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他们取消的事。”
三上迅速起身,朝始终躺在沙发上的赤间行了一个礼,走向门口。
背后传来赤间的声音。
“这都是刑事部干的好事吗?”
三上回头一看,赤间茫然地注视着天花板。
胸口刮过一阵凉飕飕的寒风。
已经无所谓了吧!谁在乎东京的一切?谁在乎东京会变怎么样?谁在乎自己在东京是不是还有栖息的地方?天下国家又如何?不都是由每个人的故乡集合而成的吗?赤间也有自己的故乡吧!他的故乡也有警察,也有许多的弟兄在保护着乡里的治安。他难道不感到骄傲吗?不以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而感到光荣吗?他那不起眼的野心能为乡里带来什么?只不过是自己的梦破碎了,有什么好长吁短叹的?只要故乡平安无恙,既和平、又安全,这样不就够了吗?
这都是刑事部干的好事吗……。
“不是。”三上回答。“这是歹徒干的好事。”
68
眼前完全是一副“东京”的景象。
晚上十点。三上踏进西听舍六楼的记者会现场,一进门就觉得室内温度跟走廊上不太一样。已经是县厅里最大的房间,此时此刻却人满为患。屋子里摆满长条桌和椅子,以及把剩下的通路全都占满的摄影机。不顶到别人的肩膀、手肘或包包根本过不去,一不小心还会被地板上的线路绊倒。到处都有人在交谈,声音互相重叠、融合,最后形成刺耳的低周波杂音罩住整间屋子。
手臂上别着“广报”臂章的藏前身影出现在正面后方的讲台上,三上花了几分钟才走到他那边。讲台上有张记者会用的长条桌,正中央摆着一大把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麦克风。
“明天的长官视察取消了。”
藏前的瞳孔一时之间失去了焦点,想必是早已忘了这件事吧!
“噢……是吗?取消啦?”
“告诉我们这边的记者。如果不能直接讲的话,就打手机通知他们。”
“我们这边……?”
“就是我们家的记者啦!”
“喔!好的,我马上处理。”
也许是知道自家记者的所在位置,只见藏前走下讲台,拨开人群前进。
三上重新把整个会场看过一遍,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对这么多的媒体吧,讲台的正前方有一大群的摄影师在占位置,大家的穿着都很轻便,可以直接坐在地上,像极了聚集抗议的群众。而在摄影师的后方则是记者的阵营。在宛如山脉般峰峰相连的长条桌后面,是一张张记者们的脸。并不是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紧绷,有人一脸诧异,有人一脸索然,有人一脸不安,也有人一脸的期待。挑衅的眼神。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嘴角。像个老前辈似地戴着黑框眼镜。从容不迫地环抱着胳膊。穿着长大衣搭配围巾的美男子是电视台的人吗?有人正在打呵欠,有人正大声地讲手机,也有人正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有人准备了旅行袋及睡袋,甚至还有把简易帐篷带来的团体,是打算要长期作战吗?女人也不少,有正冒着青筋对年轻男人下指示的人,有对重逢喜形于色而发出喜悦叫声的人,还有张貌似女主播的圆脸正对着粉饼盒补妆。总之全都是一张张唯我独尊的脸,不知道该说是自信好?还是自傲才好?总之采访过全国各地重大事件的人全都齐聚一堂,酝酿出一股目中无人、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多厚脸皮的气氛。
“我们家的记者”就淹没在这群人里面,如果不用视线追着藏前的背影跑,要找到他们肯定很不容易吧!看到东洋的手嶋了,他正递名片给一个穿着羽绒外套、把头发全部往后梳的中年油头男子。可能是总部的王牌记者还是什么大人物吧!只见手嶋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看到每日的宇津木了,他正苦着一张脸在想事情。只见他的眉头松开了,原来是藏前正在叫他。看到朝日的高木圆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周围应该是同一家公司的人,她却无法加入他们的谈话。还有读卖的笠井及全县时报的山科,看起来都是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明明是案发当地的记者,脸上却一点霸气也没有。所以才会毫不起眼,只要稍微转开视线,马上就淹没在一群陌生的人海里。
三上恍然大悟。这群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公司名称、不知道所属单位的客人,正以压倒性多数的优势控制了整个会场。这场绑架案的记者会是为这群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立场、过去做过什么事、讲过什么话的外人举行的。对于这些“哪里有事件就往哪里去”的人来说,事件发生在哪里根本不重要。在他们眼中,D县警只不过是一个符号,是乡下的县警、乡下的广报,如此而已。他们对D县警一无所知,也不认为有了解的必要。说好听点是一生一次的相遇,说难听点是出门在外就不怕丢脸。充分利用后屁股拍拍就可以走人的做客立场,毫不客气、毫不留情地在别人的地盘上肆无忌惮……空气中充满了这股既浅薄又无情的氛围。
这就是媒体吗?跟“我们家的记者”过于靠近的距离曾经令他痛苦,也曾经一味地追求彼此之间唇齿相依的密切关系。当记者会场全面落入东京的掌握后,他更加怀念起那样的日子来了。
落合很快就要面对这样的场面。每开一次记者会,就得重申一次“我只是个傀儡”。身为广报官,那是他连想都不愿意想像的画面。等在前方的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战场呢?
