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闪过记者们苛责的表情,三上的心整个沉到谷底。
“照片呢?要在弃尸现场拍吗?”
“不是,在被害人的家里拍。”
“要让记者进入被害人的家里吗?”
“空间不够大吗?”
“不是那方面的问题……”
“长官在佛坛前双手合十,被害人的家属在他身后……长官似乎是希望电视或报纸能够呈现出这样的构图。”
警察组织的最高负责人向家属承诺一定会侦破案件的画面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这两天就要取得家属的同意。”
赤间从旁插话,语气又变回一贯的命令口吻。
三上不置可否地点头。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家属想必不会拒绝长官的慰问,但是要他去被害人家里提出这个要求,他还是不大乐意。案发当时,他根本没有跟被害人的父母说上几句话。跟被害人的父母有深入接触的主要都是“自宅班”的成员。后来又经过调动,在事件发生的三个月以后,三上就被调到搜查二课,跟64不再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了。总而言之,我会先去探探专从班那群人的口风,询问家属最近的状况。”
三上字斟句酌地回答。结果,赤间老大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没有这个必要吧!你不是也认识被害人的家属吗?不要透过刑事部,直接去跟家属交涉。”
“嗯……?”
“因为这是警务的工作。一旦跟刑事部扯上关系,肯定会变得复杂吧?等到一切就绪,再由我告诉刑事部长。在那之前都要在暗地里进行。”
——暗地里?
三上猜不出赤间真正的用意。要他跳过刑事部处理这件事?想也知道那样肯定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这可不是什么其他案件,而是64啊!
“还有,关于媒体那边……”
赤间不管他,继续说道。
“你可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所以我就先告诉你。虽然形式上是非正式的突击采访,但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什么限制都没有,由着那些记者随便采访长官。还是要做好相当于议会备询的流程安排,随便让记者发问,害长官一下子答不上来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首先要要求记者俱乐部事先把要问的问题写成书面呈报上来。当天的发问时间只有十分钟左右,发问者也只限干事报社的记者。一定要坚决地让记者俱乐部知道,当天绝对不能提出任何不合规矩的问题。明白了吗?”
三上的视线落在记事本上。的确,事先跟记者俱乐部取得协议是一定要的,但是以眼下的状况来说,有办法跟他们平心静气地好好谈吗?
“听说记者今天好像大闹了一场呢!”
三上的不安马上就被赤间看穿了。不对,是有人第一时间就把广报室里的骚动向赤间报告了。
“实际上是什么样的状况?”
“为了匿名问题闹得相当不愉快。”
“由他们去闹好了。绝对不能让步喔!只要稍微给他们一点颜色,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地开起染房来。所以你一定要撑住。说到底,消息还是我们给的,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一定要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赤间一派轻松地提出这强人所难的要求。
三上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赤间会采取这么强硬的态度。就算他再怎么讨厌媒体,以他那颗来自本厅的官僚脑袋,不管他愿不愿意,应该还是希望能有效率地应付记者才对。然而他却完全无视于少了“糖果”的作用之后所带来的损失。还是说,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衡量利弊得失?
感觉上好像并非如此,但是赤间的话已经说完了,似乎想到要找什么东西而在上衣的口袋里摸来摸去。
三上瞄了一下石井。他正用红笔在纸条上写字,看起来一副愉悦的样子。这让三上的心情比进入部长室前更加恶劣好几倍。不祥的预感果然没错。
“那我就先出去了。”
三上合上记事本,站了起来。或许是从这一连串的动作中嗅到他只是表面上服从,当他正要离开部长室的时候,赤间又补上一句话。
“不过长得跟你还真像啊!你一定宠得不得了吧!”
三上停下脚步,戒慎恐惧地回头。
赤间手里拿着协寻用的侧拍相片。
长得跟你还真像……。
三上至今不曾说过亚由美离家出走的始末,但现在却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那一瞬间,三上面无表情的假面出现了裂痕。
赤间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关于指纹和牙齿就医记录的事,你再跟尊夫人讨论一下吧!我也希望尽我最大的能力帮你们。”
抵抗的意志力只持续了几秒钟。
“……谢谢。”
三上深深地一鞠躬。他隐约觉得体内有好几个地方都血脉贲张。
6
“中午看来是回不去了。”
<没关系,你不用管我>
“午饭怎么办?”
