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吧!”
三上提高了音量。
“这已经是凌迟了,放过他吧!”
“你说什么?”
胡髭男一个箭步走到他面前,伸长手臂把麦克风凑到三上的嘴边。
“请你再说一次。”
“因为这已经是凌迟了,所以警方不会再派人出来,记者会也暂停。”
几百只手同时捶在桌子上,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地板在震动,屋子里刮起怒吼的狂风。讲台上的部下们全都睁大了眼睛,就连落合也用半开的眼睛看着三上。胡髭男把高高举起的麦克风左右摇晃。交给我处理……。
终于,会场安静下来了。不过,所有人口中似乎都还在嘀咕。只要三上稍有失言,就会瞬间引爆,炮声隆隆。
“凌迟是吗?”
胡髭男对三上露出挑衅的表情。
“你是广报官对吧?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是谁要连被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二课长担任记者会负责人?把弱者推出来当代罪羔羊,干部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这才是你口中的凌迟吧!”
“先带他去医务室!”三上对着讲台上大喊。只见美云迅速地做出反应。
“喂!你这个虚有其表的魔鬼广报官!到底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啊?”
虚有其表的魔鬼广报官?原来他跟油头男是这样叫三上的。
“记者会暂停?警方是要放弃在协定中应尽的义务吗?”
“下一次的记者会从上午八点开始,如果案情在这段期间内有所进展的话,会以书面通知各位。”
“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对于案情的细节一问三不知的广报,是要怎么把案情的进展写成书面通知我们?”
“没错!”记者们异口同声地大声抗议。“别讲这么不负责任的话!”“现在立刻就把刑事部长带来!”
“虽然警察没一个好东西,但是水准这么低劣的广报,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胡髭男直视着三上说道。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是否长年提倡社会正义,就能长出这么一双宛如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睛呢?
“还不快点带他去医务室!”三上又对着讲台大喊。诹访和藏前正一人一边地架起落合的双肩。
“然后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东西怎么办?”
“人都被你送去医务室了,接下来的记者会由谁来主持?”
“我自然会找到适合的人选。”
“那就是刑事部长。现在就在这里答应我们!”
“说的对!”“说的对!”“说的对!”赞成的声浪宛如环绕音效般回荡在会场中。“叫刑事部长出来!”“答应我们!”
三上沉默不语,紧咬着牙关。
“你不说话,我们会很伤脑筋的。我们只是要求一个非常普通的绑架案记者会。为什么刑事部长不出面?D县警到底在隐瞒什么?”
落合在两个人的搀扶下下了讲台,打算穿过被记者塞爆的会场。三上把美云叫过来,总觉得要让她自己穿过这群人实在很危险。落合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可以落脚的空间,往出口缓慢前进。鞋子几乎踩不到地板,如果没有左右两大护法的协助,可能连一步也走不了。三上仿佛看见运送伤兵离开地雷区的光景。
“等一下!”拔尖的音调是从会场中段传出来的。“谁准你就这样走人了?”“至少也该等到由部长来主持记者会这件事确定之后吧!”三上低咒一声。踩到地雷了,马上就要开始连环爆了。“不许走!”群情激愤的记者们接二连三离开座位,堵住落合的前进方向,左右两边的去路都被记者给团团包围住。“打包票!”“跟刑事部长交换!”把落合团团围住的人墙愈缩愈小,诹访和藏前全都变了脸色,站在三上背后的美云发出了尖叫声。
“不要碰他!否则便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你们!”
三上听见自己说话的回声。原来是他把胡髭男的麦克风抢了过来,纵声大喊。
会场突然鸦雀无声,二百六十九双眼睛全都看着自己。
三上闭上眼睛。嗡……嗡……嗡……无法判断来处的声波所造成的剧烈震动与压力持续敲打着耳膜。麦克风被粗鲁地抢了回去,不是胡髭男而是油头男的手。
“不要有了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了!你这虚有其表的魔鬼广报官!只有乡下的小鬼头才会以为用强硬的态度就能搞定一切。”
胡髭男紧盯着三上,又把麦克风拿在手上。要匡正所有的不公不义。玻璃珠般的眼睛里染上了没有任何迟疑的愤怒。
“我们已经忍耐很久了。相信你们说的可能只是未成年人自导自演的说词,看在事情的严重性上,也对匿名的肥皂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再怎么忍耐也到了极限!”