美云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就站在入口附近,因为穿着制服,所以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美云也注意到三上了,把手举得高高地挥舞着。简直就像是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发现情人一样。第一次看到那么开心的美云,想必是因为她让所有的媒体都遵守着处理绑架案的规定、让每一辆采访车都停进地下停车场的缘故吧!她肯定也忘了该怎么笑吧!美云虽然想要过来,但是却过不来。她被记者们围住了。这由记者做成的人墙,一半是因为看到她的广报臂章,另一半则是因为她的美貌。三上打美云的手机,只见她慌忙地接起来。
“辛苦了……做得很好。”
比起回答,美云的表情先亮了起来。
<辛苦你了!>
“你吃过了吗?”
<什么?>
“炒饭。”
<啊!我……呃……我正在减肥……>
“再帮我办完一件事之后就去吃点东西。”
<好的,请问是什么事?>
“你去帮藏前的忙。他正在通知各家媒体长官视察取消了。”
<我知道了。主任现在人在哪里?>
“房间的中央吧,靠近右手边的走道。你打手机给他。”
挂断电话后,美云重新拨号。藏前迅速有了反应。三上看到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后便走下讲台。刚才被美云传染的笑意已从唇畔消失,要通知视察取消的对象可不是只有记者而已。
<说起我们的长官,也就是警界的最高指挥官,我想媒体一定会大幅报导,电视台也会制作成新闻,可以让更多人看到>
三上走向房间的角落,有个用屏风围起来的行政区域“D县警本部 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里头有五张折叠椅,但是没有半个人。
<或许能挖出新的线索也说不定>
承诺……三上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
三上打开紧握在手中的手机,打到雨宫芳男的家。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分……。
至少响了十声都没人接。已经就寝了吗?但这并不是可以留到明天早上再说的事。十二次……十三次……每多一次铃声,他的胸口就抽痛一下。
对方终于把电话接起来了。可是却没有出声,耳边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三上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请问是雨宫先生的家吗?”
<……我就是雨宫>
很安静的声音。
“我是县警的三上,前几天有去拜访过您。”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请容我直接了当地向您报告——原本预定明天举行的长官视察,因为有一些状况,所以取消了。非常抱歉这么晚才通知您。”
然后是一段长长的空白,真的是非常漫长的空白。
<那么……>
雨宫终于出声。
<不会有人来了对吧?>
眼前浮现出他剪短了的白发。他是否觉得很失望呢?他是否也有那么一点点期待长官视察的报导呢?
承诺……对于雨宫来说,或许真的是那样没错。
三上低头致歉。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您赔不是。难得您愿意接受我们这么唐突的要求,答应让我们到府上拜访,结果却变成这样……”
又是一大段沉默的空白。
为什么会取消呢?沉默仿佛是无言的拷问,令三上无地自容。
<……我明白了>
三上的头低得更低了,没想到……。
<不要紧吧?>
咦?
<你不要紧吧?>
三上这时才猛然想起自己曾经在雨宫翔子的灵前丑态毕露……。
“上次是我失态……见笑了……”
<人生不会只有坏事,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声音非常地温柔。三上甚至觉得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雨宫真正的声音。女儿被杀,凶手始终没有抓到,为什么他还能发出这么温柔的声音呢?
