过,以为维护治安就是要逮捕犯人,整个监狱外的世界都是我们的猎场。但是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警界人员一共有二十六万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工作岗位,刑警其实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绝大部分的人都是在得不到掌声的台面下工作。尽管没有上帝赋予逮捕犯人的双手,却也都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这么巨大的组织之所以能顺利运作,全因为每个人都在兢兢业业地完成自己每天的工作。广报室也有广报室该做的事。或许会受到刑警的揶揄,说我们跟媒体蛇鼠一窝,但这并没有什么好丢脸的。反而是小心翼翼地窥探部里面的脸色,关上与外界沟通的那扇窗才是广报室的耻辱。”

松冈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细细揣度三上的话里有几分真实。

“我并没有把灵魂卖给任何人。我对当刑警也已经没有什么眷恋了。跟刑事部或警务部无关,我只是想要完成交付到自己手上的任务……”

门突然打开,貌似刑警的男人走进来。三上连忙把脸转过去背对着他。正当他觉得一切到此为止的瞬间,松冈转身对那个男人说道:

“不好意思,请你去楼下的厕所。”

“好、好的。”

男人一脸讶异地敬了个礼,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三上对松冈行了一个饱含谢意的注目礼,继续正色地说:

“广报室其实算是半官半民的单位,因此对刑事部也必须能敢言才行。处理绑架案有一套标准的程序,警方有警方必须遵守的规定,媒体也有媒体必须遵守的规定。广报室的任务就是要让双方都遵守这些规定……所以请把真实姓名告诉我。”

松冈松开手臂,眼神还是很严肃。

“所以你才躲在厕所里?”

三上用力点头。突然,有个念头闪过。

“不……不只如此,我还想解救目前还在本部奋斗的部下。”

松冈看着前方,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显然是脑海中同时有好几个想法交错着。

说时迟、那时快,松冈突然背过身去,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自言自语的姿势……。

三上如遭电击,连忙说声“不好意思”,同时把记事本掏出来。

“目崎正人。”

松冈压低了声音。

“眼睛的目,长崎的崎,正确的正,人类的人。四十九岁。”

目崎正人……。

“运动用品店老板,住址是玄武市大田町二丁目二四六号。”

三上振笔疾书,字写得歪七扭八,就等着松冈的下一句话。然而……。

三上不解地抬起头来,松冈已经转身面向自己,手也没有插在口袋里了。

怎么了?妻子B子呢?更重要的是遭到绑架的被害人C子的名字呢?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可是这样的话……”

“你没听见吗?”

松冈的语气不容反驳,但是三上也不能这样就退缩。

“请你再考虑一下。要签订协议,一定要有C子的名字才行。”

松冈保持沉默。

“一旦协议签不成,会有好几百个记者和摄影师失控,对调查也会造成妨碍。”

“………”

“可能是C子自导自演,这个假设我在本部已经听说过了。所以我就算把名字告诉媒体,也一定会再三警告他们绝对不可以说出去。更何况他们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可能写出或说出未成年者的名字。”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做人总有能说的事跟不能说的事。”

——做人?

语带玄机。听起来就像是有什么苦衷,让他又开始疑神疑鬼了。脑海中几乎已经不再认为这是“刑事部的自导自演”,但是“借题发挥”的怀疑至今仍挥之不去。明知是C子自导自演却佯装不知,还成立大规模的搜查小组,当成真正的绑架案来办,好借此让视察取消……。

对于这个被他当成兄长一样仰慕的D县警第一把交椅的刑警,三上觉得接下来的问题非问不可。

“是因为已经确定是C子的自导自演,所以才不能公布她的名字吗?”

松冈没有回答。是因为无法回答吗?

三上精神为之一振。

“本厅打算谋夺刑事部长的职位,这点我也觉得很不甘心。但是,如果这件事是刻意把自导自演的绑架案闹大,不管有什么苦衷都是违法搜查。”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只有违法者才会对违法的人强调什么才是正轨。”

三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真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居然出自松冈的嘴巴。

松冈微微一笑。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嘛!的确是有自导自演的可能,但是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正派人分头搜证中。”

“既然如此……”

“适可而止喔!”

松冈的眼里露出凶光。

“接下来是你们的工作。既然是广报室该做的事,就自己想办法搞定那些记者吧!”

