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可以去求赤间。区区一万块根本不能干什么,如果没有父母的同意,亚由美根本进不了整形外科的大门。尽管如此,这仍是少得可怜的线索之一。与其要用齿型或指纹来找尸体,还不如先从美容整形的这条线下手,或许才是想找到活着的亚由美最应该采取的手段。可是三上却没有这么做。女儿痛恨父母生给她的那张脸。唯独这件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一旦被别人知道,会让人觉得这家人未免也太可怜了。他也想守住女儿的尊严,所以暗自发誓,不管是亚由美得了心病这件事,还是心病让亚由美说出的那些话,全都不会流出这个家门一步。但是……。
美那子又是怎么想的呢?
夫妇之间弥漫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一面在意着对方,一面却硬是装作视而不见。失去以后才发现,亚由美的存在填补了夫妇关系里暧昧不明的部分,并化为坚固的桥梁维系着夫妇俩的感情,给两人同样的目的,让两人互相体贴、竭尽所能避免关系出现裂痕。
但那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午夜十二点。三上用遥控器关上电视后从暖被桌爬出来。他抓起电话的子机,关掉房间里的灯,走在黑暗的走廊
雨宫芳男满是皱纹的脸……。雨宫翔子绑着发带、天真无邪的脸……。原本只是身为刑警偶然碰上的案件之一。直到亚由美离家出走以前,他从来都不曾认真想像过失去孩子的父亲是什么心情。
三上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把子机放在枕头旁边后钻进被窝里。用脚尖去摸索小型电暖器,接着将其勾到小腿的地方。
美那子翻了个身。
三上的目光瞥向旁边的被窝,另一个他解不开的谜题就躺在那里面。每当他想起憎恨着父母长相的亚由美,总是无法不去思考那个以前恐怕每个人心里都会产生的疑问。
美那子为什么会选择三上?
他本来以为自己知道答案,但是现在却不确定了。三上凝视着黑暗,一面听着秒针的声音,一面探索夫妇的起点。
15
做好今天又是忙乱一天的心理准备后,三上离开家门。
一进入广报室,三上先看了看美云。她的酒量奇差。前一天晚上要是喝了酒,脸上的浮肿肯定藏不住。所以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没有去应酬,同时他也预料到走向自己办公桌的诹访要报告什么了。
“失败了。”
诹访以粗哑的声音说道。看样子他昨晚应该唱了不少歌,也相当大声地讲了不少话。藏前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眼里充满血丝,浮肿的眼睑硬生生地把眼睛给盖掉一半。
“没有任何希望吗?”
被三上这么一问,诹访恨恨地吐出充满酒臭味的气息说:
“他始终坚持要向本部长提出直接抗议,不愿意把抗议文交给广报官保管。他们家的总编姓梓,是个从社会部升上来、精明干练的男人,似乎给了秋川很大的压力。”
讲到最后已经不是报告,而是“爆料”的口吻了。看样子秋川也是夹心饼干。
三上愈来愈倾向以“自言自语”的方式来透露主妇的名字。但是负责向赤间请示的石井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东洋就先这样。你们在傍晚之前先分别刺探一下其他报社的口风,问他们能不能交由广报官保管,如果不行的话,不妨把底限退到交给秘书课长保管。”
在还无法看出赤间态度的情况下,就必须先继续笼络记者。只要有几家报社的态度开始软化,或许就可以从后面包围前线,逼东洋就范也说不定。
记者俱乐部是个瞬息万变的集团,会因为每家报社记者之间的角力关系及意图错综复杂地互相影响着,并产生各式各样的变化。报社策略和记者本身的想法有所出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所以在一件事情上常常会有不同的解读。就算朝日、每日、东洋全都口径一致地站在批判警方的角度,但因为报社记者的性情都不一样,所以还是有可能建立起比其他家报社更友好的关系。产经虽然是“亲警察”的报社,但是里头也有人跳槽到意识形态完全不合的朝日。再加上有的报社只有一个人加入记者俱乐部,有的报社却有三、四个人进来,所以不能因为是同一家报社的人,就将其视为一个整体。比方说,东洋的秋川就是充分体现报社方针的男人,但是原本报考了所有叫得出名字的报社,最后却只考上东洋副组长的手嶋,到底是不是真心认同自家报社左倾的方针就是一个问号。因此,发生像这次这样的问题时,就很难解读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能预测的顶多是准会员的FM县民广播这类的媒体了。事实上,因为FM县民广播是由D县全额出资的媒体,原本就不可能违抗任何一个冠有公家机关之名的单位。那么,剩下的十二家,诹访可以攻下几家呢?