三上又赔了一次不是以后就挂断了电话。用力按住眼头,已经到极限了。再跟雨宫说下去,眼泪就会像上次那样流出来。
三上深呼吸,用拳头捶了胸口两三下。还得再打一通电话才行。三上咳了几声,反复确认自己的声音。
<怎么了?你的声音怪怪的>
果然还是瞒不过美那子的耳朵。
“没什么。”
<很棘手吗?>
美那子的口头禅比任何时候都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上。
“嗯,今晚回不去了。你把门窗锁好,早点休息。还有……”
说吧!三上气聚丹田。
“松冈参事官说要借你去支援调查。”
<我吗……?什么样的调查?>
“绑架案。”
三上的声音自然地变小了。
“他想要你明天伪装成情侣去支援调查。”
耳边传来美那子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他说不勉强,看你的意思。”
<是谁……什么样的人被绑架了?>
“十七岁的女高中生。”
<………>
“你可以拒绝。参事官也说没关系。不过要是……”
为了帮助别人。三上很想把松冈说的话转述给她听。不对,是雨宫的话。人生不会只有坏事,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美那子。”
<………>
“美那子?”
<我要去>
三上抬起头来仰望天花板,眼前仿佛可以看见美那子心意已决的表情。总算让她答应了,这样也好,至少可以稍微往前迈进一小步。所以当他挂断电话后手机又马上响起的时候,他以为是美那子反悔了,所以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起来……。
<我是二渡>
三上忍不住怀疑他是刻意算准这个时机打电话来的。
“有什么事?”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三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着听二渡的下一句话。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没有。”
回答完这句话,脑筋开始快转。
“你现在可闲了对吧!”
<这次是特殊情况,我还是很忙>
“是吗?”
三上有些火大。
“事情似乎没能照你筹谋的方向发展呢!”
<什么意思?>
“承认吧,你根本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情,是任何事情!”
三上想要给他一记迎头痛击,但是二渡的回答还是那么平淡。
<的确有估计错误的地方>
估计错误?言下之意是指长官视察被这起偶然发生的绑架案搞砸只是他的估计错误吗?
“别高估自己了!什么估计错误?是想笑死我吗?最好是连偶然都可以被你估计到啦!”
<反正结果好就好了>
什么意思?
屏风的边缘露出一张似有急事的脸,是诹访。三上给他一个马上就好的手势,对着手机撂下最后一句话。
“我没事情需要劳驾你。如果你很闲的话,就打扫一下办公室好了。”
挂断电话的同时,诹访说了:
“正式协定已经签好了,十一点整会召开第一次记者会。”
69
漫漫长夜揭开了序幕。
记者会场始终大门紧闭。为了不让灯光透出去,还把遮光窗帘全部拉上了。总计二百六十九人,这是警务课一一核对过身份的媒体总人数。
三上跟落合一起站在讲台上。
测试……测试……测试……无线麦克风的声音虽然有些分岔,事先站在门口的藏前还是把手举起。没问题,就连最后一排也听得见。
“我是D县警广报官三上。”
才一开口,眼睛就被照得睁不开。占据在最前排的一大群摄影师仿佛也来测试相机,有志一同地按下开有闪光灯的快门。
三上深深地吸一口气。
“十二月十一日晚上十一点。以下基于报导协定,召开发生在玄武市内的绑架勒赎案记者会。警方负责举行记者会的是搜查第二课的课长落合警视。为了让协定中的记者会能顺利圆满地进行,请大家务必合作。”
“喂!”坐在摄影师正后方的那排人出声了。“为什么是二课长?叫部长或一课长出来!”
那是个嘴边留着胡髭、年约四十五岁的男人。看上去是个眼生的记者,但秋川就坐在他旁边。刚才跟手嶋讲话的油头记者也在,所以那一带应该都是东洋的人吧!