冷不防,胡髭男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愚弄人也该有个限度!这样的记者会根本称不上记者会!D县警正在滥用报导协定。封锁所有的情报,在私底下胡作非为!大家可以容忍这么荒唐的事情发生吗?因此,我建议立刻进行表决!”
胡髭男转身面向所有的媒体。
“立刻将这种异常的情况向上级长官提出抗议,然后请刑事局改派称职的人来特搜本部坐镇,包含与媒体的应对在内,全都由刑事局派来的人指挥监督!有没有异议?”
“等一下!”
三上大喊。
“接下来会举行正常的记者会,也会交出所有的情报,这么一来就没有意见了吧!”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因为你们连正常的记者会也开不好,所以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不是吗?”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D县警并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但是请给我们修正的时间,不用太久也没关系。”
“你有办法让刑事部长出面吗?”
“我会让一课长出面。”
灭火剂发生作用了,瞬间就把会场里熊熊燃烧的烈焰扑灭殆尽。实在是这把火烧得太大了,他才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否则平常是绝对不会使用如此大量的灭火剂。
“下一次的记者会为上午八点……报告完毕。”
跟紧我。三上提醒身后的美云,然后怀着冲出重围的心情开始往前走。走到一半与落合会合,推着落合的背继续往前走。灭火剂固然发生了作用,不过产生的烟雾可是超出寻常。
来到走廊上,一路走到电梯门前。尽管如此,背后依旧能感受到如针在刺的尖锐视线。
“……谢谢你。”
落合叹了一口气说道。三上抓住他的肩膀。跟秋川一样,十分单薄的肩膀。
五个人一起走进电梯。在等待电梯门关上的同时,三上告诉诹访:
“我再去一趟G署。”
诹访始终低着头。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心里有数,要把在现场坐镇指挥的松冈找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算没有办法让参事官出席记者会,或许还是能问到一些调查情报。”
诹访还是没有把头抬起来。三上完全能体会他的心情。“我会让一课长出面。”这句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但是松冈并不会出面,应该要负起这个责任的三上也不在。对于已经丧失身为一个广报人的自信的诹访而言,等在前方的只剩下他无力面对的残酷现实。可是……。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三上又重复了一次这句话,这次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放心地去吧!”
出声的却是落合。
“我还……我还撑得住,我会想办法撑住的。”
三上还抓着他的肩膀,想要给他一点力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又不想给一旁的诹访压力。
“诹访。”
“………”
“警务课的二渡有说要帮忙……要请他帮忙吗?”
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停了。门开了,却没有人要出去。藏前和美云都看着诹访,两人的眼神都表示:“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支持股长的决定。”
门自动地关上。就在要关上的瞬间,诹访用手指按了开门键。
“不需要……要是对负责管理人事的人示弱的话,将来就当不成广报官了。”
72
外头阳光灿烂。
在前往停车场的这段路上,三上沉浸在暂时的解放感中。充分沐浴在朝阳下,深呼吸,把手脚尽情地伸展开来,抽了一根烟,又喝了一罐热咖啡,然后将罐子朝着拉上遮光窗帘的六楼高高地举起,摆出干杯的姿势。这个动作是为了鞭策自己,他现在所有在外头享受到的自由,都是由留在里头的伙伴们的牺牲换来的,所以他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见死不救,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诹访的脸始终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的脸色暗淡到会让人不禁怀疑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到他的笑容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拼了命地打起精神来。要是对负责管理人事的人示弱的话,将来就当不成广报官了。他用这句话来激励自己、切断自己所有的退路。这是为了重新回到记者会场那个充满了扭曲的正义与特权意识的密闭空间所必须要有的仪式。
——改天再一起笑吧!
三上上车,看了一下手表。七点二十二分。一圈就好了。他在停车场里徐行,寻找美那子开的自小客车。两人一组的调查人员是在七点集合,如果她决定要来的话,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没有找到美那子的车,三上用力把油门踩到底,离开停车场。其他还有好几个停车场,美那子一定会来的,一定也会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县道上的车流量非常大。
三上还是遵守着交通规则,他已经放弃了上午八点的记者会,也硬是把十点的记者会赶出脑海。中午的记者会才是胜负的关键。因为中午才是绑匪给的准备赎金的期限,案情会在中午一股作气地往前推动。他可以参与调查到什么程度呢?他可以掌握到多少现在进行式的活生生情报并提供给记者会呢?能不能完成广报室的任务,就全都赌在这一把了。当他离开那个密闭空间,马上就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应该做的事。
要是置身在记者会场里,他肯定还是以为此时此刻这个瞬间才是最重要的。过去跨过换日线的那八个多小时,三上始终以跑百米的心情在跟媒体对峙,但事实上根本都还没有开始。无论是落合来回奔跑的那二十九趟,还是其他三个人尽心竭力的支援,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案情揭开序幕前的暖身运动而已。接下来才是重点,媒体是要认真地开始工作,还是真正地拔刀相向,都是在案情真正开始动起来以后。只不过……。
揭开序幕前的时间并不会因为这样就平静度过。
<我还……我还撑得住>
落合还能撑多久呢?八点的记者会,然后是十点的记者会,三上对媒体许下的承诺迟迟无法实现,一课长始终没有出现。直到中午前的四个小时,落合将会受到多么苛刻的责难呢?