三上掏出口袋里的记事本翻了翻。
“梓干雄——东洋新闻D分局编辑部主管。T大毕业,四十六岁,爽朗,爱吹嘘,喜欢警察。”
记忆里浮现出一张额头狭窄、肤色黝黑的脸。他曾经代表因感冒不克出席的分局长出现在D县警和各大媒体每个月都会固定举行一次的干部座谈会上。
可以试着跟他接触看看。三上将这件事情记在心里,然后把手伸向电话并打给秘书课长。眼下的状况已经没办法静静地等对方主动联络了,记者俱乐部提出的回答期限是下午四点,而且雨宫芳男的事也必须赶紧想办法解决才行。
电话是户田爱子接的,说石井去了警务部长室。
三上请她转告石井,回来以后打个电话给他,然后把话筒放回原处。但心情始终冷静不下来,于是他离开座位,走向墙边的白板,检查贴在上头的声明文。昨晚到今晨一共发生三起车祸,也逮捕了烧掉厨房的小鬼和吃霸王餐的男人,看样子D县昨天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当他转身的时候,广报官座位上的电话也正好响了起来,三上小跑步回到座位,把电话接了起来。
<三上老弟,请你去部长室一趟>
石井只说了这句话就把电话给挂了。语气十分凝重。不是“来部长室一趟”,而是“去部长室一趟”,也就是要他直接去问赤间结果的意思。
三分钟后,三上敲开了警务部长室的房门,里头只有赤间一个人。他虽然从办公桌移动到沙发,却没有让三上坐下。
“你对记者的管理实在做得很差劲,为什么会任由事情演变成这样呢?”
一开始就以极尖锐的语气说道。要是直接问他对于记者要向本部长提出抗议文一事的结论,可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吧!可是……。
“我是按照你的指示,拒绝记者对匿名问题的要求,没想到他们的态度比我想像中还要强硬。我也试过笼络的手段,但是对方好像积怨已久了,根本没办法好好沟通。”
三上站着回答。赤间依旧没有要让他坐下的意思。这是对他的惩罚,并不是不小心忘记。
“借口就免了,那只会浪费时间。”
三上一把火上来,他才没有时间听赤间那些讽刺和说教的废话。
“对方说,只要交出主妇的真实姓名,他们就会撤销抗议。”
“这个石井已经告诉过我了,还有你那自言自语的极尽讨好计划。”
——你说我极尽讨好?
三上瞪视着赤间。
“这是文件上和报纸版面上都不会留下痕迹的交易,对主妇并不会造成实质伤害。”
“我反对。”
赤间冷淡地一口拒绝,而且还以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三上。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公布主妇的名字。”
他语带玄机,让三上联想到以前侦讯过的老手诈欺犯。心里明明藏着好几桩犯罪事实,想要讲出来向警方炫耀一番,但是又觉得告诉底下的刑警是有失身价的事。
三上试着刺探他。
“我听说这次的匿名发表是部长的判断?”
“没错,Y署的坂庭来找我商量,于是我就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以请你再考虑一下吗?否则真的摆不平那群记者们。再加上长官视察的日期也迫在眉睫,就当这次只是紧急避难措施……”
“你怎么讲不听?别老想着依赖那个笨方法,再给我想想别的办法。”
赤间的态度没有他讲的话那么苛刻。三上的心中再次浮现出诈欺犯的两难心理。
肯定有什么内幕,这事跟坂庭那个完全不值得信任的男人扯上关系,也增强他心中不祥的预感。
“部长……除了孕妇这点以外,还有什么是不能公布姓名的理由吗?”
“当然有。”
赤间非常干脆地承认,似乎早就在等三上提出这个问题。
“因为匿名发表正好赶上了这个时间点。”
赶上了这个时间点……?
“你知道中央正在审议个人资料保护法和人权保护法吧?”