<不要紧,我吃早上的剩饭就好了>
“去筱崎超市买点东西回来吧!”
<………>
“开车去吧,来回不过就是十五分钟。”
<可是早餐还有剩……>
“那就叫草月庵的荞麦面吧!”
<………>
“就这么办吧!”
<……好>
“嗯,那今天就先这样,不过你还是要稍微出去走走……”
<老公……>
美那子想挂电话了。她一如往常地发出无声的请求。因为深怕当亚由美想要打电话回家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却在通话中。都已经把电话换成最新型的了,也申请了插拨的功能,还加入了去年才刚推广到地方的来电显示服务,但美那子还是无法完全放心,一直叨念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好啦好啦!我挂电话了。一定要吃点荞麦面或其他有营养的东西喔!知道吗?”
<我会的>
三上挂断手机,走出城址公园的四角凉亭。既不能在广报室里打这种电话,也不想在本部的腹地里偷偷摸摸地讲电话,所以他便走到距离本部只有几分钟的这里。
北风吹得愈发强劲,三上将西装的领子像大衣一样地立起来,三步并成两步地走回本部。耳边一直回荡着美那子了无生气的嗓音,绝不能两个人一起倒下。自从亚由美离家出走以后,美那子就再也没有办法好好待在家里。为了打听亚由美的消息而使出浑身解数,不是拿着照片在附近四处打听,就是只要有一点点线索就到处跑去问人,足迹甚至还延伸到东京和神奈川。然而,一个月前的无声电话却让她从此再也不肯踏出家门一步。
无声电话并非只打了一次,而是同一天里打了三次。亚由美在犹豫。这种想法无边无际地在美那子的脑海里膨胀。从此以后,她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等电话。跟她说这样会把身体搞坏,她听不进去。换成最新型的电话也没有用,她的生活整个改变了。日常用品用邮购方式购买,晚餐的食材则是请宅配业者送来,第二天早上和中午就以剩菜草草打发。不对,要是没有三上盯着她,她中午根本什么都不会吃。
在靠近本部的超级市场买两个便当,利用午休时间回家成了三上每日必做的功课。光就这一点来看的话,不当刑警还真是因祸得福了,晚上也可以比较早回家。一旦发生重大的事件,虽然得抢先在记者前面赶到现场,但还是跟刑警不一样,不需要没日没夜地睡在辖区的道场里。晚上基本上都还是能回家,可以陪在美那子的身边。
话虽如此,对于美那子来说,自己的陪伴到底能起多大作用,三上并没有把握。不管是利用午休时间回去的时候、还是早点下班回家的日子,都曾经试着建议由他来等电话,要美那子出去买点东西。但美那子点头归点头,却绝对不会踏出家门一步。那股顽强的意志,跟离家出走以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亚由美如出一辙。如果说随着足不出户的时间变长,亚由美的心被侵蚀得更严重,那么,美那子是不是也会走上同一条路呢?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刺激。有阳光、有四季、有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算有承受着撕心裂肺的不安与痛苦,但只要遇上一瞬间的发现,就足以将痛苦忘得一干二净。如果目的不是为了去确认死者的身份,三上其实很乐意跟美那子一起去北国走走。
可是……。
他完全能够体会美那子对电话异常执着的心情。亚由美离家出走已经两个月了,对于一点线索也没有、坠入绝望深渊的夫妻俩而言,那通电话可以说是露出一线曙光的瞬间。
那天傍晚,D县北部下着非常猛烈的豪雨。广报室不断接到土石流的通报,所以三上回家晚了,以至于三通电话里前两通都是美那子接的。第一通是在晚上八点过后打来。当美那子回答:“这是三上家。”的瞬间,电话就挂断了。第二通刚好是在九点半的时候。美那子说电话一响起,她就直觉是亚由美打来的。所以这次她没有报上姓名,只是用力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千万不能着急,要是太急切的话,那孩子就会想要逃开。只要耐心地等待,她就会主动开始说话了。美那子屏息以待。五秒……十秒……。可是对方还是一句话也不说。美那子终于受不了而喊出亚由美的名字,结果电话马上就被挂断了。
当美那子打电话到三上的手机时,显然已经方寸大乱。三上马上赶回家,祈祷电话能够再度响起。就在快要午夜十二点的时候,电话终于响了,三上抢下话筒。静默无声。脉膊顿时加速跳动,三上试着开口:“亚由美吗?是亚由美吧!”可是没有回答。他突然激动起来:“亚由美!你现在人在哪里?回来吧!什么都不用担心,现在就回来吧!”这之后三上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直喊亚由美的名字,直到对方挂上电话。