<我会想办法撑住的>
当脑海中闪过不可能撑得住的念头时,心脏仿佛被狠狠地揪住了。完全没有抗压性,动不动就惊慌失措的家伙——糸川一直在他身边看着,所以他对落合的评价基本上并没有错,但是对三上来说,落合如今已是不能见死不救的伙伴之一了。
途中跟伪装成一般车的警车擦身而过,只见银色钣金的车身巧妙地融入了车阵。
三上衔着一根烟,点火。
<我会让一课长出面>
他开了一张空头支票。但也不能因为明知不可能就小心翼翼地说话,成为作茧自缚的阶下囚。问题是,要是胆敢对二百六十九人言而无信的话,他们可能会真的要求本厅介入吧!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阻止,那就是带回跟一课长出席记者会同等质量的情报。
三上心里的战略愈来愈明确了。
刑事部肯定隐瞒了什么。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切入的点,就是那样没错了。因为坐镇在特搜本部的荒木田和镇守前线的松冈对于保密的定义有落差。松冈明知三上会告诉记者却还是透露了目崎正人的名字,但荒木田至今仍紧咬着“A”这个代号不放,连早就已经成为公开秘密的睦子和歌澄也坚持以“B子”和“C子”来代称。松冈虽然也拒绝透露妻子的名字,但与其说是故意隐瞒不说,反而更像是基于他的信念或顾虑而驱使他这么做。话说回来,荒木田是会为了隐瞒一部分而把整件事都盖住的那种人,松冈则只会隐瞒他认为必须隐瞒的部分,两者之间的差异相去千里。扣除应该要隐瞒的部分,松冈并不介意情报外流。更何况,他这种人应该也不会认为可以随便破坏报导协定。经过厕所里的那一番交流,他已经明白三上的顾虑和目前的立场,只要三上不对“应该要隐瞒的事”刨根究底,应该就可以顺利地达成任务。虽然他对于避谈这件事有点不以为然,但是想到记者会场的惨况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先把能从松冈口中得到的情报全部问出来再说。这么一来,就可以带回“跟一课长出席记者会同等质量的情报”。反正就算松冈真的愿意出席记者会,肯定也会隐瞒他认为“应该要隐瞒的事”。就算他说出目崎正人的名字,但是不管记者再怎么围攻,他也绝对不会说出睦子和歌澄的名字,最后还会搬出那句话:做人总有能说的事跟不能说的事……。
突然,一股不像是疑问、也不像是不安的情绪涌上三上的心头。
——就只是因为这样吗?
没有其他原因吗?刑事部认为被害者一家人的姓名是“应该要隐瞒的事”。但真的只有这样吗?
不只吧?应该不会只有这么微弱的理由,刑事部隐瞒的肯定是跟案情或调查的根基有关的“某件事”。如果说有什么事是荒木田即使与所有媒体为敌也要隐瞒的事,那肯定是像“幸田手札”那样具有核弹级破坏威力的秘密。他是这么想的,可是……。
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想,并没有证据。他连“某件事”是什么事都还不清楚。模仿64的犯案手法扰乱了三上的思绪。在64视察前一天发生这起事件的偶然,宛如厚厚的云层般把所有负面的想法全都吸引过去,镇日在三上的心里下着臆测的雨。但那终究只是下在心里的雨,不具任何的实体。要说有什么事实,只有负责指挥调查的松冈执意不肯说出睦子和歌澄的名字,如此而已。
歌澄的部分还算合理,毕竟她是有自导自演嫌疑的未成年当事人。即便是对犯罪行为深恶痛绝,认为年龄不是借口的松冈,在这种情况下不说出她的名字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自然的地方。
问题是睦子……
三上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松冈为什么要连母亲的名字都隐瞒?
