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完结】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txt

第 26 页

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 当前章节:14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20

三上用力咬紧牙关,伸出手臂抓起桌上的手机,找出“鬼头”的电话号码,按下通话键后拿到耳边……。

手腕被抓住了。松冈的脸压了过来,眼睛瞪得老大,眉间宛如田埂一般地隆起,眉毛正以不寻常的角度往上吊。

三上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

但是不说不行,一定要说!

“你这是违法搜查!”

“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追一呼叫指挥车!目标父亲在宇佐见十字路口右转了!>

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的手往下压,三上虽然试图抵抗,但不是对手。<喂,我是鬼头!喂……>就连鬼头的声音也逐渐远去,一直退到大腿旁的位置。手指被绪方扳开,手机被峰岸抢走。这实在是莫大的耻辱,也实在是太无能为力了,三上跪坐在地板上。

“你们到底明不明白?”

三上发自内心呐喊。

“女儿不在身边的时间有多么难熬!一分一秒有多么漫长!早一分钟也好、一秒钟也好,只希望她能赶快回来,希望能再看到她的脸。用这双手!用这双手……牢牢地抱紧她。你们连这点也不明白吗?连这种同理心都没有的人可以当警察吗?”

四边的监视器画面映照出有着蓝色屋顶的住宅区和处于隆冬的咖啡色田园风景。车上只剩下车子行驶在路上的声音。

松冈仰头看着车顶。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转回来,瞥了三上一眼,然后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双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

“现在并不是在调查自导自演的绑架案。”

咦……?

松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又伸进去,这次伸得比刚才更深。

“这辆车目前正在进行64的调查指挥。而且一切还是始于你给的情报。”

刹那间,仿佛有块又大又柔软的布轻飘飘地从头上盖下来。

三上不知所措。他应该要感到很惊讶的,却又不知道该为什么感到惊讶。

——64的调查?我是开端……?

脚底感到一股震动,只见打开着的手机正发出微微的震动声,并往自己的脚边移动。对了,他本来正打算打电话给诹访,在那之后……。

三上在起身的同时,顺便把手机捡起来,一拿到耳边就马上听见对方的声音。

<不好意思,让你打了这么多通电话来>

是望月打来的。

<我问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意思?”

<因为昨天深夜松冈参事官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最近家里有没有接到无声电话,我当时吓了一跳,回说没有,然后电话就挂断了。这可是参事官主动打电话给我耶,正常人都会感到好奇吧!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没有。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上挂断手机,坐在椅子上。

他整个人瘫在那里。那块又大又柔软的布也轻飘飘地从身体滑落,掉落到脚边,然后消失了。

眼前的迷雾终于散去。

他似乎看见事实的真相了。

三上给的情报……。他想起来了,去松冈家拜访的时候,有跟夫人提到无声电话的事。后来他才知道,松冈的老家也接过无声电话。就连村串瑞希家也接过。夫人和瑞希都很担心美那子,所以在电话里聊天时,无意中讨论到美云的老家也接到过无声电话,而且全都是“最近”发生的事。因为美那子的坚持,所以把各自接到电话的时间也弄了个清楚。发现是以松冈的老家、三上家、美云的老家、村串瑞希家的顺序接到的电话。三上知道的还不只这些,在这件事发生以前,目崎家也接到过几次电话。打到铭川亮次家答录机里的,说不定原本也是通无声电话。

三上懂了,这些线索全都排在一条直线上,看起来就像是九星连环一般,只要念出声音来就会恍然大悟。

ま、み、み、む、め、め。[注]

[注:松冈的日文发音为まつおか,三上的日文发音为みかみ、美云的日文发音为みくも、村串的日文发音为むらくし、目崎的日文发音为めざき、铭川的日文发音为めいかわ,以上这些姓氏的第一个音分别是ま、み、み、む、め、め。]

是“ま行”。没有“も”的“ま行”……。[注]

[注:日文五十音的ま行分别是まみむめも。]

三上抬起头来,看着峰岸。

“最近你老家或亲戚家有接到过无声电话吗?”

峰岸以眼神示意:“有。”[注]

[注:峰岸的日文发音为みねぎし。]

三上望向矮胖男。

“你姓什么?”

“白、白鸟。”[注]

[注:白鸟的日文发音为しらとり,し不在五十音的ま行里。]

三上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也只是脸皮抽动了一下。他把脸皮绷紧,又望向小脸男。

“你呢?”