“知道。”
他常常听记者提起“这是用来箝制媒体的恶法”、“不可原谅”……云云。
“媒体虽然百般刁难,不过这也算是他们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案件愈大,媒体一窝蜂的疯狂采访就会对被害人造成更大的伤害。但另一方面,如果是跟自家报社有关的事件,不是避而不谈就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像这样的鼠辈却老是摆出一副正义使者的嘴脸对我们大肆批判,简直可以说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赤间停下来擦了一下护唇膏,然后接着往下说。
“这两个法案迟早都会通过。接下来就是匿名发表的问题。我们事先已经布好暗桩,在政府内部成立一个跟犯罪被害者对策有关的研讨会,鼓吹要不要公布被害人的姓名应该交由警方来判断。虽说目前仅限于被害人的姓名,但是只要国会通过,掌握了决定权之后,匿名发表要怎么扩大解释都可以。这么一来,从头到尾、由始至终,在所有要向记者报告的场合里,主导权都在我们警方手上。”
三上终于听懂了,为什么赤间态度会如此强硬的理由。
匿名问题的对应完全是本厅的主意。不对,搞不好是赤间个人的主意。从他那得意洋洋的口吻听来,或许“成立研讨会”、“国会通过”等策略,打从一开始就是赤间为回本厅铺路所提出的腹案。
尽管已经看透赤间不可能收回成命,但三上还是不能释怀。他不认为“自言自语”有违背本厅的方针。因为对于警察组织来说,为了行使职务,所有非正式、非公开的便宜行事全都等于“不曾存在的事实”。
“既然懂了就下去吧!”
“只有这样吗?”
三上忍不住问道。
赤间似乎愣了一下,不过藏在眼镜后方的双眼立刻流露出好奇眼神。
“什么意思?”
“我是指不公开主妇姓名的理由。”
三上这次是站在刑警的立场来提问。那种诈欺犯的戒心还未解除,赤间肯定隐瞒了什么没说。
“你想知道吗?那我就告诉你。”
赤间笑着说。
“实话就是,那个孕妇是加藤卓藏先生的女儿。”
三上全身瞬间紧绷。
加藤卓藏是“国王水泥”的会长,也是今年继续连任的D县警公安委员……
“这是他的要求吗?”
三上掩不住愤怒地说道。
“并不是,这是我们的一种体贴。”
赤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说的也是,地方的公安委员只不过是装饰品罢了。只是每个月固定跟本部长吃一顿饭,聊些琐事的闲差,对于警察行政并没有任何影响力。只不过,在组织图里可不是这样的存在。整个县警本部都在由三个委员所组成的公安委员会的指挥监督下运作,所以才要酌情处理。不对,是藉由惺惺作态的匿名发表来卖对方一个人情,要在D县财经界首屈一指的大老心中烙下至死都不会消失的亲警察派的烙印。
“她女儿怀孕的确是事实,坂庭也希望能不要公布她的姓名,而且又是重伤的车祸,要是让对方逮到机会借题发挥的话也很难办,所以就采取匿名的措施,这样你听懂了吗?”
三上没有办法回答他。当惊讶的情绪平复之后,换成愤怒与不信任感在胸口翻搅。菊西华子是公安委员的女儿,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广报官这件事?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赤间露出一脸的不耐。
“因为你是要直接与记者交涉的人,如果让你知道内情的话,难保你不会在表情或态度上露出马脚。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不是比较能够坦然地面对记者吗?”
三上感觉自己掉入谷底,一时半刻不知该作何反应。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坦然地……。就算知道,三上在记者面前也能表现得很坦然,反而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才会说出更多没有转圜余地的话。
<为什么你们要这么激动呢?匿名报导已经是目前的趋势了吧!>
<因为她就是这么害怕被登在报纸上啊!>
当山科问他是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的女儿时,还被他不由分说地骂了回去。
结果自己被耍了还不自知。
三上低下头,有一股本质与愤怒相同的羞耻强烈地涌上心头,脸和身体全都开始发烫。
硬要说的话,他才不愿意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跟记者吵得脸红脖子粗。说穿了,他的任务只不过是站在警方的立场上把事情交代清楚。但是,他又不愿意自己只是当个赤间的传声筒。他是在思考过县警的顾虑也有几分道理在,或许不该把孕妇的处置完全交到媒体手上,才会绞尽脑汁、据理力争,想尽办法要让这场剑拔弩张的纷争能够两全其美地收场,结果呢……。
县警根本一点道理也没有,一点也没有。
三上闭上眼睛。
赤间说得没错,他以前的确有说过同样的话。<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就什么也不会说了,不是吗?>是忘了这句话的自己太愚蠢,因为这也不是这一两天才开始的事。赤间打从一开始就只把三上当作傀儡不是吗?