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她比较柔弱?因为她是女儿被绑、抑或是被女儿背叛的可怜母亲?是基于这样的心理吗?
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不是这样吗?那是怎样呢?还是单纯只是因为被三上的恳求打动了呢?本来不打算说出任何人的名字,但实在是不忍心见以前的部下走投无路,才勉为其难地说出男主人的名字。
不对。
<做人总有能说的事跟不能说的事>
目崎正人的名字是能说的事,睦子和歌澄的名字是不能说的事——以身为一个人来说。
愈来愈搞不明白了。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没有任何意思?如果有意思的话……。母亲与女儿……。这个组合使得三上心里尽是浮现出一堆不好的想像。
又和一辆伪装成一般车的警车擦身而过,看来警网已经遍布全县。再过几个小时,交付赎金的追击剧又要上演了,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大白天的追捕行动吧!
“葵咖啡”的招牌映入眼帘。因为也提供早餐服务,所以已经开始营业了。这里又将成为起点吗?三上从窗口寻找美那子的脸,她这次也会在这家店里吗?会坐在跟十四年前一样的座位上吗?
三上突然觉得好害怕,觉得自己把美那子推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里。
虽然无凭无据,但他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正因为无凭无据,所以才更觉得恐怖。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只有违法者才会对违法的人强调什么才是正轨>
事已至此,他才又想起松冈说的话。他从来没有听过这句话,所以那是松冈自己说的,是松冈自己的想法吧!既然如此,这肯定是一个隐喻,指的恐怕就是“应该要隐瞒的事”。
挡风玻璃上掠过一只飞鸟的影子。
灯号一转绿,三上立刻加速前进。不只是为了广报室,三上本人也想尽快一窥松冈瞳孔内的世界。
73
风势十分强劲。
视线前方停着一辆四吨的大卡车,车身上还有饮料业者的商标。
一直到三年前都还是香烟厂商的商标,再早之前好像是加工食品厂的商标。这是在64的隔年,编列了庞大的预算购买的特殊搜查指挥车。然而,在那之后又过了十三年,从未听说这辆“电脑车”有派上用场过。
三上把车停在距离G署五百公尺外的汽车驾训班停车场,坐在自己的车子里。他绕了市内三圈才找到这辆指挥车。从驾驶座上可以看到刑警的头,从副驾驶座的窗口还可以看到刑警的手肘,恐怕在漆成闪亮银色的长型“后车厢”里也坐着好几个人。这种车用不着发动引擎,靠着搭载在车身底盘的大型电池就能让空调、电器产品、电子仪器全都维持运转。
上午十点五分,记者会已经开始了。不对,恐怕是从八点开始的记者会一直持续到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还是专心等待松冈出现吧!换作是一般的一课长,肯定是坐在特搜本部里指挥吧!生来就是个“猎人”的松冈可不会这么做。只要眼前有武器,他一定会拿起来用;只要有指挥车,他一定会坐上去。因此,现在的工作就是继续睁亮眼睛。三上已经二十八个小时没睡了,虽然一点也不困,但过去跟监的经验警告他,这时候才最危险。睡魔说来就来,而且一旦被睡魔击中,就算被歹徒戳头也醒不过来。松冈约莫会在十点半坐上指挥车,最晚也是十一点,在那之前绝对不能被睡魔逮到。
三上点燃一根烟,一面用眼角余光锁定指挥车,一面打开手机拨给已经辞职的望月。没有人接,而且驾驶模式也还没有解除。原本三上开车期间望月曾经打过电话,虽然把车子停好之后马上回电,但不晓得他是不是出去送花了,这回轮到望月的电话没人接。
二渡又来了。他猜是这样的电话。三上已经觉得无所谓了,但还是想知道他又说了些什么,只是如此而已。长官视察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眼前只剩下看不见尽头的绑架案课题。
三上把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
<警务课的二渡有说要帮忙……要请他帮忙吗?>
他并没有要试探诹访的意思。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是真的需要一个帮手。当他看到望月的未接来电,他才第一次想到,如果是二渡,他会怎么面对、怎么处理记者会上的僵局呢?跟在电梯里的时候不一样。如果有谁可以拯救诹访和落合于水火之中,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竟是二渡的名字。
啪,啪!