“我姓森田。”[注]

[注:森田的日文发音为もりた。]

“你有接到过无声电话吗?”

“没有。”

“参事官有问过你这个问题吗?”

“这个嘛……”

“问过了。”

松冈回答。似乎是想要止血,不想再让痛苦继续下去。

眼前浮现出发黑的指尖。

啊……

原来不是亚由美打来的电话……。

当他接受这个现实的瞬间,也同时看清了一切的真相。当他终于接受他始终不肯接受的现实的那一瞬间,尽管付出了痛彻心扉的代价,却也因此掌握到不容置疑的真相。

三上双手握紧拳头,用力按在额头上。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ぁぃぅぇぉかきくけこさしすせそちつてとなにぬねのはひふへほまみむめ……。[注]

[注:日文五十音的顺序。]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这样?

五十八万户,一百八十二万人……。

他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在打无声电话。从“ぁ行”开始,一直到最近,终于打到“ま行”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三年前吗?五年前吗?还是更久以前?每一天不分早中晚地用他那根手指翻开厚厚的电话簿,按下电话上的数字按键。即使打到指甲和皮肤都已经裂开,食指整个发黑、宛如一颗大血泡,他还是锲而不舍地按下电话上的数字按键。为了听见“话筒那头的声音”。为了听见十四年前,通过电话线路听到的“犯人的声音”……。

如果听到同样的声音一定会知道。案发当时,雨宫芳男曾经斩钉截铁地说。虽然他也曾经对警方的调查有所期待,但是却被背叛了,甚至还看到了丑陋的隐匿事实。案发之后过了八年,妻子敏子因为中风倒下。肯定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雨宫一面照顾卧病在床的妻子,一面开始拨打无声电话。可能是想要在敏子的有生之年,靠自己的耳朵把犯人揪出来也说不定。声音会随着年纪产生变化,但是雨宫相当有自信,认为只要一听就能听出来。没有特殊口音,稍微有点沙哑,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之间男人的声音。不对,是打到自己家和九家店里,在耳朵里、在心里,烙下了那让他痛苦一辈子的歹徒的声音。

光是想到昭和六十三年当时的电话簿,就觉得那是一个无比浩大的工程。在那个还不会因为名字出现在电话簿上而惹来麻烦的时代,除了D市以外,还把其他三市的个人电话号码也都汇整成一本超级厚的“D县中部、东部版”。从相川开始,相泽、青木、青田、青柳、青山……,中间还有像佐藤、铃木、高桥、田中这种大姓。而且也不是一户只要打一次就行了,一户只要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反而是少数。如果是女人来接的话,就得一直打到有男人来接为止。即使是男人来接,如果声音太年轻或者是太老的话,考虑到可能还有年纪介于两者之间的同居人,就得重新再打过。也有些号码是不管打再多次都不会有人来接的吧!然而雨宫始终没有放弃,即使在敏子去世以后也没有放弃。为了复仇、为了克尽父亲的职责、为了告慰妻子在天之灵。各式各样的想法在他心里翻搅着,让他继续拨打着电话。终于有一天,终于又让他听到了,十四年前那天的声音。

<啊!我看到招牌了!>

目崎颤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送出来。

<爱爱美发沙龙对吧?到这里就可以了吗?>

符合四十九岁这个年纪的声音。没有特殊口音。因为从今天早上就一直扯着喉咙大喊大叫,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原本的声音是不是稍微有点沙哑。就算知道也无济于事,因为没有一个刑警曾经在十四年前听过犯人的声音。

正派人分头搜证中。昨晚,松冈是这么说的。原来他的意思是彻底过滤“ま行”这条线,让姓氏第一个字的发音属于“ま行”的刑警打电话回老家、问亲戚,不是“ま行”的刑警则是一一打电话给所有“ま行”的亲朋好友。大家都住在号码不会刊登在电话簿上的公家宿舍里,周围也没有关于无声电话的传言,因此大家肯定都感到相当错愕吧!天一亮,“接到过无声电话”的报告堆成一座小山,“没接到过无声电话”的文件也同样推成一座小山。茂木、望月、森、森川、森下、森田……姓氏“も”开头的人没接到电话。就算有,对照五十音的顺序也没有连续性。

<追一呼叫指挥车!目标父亲就快要抵达目的地了!>

“指挥车了解!停车场还有车位吗?”