三上整个人都虚脱了,暂时呆立在电话旁,一动也不能动。他事后回想,才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既不是警官也不是刑警,只是一个父亲。就连要仔细聆听背景声音的最基本步骤也忘了。他没有买手机给亚由美,所以应该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通话中似乎还有听到细微的杂音,到底是亚由美的呼吸、还是大都市的噪音、抑或是其他的声音呢?他拼命想要回想起来,却还是力有未逮。在浑沌不清、就连记忆也称不上的记忆里,只留下一丝具有强弱起伏的连续声响,还有不断膨胀的想像。车水马龙的深夜街道。马路旁的电话亭。亚由美蹲在里头的身影……。
一定是亚由美。
三上喃喃自语。他的步调完全被打乱了,不知不觉地用力握紧拳头。
如果不是亚由美的话,有谁会连续打三次无声电话过来?还有电话簿又该怎么说?三上并没有住在宿舍里。因为和美那子结婚以后,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父母,他就搬回老家了。当时的电话号码是以父亲的名义刊登在电话簿里,后来母亲因病去世,在发生那个64事件之后没多久,父亲也因为肺炎恶化而去世了。成为一家之主的三上遵循警察的习惯,办好不再把号码登录在电话簿上的手续。从此以后,家里的电话号码便不再出现在每年都会更新的电话簿里了。根据刑警的经验来说,愉快犯[注]的无声电话或猥亵电话多半都是利用电话簿。换句话说,跟一般把号码登录在电话簿上的家庭比起来,三上家接到恶作剧电话的可能性低之又低。
[注:泛指藉由犯罪行为来造成社会大众的恐慌,然后暗中观察受害者的反应并引以为乐的人。]
随便乱按的一组数字刚好是三上家的电话号码。因为是女人接电话,所以就连续打了两三次。这样的偶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话说回来,如果是组织里的人,知道他家电话号码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毕竟他工作了二十八年。对三上怀恨在心的人,随便想也可以想出两三个来。问题是,把这些可能性罗列出来到底有什么意义呢?那是亚由美打回来的电话。除了如此相信、如此告诉自己以外,夫妻俩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自己的女儿还活着。亚由美打电话回来了,她至少好端端地活了两个月。既然如此,在过了三个月的现在,她也一定还活着。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想法。
三上从后门进入本部的腹地。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都在思考,三次的犹豫……。亚由美到底想说什么呢?还是她其实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想听父母的声音?她打了两次电话,两次都是美那子接的,所以她又打了第三次,因为她也想听听三上的声音。
他有时候也会以为亚由美是有话想跟自己说,而不是美那子。打到第三次终于换三上接听,她虽然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说不出口。
她想要告诉三上,却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对不起,我其实长这样就好了……。
突然,三上感到一阵晕眩,就在他从侧门进入本厅舍的那一刹那。不会吧?心知不妙的时候,已经眼前一黑失去了平衡感。蹲下!大脑发出指令,可是双手却不死心地寻找支撑,好不容易摸到冷冰冰的墙壁,便靠着墙壁咬紧牙撑住。没多久,视野终于慢慢恢复清晰。光线……荧光灯……灰色的墙壁……。
当他看见镶嵌在那面墙壁上的全身镜时吓了一跳。镜子里映照出自己喘着气的身影,往上吊的眼睛、蒜头鼻、凸出来的颧骨,让人联想到一块光秃秃的岩石。背后传来高八度的笑声,他马上觉得是有人在嘲笑他。
两个交通课的女警拿着安全教室使用的腹语术人偶当玩具边走边笑,当她们的身影从镜中闪过时,三上正对着镜中的自己看得出神。
7
三上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手心的油汗多到几乎可以把水弹开。
没有看镜子地把脸擦干后,回到广报室。诹访股长和藏前主任正坐在沙发上交头接耳。明明叫他们潜入记者室打探各家报社的动静,却见两个人都回到广报室。这是怎么一回事?
“隔壁怎么样了?”
三上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刚才的神采奕奕就像是假的一样,诹访露出非常心虚的表情站起来,藏前则是缩起身子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诹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抱歉,被赶出来了。”
“被赶出来了?”