三上拍打自己的两颊,被映入眼帘的电子钟上的数字吓到。十点二十五分。手表也是同样的时间。感觉时间过得飞快,恐惧涌上心头,自己该不会在眨眼的时候睡着了吧?把身体从方向盘上探出去,望向指挥车。不要紧,还停在同一个地方,什么变化也没有。三上吐了一口气,把身体靠回椅背上,就在这个时候……。
来了。
三辆四门轿车鱼贯地从驾训班前面的马路开了进来,从最前面那辆车的后座可以看见松冈的侧脸。轿车直接转进指挥车的后方,发出了刺耳的刹车声。
三上这时已经跳下车跑了过去。刚从第三辆车下车的刑警听见他的跑步声而回过头来。是会泽。对方还没有认出他来,所以用手掀开西装的下摆,瞬间露出了枪套。该不会是要拔枪相向吧?三上举起双手,但是脚步却没有停下来。当会泽发现来人是特殊犯时代的上司时也没有因此放松警戒,而是跟接着下车的刑警知会一声:“麻烦来了……”
三上稍微绕远一点,从指挥车的前方绕过去,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射在他的身上。七、八、九……九个刑警站着围住松冈,每个人的怀里或腰间都配着枪,而且都是叫得出名字的刑警。其中有强行犯搜查一股的绪方及特殊犯搜查股的峰岸。两者目前的职位都是班长,以双雄双璧的名号负责下一个世代的刑事部。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强烈的气场,让三上急着想表明立场。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反而只有这两个人保持有礼,对三上默默地点头致意。
松冈今天也一样那么镇定。明明昨天晚上才在G署的厕所里遇到,却像是长途旅行回来再相见,让人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他的眼神并不是违法者的眼神,不用窥探也知道,他的眼神是“开始办案的眼神”。那仿佛看到什么强光而眯得比平常更细的眼睛,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就会像金刚力士像一样连同粗眉一起撑大。
“是你啊,什么时候改行当起跟踪狂了?”
应该是故意的吧。松冈开的玩笑让刑警们的紧张与戒备缓和了一些。只有三上不一样,他的情绪反而更高涨了。眼前清清楚楚地浮现出自己高举着罐装咖啡,对着六楼拉上遮光窗帘的窗户干杯的样子。
“请让我也一起坐上指挥车,这是我身为广报官的任务。”
九位刑警同时目露凶光。有这九位精锐的刑警在场,所有低声下气的哀兵姿态全都可以省起来了。考虑到今后的立场,也不能在这些刑警面前露出卑躬屈膝的态度。三上个人不打紧,要是让他们因此小看了广报官这个职位的话,将来也会很难做事。没有时间了。这点松冈也一样,他马上就会跳上指挥车采取行动,因此必须在此刻一决胜负。
松冈开口了。
“谢谢你。早上七尾跟我联络了。”
咦?
“你没听说吗?美那子来了。”
“啊……”
原来如此,她还是去了啊!
“就让你跟吧!上车。”
欸?
“记者失去控制的话,现场也会失去控制。所以你就喂他们一点好吃的内幕,好让他们回去睡午觉。”
刑警们全都呆住了,但是最感到傻眼的是三上本人。他原有的腹案都已经快冲出口了。他原本想,如果不能上指挥车,至少让他与追尾班或邀击班同行。
“参事官……”
绪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嘴巴。只要有在松冈手下工作过的人都能体会。并不是参事官或者是一课长这种位阶或权威令绪方闭嘴,而是大家对松冈这个顽固老爹都抱有绝对的信赖与敬畏,使得大家会把已经冲到嘴边、但缺乏深思熟虑或情绪化的话给吞回去。总之,既然松冈要三上“上车”,就没有人能推翻他的决定。
“只不过,你要把在车上收集到的情报至少先在心里保留二十分钟才能说。搜查与报导之间必须经常保持时间差才行。”
松冈的言下之意并不是要他不准说,反而是告诉他可以从指挥车上把情报送回记者会场。二十分钟是在“事务联络所需要时间”的范畴。在过去的绑架案侦办过程中,拖个三十分钟、一小时才把情报提供给媒体的案例比比皆是。
“我明白了,我会遵守。”
“那就好好地专注在你自己的工作上吧!我们也有我们的工作要做。”
不要对搜查指手画脚的……。
振奋的情绪被松冈看穿了。三上的确是热血沸腾没错,但是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没有“狩猎”这两个字。可看在松冈眼里,还是觉得他的刑警之血在沸腾吗?