<看上去似乎还有一、两个空位>

松冈专注地聆听扩音器里传来的报告,表情极为严肃。既然他斩钉截铁地说这是64的调查,那么恐怕是连“ま行”以外的姓氏也都过滤一遍才坐上这辆指挥车。

正因为“ま行”是最近才打的电话,所以记忆犹新,比较容易被人拿出来讲,进而演变出这次的“传言”效应。但是以松冈这个人的思考逻辑,肯定会认为只靠“ま行”这条线索是件危险的事,要是真有个对“ま行”异常执着的无声电话狂,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干的好事,那么目崎就不是64的犯人。因此他也彻查了“は行”的尾巴和“ゃ行”的头[注],收集到大量堀田、堀、本田的佐证[注],确定其与“ま行”的连续性,又发现“ゃ行”并没有确切的连续性,最后终于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一连串无声电话是停在“め”这个发音上。

[注:在日文五十音的顺序中,は行在ま行的前面,而ゃ行在ま行的后面。]

[注:堀田(ほつた)、堀(ほり)、本田(ほんだ)都是は行的最后一个字母ほ开头的姓氏。]

长年办案的经验告诉他,D县内并没有“れ”开头的姓氏,“へ”和“め”也极为罕见,除了像“铭川”那样是从别的地方搬来这里的人以外,“め”开头的姓氏大概就只有“目崎”了。

<我到了!我已经到了,请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我要进去吗?>

<追一通过店门口!>

<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把行李箱拿出来……>

三上闭上眼睛,细听这个声音。

是幸田一树。

倒不是从声音听出来的,但三上非常确定。因为扒走手机、在闹区跟踪这种事都不是雨宫有本事办得到的。在雨宫家的信插里有幸田的来信,柿沼也说他每个月到了翔子小妹妹去世的那一天都一定会去她坟前上香。看来幸田是真心忏悔。对雨宫坦承“幸田手札”的内容,并为组织的不诚实道歉。辞职之后也还是继续跟雨宫保持联络。那个正直到几近于洁癖的男人,肯定年复一年地对雨宫说:“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我想出一点力。”

<追二通过店门口!目标父亲正把行李箱拿出来!>

或许不只是受到良心的谴责吧!除了雨宫夫妇,最恨犯人的不就是人生被64搞得一团糟的幸田吗?雨宫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把内心深处的秘密告诉他。所以幸田才甩开柿沼的监视,就此不知所踪。放弃下跪磕头求来的工作,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跟妻子平静的生活,认为大不了最后的结果就是跟64“同归于尽”。跟雨宫一起坠入了违法之道。为了让真正的违法之徒理解什么才是正轨。于是利用女儿的生死故布疑阵,撕裂目崎正人的灵魂,让他一一体验雨宫当时经历过的地狱。

然而……。

他打算怎么收场呢?

雨宫的目的是什么?雨宫把什么寄托在他身上?

幸田只怕早就知道在驾训班分头行事的“邀六”“邀七”“邀八”已经把周围给团团围住了,但他还是没有挂断电话。

<要拿去哪里才好?>

<店的后面……有一块……空地……>

<空地?啊!我看到了,拿去那里就行了吧?>

<快点>

车子向右回转。指挥车也正往“爱爱美发沙龙”前进。绪方握住“店铺”的手机,矮胖男把线路接上。

“吉川,向我报告状况。”

<……好的,目标父亲拖着行李箱,正非常慌张地走向店旁边的小路>

压得极低的声音。

“可以看得到前面吗?”

<……是一片空地,杂乱地堆放着老旧轮胎和冰箱、洗衣机之类的废弃物品。可能是回收业者暂时先放在这里的。目标父亲到了,正把手机贴在耳边,到处张望>

<我到了,我已经到空地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有一个……汽油桶……对吧……>

<咦?啊!有!我看到了!>

<从行李箱里……把钱拿出来……放进去……>

<放、放进去?放到汽油桶里面吗?>

<你还有时间……问……问题吗?>

<我知道了,把钱放进去你就会把歌澄还给我对吧?你就会饶了我对吧?>

<动作……快!>

<……目标父亲移动了。我看到了,目标父亲正打开行李箱,把成捆成捆的钞票放进汽油桶里>

峰岸弯着腰,正看着叫到电脑屏幕上的周边地图,对松冈说:“我们从前面绕过去。”然后推开滑动式小窗,对驾驶座下令:

“从LAWSON[注]的转角左转,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右转。”

[注:日本的大型连锁便利商店。]

“开得进去吗?”