三上被堵得哑口无言。松冈的目光锐利,令三上不敢直视,只能把视线落在他的胸口。

接下来是你们的工作——这句话让他无言以对,同时也把他拉回现实。松冈已经给了他足够的答案,此行并不是没有收获,至少他已经问到目崎正人的名字,也知道地址,妻子和女儿的名字自己查就好了。虽然松冈没有明确地要他这么做,但是他也已经豁出去了。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的八点十分,得快点了。此时此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本部是比什么都来得重要的工作。

三上抬起头看着松冈,并拢双脚低头敬礼。

“非常感谢你,我回去了。”

“等一下,我也有件事要拜托你。”

拜托我?三上有些惊讶。

“明天一天把美那子借给我。”

三上更加惊讶了。

“女警的人数不够啦,我需要普通的发型、普通头发长度的女性帮忙。”

明天伪装成情侣的调查人员……。

三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确,美那子看起来既不像是女警也不像是当过女警的人,而且又具有伪装成情侣调查人员的经验,还曾经在“葵咖啡”亲眼目睹雨宫芳男冲进去的样子。三上很想答应松冈这个要求,也很想为搜查出一分力,但这不是他自己说了就算,要现在的美那子扮演这样的角色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三上正要找理由拒绝,这时松冈开口了:

“听说她不出门?”

三上感觉有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心脏。原来如此,他是听他老婆说的吧?而他老婆则是在跟村串瑞希讲电话的时候听来的吧!

“让她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比较好喔!我能体会她想守着电话的心情,不过如果是为了帮助别人的话,应该就有理由说服自己出门了吧!”

三上自然而然地低下头。松冈的话慢慢地渗透到他的心里。美那子的表情清楚地浮现。如果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亚由美,而是为了别人……。

“我不会勉强你们。明天早上七点,七尾会在本部的礼堂等她。”

三上紧咬下唇。

他对刑警工作已经没有眷恋了。说出去的话再也收不回来,他也没有打算要收回来。说是这样说,但他其实还是放不下。

好希望能有机会再一次在这个男人的下面工作……。

66

飓风吹往哪里去了?

广报室里还残留着受到飓风重创的痕迹。办公桌和沙发都被推到墙角,椅子翻倒在地,地板上散落着无数的纸片。

只剩下诹访一个人,但是他看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地眼睛里布满血丝,眉毛往上吊,直立的短发宛如怒发冲冠,这些部位的变化虽然很细微,但是却让人觉得他更有人味了。仿佛所有沉睡的资质都被唤醒,脸上的表情看来不仅不像是失去了什么,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

“辛苦你了。”

就连声音也沙哑得厉害,跟刚打完一场选战的候选人没什么两样。

“你才是。”

“多亏你问到父亲的名字,在那之后局势就改变了。”

五十分钟以前,他先从G署的停车场打了一通电话回来。

“正式协定看起来签不签得成呢?”

“目前已经跟各大媒体进入电话协议的阶段了。可能得花上一点时间,但是无论如何应该可以在今天内搞定。”

“真的吗?”

三上感到既惊又喜,忍不住回问:

“光是父亲的真实姓名就可以让他们同意签下协定吗?”

“刚才所有报社全部出动,透过各自的管道已经查出C子的名字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既然连C子的名字都查出来了,就表示记者们这段时间始终紧咬着这里和礼堂内的特搜本部不放。或许还闯进了警务部长室和本部长室,但是从两者口中都问不出被害者一家人的名字。在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一直处于愤慨与焦躁的颠峰。在这样的状态下,各家媒体都陷入了杯弓蛇影、疑神疑鬼的泥沼。虽说临时协定已然生效,但毕竟只是“临时”,谁能保证其他媒体没有偷跑?该不会只剩下自己家还没有采访到新闻吧?说不定已经有人查出被害人的名字了。极度的不安几乎让所有人都快要崩溃了。

这时,三上捎来了“目崎正人”的情报,记者们的精神又来了。他们想的跟三上一样,只要有户长的名字、地址、职业,就可以查出女主人的名字。不管现在是临时协定还是正式协定,对被害一家人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进行采访都是很明显的踩线行为。诹访当然提出过抗议,但是反而受到猛烈的抨击:“那你就把名字交出来啊!”虽然也有人大声疾呼:“破坏协定的媒体立刻从俱乐部除名!”最后仍是淹没在多数人的声音里:“只是要问出被害人的姓名,不算是对她的身边进行采访。”“如果只是打电话采访的话不在此限。”“只能对玄武市公所及商工会进行采访。”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临阵磨枪地讨论着规则时,所有的媒体皆已掌握到女主人的名字。宛如鸣枪起跑的暗示,各家媒体开始以总部的层级进行签署正式协定的前置作业。尽管特搜本部至今仍拒绝提供被害人C子的真实姓名,但媒体已决定对之前所执着的“匿名问题”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方向转到与警方妥协的路线。

——两边其实都一样吧!