“真是惭愧。”
三上受到相当大的冲击。他承认记者室的确有其享有治外法权的一面,但是硬要说的话,记者室只不过是警方为了方便接受采访而借给各家报社使用的房间,哪有把身为房东的警察赶出来的道理。
“气氛真的那么火爆吗?”
“感觉的确不太寻常。”
“起火点果然还是东洋吗?”
“是的,而且还拼命地煽动其他报社。”
脑海中浮现出秋川的脸。
<D县警完全不信任我们……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真是刺耳的一句话。
“不能想想办法吗?”
“嗯……。当然我们也有试着灭火,但是可能不会马上见效就是了。”
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一点也不庄重。看样子即便是诹访,这次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三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点燃一根烟,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
“长官要来了。”
“欸……?”
诹访瞪大了眼睛,藏前和美云也都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三上。
“来视察,说是要去翔子小妹妹命案的现场及去拜访家属。”
“什么时候?”
“下礼拜的今天。”
“下礼拜!”
诹访不自觉地叫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接着说:
“未免也太会挑时间了……”
“总之你先去告诉隔壁。”
三上边说边翻开记事本,让诹访抄下长官的视察行程。
“突击采访的时间只有十分钟,最多也只能提出三到四个问题吧?”
“差不多。”
“怎么让那群人决定要提出什么问题呢?”
“正常的做法是让各家报社列出自己想问的问题,然后再由干事报社负责整合。不过,我想每家报社想问的问题应该都大同小异吧!”
三上微微点头。
“你去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交出问题内容。”
“这个嘛……”
诹访没有答腔。这也难怪,他刚刚才被赶出记者室。
“你去告诉他们,最晚要在下礼拜一以前交出来,上头说想看一下问题的内容。”
“好的,我尽力而为。”
虽然表情有些勉强,不过诹访还是朝他点了两三次头。
——船到桥头自然直。
三上尽可能让自己保持乐观。长官视察未侦破的绑架案件,这对于任何一家报社来说,应该都具有充分的新闻价值。他们一定会乐于配合,“匿名问题”也能暂时休兵……希望事情真能这样发展下去。
正要回座的诹访突然又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问道。
“可是啊广报官,为什么现在还要来进行64的视察呢?”
纵使冲击没有赤间提起时那么大,但“64”这两个字还是在他胸中激起涟漪。
“好像是要作秀给刑事警察看。”
三上敷衍地说完后便离开座位。
案发至今过了十四年,所以已经不再是只有参与过调查的人才知道的代号了吧!话虽如此,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两个调查的门外汉口中听到这个重大刑案的代号,还是无可避免地唤起了他的戒心。刚才在部长室也闪过这个念头。赤间完全洞悉广报室里的一举一动,从三上走马上任的那天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三上避开诹访的视线说道:
“那么隔壁那班人就拜托你搞定了,我出去一下。”
“上哪去?”
“被害人的家。得去安排一下慰问的流程。”
三上看了藏前一眼。
“你可以外出吗?”
他很少把部下当司机使唤,只是今天总觉得头晕目眩。不只是今天而已,最近这两个礼拜常常突然感到晕眩。
“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要去采访铁警队[注]的统一辅导作业。”
[注:全名为铁路警察队,意指日本的铁路公安组织。]
在诚惶诚恐的藏前对面,美云仿佛是要强调自己的存在感似地伸长了脖子。
你就不用了。三上把已经冲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美云对于工作的热忱可比藏前高了好几倍,再加上她原本是交通课的女警,就连小巴士的驾驶也难不倒她。
外头吹着漫天的风沙。
一出本部的玄关,美云马上把手遮在额头上,逆着风走向停车场。不到一分钟,广报官专用车随即映入眼帘,美云大胆地转动方向盘,把车子打横地停在玄关前上下车的地方。
“你知道地方吗?”
三上边问边坐进副驾驶座。
“知道。”
美云一面问答,一面发动车子前进。
美云肯定没有想到三上会有此一问吧!只要是D县警的人,没有人不知道“翔子小妹妹命案”的被害人住所。然而美云的年轻却让三上的感觉变得迟钝。因为她才刚满二十三岁,亦即事件发生当时她才九岁,跟被杀害的少女根本差不了几岁。如今他正坐着美云开的车前往被害人的家。也就是说,在那之后只有时间毫不留情地流逝。
离开本部之后,先绕去煎饼店买好伴手礼。国道十分畅通,从跟县道交会的路口右转,再往前走一段距离,高楼大厦陆续消失,马路两旁的商店也变得愈来愈少。再过不久,就要抵达合并之前的旧森川町地区了。
“广报官……”
美云看着前方说道。
“嗯?什么事?”