“路宽应该没有问题。”

<我把钱放进去了!全部都放进汽油桶里了!>

<看一下……你的脚边>

<欸?>

<有个……方形的金属罐对吧?>

<啊!没错,我看到了>

<那里头有……油和……火柴,你用那些……点火>

三上深吸一口气。喂!他是认真的吗?绪方和峰岸同时叫了出来。

<点火?把钱烧掉吗?>

<动手>

<要、要是我真的……真的这么做了,真的把钱烧掉,歌澄会怎么样?你真的会把她还给我吗?>

<你想害死……她吗?>

<我马上、马上照做!等我一下,我现在马上动手!>

<……目标父亲正把什么东西……好像是宝特瓶容器里的液体倒进汽油桶里。啊!啊啊!他点火了!火焰熊熊地窜起!>

就连指挥车上的监视器画面里也映出袅袅上升的黑烟,看起来就好像是一缕狼烟。

<我已经照做了,我已经点火了,钞票目前正在燃烧,这样就可以了吧?我已经全部照你说的做了!把歌澄还给我!歌澄在哪里?告诉我!歌澄现在人在哪里?>

<在罐子……底下>

<罐、罐子底下……>

嘟……嘟……嘟……嘟……。

“犯人把电话挂掉了。”

<……目标父亲把方形的金属罐拿起来,看着底部……啊,丰上拿着一张纸,是一张很小张、看起来像是便条的纸。他一直盯着那张纸看。啊!蹲下去了!把额头贴在地面,双手把纸往前推,揉成一团。目标父亲开始痛哭,并吼着女儿的名字,歌澄、歌澄……>

歌澄的死亡“宣告”。这就是雨宫的用意吗?永远活在得知爱女死讯的那一刻……。

“目标父亲的手机接获来电,来电号码是目标母亲的手机……把监听系统切换过去。”

<终于打通了,老公,你现在人在哪里?小澄她没事!她没事了!>

<真……真的吗?>

<真的啦,根本不是什么绑架案,小澄根本没有被绑架!她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受到半点伤害。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没有被绑架……?>

<就是啊!她好得很!只是她现在……好像还不太想说话……不过不用担心,她没事。啊,真的太好了,老公,你赶快回来>

<………>

<老公?你怎么了?老公……>

“第二监听系统同时收到吉川刑警的报告!”

<目标父亲把纸打开来看。是刚才那张纸。他看得非常专心,完全不动,真的是一动也不动>

从指挥车上也可以看到那块空地,前方的监视器画面还捕捉到四周的情形。有个美发师出现在“爱爱美发沙龙”的后门,看来好像是吓得从店里冲出来,从后面的窗户还可以看到有个头上缠满发卷的客人露出诧异的表情。所有人都听到目崎的哭号了吧!就连附近的店铺和民宅也都有人出来一探究竟。所有人的视线和脚步都朝向不断冒出黑烟的汽油桶和一屁股坐在汽油桶旁边的目崎靠近。

“把镜头拉近一点。”

“了解!”

右手边的摄影机往目崎靠近,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愈来愈大,终至填满整个屏幕。从正面捕捉到目崎的脸,他正低着头,眼睛注视着地面上的一点。明明刚刚才在天国与地狱各走一遭,看起来却异常冷静。只有太阳穴微微地抽动、痉挛。不对,左右两边的太阳穴同时在动,下巴也微微地上下动着……。

<他在咀嚼!>

峰岸大喊。

“他把纸吃掉了!这个杀千刀的!”

“等等!你看。”

绪方指着监视器画面说。纸还在他手上,并没有消失。再等一下,吉川有说那是张看起来像便条的纸,但是他手中的纸比便条要小张得多,比较像是纸条,而且还细细长长的。果然还是被他吃掉了,被他垂直地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吃掉了。只见他的下巴从上下蠕动变成左右蠕动,正用臼齿把纸磨成纸浆。一切都太迟了!

“吉川,你有看到吗?”

<看不到他把纸撕成两半的过程,虽然有看到他把手放到脸上,但是还以为他是在摸下巴……>

也就是说,他的吃纸行为是在不让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进行。毕竟这件事情已经把警方牵扯进来,他知道警察可能正在哪里监看着,事后可能会被要求交出这张纸,所以他故意留下一半,把不想让警方看见的另一半吃掉。恐怕是雨宫写着讯息的那部分……。

目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太阳穴和下巴的蠕动也都停了。下一个瞬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耳边似乎可以听见“咕嘟!”的一声。

“可恶!”