媒体也有对“东京总部”的情结吗?总归一句话,就是竞争原理发酵了。最痛恨采访受到限制的媒体,因为深怕被其他同业追赶过去,反而会寻求更强力的约束。

“这是名字。”

诹访递出一张纸,据说是向G署的警务课问来的。

目崎睦子(42)

歌澄(17)

早纪(11)

歌澄……三上在口中默念,发音跟亚由美很像[注]。

[注:歌澄的日文发音是Kasumi,亚由美的日文发音是Ayumi。]

目崎正人、睦子、歌澄、早纪。把这四个名字兜在一起,无疑就是一个“家庭”了。心里涌起一股新的感慨,如果这整件事都是歌澄的自导自演该有多好啊!目崎夫妇现在应该担心死了吧!

三上摇了摇头。

“其他两个人呢?记者会的场地打点得如何了?”

“藏前差不多搞定了,就等着开记者会了。警务课和秘书课派出了十个人前来支援。美云正在地下停车场指挥那些从东京来的车子,厚生课和能率管理课也有派人来帮忙。”

这倒也是,如果没有人帮忙真的会应付不过来。礼堂里有七尾在——松冈是这么说的。刑事部居然会召集在警务课负责管理女警的股长?实务上的支援要求打破了部与部之间的藩篱。虽然反应慢半拍,但是全厅皆已进入迎击“货真价实的绑架案”的态势。

二渡又在干嘛呢?他现在人在哪里?正在做什么呢?三上完全想像不出来。他有来支援侦办这起绑架案吗?还是仍在处理视察的事呢?

“有看见二渡吗?”

“调查官吗?没有,没看见。”

“有在记者会场吗?”

“有的话,藏前应该会说。”

“这样啊……”

“要我去找吗?”

“不用了,没这个必要。”

三上借着自己讲出来的话切换思绪。

“记者会场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吗?”

“东京已经来了上百人,我想应该还会有人陆陆续续赶来吧!”

“我们家的记者呢?”

“我们家的?”

诹访笑了。一开始只是噗嗤一声,后来整个忍俊不禁,张大嘴巴,哈哈哈地捧腹大笑。

光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曾经令他如履薄冰的那层冰已经融化了。三上突然想起父亲的战友那种夸张到不行的笑声。原来如此,原来他几乎已经忘了要怎么笑。

三上也露出一抹苦笑。

“说的也是,没有谁是我们家的记者。”

“啊,对不起,不小心就……”

诹访拼命忍住笑意,用手拍了拍脸颊。

“小兵们全都已经前往记者会的现场了。组长等级的人试图混进礼堂,但是因为戒备森严,所以不得其门而入。我想他们迟早会移驾到记者会的会场吧!”

“记者会的流程安排得怎么样了?”

诹访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上,从厚厚一叠的记录用纸里用手指头挑出几张来。

“呃……一旦签订报导协定,每隔两小时就要开一次记者会。要是案情在记者会的空档间有所进展,届时以书面的方式提出报告即可。如果是绑匪打电话来等重大突破性的发展,则要立刻召开紧急记者会,即使在临时协定中亦然……以上。”

“每隔两小时就要开一次记者会,太强人所难了吧!”

“这是指眼下这段期间。毕竟才案发第一天,没办法不答应吧!”

“是俱乐部那边坚持要这么做的吗?”

“是的。还说既然警方不同意公布目崎歌澄的姓名,就得对案情和调查的来龙去脉说明清楚才行。”

“如果要说得清楚,两个小时根本不够用,记者会非得开到早上了。要是让调查指挥官形同被软禁的话,那这案子怎么办下去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诹访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刑事部刚才来说了,记者会主要由落合搜查二课长负责举行。”

“开什么玩笑!”

三上脱口而出。绑架案的记者会一向是由刑事部长或搜查一课长负责。把位阶不够高,而且业务范围根本不一样的二课长推到媒体面前能抵什么用?更别说落合还只是特考组的毛头小子,根本没有现场的经验,哪有能力应付绑架案的质询。

这就是刑事部的目的吗?把落合送进记者会现场,却只给他一张稀稀落落的资料。跟赤间一样的做法。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也不会说……。

“这样是开不成记者会的。”

荒木田明知会有上百名记者气到抓狂,却还是把落合推了出来。肯定有什么不能让媒体知道的事,深怕记者再三追问会有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危险,所以才派出落合这个傀儡。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刑事部的自导自演”已经不存在了,松冈也明确地否认明知是C子的谎言却还是借题发挥的可能性。就三上所知,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能被记者追问的难处。还是有什么就连松冈也不知情、只有荒木田自己一个人知道的最高机密呢?