“还好……不是令千金……”
她指的是昨天的事。
“一定会找到的……一定会!”,
美云开始哽咽,眼眶也红红的。
像这种时候,三上总是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
求求你们不要多管闲事……这才是他的真心话。警察职员及其家人的秘密是受到高度的保护,但这只有对外面的人管用,在组织内部可是转眼间就传遍了。同事们总是出其不意地跑来问他亚由美的消息。他们没有恶意、他们也是关心自己。但是不管再怎么提醒自己,他还是无法心无介蒂地感谢他们的关心。暂且不提赤间,跟赤间没什么两样的人也不在少数。而且明明没有很熟,却在看到三上时露出一脸凝重的表情,悄悄地靠过来。还有人想利用这个机会修复跟三上的关系,或只是露骨地想要卖三上一个人情。愈是这样的人,愈会说出一副出自真心的安慰话,然后以心满意足的表情等着三上低头说出感谢话语。他开始讨厌人、害怕人,觉得自己已经受够了,但是……。
“谢谢。”
三上说道。这个坐在旁边的年轻女警是他可以信任的极少数人之一,这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别这么说……”
美云羞红了脸,把背脊打直。
这个女孩的个性太正直了,老实到有时候会让人替她担心。在选择女警这个职业的时候,她就怀抱高人一等的勤勉与洁癖,让三上觉得美云是特别的。明明生在这个不管是道德还是性别、人情全都失去准则的时代,她却完全没有沾染到世俗的尘埃,就连容貌也长得眉清目秀、楚楚动人,总觉得她跟年轻时的美那子有点神似。无庸置疑地很多单身警官都对她着迷,就连在记者室里也有不少人妄想运气好的话要把美云带回东京。据诹访所说,东洋的秋川也是其中之一。三上之所以没有派美云去应付记者,最大的原因就在这里。
前面是一片散落着民宅的田园风景。这里是D市的西边,再过去一点就是跟邻村接壤的河流边缘。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体积庞大、让人联想到体育馆的渍物[注]工厂,接着是盖在同一块基地上有着瓦片屋顶的纯日式住宅。
[注:腌渍食品。]
雨宫渍物——因为直接把腌渍好的茄子或小黄瓜装在小型木桶里贩卖的点子大受欢迎而急速成长。三番五次受到媒体的报导与吹捧,若是从结果来看,恐怕就是因为风评太好才让绑匪找上了雨宫家也说不定。
三上指示美云把车子停在离雨宫家有一小段距离的空地上。
“在这里等我。”
他认为让美云出现在雨宫家是件残酷的事。如果没有发生那个案子,雨宫翔子现在应该也已经跟美云差不多年纪了。
三上下了车,踩在当时还未铺上柏油的小径上。
一定要把犯人绳之以法……。
他想起当年踏进这个家门时,曾经涌现过的强烈念头。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四年,没想到竟然会为了组织的宣传而再次踏进那道门……。
光是这样就已经让他的心情够复杂了,不想眼前还闪过亚由美的身影,让他实在无法把跟痛失爱女的家属面谈这件事当成单纯的公事。
三上整理一下西装的前襟,可是却没有马上按下门铃,而是直盯着“雨宫”的门牌。
8
刚打开的暖风扇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开始送出暖风。
“好久不见了。”
三上婉拒座垫,把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同时将煎饼的盒子推出去。
雨宫芳男只是微微地点头。
三上被带到起居室,虽然墙壁似乎有点暗沉褪色,但是家具和布置全都是十四年前的模样。然而,雨宫的容貌却凌驾这十四年的岁月,产生了剧烈的变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只有五十四岁。恣意生长的白发、土黄色毫无光泽的脸,双颊病态地凹陷,额头和眼尾布满无数仿佛是用利刃刻出来的皱纹。脸上布满着悲哀与苦恼。这是一张女儿惨遭杀害的父亲的脸,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隔壁就是佛堂。纸门敞开着,设置在正前方的气派佛坛让人无从避开视线。上头摆着照片,是被害人翔子,还有雨宫的妻子……。雨宫敏子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他都不知道。
我来上香……三上找不到说出这句话的时机。坐在矮桌对面的雨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的视线虽然落在三上的胸口一带,但是凹陷的眼珠却像是在注视着其他什么东西似地显得很不踏实。