绪方朝着屏幕的外框敲了一下,峰岸也一拳捶在墙壁上。画面的右半边变成模糊的浅咖啡色,看热闹的人正站在摄影机前。左侧也一样,蓝色的模糊影像陆续填满了画面里的每一寸空隙。目崎的身影逐渐变小,终于到完全看不见。

“就这样结束了吗?”

峰岸摊开两手问道。

“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一点?他明明可以做得更彻底不是吗?他应该要逼对方,如果不承认64是自己犯下的案子就要杀了歌澄。”

“的确是有点虎头蛇尾。”

绪方呼吸有些急促。

“威胁他、让他疲于奔命、最后把钱烧掉,也只不过是报了两千万的仇而已。虽然在路上设了个陷阱,但光是那样有什么用?纸也被他吃掉了,还不如直接打电话跟他说,这样我们还可以掌握到确实的反应。”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神圣的东西被玷污了,三上正要开口反驳的时候——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松冈早他一步开口,并同时看向绪方和峰岸。

“雨宫芳男已经提示我们嫌犯是谁了,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雨宫的依据只有电话里的声音而已,不管他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都不是能让目崎束手就擒的证据。反倒是让目崎吞下根本不能当作证据的某样东西,才是雨宫最大的功劳。给我记好了,那是自白,表示目崎是个就算没有物证也会自白的男人。”

绪方和峰岸就像是刚进警界三年、还在端茶倒水的菜鸟刑警一样,立正站好仔细聆听。

白鸟对着墙壁点头,森田则是重新打起精神把摄影机的镜头拉近。多到吓人的围观群众把空地包围了起来。

看不到目崎的身影,只看见逐渐变白、变细的烟。曾经几何,风已然静止,那股烟正笔直地往上升。为什么要把钱烧掉呢?想当然是为了要报那两千万圆的仇,但是除此之外,或许是雨宫还想表达另一个讯息。他想要让天上的翔子和敏子也看到,想要把自己的心意托付给这一缕清烟,告诉她们所有能做的他都做了。

“收队!”

松冈握住麦克风说。

“别让目崎正人跑了。名义上是为了保护他不受媒体的骚扰,所以要送他去D中央署!”

三上点头。接下来是他们的工作了。带着分道扬镳的心情,打开手机,按下快速拨号键。

<喂,我是诹访>

“目崎歌澄已经平安无事地受到保护了……立刻解除报导协定!”

77

远远地,看到电话亭的灯光在路边兀自亮着。

三上让计程车停在路边等一下,走到底下的亲水公园里。那是一条平缓的下坡路,耳边隐约传来流水的声音。明明还没六点,黑暗却已一步一步地来到脚边。公园内的水银灯还没有打开,因此这一带的光源就只剩下电话亭里苍白的荧光灯。

离开搜查指挥车,回到本部是在下午三点。县厅西厅舍的六楼已经不再是一个异样的空间。记者会场里空无一人,但是凌乱得仿佛是经济大萧条时代的华尔街,也像是太空人凯旋游行之后的景况。据说当报导协定一解除,所有的人就立刻鸟兽散。知道目崎歌澄平安无事之后,有一半的人回东京,剩下的人则是分头前往位于玄武市的目崎家及“爱爱美发沙龙”后面的空地。

记者会改成“三个小时开一次”。出席四点记者会的记者连五十个都不到,落合的脸也总算恢复了血色。由于报导协定已经解除,所以警方不再有第一时间告知搜查状况的义务。虽然还是会尽量提供可以提供的情报,但是目崎正人受到D中央署“保护”的事实当然还不能说,睦子和歌澄的所在地也是。松冈亲自去见了这对母女,提供真正的保护,并连同次女在内暂时收容在邻县的互助会疗养设施里。做人总有能说的事跟不能说的事。三上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一旦逮捕目崎正人,睦子就是绑架杀人犯的妻子、歌澄就是绑架杀人犯的女儿。为了她们今后的人生,松冈才会极力隐瞒她们的名字。

“请回去休息。”“总之请先回去睡一下再说,我们已经轮流休息够了。”诹访和美云只说了这些话,当三上还在“不用不用”地推辞时,藏前已经帮他把计程车都叫好了。在回家的车上,三上突然有个念头,于是就请司机改变方向送他到这里来。雨宫芳男的家漆黑一片,车子也不在。他现在人在哪里呢?那个时候……当目崎正人烧钱的时候,他人在哪里呢?