“话说回来,家属那边打点得怎么样了?”
三上答不上来。虽然睁开眼睛,但是却不愿意把视线转到赤间身上。是心里那股自觉阻止他这么做的。
大脑并不需要跟手脚商量。想要动手的时候就对手发出“给我动”的讯息,想要动脚的时候就对脚发出“给我动”的讯息,这对赤间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光是这起车祸,他为什么命令他不要跟刑事部接触,直接去被害人家打点一切?他要二渡做什么?他从来不让手脚知道他的用意,只是自顾自地发出讯息而已。
“到底怎样了?好好回答。”
三上始终保持沉默。就算是手脚也是有神经、有生命。
冷不防,赤间从沙发里伸长上半身,宛如相扑选手般双手在三上面前击掌。
“看我这边。”
三上瞪着他。
自我防卫机制反射性地开始运作,但是成效不彰。因为亚由美的脸若隐若现地浮现在眼前,一下子就让他的愤怒消失得无影无踪。
赤间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三上的反应,然后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
“怕你误会,所以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听好了,你可不要以为被广报室赶出去的话,就可以回到刑事部了。”
三上听得怒不可遏,脑海中瞬间闪过辞呈上的文字。我受够了!到此为止,让一切结束吧!要他跪下来舔这个名为精英分子、实为虐待狂的鞋子,门都没有!
他把亚由美的脸抛到九霄云外。但是,下一个瞬间,他又看见另一张脸。
那是美那子的脸,悲悲切切、毫无光彩,眼眸里隐含着无限的哀求。
大脑仿佛被重重地敲了一记,眼前飘起了细雪。白色的布、死亡少女苍白的容颜、署长白皙的脸……一幕幕宛如走马灯般飘落在他的视网膜上。
美那子还在指望那二十六万名弟兄,把最后的一线希望都寄托在他们的眼睛和耳朵上……。
远处传来说话声。
“家属那边打点得怎么样了?”
“………”
“我在问你话,还不赶快回答。”
赤间的声音愈来愈靠近,靠得太近了。
三上抬起头来,双唇颤抖地回答:
“目前正在交涉当中……”
说完,整个身体像消了气的皮球。
“动作快一点,一定要在礼拜一之前向官房报告。然后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被加藤委员的女儿撞到的那个老人,一个小时前已经去世了。如果记者没有问起的话,就不需要主动提起。我已经吩咐过Y署的坂庭,你也跟着照办。”
赤间站了起来。明明应该是比三上矮十公分的视线,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三上。
16
广报室的窗外并没有风景可看。
贴着厅舍兴建的资料仓库的墙壁遮住了视线。三上靠在自己的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盯着那道因为生锈而变成咖啡色的墙壁。当然不是在发呆。在他有生之年,可能都不会有用来发呆的奢侈时间吧!
重伤车祸变成死亡车祸了。以前只有被害人在车祸发生的二十四小时以内往生的案例才算是死亡车祸。这是警方的小聪明,目的在让死者的人数看起来少一点。但是在被媒体抨击后,现在就连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死亡案例也都列为死亡车祸了。
隐瞒加害人是公安委员女儿的事实、隐瞒被害人已经往生的事实。这简直可以说是“从头到尾、由始至终”都是警方所编写的剧本。
背后传来声响,三上回头一看,美云正把重新泡好的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而在她身后,有个手里拿着相机正要走出广报室的瘦削身影。
“你要上哪儿去?”
藏前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转身走过来回答。
“交流公园。今天有乐队举行小型演奏会,我去拍照。”
骂人的话忍不住冲口而出。
“那个交给美云去就好了!我不是叫你去搞定隔壁吗?一家也好、两家也行,总之先搞定几家再说!”