随着铁制的门闩被拉开,长型车厢的后行李箱的门也被打开,鼻腔里充满了用单杠进行倒立旋转的练习后留在手里的气味。橘色的下照灯发出昏暗的光芒,从外观难以想像内部之狭窄,让人想起若干年前看的电影里的潜水艇通道。两侧的空间都被上头放置着仪器的桌面给占满了,交错放置的七张圆凳直接固定在地板上。已经有两个头戴耳机的男人就座。坐在电话前的是个毛发浓密、矮矮胖胖的男人;另一个身材瘦削、脸小小的、头发中分的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刑警。因为坐在两台电脑前,或许扮演的是日吉浩一郎在64当中的角色。
上车的除了松冈以外,还有绪方、峰岸这两个班长,以及三上这个不速之客。虽然七张椅子上只坐了六个人,但还是显得很拥挤,一旦坐在椅子上,就免不了会去撞到其他人的手肘或膝盖。
“要关门啰!”
这辆车被改造成从里面也可以开关门,因此绪方把左右两边的门把同时往内拉。伴随着一声金属声,门被关上了。后方的景色和光线瞬间消失,车上的空气顿时被压缩,紧张的情绪瞬间飙高,让人觉得呼吸困难。虽然有开空调,但是没有窗户,前后左右的视线范围内全都被四台安装在车身上的监视器画面给占满了。
峰岸抓住无线麦克风。
“指挥车呼叫特搜。”
<这里是特搜,请说>
“请告知接收强度。”
<接收强度五[注]。机器没有异常,请说>
[注:无线电专业用语,五表示接收强度最好。]
“了解。目前车上有参事官及五名其他成员,请说。”
<了解>
“指挥车报告完毕。”
左手边的监视器画面看起来十分热闹。车门陆续关上,还留在车外的刑警也分别上了车。“邀六”“邀七”“邀八”,峰岸在测试麦克风的时候是这么称呼对方的。这些人是事先把车子停在可能会遇到绑匪的区域内,准备给予迎头痛击的单位。既然本次的事件是模仿64,那么就应该让这些人潜伏在十四年前绑匪指定用来交付赎金的地点及其四周,以及将指定地点串连起来的沿线,还有就是绑匪昨天打恐吓电话的手机讯号范围……。
一思及此,三上拿出记事本。
“参事官,请问绑匪的发讯地点是在玄武市内的哪个区域?”
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到三上发问的气息直接喷在松冈脸上。
“第一次是在常叶町内,第二次是须磨町和南木町交界的地方。”
“大概是什么样的地区呢?”
“各是隔着玄武站的东西两侧。西侧的常叶町是以拱廊型商店街为主的闹区,也有居酒屋和电影院。东侧的须磨町、南木町一带则是更进一步的不夜城,酒家、特种行业、宾馆、电玩中心……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松冈的回答十分爽快,足以把三上认为他有事隐瞒的疑念吹散到九霄云外。
三上看了看手表,十点三十八分。再把记录从头到尾看一遍。常叶町、须磨町、南木町。绑匪的恐吓电话两次都是从车站附近打来的,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具体情报,要是让落合知道了,他会有多么欣喜啊!诹访也可以抬头挺胸地面对媒体了。“解禁”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八分,三上心急如焚地看着墙上时钟的秒针。这里的二十分钟跟那里的二十分钟是天与地的差别。在如坐针毡的情况下,哪怕只是一天,感觉上也像是永远过不完似的。
三上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他想,现在问清楚的话,就可以在十点五十八分一次把情报送出去了。
“钱……两千万圆的赎金已经准备好了吗?”
结果遭到绪方和峰岸的白眼。
“准备好了。已经抄下号码,也做上记号了。”
“绑匪在那之后还有其他动作吗?”
“完全没有。”
“有把调查人员安排在64当时的那九家店里吗?”
“那是一定要的。”
那美那子呢……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双子川的上游也有吗?”