三上推开电话亭的门。外表看起来明明相当老旧的电话亭,却没有发出半点生锈或卡住的声音,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浅绿色的电话已经褪色,看起来有些寒酸,每个数字的按键都被手垢弄得脏兮兮,唯有最常被指尖按压的正中央还看得到银色的底色,甚至还发出冷冷的微光。看样子用到极致真的会变成这样。

三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雨宫就是在这里打无声电话。打到三上家的电话也是从这里拨出去的。当时是十一月四日晚上八点过后,出来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接下来是九点半整,来接电话的还是“女人”。在将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打了第三次电话,终于有“男人”来接了。雨宫竖起耳朵来仔细听对方的声音,然后挂断电话,用横线杠掉“三上守之”这个名字。十四年前的电话簿上刊登着当时还活着的父亲的名字,如果是在一年以后,或者是三上还住在公家宿舍的时候,就不会接到这通电话了。

或许也曾经有用自家电话打的时期吧,肯定是基于独居者常有的“听话只听一半”的习性,只有听说来电显示的服务已经开始流行,却不知道可以用不显示号码的方式拨号,因此便开始使用起这个公共电话。也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这里是离他家最近的公园,有很多游乐设施,说不定在翔子小的时候,还常常跟敏子一家三口来这里玩。自64以后,因为无法确定翔子究竟是在哪里被拐走的,因此这座公园就成了有孩子的父母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讽刺的是,也因为这样,所以也给了雨宫一个得以不分昼夜、亦不用避人耳目而能够长时间占着电话亭的环境。

没错,就是这里。

三上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四周非常安静,电话亭里没有任何声音。但那天肯定不是这样。傍晚时分,D县北部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豪雨,各地纷纷传出土石流的灾情,河床的水位升高,滚滚浊流发出奔腾的水流声,往下游冲刷而去。当时没有都会的喧嚣,也没有车子经过的噪音。在这座位于河堤上亲水公园前的电话亭里,“具有强弱起伏的连续声响”,原来就是下雨的声音。

<亚由美吗?是亚由美吧!>

三上对着无声的话筒那头喊话。

<亚由美!你现在人在哪里?回来吧!什么都不用担心,现在就马上回来吧!>

雨宫完全明白三上在佛坛前流泪的原因。

<你不要紧吧?>

雨宫在昨晚的电话里说。

<人生不会只有坏事,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雨宫到底去了哪里?

三上开始有一种感觉,或许自己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说不定。

他是在一个礼拜前造访雨宫家的,目崎家接到无声电话则是在约莫十天前。假设雨宫当时已经追查到“犯人的声音”,他肯定也曾经迷惘过是否要告诉警察。不过,即使只有短短的三天,没有报警的事实也说明了雨宫真的很不信任警方。过去这十四年来,每个警察都说一定会抓到凶手,但警方却始终没有抓到凶手。再钻牛角尖一点来想的话,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的事,警方居然动员了数万、数十万的警力也搞不定,肯定是觉得事不关己吧!明明已经有一个七岁的少女被绑走、甚至被残酷地杀害,却还有心情为了自保而隐瞒录音失败一事,整个组织上下一心地当“第三通电话”根本不存在。事到如今,对这样的警察还有什么好指望的?就算指出目崎正人的名字,他们会相信自己能分辨十四年前凶手声音的耳力吗?就算真的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但如果凶手是家属指认出来的,警方的面子要往哪里摆?认为雨宫多管闲事的气氛会不会让调查的矛头钝化呢?会不会随便应付一下,就说“是你搞错了”呢?问题是,自己并无法逮捕目崎。就算找上门去追问,顶多也只能得到只是声音很像的答案,要让目崎坦承罪行是不可能的事。而三上肯定就是在这个时候按了他家的门铃。

雨宫或许立刻就注意到三上的声音了。三上当时所说的话想必是雨宫从电话里听到的众多话语当中,印象特别深刻的。再加上他递出来的名片上,第一个字母是“み”。因为记忆还没有被冲刷掉,更是让雨宫深信不疑,眼前这个人的女儿离家出走了,他担心得不得了,所以很可能会明白自己的心情。若说有哪个警官能体会痛失爱女的父亲心情,眼前这个男人肯定是少之又少的人选之一。当时,要是三上能说出别的话来,雨宫会不会告诉三上已经找到“凶手的声音”呢?