再也承受不住令人窒息的沉默,三上拿出名片。他曾经在脑中的某个角落描绘重逢的画面,期待雨宫主动叫他的名字,期待雨宫露出怀念的表情。同时也有点畏缩,他现在已经不是刑警而是广报官了,要让雨宫知道这件事的罪恶感也同时在内心发酵,以至于错失了递出名片的时机。
“还没有向您报告,我现在在这个单位。”
完全得不到任何反应。
雨宫的右手放在矮桌上,干瘪的手背和手指全都爬满了皱纹。食指的指甲前端已经裂开,包含皮肤在内整个发黑,宛如一颗大血泡,而且指尖还仿佛痉挛发作似地不停颤抖,最终还是没有拿起三上放在矮桌上的名片。
丧失社交能力、看破红尘。雨宫看起来已经进入这种领域,或许也没有在工作了。听说事件发生以后,他就把雨宫渍物的经营完全交给他的堂兄弟了。
“雨宫先生。”
有件事情非问不可。
“尊夫人是何时……?”
雨宫茫然地望向佛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把脸转回来,眼眸里有一小簇幽微的光。
“……六年前因为中风倒下……终于在去年……”
“这样啊……”
冰冻已久的感情终于开始融化了。尽管察觉到这一点,三上的脑子还是无法切换成工作的模式。
“明明还这么年轻……”
“就是啊……而且什么都还没有搞清楚……”
还没有看到绑匪的脸就死了……或许是又想起妻子的遗憾,雨宫眨了眨茫然无神的眼睛。
心很痛。当然,光靠三上一个人并无法改变任何事情,而且他也只有参与最初的调查而已,要说对案情涉入很深也不是这么回事,然而他还是感到难辞其咎,还是觉得有所亏欠。只要是D县警的人,没有人不这样想的。“翔子小妹妹绑架撕票事件”,每次听到这事件的名称,内心都会涌起一股歉疚的感觉。
昭和六十四年一月五日的那一天……。
“我去要压岁钱。”中午过后,留下这句话就离开家门的雨宫翔子,在前往附近亲戚家的途中,忽然消失了踪影。两个小时后,一通要求赎金的恐吓电话打到雨宫家里。那是没有特殊口音,稍微有点沙哑,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之间男人的声音。内容是绑架勒赎的一贯用语:“你的女儿在我手上,明天中午以前准备好两千万的现金,要是报警的话,你女儿就没命了。”电话是雨宫接的,虽然他恳求对方:“让我听听女儿的声音!”但是电话却被对方挂断了。
踌躇再三的结果,雨宫在傍晚六点的时候报了警。然后在四十五分钟以后,本部搜查一课派出的四名“自宅班”便悄悄地潜入了雨宫家。几乎同一时间,NTT[注]的D分店也传来报告,说是已经安排好负责逆向探测的人员了。然而就差那么一步,绑匪在那之前就打了第二通电话:“把钱全部换成旧钞,装进丸越百货[注]里贩卖的最大的行李箱里,明天一个人拿到指定的地点。”要是当时能把绑匪的声音录下来的话、要是逆向探测来得及的话……这是所有参与过调查的人都曾经混合着叹息挂在嘴边的话。
[注:全名为日本电信电话株式会社,为日本最大的电信业者。]
[注:日本的百货公司。]
晚上八点,D中央署成立了特别搜查本部,然后又过了三十分钟,三上被指名担任“近距离追尾班”的副班长,为了商讨第二天交付赎金的相关细节也进入了雨宫家。当时自宅班的成员正在问雨宫夫妇一些问题:“有没有听过绑匪的声音?”“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可疑的事?”“有没有招谁怨恨?”“离职员工中有没有人经济上发生困难?”夫妇俩惊恐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只是不住地摇头。
然后是无比漫长的一夜。没有任何人合眼,所有人都盯着电话。雨宫始终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然而直到天色发白,第三通电话都没有响起。敏子在厨房里捏饭团,已经捏了多到吃不完的数量,却还是继续煮饭、继续六神无主地捏着饭团,看起来简直像是一种祈祷的仪式。然而……。
上天并没有听见她的祈祷。
事情发生在昭和六十四年,只是才过七天这一年就落幕了。虽然这一年被平成的大合唱抢去了风头[注],但它确实存在过。绑匪在昭和的最后一年绑架了一名七岁女孩并将其杀害,然后混迹到平成的时代里。“64”是立誓的符码,这个案件并不是平成元年的案件,一定要把绑匪拖回昭和六十四年的时空……。
[注:昭和六十四年即西元一九八九年,同年的一月七日昭和天皇病逝,翌日起改年号为平成。]
三上低头偷偷望向佛坛,照片中的敏子满脸笑容,年轻得令人不敢置信。应该是在过着平稳的每一天,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绑架案的时候拍的吧!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独生女被夺走的母亲脸上。