还是……。

因为取消视察一事还没有成定局,所以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挂保险?报导协定一旦签订,这场骚动就会暂时告一段落。荒木田为了持续把“不平静”的讯息往本厅送,便派落合继续扮演兴风作浪的角色,说起来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还是……。

三上迅速地在脑内搜寻。

什么都没有。脑海中已经不再有阻挡住思绪的猜忌种子。撇开荒木田不说,他从刑事部的反应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造作”的地方,有的只是一层迷雾,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明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这使得三上一再念着“还是……”这两个字。

感觉上就像是正因为没有根据、也不够具体,才会忍不住说出口的情况。姑且不论对广报的态度,还是得承认刑事部在这件事的处理上非常合情合理。一方面虽然考虑到目崎歌澄可能自导自演,但却没有因此轻忽大意,还是将搜查一课长送到最前线的G署,把精通绑架案的刑警集合起来,找来看上去不像是女警的女警做好准备,也没忘了要跟其他单位合作。明天就要交付赎金了。无论是案情还是调查都会有突破性的发展。然而他的心情却沉甸甸的,感觉好奇怪,仿佛坐在一张只有三只脚的椅子上,总觉得很不踏实。

他不认为那是什么刑警的直觉,也不认为是广报的思考逻辑为他开拓了新的视野,但他就是觉得怪怪的,事情似乎没有这么单纯。

“我都说了……”

诹访正在讲电话。话筒那头好像是周刊杂志还是小型的情报志,诹访一直在跟对方重申,没有加盟记者俱乐部就不能参加记者会。

消息已经传开了。

三上拿出行动电话,打给藏前。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啊!你好,辛苦了>

藏前的声音比他想像的还要有精神多了。

“你也辛苦了,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呃……已经超过两百人了>

“一切都还顺利吗?”

<为了乔位置有一点纠纷,不过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告诉已经集合的那些人,消息已经传开了,请他们务必要小心隔墙有耳。对于生面孔的出入也要仔细检查,绝对不准叫什么外卖。”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广播>

三上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九点半了。

“拜托你了,我待会儿就过去。”

挂断电话,正要打给美云的时候,诹访也讲完电话了,而且似乎也听见三上说的话。

“说到外卖,我这才想起来,去之前请先吃饭吧!”

在用餐空间的架子上有一碗包着保鲜膜的炒饭,听说是美云叫的。水蒸气让保鲜膜蒙上一层雾气,其实根本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在那场暴风雨中还能注意到同事的晚餐问题,美云肯定会把该做的事做好,根本不用他操心。

从地下道走到县厅的西厅舍只要五分钟,用跑的则只要两分钟。三上决定在半分钟内搞定这段距离。于是把手伸向炒饭,虽然已经凉了,而且充满了水气,但五脏庙还是显得很开心。

“你去过二楼了吗?”

“等一下才要去。”

“被搞得乱七八糟,就连赤间部长也曾经受到媒体的围剿。”

“关于视察的事,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不过照这样看来,应该是来不了了吧!”

“也是。”

“话说回来,这个时间点也太刚好了吧!”

诹访边说边把手伸向办公桌,因为电话又响了。

绑架案发生的时间点太刚好了——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感想。虽然诹访讲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是三上舀起炒饭的汤匙却停在半空中。就在64视察的前一天发生了模仿64的绑架案,这才是让人摸不清的源头吧!

“广报官……”

诹访用手按住话筒。

“石井课长打来的。他说刚接到官房那边的指示,明天的长官视察中止了。”

67

三上一面想着二渡的事,一面上楼。

这大概是他入行以来,第一次未能完成上级交付的任务吧,败给绑架案这个不可抗力的因素。不对,说不定他早在那之前就失败了。“幸田手札”的威胁最后只落得虚晃一招的下场。虽然他不顾身份地做出许多虚张声势的大动作,但都只是给刑事部带来不必要的刺激而已,一点效果也没有就默默地脱离战场了。不管怎么说,三上总算是摆脱他那双眼睛了,可以把精神集中在工作上,不必再担心背后会被人捅一刀。

警务部长室有点昏暗。天花板上的荧光灯被关掉了,只剩下墙壁上的小灯为窗帘、沙发和地毯染上了淡淡的橘色。

“这是为了要让别人以为部长已经下班了。”

这是石井开口的第一句话。看来是被记者吓怕了。也许是因为灯光的关系,脸上的皱纹更加衬托出疲惫的影子。

赤间则是直接穿着鞋躺在沙发上,手脚不顾形象地恣意伸展着,眼神空洞,完全不看三上一眼。三上也同样不看他。

“不是延期吗?”

三上问石井。

“就说是中止了啊!其实就是取消的意思,只是没有说出取消这两个字。”

他是感到失望呢?还是松了一口气?从他的语气听来,似乎两种情感都有。仔细想想,白天当他得知发生绑架案的时候也是这种反应。这么一来,长官不就来不了了吗……。

“报导协定没问题吧?”

“我想应该是可以搞定。”

“那就好,总之我已经受够那些记者了。追着我问被害人的名字,我哪知道啊!叫他们去找刑事部要答案,一个个张牙舞爪,不知道说了多少难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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