藏前面无表情地直立不动。三上把视线转开,因为他在藏前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跟自己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影子。
藏前把相机交给美云,走出广报室。美云把相机挂在肩膀上,也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
三上打完一通电话,喝口茶润润喉之后也快步离开广报室。
外头的景色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决心不同了吧!因为他已经有所觉悟,就算是当一条狗也没关系,但是要当就要彻底当好警务部的狗。既然已经明白自己没有辞职这个选项,那么工作的内容是什么都无所谓了,他所能做的只有默默地执行、默默地做出成果、默默地结案,如此而已。
这并不是悲观。因为在这之前他不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吗?他曾经把杀死三个女人,还把内脏掏出来的杀人魔送上刑场。曾经让用收贿贪污而来的钱养了一堆情妇的市长在侦讯室里下跪。曾经紧盯着智商一百六的诈欺犯眼睛长达二十二天,最后赢了那场心理战。三上在刑事部经历过的险恶场面和他一步一脚印所累积下来的成果,即使放到平平凡凡、朝九晚五的管理部门应该也不会太差。只要能够成为一只凶猛的警务犬就行了。只要能够咬住困境、咬住警务部,有朝一日再咬破赤间的喉咙就行了。
三上穿过走廊,一面看着自己的手表。已经过了上午十点,距离记者俱乐部给的回答期限剩下不到六个小时。
头脑冷静地运转着。
不能公布孕妇的名字,也不能使用“自言自语”的伎俩。既然如此,就等于三上得在下午四点前往记者室,告诉他们这个结果。届时记者们必定群情激愤,一起冲进本部长室,把抗议文甩到辻内面前。如果不先想点办法的话,誓必会发生“不可以发生的事”。
要在坚持不公布姓名的前提下软着陆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记者俱乐部那边吞下把抗议文“寄放在”三上或石井这边的提案,让抗议文永远沉睡在警务部的保险箱里。
按照秋川的说法,俱乐部那边决定等听完三上的回答之后,再次召开总会。关键就在这里。虽然没有人能保证会产生什么化学变化,但是诹访应该能够找出“可以攻陷的对手”。只要事前的工作打点得够彻底,届时再让某一家报社提出“这次的风波就止于把抗议交给广报官就好了”的建议,那么原本属于稳健派的记者应该就会有人赞成“交给广报官”的决定吧!
问题在于一口咬定要直接向本部长提出抗议的强硬派。现阶段,强硬派可以说是压倒性地胜过稳健派。人数是关键。如果不从强硬派里攻下几家报社的话,就算要采多数决也绝对没有胜算。
——需要一些材料。
三上爬楼梯上到五楼。整个五楼都是刑事部的地盘。四处弥漫着跟二楼截然不同的气氛,感觉就像是回到了老巢。
搜查第二课……。三上推开被熏黑的门。
糸川一男拾起头来。他的次席办公桌在今年春天以前还是三上的座位。至于地方警察的搜查二课长宝座,则一向都是年轻特考组的“指定席”。三上刚才从广报室打来的电话已经确认过落合课长不在座位上了。要是他在的话,肯定会因为特考组的渊源,马上将三上前来的消息上报给赤间知道。
三上催促糸川移驾到隔壁的办公室,然后再进到最后面的侦讯室,把门关上。
“昨天真是谢谢你了。”
三上把折叠椅拉开来说道。
“咦?什么事?”
“你不是好生地照顾了我们家藏前一番吗?”
“呃……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你不是说没有给狗吃的饲料吗?”
糸川眼里闪过一丝畏怯的神色。
糸川比三上小四岁,当三上还是智慧犯搜查一组的班长时,糸川在三上底下当了三年的差。他是个很有能力的男人。帐簿类是他的强项。在商职学的簿记算是派上用场了。
等糸川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定,三上便把两只手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在同样是刑警的人面前讲话,不需要拐弯抹角。
“美术馆的围标案进行得怎么样了?”
“欸?嗯……还算顺利。”
“听说截至目前已经抓到八个人了?”
“是的。”
“今天也把专务找来了吗?”
“这个嘛……”
糸川想装傻带过。
三上夸张地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对县内最大的建设公司——八角建设专务的侦讯已经开始了。前天把这个情报泄漏给三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糸川。
三上的语气不由得强硬了起来。
“你们把八角的专务找来了对吧?”