雨宫始终不发一语,甚至不问三上来访的理由。眼神所流露出的情感愈来愈稀薄,一颗心显然不在这里……。
三上清了清喉咙,事到如今,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总不能还没有表明来意,就让雨宫又缩回他自己的世界里。
“雨宫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要通知您。”
想要拜托你——应该这么说才对吧?察觉到雨宫表情里的变化,三上连忙把话接下去。
“其实是下个礼拜,我们警方的最高干部想来府上拜访。是警察厅的长官,名叫小塚。距离案发当时虽然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不过站在警方的立场,无时无刻都想要破案。因此,为了提高侦办人员的士气,长官决定亲自到现场视察,结束之后想要来这里为翔子小妹妹上炷香……”
快要不能呼吸了。每说出一句话,胸口就会多累积一股闷气。
雨宫垂下眼睛,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这也难怪,在距离案发当时过了十四年的现在,有哪个家属在听到长官信誓旦旦地说要破案时会真的相信。那是警察自家的问题、是作秀。雨宫可能早就已经看穿警方的意图也说不定。
但三上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
“不可否认这个案子已经停摆很久了,正因为如此才有这次的视察。只要这次的长官视察能够大规模地被写成报导,就有可能再挖出新的线索。”
过了好一会儿,雨宫才深深地低下头。
“谢谢你们的好意。”
语气十分平静。
三上松了一口气,卸下心中大石的放心与笼络雨宫的心虚各占一半。结果还是让家属受到警方的摆布。对于家属来说,除非警方将歹徒绳之以法,否则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消除他们心中的怨气。如今三上也能体会这种心情了。他也是因为遇上女儿的离家出走,才会让他对于安排此次警方宣传的流程尽讲些空泛的废话。
三上拿出记事本,翻到在部长室记下重点的那一页。
“视察预定在十二号,也就是下星期四举行……”
三上话说到一半,耳边传来雨宫不是很清楚的声音。
三上不解地侧着头。
但是我拒绝……雨宫似乎是这么说的。
“雨宫先生……?”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这件事请恕我拒绝,没必要让大人物特地跑这一趟。”
没必要……?
长官视察被拒绝了,三上有些傻眼。雨宫虽然看似魂不守舍,但是他的语气却十分坚决。
“雨宫先生,为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三上吞了一口口水,直觉告诉他这里头一定有什么问题。
“是我们的态度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吗?”
“不是……”
“那究竟是为什么?”
雨宫沉默不语,看都不看三上一眼。
“就如同我先前向您报告过的,或许能挖出新的线索也说不定。”
“………”
“说起我们的长官,也就是警界的最高指挥官,我想媒体一定会大幅报导,电视台也会制作成新闻,可以让更多人看到。”
“谢谢你们的好意……”
“可是雨宫先生,您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可以得到线索的机会溜走吗……”
三上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大了起来,不由得闭上嘴巴。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既然家属都说不要了,也只能就此作罢不是吗?只是把家属家从视察路线中剔除而已,并不会减损视察本身的意义。也许宣传效果会差一点,但是只要长官拜访了现场和专从班,不管是对外还是对内都还是很像一回事,只不过……。
脑海中闪过赤间的脸。要是告诉他慰问遭拒的话,那个男人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呢?
太阳穴感觉到血脉的跳动,宛如秒针一般,在这段沉默的空白里,一下一下地刻划着时间的流逝。
“我还会再来打扰的。”
雨宫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撑在榻榻米上站了起来,微微点头示意后就走进屋子里了。
——为什么要拒绝?