然而……。

三上到底说了什么?光是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胸口一阵绞痛。他是去拜托雨宫接受长官的慰问,硬要他配合协助警察的作秀。还说是为了他好,只要被写成报导就有可能再挖出新的线索。雨宫肯定觉得警方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已经过了十四年,依旧不顾事件被害人的心情、不只,甚至是打算利用家属的悲伤来彰显自己的组织。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件事请恕我拒绝,没必要让大人物特地跑这一趟>

这件事是导致雨宫态度丕变的导火线。三上没办法不这么想。

随后雨宫找幸田商量,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教训目崎。同样被警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两个人,开始头碰头地计划了起来。不只要对目崎展开复仇行动,还在缜密的计划里加入对警方的报复,坚持要在长官视察当天“采取行动”。之所以锁定这一天,是因为这一天可以给予警方最大的打击。因为整个计划里包含了一个不确定因素,那就是要利用歌澄“不回家”这一点,因此“绑架”是在前一天才决定。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冥冥中注定的。就在64视察的前一天,发生了模仿64的事件。让视察被迫取消的并不是刑事部的愤怒,也不是不可抗拒的因素,而是雨宫和幸田炽烈的复仇意识。

是三上推了还在犹豫的雨宫一把。让他知道长官视察的日期,反而是提供他“最适合采取行动的日子”的情报。理发就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昨晚那句话也不只是对三上说的,他恐怕也是在告诉自己:“人生不会只有坏事,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可是……。

他还是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雨宫和幸田的行为是一定要受到谴责的,尤其雨宫的罪孽更是深重。既是违法之道,就没有分善的违法之道跟恶的违法之道。不管他有什么理由,他都不能“绑架”别人的女儿,让母亲——目崎睦子饱尝比死还痛苦的滋味。得知翔子被绑架的时候,敏子有什么反应他明明都看在眼里,他明明是最能体会敏子心情的人。但他还是选择坠入违法之道,为了满足自己的复仇私欲,将一个无辜母亲的心撕成碎片。

雨宫自己最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回来,说不定他已经……。

耳边响起喇叭声。

是从上方的马路上传来的。

由于是本部大楼常叫的个人计程车,不会对三上的身份有什么怀疑,也不会怀疑他想要坐霸王车,不过他那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睡觉的脸色还是挺吓人的,看起来又一副郁结于心的样子,怕是会让人担心他是不是想要投河自杀。因为远远地就可以看到司机已经下了车,所以三上也把身子探出电话亭,朝他挥挥手。“不好意思,再等我一下……”

关上门,打开手机。叫出松冈的号码之后,在一股不知名的冲动下拿起眼前的话筒。耳边随即哔哔剥剥地传来令人怀念的声音。松冈的手机转进语音信箱。因为是用公共电话打的,如果还是无声电话的话,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因此三上简单扼要地说声“我是三上,会再打给你”就把电话挂断了。

三上觉得松冈应该会回电话给他。他有事情想要告诉松冈,也有问题要问他。

幸田一树怎么样了?

松冈不可能放过他。窃盗、威胁、恐吓,他的犯罪行为清清楚楚。可是在三上离开指挥车之前,完全没有听到任何跟幸田有关的无线电情报或松冈对此做出任何指示。邀击班没能逮住幸田吗?还是故意放他一条生路呢?

松冈和幸田是有往来的,至少幸田一定有在事前以匿名的方式向松冈告密,否则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松冈并没有看到雨宫发黑的食指,如果没有幸田的告密,他是如何把“ま行”的无声电话跟这次的“绑架案”在脑海中串连起来的?

只不过,现阶段已经不是追究这些枝微末节的时候了。目崎正人到底是不是64的真凶?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松冈似乎对此深信不疑。但是光凭雨宫的“听力”,既不可能立案、也不可能开庭审理。只要无法取得目崎的供词,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目崎就永远是“受到警方保护的父亲”。

假设他是真凶好了,从目崎开着白色的双门轿车出门以后,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正因为他是真的非常担心女儿的安危,所以反而处于不容易露出破绽的状态。虽然最后还是露出了破绽,在回答幸田在电话里的指示时,终于露出了马脚。就在沿着国道北上的过程中,在匆忙离开“樱桃纯吃茶”之后的电话里。绪方口中“在路上设了个陷阱”,指的就是这段对话。