“钓鱼宿·一休和琴平桥附近都已经派人监视了。”
两人的一问一答到此为止。随着车身一阵震动,引擎开始运转了。
“先去被害人家附近。”
听见松冈的命令,峰岸点了点头,以半蹲的姿势打开与驾驶座相通的滑动式小窗。“开车,前往被害人家附近……”
车子缓慢地向前滑行。“指挥车,出动。”绪方透过无线电向特搜本部报告。<了解>自此,无线电的扩音器始终保持沉默。绑架案专用,除此以外的通讯一律禁止。
指挥车开到马路上,四台监视器的画面映出前后左右的风景。三上以前听说过,指挥车上的仪器会每年更新,也陆陆续续追加了电脑和高画质的录放两用监视器等等。收音用的麦克风也比以前提高好几个等级,利用开关操作可以将收音范围涵盖到三百六十度。其他的装备还有九支手机,放在以防止脱落的框架围起来的桌子上,各自贴上了“特搜”“G署”“自宅”“邀击”“追尾”“街头”“店铺”“特命”“鬼头”的贴纸,这是为了避免来电全部集中在一支手机上。“鬼头”是强行犯搜查二股班长的名字,现在恐怕正潜伏在运送赎金的目崎正人车上。“特命”倒是一时想不起来。因为绑架案的调查,绝大部分的任务都具有特命搜查的性质[注]。
[注:特命意指特殊命令,特命搜查指的是在特殊的命令下所进行的调查。]
松冈把小脸男推到一旁,平均看着两台电脑的画面。一台是玄武市内的地图,另一台则显示着D市内的地图,上头到处都闪烁着红色和绿色的光点,显示的应该是配置的车辆和人员吧!D市内的数量占了压倒性的多数。虽然市的规模不同,但三上还是感到很意外。照正常逻辑推论,既然被害人家和恐吓电话的发讯地点都在玄武市内,从这里展开初期搜查的必要性比在D市里高多了。就算再怎么重视绑匪模仿64的背景,还是不免让人觉得这是一场豪赌。虽然很想追问理由,但松冈现在正在“办案”。
车身摇晃得厉害。虽然速度不急不徐,但是马路的凹凸不平和高低落差还是由下往上撞击着底盘。
峰岸正用手机跟“自宅班”通电话,似乎在讨论交付赎金的问题。想也知道,绑匪早就从目崎歌澄的手机通讯录里得到她父亲正人的手机号码。如果绑匪打算跟64一样,不停地变换交付赎金的地点,那么指定地点的联络以直接打电话到负责运送赎金的正人手机里,会比打到店里的可能性大多了,所以才把这支手机也连上无线装置……。
“可以测试了。”
矮胖男向峰岸报告,随后来自自宅班的声音便在车上响起。
<测试、测试、测试……目标父亲的手机已经接上线路,目标父亲的手机已经接上线路>
“声音很清楚。”峰岸把手机靠到嘴边说。被害人家的家用电话也完成了同样的前置作业。一旦有电话进来,在这辆指挥车上就可以监听到对话的内容。时代变了,已经不需要像十四年前的三上那样,在“追一”的副驾驶座上担任无线电转播的人了。
三上并不觉得特别感伤,也没有面对“现实”的慷慨激昂。若说在这群正牌刑警的围绕下,对他们的工作态度及能力没有任何感觉的话绝对是骗人的,但是依旧没有加入“狩猎”的感觉。他正在跟时间赛跑,距离解禁还有六分钟……。
“被害人家快到了。”
绪方指着监视器画面的一角说道,指尖从“前方”移动到“右手边”的画面。在小型儿童公园的对面,有一栋随处可见、由水泥砂浆砌成的木造房屋,那是目崎家的房子……。
“我知道了。”
松冈凝视着画面说道。
“只要记住前后左右的相对位置即可。绕回县道,向D市前进。”
绪方以点头回应,用麦克风转告驾驶座。
——连指挥车也要前往D市吗?
三上有些诧异,真的可以让指挥全军作战的“总将”离开玄武市内吗?肉票的家在这里,手机的讯号来源也是这里,分别是玄武站的西侧和东侧,更不要说东侧还充满了酒家、特种行业、宾馆、电玩中心……简直可以说是犯罪的温床。
三上的联想到这里突然卡住了。话说回来,不夜城不仅是犯罪的温床,同时也是不良少年、不良少女群聚的地方。目崎歌澄自导自演的可能性到底有几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深入调查的核心,刑警们也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过自导自演这件事,所以三上几乎都快要忘了这个可能性的存在。然而……。
三上望向墙上的时钟,还有两分半。松冈离开电脑前,以“好戏才要开始”的表情紧盯着前方的监视器画面。
“参事官。”
“嗯?什么事?”
“有对目崎歌澄展开搜索吗?”
由于松冈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三上不禁怀疑自己踩到什么地雷了吗?啊!是因为不小心说出还没有曝光的“歌澄”这个名字吗?
“自导自演的这条线不追了吗?”
这次的问题刻意省略了主词。
“没有不追。”
“那么应该有在不夜城进行搜索吧!”