“啊!呃……我想是有请他来吧!”
……我想是有请他来?
这是什么不干不脆的态度,有没有请对方来约谈,身为二课第二把交椅的糸川不可能不知道。
三上改口询问。
“记者那边怎么样了?已经有人发现查到这里了吗?”
“不,我想还没有。”
既然如此,那这个情报就有利用价值了。三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
“还好他们有点混!”
“因为现在每家报社都还在追祖川那条线。”
“我想也是。”
祖川建设是由县议员的胞弟担任董事长的大型建设公司,因此官商勾结、跟黑道挂勾的负面传闻始终不断。这次是看祖川不顺眼的八角故意不让祖川介入,所以祖川在这次的围标事件中是清白的。但是在刚开始调查的时候,二课也曾经怀疑过祖川,再加上一心想要“掩护八角”的落合课长一直没有明确指出祖川是清白的,所以也让记者们紧咬着这条线不放。
“那么,大概什么时候会对专务发出拘票呢?”
三上若无其事地把话题拉回。
“这我就不知道了。”
“大概就好了。今天或明天?还是下礼拜呢?”
“你要我怎么说呢……”
糸川露出苦恼的表情。太不像他了。以前三上天天来刑事部报到的时候,只要面对面促膝长谈,就算是再不可告人的内幕,他都会不情不愿地全盘托出。
“是有人叫你不要告诉广报吗?”
“不是只针对广报……”
糸川说到一半便噤口不言,露出“说溜嘴了”的表情。
三上紧盯着糸川逐渐涨红的脸。他可以想像如果是刑事部同事的话,接下来应该会这样说——
不是只针对广报,是绝对不能让警务的人知道……。
警务指的是警务部,包括直属于本部长的秘书课、专门处理丑闻的监察课、负责人事权的警务课。仔细想想,如果有什么事不能让管理部门的中枢知道,那么不是在调查围标案的时候犯了什么错,就是刑事部内被下了封口令。
“有谁出了什么乱子吗?”
“没这回事,调查进行得很顺利。”
糸川连忙否认。
“那就是封口令啰?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好像不是因为事件本身的关系。”
“不是因为事件的关系,那是为什么?”
“总而言之,就是不管被问到什么问题,都不能向警务透露任何事,就这样。”
任何事?三上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连我也不能说吗?”
三上厉声问道,但是从糸川的眼里既看不出他在扯谎,也看不到有任何敷衍的企图。
“我还想知道理由呢!不如你直接去问部长吧!”
也就是说,这是部长的命令。看样子是荒木田下令不准向警务透露任何事,甚至还不让部下知道理由。这种上对下的高压方式,简直就跟赤间一模一样。
“所以你就把藏前打发走了?”
“请别这么想,倒是你,我只不过是给了藏前一根软钉子碰,有必要劳你大驾吗?就算广报再怎么缺乏情报,也不用对围标的事问得这么仔细吧!”
出乎意料地守备机会从天而降。
“我是为了安排记者会的流程。”
“只有这样吗?”
“不然还有什么?”