“别理他,开始吧!”三上附在落合耳边悄声说道。只见二十七岁的特考组警视点了点头,在长条桌前的正中央坐下。七三分的发型,宽阔的额头和知性的眼神,看起来似乎是个诚实的人。这可以说是唯一能博得好感的材料,也是他的救命绳。但是三上也察觉到了,落合全身都在发抖,套用二课次席糸川的说法,此人是个完全没有抗压性、动不动就惊慌失措的家伙……。
“我是落合,请各位多多指教。”
声音有点往上飘。会场内响起“啪啦啪啦!”的声音。当一大群人同时采取同样的行动时,即使是翻开记事本的声音也具有不同凡响的威力。
落合把视线落在手边的资料上。
“关于案情的梗概,请参照已经分发给各位的案情说明。目前在案情及调查上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初期调查人数大约六百名,其中有五到七名调查人员已经进入被害人的家里,正在努力调查中。”
落合直视前方,露出谈话到此结束的表情。
会场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该不会只有这些吧?”所有人的眼睛都提出了这个问题。原本站在讲台一端的三上连忙绕到落合的背后,想要提醒他“先针对案情概要说点具体内容”,只可惜慢了一步。
“报告完毕。”
落合站了起来。
“下一次的记者会将在凌晨一点举行。”
“开什么玩笑!”整个会场像是炸开的压力锅,还以为是地震来袭,唯一能听清楚的只有这句话。既强烈又尖锐的巨大噪音排山倒海地轰向讲台,强度之大连皮肤都感到疼痛。一等再等,音量始终没有要降低的迹象。
落合坐在椅子上,似乎是被吓得腿软了。脸色苍白,脑中想必也是一片空白。“把案情概要描述得更详细一点!”三上试着为他出主意,却见他迟迟没反应,只好对着他的耳边怒吼。落合用颤抖的手指翻开案情说明的文件,三上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不由得大吃一惊。上头什么附注也没有,还是诹访刚写好的那样,案情说明栏完全空白。荒木田居然真的这么做。不给任何具体的情报,完全把落合当成傀儡来操纵。
三上握住无线麦克风,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说什么都是打草惊蛇,说什么都是火上加油。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只有让自己的肉身暴露在宛如狂风暴雨的怒骂声里。
这时,有一只手映入眼帘。那是秋川从东洋的地盘伸出的手。看在三上眼里,那不是弹劾的手而是解救的手。把麦克风给我——三上似乎听见他这么说。
三上顺从自己的直觉跳下讲台、穿过摄影师,宛如接力赛交棒般把麦克风递给秋川。两人的视线对上了。秋川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用力握紧三上递来的麦克风,转身背对三上、面向其他的记者。
“我是D县警记者俱乐部的干事报社,东洋新闻的秋川!”
秋川一共重复了三次同样的话,这才稍微让压力锅安静了点。
“大家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D县警的广报态度从以前就有很大的问题,每次都要我们记者俱乐部改进!”
一把冷汗沿着背脊往下流。秋川是打算继续煽风点火吗?他难道没有一点点想要救援的同理心吗?
“就连这次的记者会也只是派二课长来充数,简直是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本俱乐部会立即提出抗议,要求刑事部长、再不然也是一课长来举行记者会!”
秋川愈说愈来劲,感觉他平日藏得还算挺好的强烈自我意识一股脑爆发了。
“可是!如果让第一次的记者会就这么草草结束的话也实在太意气用事,平白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而已!因此,我身为干事报社,在此提出一个建议。大家先冷静下来,改成以问答的方式进行,好得到更多关于案情的基本资料。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他的声音从墙壁上反弹回来。停顿一秒钟以后,坐在秋川两旁的胡髭男和油头男以一副“看在后辈这么努力的分上”的表情开始拍起手来。仿佛受到带动一般,会场内响起了稀稀疏疏的掌声。
“那么!”
秋川把脸转向前方,从台下直勾勾地盯着讲台上的落合。那是一张仿佛陷入缺氧状态、鬼气逼人的脸。既不是自我意识,也无关提供救援的同理心,而是当地记者俱乐部的坚持。但是这样反而更糟糕,不管秋川心里怎么想,要是真的改成问答的方式……。
“二课长!首先,身为干事报社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你。接下来再把麦克风传给会场内的其他媒体朋友,这样可以吗?”
三上动弹不得。既不能打断他,也没有阻止的理由。
秋川的丹田继续震动着。
“首先想请教警方对于本次事件的看法。特搜本部认为本次事件跟十四年前的翔子小妹妹命案有什么关联吗?”
“什么?关联吗?”
落合的反应实在是太迟钝了。
“恐吓电话的内容不是一模一样吗?先不管自导自演的可能性,警方认为这两件事有关吗?还是无关?”
“这个嘛……现阶段还无法断定。”
“也就是说,没有两者相关的根据对吧?”