<告诉我!接下来该去哪里?>

<往……往前……直走三公里……>

<往前直走?>

<路边……有一家……叫做爱爱……美发沙龙的美容院。如果你不在十分钟以内赶到,你女儿……就没命了>

三上后来重听这段录音,终于听出了玄机。幸田的确设了个陷阱。不仅如此,在目崎刚上国道的时候,幸田就有问他:<你对这一带熟吗?>逼他回答:<不,这一带我完全不熟……>对目崎这个64的真凶来说,很难坦白承认自己“熟悉”这条64路线。幸田先逼他说出这句话,然后才命令他往前直走三公里,使得目崎不假思索、真的是不假思索地反问:<往前直走?>因为他知道,如果要前往“爱爱美发沙龙”,就必须在前面一公里的十字路口右转才行。而且当时幸田根本还没说出“爱爱”这两个字,所以目崎等于是在听到店名之前,就直接联想到接下来会指定“爱爱”这家店。

对目崎来说,到十字路口前的那一公里,肯定是比他过去半辈子的人生还要漫长。幸田同时指示了“直走”和“爱爱”这两个指令。要不要转弯呢?无论转与不转都是通往地狱的入口。刑警就藏身在后座的地板上,通话内容也被全程监听。如果右转的话,虽然不至于因为这样就怀疑他是“翔子小妹妹命案”的犯人,但是警方可能会因此察觉他知道“爱爱”的地点。所以就这么直走吗?这也是个艰难的选择。如果不去犯人指定的“爱爱”会有什么后果呢?犯人有说<如果不在十分钟以内赶到,女儿就没命了>。“真的要继续直走吗?”这个问题已经冲到嘴边了,但是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是不打自招。绞尽脑汁之后,目崎选择了右转,选择了歌澄。

不过,真正令他陷入绝境的,不用说也知道是最后那张“便条”。

出乎意料的是,目崎交出来的纸片上还留有用原子笔书写的文字。只有一行横写的字,却令三上感到无比震撼。

“女儿装在小小的棺木里。”

当目崎在方形的金属罐底下看到这行字时当场哭倒在地,他以为是犯人在宣告歌澄已经被杀的事实。但是后来马上接到睦子的电话,知道歌澄平安无事。于是他又再把那句话看了一遍,这时他马上注意到了。犯人写的不是“棺木”,而是“小小的棺木”。他随即恍然大悟,这张便条上写的“女儿”指的并不是“歌澄”,而是“雨宫翔子”。

自从家里接到恐吓电话,得知这一切都是模仿自己犯下的命案以来,目崎应该已经想到是“跟雨宫翔子有关的人”干的,但是就算是被害人的亲朋好友,单凭一个外行人,应该无法追查出警方这个专业集团花了十四年都调查不出个所以然的真相。为了摆脱作贼心虚的想法,他或许一直告诉自己,这一切可能只是单纯的偶然。

然而,当他看到“小小的棺木”这几个字时,就清楚明白这绝对是雨宫翔子的至亲所发出的讯息。

他是在把一切前因后果都想清楚的情况下才把纸片交给警方的。那么,目崎吃下的到底是“什么”?

这就没有人知道了。纸片是从这行字的上面撕开的,若以横写为前提来思考的话,他吃掉的是纸的上半部,正确来说是吃了五条横线上面的两条横线,因为剩下的讯息是写在三条横线的空间里。

就常理来看,上半部写的应该是“收信人”吧!三上认为是“致目崎正人”。不过,考虑到这张纸一定会被警方回收,雨宫应该会想让警方知道这个男人就是杀害翔子的凶手。但是雨宫能说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目崎的声音酷似十四年前的凶手声音。因此,他很可能直接把这一点写上去。“致没有特殊口音,声音有点沙哑的目崎正人”……。

这根本无法构成任何证据,但目崎还是吃了,因为他就是真凶。

他绞尽脑汁在想,当警方要求他把纸条交出来的时候,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如果不把纸条交出去的话,就表示自己心虚,警方会怀疑他是不是与人结下深仇大恨并隐瞒了事实。但也绝不能因此就直接把这张纸条交出去,光是一个抬头,就有可能让自己跟“翔子小妹妹命案”扯上关系。距离追诉期到期还有一年。因此目崎做出的结论是把不能被人看见的上半部吃掉,留下下半部。把会让自己有“加害者”嫌疑的部分吃掉,留下犯人宣称杀死他女儿的“被害者”部分。他认为“小小的棺木”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对父母而言,女儿永远都是小小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