三上对仍摆在桌上的名片和伴手礼一瞥,硬是支起坐到麻痹的双腿,起身离去。
9
他才离开本部一会儿时间,记者室就有动作了。
“现在召开俱乐部总会,闲杂人等一律禁止进入”
记者室的门把上挂着这么一张厚纸板。
诹访待在广报室里。
“那是怎么回事?”
三上用下巴指了指外面,诹访面无笑容地站起来回话。
“他们在讨论匿名那件事,似乎要以书面对我们提出抗议。”
三上忍不住低啐一声。以书面抗议,这还是三上就任广报官以来第一次听说的事。
“视察的事怎么样了?告诉他们了吗?”
“说是说了,他们说会在总会上把这件事提出来讨论,搞不好是打算在我们的流程安排上找麻烦。”
三上用力坐到椅子上。打开新买的香烟包装。事情的走向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不仅慰问被雨宫芳男拒绝了,记者们的动静也变得愈来愈古怪。长官亲自来视察,还是因为64那个案子,他还以为各家报社都会咬住这个诱饵。
在雨宫家转速整个变慢的脑筋瞬间恢复成原来的速度,三上盯着桌历上的一点。“十二日(四)”。他得在那之前说服雨宫,并且搞定记者才行。
“那,今晚找他们去喝酒好了。”
诹访故作轻松地说。那种不看场合的轻佻,反而让广报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明明已经摆脱“三上广报”的束缚,缓过一口气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感到束手无策。若照这样发展下去,前路可就一片黑暗了。
虽说已经进化成广报人,但诹访的本性其实是善于玩弄权术的人,有时候还是会使出一些老套的手段。像是成天混在记者室里,从闲聊中打探出各家报社的想法及动向;或是把自己塑造成好相处的形象,无论是下象棋、围棋、打麻将或其他游戏,全都奉陪到底;又或是频繁地跟记者到处去喝酒,故意在记者面前贬低一两个傲慢的警察干部,以争取认同感。他就是一面沿用这种老土的手法,一面运用不落俗套的话术和外交手腕,把对手拉进自己的步调里,诱导已经变成诹访拥护者的记者再变成警察拥护者。毕业自都内的大学,也能对东京的事或研讨会的话题侃侃而谈。再加上年纪比年轻的记者们稍长一点,还同时扮演着老大哥的角色。他把这些优势当成武器成功地打进记者室里,直接站在第一线去感受他们的性情变化,然后配合这些变化逐渐塑造出一个新的广报人形象。然而……。
没有人能够保证,现在在隔壁召开俱乐部总会的年轻记者们可以完全符合诹访所描绘的“年轻记者”形象。记者并不是变年轻了,而是变了样。这是三上隔了二十年重新和记者室接触的印象。可能也受到女性记者增加的影响,他们从不会做出有损“记者颜面”的事,认真工作、洁身自爱的程度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不喜欢一起出去喝酒,就算喝了酒也不会酒后乱性,不愿把时间浪费在下象棋或围棋上,更不要说在记者室里跟警察打麻将了。甚至还有人明明设籍于记者俱乐部中,享受各式各样的好处,却义正词严地谈论着记者俱乐部制度是警察与记者勾结的温床。
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吗?他们对广报室提出的要求总是十分苛刻,只要认为自己有理就一个劲儿地穷追猛打,完全不会手软。只要意见稍微与他们相左,就开始鸡蛋里挑骨头,扯着喉咙主张自己的正当性,性急地要求结果。说得好听一点是很有个性,说得难听一点则是恣意妄为、完全不懂得通融。再加上他们受到社会上多元化的浪头影响,即使年龄相仿,每个人的气质也都不同,无法一概而论。这点常常让总是以记者室的“平均值”来控制场面的诹访感到困惑不已。没想到陷阱就藏在他身为广报人建构起来要特别注意的地方,他对年轻记者的印象与现状产生了龃龉。“如果外交手段行不通的话,就只能谈条件了”,不久前才从诹访口中讲出的这句话,或许正是因为他在那个漩涡里待久了,才会产生这种焦虑也说不定。
“广报官,都在这里了。”
美云抱着一叠剪贴簿走过来。三上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在回程的车子上,他有拜托美云帮忙找跟“翔子小妹妹命案”有关的新闻报导剪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