“我想是没有,总之现在还不清楚。”
“那么再请教你几点具体的内容……”
秋川把案情说明高高地举到头上。
“这份声明未免太笼统、太打混了。请详细告诉我们被害人家庭的资产状况、父母的职业、对父母进行侦讯的内容。”
落合多此一举地翻开空白的案情说明。
“呃……关于这些,目前还没有收到报告。”
会场内又开始骚动起来,就连胡髭男和油头男也皱起眉头。
秋川的脸上浮现出焦躁的神色,眼神仿佛是在说:“拜托你好好地回答。”
“在那之后,都没有再接到恐吓电话或这类绑匪所采取的行动吗?”
“没有。”
“第一通和第二通恐吓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落合又看了空白的案情说明一眼,上头只写着“县内”二字。三上冒出冷汗。要是他敢直接这样回答的话,压力锅肯定又要爆炸了。只能用“目前还没有接到报告”来蒙混过去了。落合无谓地翻着案情说明。三上在胸前做出打叉的手势,看我!看我这边……。
麦克风传来秋川粗重的呼吸声。
“这上头只有写着‘县内’二字,到底是县内的哪里?DOCOMO应该已经确认过了吧!”
这个问题既是暗助,同时也是赶狗入穷巷。
落合抬起头来,一脸狗急跳墙的表情。
“我不清楚。”
“那就叫清楚的人来!”不晓得是谁在破口大骂,让会场的所有人都露出狰狞的表情。毫不留情的怒吼化成一阵阵的焚风吹到讲台上。落合吓坏了,看起来很诚实又怎样?此时此刻一点用也没有。
“够了!你也闪一边去!”就连秋川也成了众矢之的。旁边的胡髭男一脸错愕地说:“喂!秋川,你平常是怎么教育这些条子的?”
“还有一点!”
秋川紧握着麦克风不放,脖子和耳朵都涨红了,整个人笼罩在悲壮的感觉里。
“二课长!这件事是自导自演的绑架案吗?”
秋川又重复喊了三次同样的话,但是这次已经没有人要听他的了。“别再浪费时间了!”“你根本没有资格当干事!”“去把刑事部长叫来!”
“落合先生!这是很重要的一点!请你回答。特搜本部真的认为这是一起自导自演的绑架案吗?是?还是不是?”
“这、这我也……”
“可不要说你不知道!你到这里来就是代表了特搜本部吧!回答我!这是目崎歌澄的自导自演吗?”
秋川的呐喊已经超出人类的音频,会场里的音量被比了下去,所有人的耳朵都在等落合的答案。
落合的眼神在空中飘移不定,口中的喃喃自语全都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目崎、歌澄……?”
秋川连眨眼都忘了眨,一双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
三上只想仰天长叹。
——怎么会这样?
落合居然连名字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只有“C子”而已。
“协定无效!”会场里的音量顿时转到最大,记者们全都站了起来,只有一个人,只有秋川没有。握着麦克风的手无力地垂下,缩着肩膀,仿佛被倾盆大雨无情地拍打着。
70
总算是逃回县警本部的大楼了。
“下次记者会是凌晨一点。”只留下这句话,真的是以逃难的方式逃离现场。三上和藏前从两边撑住落合的腋下,诹访在前面开道,这才得以离开记者会场。藏前的西装口袋被撕破,诹访的臂章也被扯掉,落合用手整理乱七八糟的头发,回到设置在礼堂的特搜本部。三上进不去,因为门口的守卫阵容增加到六个人。就算坐镇在前线的搜查一课长真的分身乏术,至少也该由刑事部长主持记者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扭转情势。然而荒木田却以“专心指挥调查”为由,始终龟缩在特搜本部里,即使三上再怎么威胁御仓、记者们多次跑来抗议,就连见他一面的机会也都没有。
结果凌晨一点的记者会还是由落合上台。他之所以还敢踏上讲台,是因为从特搜本部那里得到“被害人家庭情报”的缘故。目崎正人的存款大约有七百万圆,五十坪的自有土地是父母留下来的遗产,在那块地上新盖的房子向银行借了二十年的贷款,目前仍在还款当中。约十年前还是高级进口车经销商的业务员,如今租了市内某大楼的一楼开设运动用品店。目崎睦子算是家境比较富裕的农家长女,没有工作经验,赎金有一部分是由睦子的娘家帮忙筹措的。目崎歌澄在高中的上课天数,第一学期为十三天,第二学期连一天都没有。九日晚上十点左右,她穿着豹纹的大衣出门,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一开始的十分钟还撑得住。但是当落合把手边的情报念完之后,接下来又是脑中一片空白地晾在讲台上,没有一个问题是他可以回答得出来的,而且还坚持目崎一家的真实姓名“无法对外公开”,顽强地以A、B子、C子的符号来代称。
躁动已经变成是一种常态了。永远都有人在怒吼,连一秒钟的安静都没有。东洋的胡髭男和油头男一步步掌握住会场的主导权,无论如何都想把刑事部长拖到记者会上来。但是没想到这件事有这么困难,因此他们决定把落合当成“传信鸽”来使唤。只要有人提出问题,只要回答不能让他们满意,就要求落合去问特搜本部。“快点!”“用跑的!”冷酷的命令宛如砸在身上的石头,逼着落合仓皇离开记者会场,搭电梯到一楼,跌跌撞撞地在漆黑的地下道里狂奔,再爬楼梯上楼,进入特搜本部。然后带着破绽百出的答案,回到记者会场。“这是什么烂答案!”“再去一次!”于是他只好再搭电梯到一楼……三上每次都会陪他过去,把落合的处境告诉御仓,请求荒木田出现在记者会上,有时还会抓住对方的衣领,最后终于一时失手把御仓的后脑勺砸在墙壁上,连交涉的对象都一并砸掉了。