三上无意欺骗,只不过在他发现刑事部搞的小动作以后,实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没我的事了吧?我接下来还有个会要开。”
糸川借这个机会把话题告一个段落,刚好又有电话找他,便乘机离开侦讯室。
三上若有所思地缓脚下楼。
还是有收获的。
虽然无法问出预计要逮捕的日期,但也得知各家报社都还没有追到八角建设的专务这条线。“对专务展开侦讯”的材料可以充分运用在跟记者的谈判上。
然而,这一点小小的成就感并没有持续太久,糸川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一直在脑海中回荡。
<总而言之,就是不管被问到什么问题,都不能向警务透露任何事,就这样>
这句话透露出一个玄机。这不只是单纯的封口令,而是把警务部完全排除在外。
脑海中再度浮现赤间昨天讲的那句话:
<不要透过刑事部,直接去跟家属交涉><因为这是警务的工作,一旦跟刑事部扯上关系,肯定会变得复杂吧!><等到一切就绪,再由我告诉刑事部长。在那之前都要在暗地里进行>
警务部和刑事部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全国各地的警务部和刑事部之间的关系大抵都是这么回事吧!保持一定的距离,表面上对彼此视而不见,暗地里则抢着说对方的坏话。这种相处模式俨然已经成为一种义务了。当然,还不至于到“对立”的地步,更不可能“反目”。毕竟同样都是警察,正因为双方互不搭理,也就不太可能发生实际的冲突。
D县警也是如此。就三上所知,目前警务部和刑事部之间并没有存在着特别的火种。
问题是……。
赤间和糸川说的话。就像硬币的正反两面一样,那种奇妙的一致性真的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三上冷不防全身寒毛倒竖。
因为脑海中闪过一张脸,一张可以把偶然变成必然的脸。
是二渡。因为警务部的王牌采取了令人费解的举动。他正在查64的事,正打算把刑事部最大的耻辱重新挖出来。这背后果然有什么玄机。火种不是二课的围标案,而是一课的64……。
三上站在楼梯间,一步也跨不出去。
楼上是刑事部,楼下是警务部。他觉得,自己现在站的地方,其实就代表了自己现在所处的立场。
17
回答期限已经迫在眉睫了。
“东洋、朝日、每日、共同——这四家眼看是没望了。他们铁了心就是要向本部长提出抗议,劝都劝不听。”
坐在广报室的沙发上,三上、诹访、藏前三个人正在开小组会议。
“有哪几家愿意接受交给我保管的提议?”
被三上这么一问,原本看着笔记本的诹访抬起头来。
“全县时报、D电视台、FM县民广播这三家同意了。我找不到D日报的富野,不过应该是百分之九十九没问题。”
四家地方媒体。这对于诹访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吧!只要让这四家媒体的其中一家提出抗议文的“寄放案”就行了。不,最好是由这四家共同提案。
“读卖和产经呢?”
“读卖的动向现在还看不太出来。虽然他们也提出了强烈的抗议,但是如果东洋太出风头的话,也可能会想要倒打东洋一耙。产经则是说,如果是交给警务部长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
“剩下的三间呢?”
“啊!是的。”
回答的是藏前。可能是刚才被三上破口大骂之后还心有余悸,显得有些畏缩。
“我看看,NHK和时事通信、还有东京新闻都说要再看看……虽然他们也反对匿名发表,不过倒是感觉不出来他们对提出抗议文有什么特别的坚持,我想最后应该会采用多数派的意见吧!”
三上点燃一根烟。
他在脑海中计算着票数。“直接对本部长提出抗议文”和“交给广报官保管”各有四家媒体,“持保留态度”则有三家,“交给部长”和“态度不明”各有一家。
真是微妙的数字。
“有办法让产经再退一步,变成交给秘书课长保管吗?”
“不太容易呢!因为这么一来,在其他报社面前面子就挂不住了。”
三上点头,把脸转向藏前。
“试着再对NHK、时事、东京再施加一点压力看看。不妨在谈话中透露出围标案最近会再向上延烧,卖他们一个恩情。”
“我明白了。”
三上再把脸转回诹访的方向。
“你去把每日攻下来,可以不经意地透露二课已经盯上八角建设了。”
“好的,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看,我认为要拉拢读卖或许比较容易。”
“但读卖已经抢先大家一步了。”
诹访颔首表示同意。读卖和朝日对这次的围标案件已经写过独家专访了,目前最需要情报的是每日和东洋。
“那么,也可以暂时不去管朝日啰?”
“可以。因为一个弄不好的话,可能还会造成反效果。”
“说的也是。”
诹访附议,不过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
“那东洋呢?一样先放着不管吗?”
“不,我现在就去拜会他们的总编辑。”
只要能够软化东洋的态度,一切就简单多了。除了秋川本身的存在感以外,东洋是这个月记者俱乐部的干事报社这点也不容忽视。只要东洋的态度转变为“交给广报官保管”,NHK和时事等其他媒体似乎就会转投赞成票。话虽如此,但是现在和秋川的关系闹得那么僵,他也不是那种把红萝卜挂在他的鼻子上,他就会飞扑过来的性格。如果想要在所剩无几的时间内一举逆转局势,就只能说服秋川的上司、期待上意下达的效果了。
“还有……”
三上压低声音,不想让美云听见。
“那个发生车祸的老人已经去世了。千万要把这个真相压下来。在隔壁开完俱乐部总会以前,千万别让他们发现。”
惊诧之余,两人无言地点点头。
三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十一点。
“分头行动吧!”