“案情目前还处于绑架的阶段,不能大动作地搜索。”
以松冈平日说话的习惯来看,这算是含糊不清的说词。现代警察的人海战术是不分刑警与公安,早就已经秘密地展开大规模的搜索才对。
“她们平常都在什么地方鬼混?”
“不知道。”
“两通电话可能都是从她们平常玩乐、聚集的地方打来的。如果这件事是她自导自演,那么她现在还在玄武市内的可能性不是很高吗?”
“三上先生。”
绪方出声,脸上写着“别再说了”这四个大字。峰岸也把手臂交握在胸前,露出不满的表情。
三上知道归知道,但还是无法忍住不问。
“为什么要去D市呢?”
“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好。”
松冈一脸不耐烦地说道,用下巴指了指墙上的时钟。秒针正通过“12”的数字,十点五十八分了……。
三上不由得大吃一惊。这只是巧合吗?还是松冈也在计算“二十分钟”?
“不好意思。”
三上在摇晃的车子里努力稳住脚步,退到最后面。矮胖男的背部实在非常挡路。三上匆匆地打开手机,按下诹访的号码,把身体蜷成一团以隔绝周遭的噪音。
电话迟迟没有人接。但是,就在接通的那一瞬间,耳膜仿佛受到炮弹的猛烈攻击,将他的心瞬间拉回记者会的现场。又吼又叫的音量,让人自然地想要把手机拿远一点。诹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听不清楚。正当眼前浮现出他拨开记者、奋力地往走廊上前进的身影时电话断了。三上马上重拨,但这次没有人接。只好等诹访找到可以讲电话的地方再主动打过来了。
过了将近五分钟,紧握在手中的手机才传来震动。
<让你久等了,刚才有点走不开>
三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虽然诹访似乎换了一个地方说话,但是从他背后的喧闹声听来,如果没有刚才那通电话,一切可能会发展到最糟糕的情况。
“很棘手吗?”
话一说出口,才想起这是美那子的口头禅。也许美那子长久以来也都是这样的心情。就算想要代替三上也代替不了的那种无力感。因为想不出其他宽慰的话语,结果就让这四个字成了口头禅。
诹访以敬佩的语气述说着落合总算是撑了过来,等会还是让他去医务室稍微睡一下比较好,没想到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还要有韧性……。不过,听得出来情况比他离开的时候还要恶化许多。因为一课长没有出现在八点的记者会上,媒体们完全气疯了,真的对本厅提出指派刑事局干部过来的要求,但听说被本厅一口拒绝。跟视察一样,没有人敢冒险把长官送往达拉斯。更何况也没有让长官来凑一脚的正当理由。对媒体的态度是一回事,但至少在案子的侦办上,D县警刑事部还没有任何缺失。
<不过也因为要求没有被本厅当一回事,所以记者们全都气到失去理智了。二课长的来回奔跑已经超过五十次,但特搜本部还是不肯提供会让人感到满意的情报>
三上听到这里,翻开记事本说:
“我现在人在搜查指挥车上,一旦有更新的情报,就会马上打电话通知你。那就开始吧!你可以记下来吗?”
他把从松冈口中得到的情报转告诹访。从诹访回应的声调可以听得出来,他慢慢地变得有精神了。毕竟一整个晚上都处在那个一触即发的压力锅里,诹访逐渐消沉的声音终于变得比较明亮了。他也想听听藏前和美云的声音。问诹访他们还好吗?得到的答案是:“不用担心,那两个人比我还要强。”“这边就交给我们吧!我们已经习惯了。”两人沉默了下来,三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再坚强的人也不可能习惯那种场面。三上瞪着记事本上潦草的字,就这么一丁点的情报连半个小时都撑不住。如果不用情报把记者们喂得饱饱的,让他们求饶说再也吃不下了,这个饥饿地狱就会没完没了。
“诹访……喂!诹访。”
正当三上想要交代他,就算只有十五分钟也好、三十分钟也罢,最好还是要轮流小睡片刻的时候……
“被害人家接获来电!”
声音是从车内响起的。三上有一瞬间还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开始监听!”
矮胖男把毛茸茸的手伸向开关。
三上当场呆立。绑匪打电话来了?时间未免也太早了,才十一点十三分,距离准备赎金的期限还有将近五十分钟。绪方和峰岸站在矮胖男的背后,因此挡住了三上的视线,害他看不见松冈的身影。
墙上的扩音器发出含糊的电话铃声,一声……两声……。
小脸男摘下一边的耳机,回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