凌晨三点,三上最害怕的事发生了,记者会没有休息地连着开下来。落合的来回奔跑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三上虽然向胡髭男提出希望能一次问完所有的问题,他们也好一次回答完整的要求,但是对方完全不采纳。因为让特搜本部一而再、再而三地亲眼目睹落合疲于奔命的样子是有意义的,这是为了逼刑事部长出面的策略。事实上,落合也的确快要不行了。空洞的眼神、快要打结的脚步,有时候还会精疲力尽地一屁股坐在电梯里。三上实在不明白荒木田在想什么,甚至认为他只是单纯地讨厌特考组,所以才要这样折磨落合,借此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但是……。
再怎么想都太奇怪了。一方面要求媒体签订报导协定,一方面又不肯透露半点情报,到底是为什么?即使不是三上,其他人也会认为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是不是为了隐瞒什么而迫使他必须出此下策?记者会场里开始弥漫起一股疑神疑鬼的氛围。是不是调查行动正在百叶窗的对面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或者是发生什么重大的错误,为了争取时间才故意不好好回答问题?是不是故意事先把各大媒体的精锐部队全都集中在一个地方,然后在背地里随心所欲地调查?报导协定整个被利用……不对,是被恶用、滥用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前所未有的背叛行为。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四点半,但是从一点开始的记者会始终没有结束的迹象。每当落合离开会场,会场上总是会响起“应该不用管协定了吧!”的强硬意见。之所以还没走到确认无效的那一步,是因为在大部分记者的脑海里都还有一丝深怕协定一旦真的无效,场面会变得多么混乱的思维。这么大批的记者一旦真的开始任意采访起来会有什么后果?无论警方对媒体的态度是好是坏,绑架案本身的严重性并不会改变,而且也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能够显示这件事是目崎歌澄的自导自演。在没有警方的情报支援下擅自采取行动,万一害女高中生失去性命的话……这样的危险讯号始终在脑海中盘旋不去。虽然协定无效的确是一张足以撼动警方的王牌,但是实际上要真的让协定无效其实是非常困难的。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不要这样高分贝地叫嚣,以免被警方看破手脚,变得自掘坟墓。记者们现在就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而且又因此产生了新的地雷,火爆的场面随时都有一触即发的可能。
凌晨五点俨然成了毫无意义的时间,落合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极度的疲劳让他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大脑似乎也开始不听使唤。美云准备的热毛巾和营养饮料也已经失去了作用,在前往特搜本部的时候,几乎都是由诹访和藏前扶着他前进,回来的时候也几乎跟两手空空没两样,因此只能默默地承受枪林弹雨般的咒骂攻击。即便如此,胡髭男和油头男依旧毫不留情地把他当成“传信鸽”使唤。耳边偶尔会传来诸如“再加一把劲”“差不多了吧”这类说词,却始终不见秋川的身影。要是他在就好了……三上打从心里这么想。
状况陷于胶着,宛如看不见出口的迷宫。虽然他很清楚这一切很明显是警方的错,是D县警没有尽到协议中的义务,记者们会要求刑事部长出席记者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当他看到落合宛如梦游病患的样子,还是会觉得于心不忍、气愤难平。与其说是对记者们气愤难平,还不如说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生气。广报室完全没有发挥作用,别说是说服荒木田了,就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对落合也只能提供相当于照顾醉汉的协助而已。
诹访变得十分沉默,但不是因为疲惫,而是被东京媒体那种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里的阵仗给吓到了。规模差太多了。这样的文化冲击深深地打击到他身为一个广报人的自尊心。藏前的情感似乎已经麻痹,把自己身为软体动物的触角全部收起来,又躲回那个百无聊赖的行政人员的壳里。美云则是变得视野狭窄,已经无法全面顾及广报的职责,只是认真地担心落合的身体。每当落合前往特搜本部一趟,就用原子笔在手心里画正字。“太危险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会出人命……”