两人行了一个注目礼之后站起来,三上也站了起来,以拳头轻轻地碰了碰正要离开沙发的藏前背后。
“拜托你了。”
刚才真不该对你大吼。这是三上想说的话。藏前转过头来,泛红的脸上掠过一丝安心的神色。就连美云也跟着打起精神。本来一个人弯腰驼背地缩在角落的办公桌前打电脑,这时突然站起来,以轻快的脚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在这个总是四个人面面相觑、既狭窄又密闭的小房间里,只要有一点点的争执或误会就会呈现缺氧状态。
三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电话到东洋新闻的D分局。运气很好,是他要找的梓干雄亲自接的电话。虽然以前有在媒体恳谈会上交换过名片,但这还是第一次和对方说上话。三上表示有点事情想要与他商量,问他愿不愿意共进午餐,梓二话不说地答应了。“喜欢警察”。在媒体恳谈会上的印象原封不动地表现在谈话中,让三上松了一口气。
三上一打完电话就把美云也支开,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要去见报社的总编辑,用案情的内幕收买对方,阻止记者们对本部长提出抗议……。
三上再度拿起电话。虽然早上出门时已经说过今天中午不能回去,但还是打了一通电话回家。
“今天一定要叫草月庵的荞麦面来吃喔,叫两份也没关系,其中一份叫大碗的,晚饭的时候再煮一下,我回去以后吃,知道吗?”
三上自顾自地说完,在美那子挂电话前就先把话筒放回去了。
美云拿着水壶回来。
“广报官,你不要紧吧?”
被美云没头没脑地这么一问,三上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的脸色非常难看。”
“没事。”
或许是因为三上回答得很不耐烦,美云沉默了一会后窥探着三上的反应。
“广报官。”
“什么事?”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她的语气有些激昂。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请让我也加入记者对策。”
三上不敢直视美云的眼睛,用后脚跟踢了一下地板,让椅子转过半圈,背对她说:
“你就不用了。帮我个忙,别再增加我的困扰了。”
18
虽然觉得还有点早,不过三上十一点半就开车从本部出发了。
梓指定的见面地点在距离东洋分局很近的西餐厅。
“啊!这里这里。”
梓已经先到了,正坐在窗边看报。他跟三上同龄,都是四十六岁。或许因为时值冬天吧,之前见面的时候看起来很慓悍、黝黑的脸,如今看来却好似被病魔缠身一般憔悴。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三上微微地点头致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没有,是我太早到了。因为在分局总是有很多杂事要忙,还好接到三上先生的电话,让我可以偷溜出来透透气。”
面对面仔细一看,梓还是很有精神的样子,而且感觉比以前更随和了些。
“久仰大名了,三上先生。听说你在还是二课班长的时代,曾经检举过三个渎职的长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也有在一课待过对吧?”
“对,我在一课和二课的时间差不多。”
“翔子小妹妹命案的时候呢?”
“当时我刚好在一课的特殊犯搜查股里。”
“啊!说到特殊犯搜查股,总是让人觉得非常厉害呢!再怎么说,绑架毕竟是很特殊的案件,我在东京的时候也常常被这类事件整得晕头转向。”
梓利用以前当过警视厅记者领头羊的经历,表面上在谈一些失败的例子,其实是在炫耀自己的当年勇。三上一直没有机会说出自己的来意,直到跟梓一起用完咖喱饭、餐后的咖啡也送上来的时候,梓终于挑明了问:
“你找我想必是为了要我们撤销向本部长的抗议吧!”
三上把刚送到嘴边的咖啡杯放回桌面上。梓这个问题来得唐突,害他差点把咖啡打翻了。
三上僵硬地把手伸到西装前交握。
“没错,我就是来拜托你这件事。可以改以交给我保管的方式让这场风波平息吗?”
“嗯,我也觉得直接找上本部长似乎做得太过火了,不过也得顾及到现场那些人的心情,而且广报那边的确也有刺激到各家报社不是吗?”
“这点我承认,不过当事人毕竟是孕妇,不能不考虑到这一点。”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