五点四十分。目送落合和诹访的背影离去之后,三上跑去上厕所。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无力感让他感到非常疲惫。美那子后来怎么样了?雨宫芳男呢……?亚由美呢……?没有一件事是我做得好的……。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脖子后面突然一紧。就在阴暗的电梯门附近,有一群人正埋伏在那里等他。十人……不对,至少有二十个人。
走近一看,都是熟面孔。牛山、宇津木、须藤、釜田、袰岩、梁濑、笠井、山科、手嶋、角池、高木、挂井、木曾、林叶、富野、浪江……所有人皆死盯着他。秋川也在,站在离一行人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有气无力地倚墙而立。
“D县警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
牛山率先开炮,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拜托你们振作一点好吗?”其他记者也人口一声地说道。
三上只答了一句“是啊!”就拨开一行人,准备往前走。失望的感觉在胸口蔓延开来。怎么?连你们也要来落井下石吗?
“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山科恨声说道。
手嶋则是紧握着拳头。
“只能挨打不能还手,实在是太令人不甘心了!”
三上停下脚步。不甘心?是因为主导权被总部那群人抢走了吗?你刚才不是还兴高采烈地跟对方交换名片吗?只能挨打不能还手?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吧!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
“真的很不甘心,我实在不能忍受D县警被当成傻瓜耍着玩。”
耳边传来高木圆的声音。三上吓了一跳。因为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并不是过客。原来他们并不是在为沦为配角的自己抱不平。
三上也有同样的回忆。第一次执勤的地方总是比较特别。刚脱离双亲的庇护自力更生,记住工作的流程、记住回家的路、记住路上的店、吃饭、睡觉、生活、烦恼、用自己的双脚踩在大地上。这里才是自己出生的地方,是比故乡还要故乡的地方。所以当这块土地受到蹂躏时,是一件多么悲哀、多么不甘心的事啊!
三上一声不吭地往前走,因为他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回应“我们家的记者”。胸口一阵灼热。只有这件事,他必须让秋川知道。
秋川面容憔悴地低着头看地上。他勇敢地拿起麦克风,把自己推入了火坑。基于当地干事的尊严与责任感,他打算在最大的舞台上进行最完美的表演。而在他的内心深处,肯定也藏着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的善意。
三上抓住秋川的肩膀,但是没有停下脚步。
你很勇敢,接下来换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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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总是忽然降临。
六点半的时候,落合又重新活了过来。当时他回到记者会场的样子,跟他前往特搜本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表情明显轻松了几分,脚步虽然还不太听使唤,但是已经不需要诹访的搀扶就能自己走上讲台,抬头挺胸地坐在椅子上,将整个会场扫视一遍。显见他带回来的是比好消息更好的消息。如果有人死掉的话,他绝对无法露出这样的表情。要不是目崎歌澄平安无恙地现身,就是已经抓到歹徒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报导协定便可以立即解除,笼罩在这个密闭空间的黑幕也将会在瞬间消失。
三上站在那群摄影师旁边,朝部下看了一眼。诹访微微点头,藏前和美云走了过来。彼此的心情都有些浮动,每个人的脸上都藏不住希望赶快结束的愿望。
记者们也察觉到落合的变化,开始有些骚动。在紧张与期待的感觉互相交错中,有很多记者纷纷把身体从桌子上往前探,深怕漏听了一字一句。电视台专用的灯光同时点亮,摄影师们肩并肩地开始按下快门。胡髭男握住麦克风,只有他跟其他记者不一样,虽然还不到失望的地步,但也的确不怎么乐见落合的复活。
“那么,请先回答刚才的问题。无声电话一共有几通?什么时候打来的?历时多久?有没有听到背景声音?”
“关于这点还不知道。”
由于落合是笑着回答这个问题,因此胡髭男的脸色也变了。
“莫非是案情有了重大突破?找到目崎歌澄了?还是知道谁是歹徒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屏息以待。
“啊!不是这样的,C子和歹徒都还没有找到。”
“那不然是什么?”
胡髭男的气势逼人,不过落合仍维持着笑脸。
“就是你们问过我好几次的恐吓电话啊,终于知道是从哪里打来的了。两次都是从玄武市内打来的。”
这的确是很重要的情报没错,但是出现的时机实在太糟糕了。落合的反应让大家充满了期待,反倒使得这个情报听起来变得微不足道。在场所有的记者全都在同一时间吸一口气,不知道还能对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白痴说些什么才好。
胡髭男倒是摸透了落合的底。
“那是玄武市内的哪里?”
“咦……?”
“应该可以把范围缩小到半径三公里以内吧!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想要知道的是具体而且正确的情报。”
“啊!”落合发出这一声之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重来!”
一旁的油头男破口大骂,语气跟命令学生的老师没两样。怒火瞬间点燃,期待落空的反作用力使得咒骂的词汇更加尖锐。“你是只会跑腿的三岁小孩吗?”“有没有一点学习能力啊你?”“像你这种人活着也只是浪费粮食而已!”
落合的眼神停在半空中,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所有的肌肉皆已松弛,看起来活像是一张死人的脸。他恐怕是哭着求荒木田,求荒木田给他一点能够安抚住记者的情报,最后终于让他求到恐吓电话的发讯地点,然后带着或许能得到赞美的淡淡期待回到这里。
然而……。
“不要拖拖拉拉的,赶快去!给我问出点像样的消息回来!”
但落合并没有站起来,看起来就像是静止画面的身体正徐徐地往前倾。“叩!”地一声,额头撞在桌子上,两只手肘张得开开的,整个人趴在桌上。
那姿势活像是在向众人磕头陪罪。
“叫救护车!”
美云叫了起来。但是胡髭男用比她强一倍的声音怒吼道:
“不用对他那么好!你也不要以为可以利用装死的方式逃走!”
美云把写着正字的掌心伸到胡髭男面前。
“他已经来来回回跑了二十九趟!整夜没睡地开记者会搞了七个半小时!”
胡髭男瞧都不瞧她一眼,两只眼睛盯着讲台上的落合。
“我们不也一样吗?从东京搭飞机赶过来,整夜没睡地耗了七个半小时。在这么紧绷的状态下,大家都快得经济舱症候群[注]了。来回跑了二十九趟?这不是很好吗?刚好让身体得到适度的运动。”
[注:正式名称为深度静脉血栓。长时间坐在狭窄的空间里缺乏活动的话,静脉血液回流受阻,血液稠度增加,进而引起血液回流不顺畅,造成静脉血管内出现微小血栓,并会由大腿部位逐渐扩展到心肺。一旦站起来,血栓到达肺部,就会引起呼吸困难、胸痛,严重时会陷入虚脱,甚至猝死。]
一旁的油头男用手肘顶了顶胡髭男。“就让他们送医院吧!这么一来,部长或一课长就势必得出来面对了……”
“要是又送个垃圾来怎么办?”胡髭男反问,把视线转回落合身上。
“如果你想回家睡觉的话就去拜托刑事部长!向他下跪磕头,求他代替你出席记者会。”
讲台上,诹访和藏前早已冲到落合身边,美云也拿着水壶和毛巾冲上前去,帮忙把全身瘫软无力的落合扶起来。傀儡的发条已经断了。落合已然筋疲力尽,口水从嘴角不住地滴落下来。
“喂!振作一点!你也算是特考组的一员吧!要是连这种场面都搞不定的话,可是没有将来可言!”
“够了吧!”
三上开口说道。这句话是打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胡髭男转过头来看他,脸上是一副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