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针对匿名问题开始发表高论,虽然他说得一副在情在理的样子,但是内容跟年轻记者挂在嘴上的那些根本大同小异。三上一面点头称是,一面偷看手表。已经下午一点多了,距离回答期限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梓先生。”
三上硬是把谈话拉回正题。
“你对警方这么了解,肯定知道对本部长提出抗议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并不是说我们不能接受抗议,只是比照其他县警的前例,再怎么样也应该先透过秘书课或总务课才是道理不是吗?”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有搞头!三上心想。这个从社会部升上来的总编辑给了秋川很大的压力。他猜想诹访打听到的这个消息是秋川为了让人请自己喝酒的手段。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既不顽固,也不偏激。还是……让三上有这种感觉正是这个曾经在东京混出名堂的记者的本事呢?
三上继续说道。
“也不是说匿名问题不重要,只不过,要是县警和俱乐部因为这件事撕破脸的话,对彼此也都不是好事吧?所以这里想借助梓先生的力量……拜托你了!”
三上特别着重在最后那句“拜托你了”。
梓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懂你的意思。既然你都特地找上我了,我会跟秋川说说看。只不过,正如我刚才说过的那样,也得顾及到现场那些人的心情才行,而且也不知道秋川听我说了之后会怎么想……。毕竟这等于是你越过他直接找我谈了。”
三上不露声色地点点头。内心其实是有点幸灾乐祸。这次轮到秋川尝尝自己也曾经遭受过的被越级报告的屈辱了。
感觉此行真正的目的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有办法给你任何保证,就算事情有变也不要埋怨我啊!”
梓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把手伸向桌上的帐单。
但是帐单被三上的手给按住了。
梓笑着说:
“万万不可,怎么可以让警视请客呢?要是我不能达成你的期待,不就变成让人讨厌的白吃白喝了吗?”
“梓先生,请你坐下。”
“咦……?”
——听我说!
三上用眼神示意,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请你告诉秋川,专心去追围标案。”
梓微侧着头,凝视着三上。这个曾经做到警视厅记者统帅的男人,已经察觉到三上接下来要说的是哪方面的话了。
不过这个情报应该会超出他的期待。
“过去这几天,八角建设的专务一直被找来任意约谈,快的话应该这几天逮捕令就会下来了吧!”
梓停止眨眼,脸上的肌肉时而绷紧、时而放松。不管是新人还是老手,在拿到独家新闻的瞬间,所有记者都是同样的表情。
来吃午饭的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在回归平静的店内,三上确信这个交易已经成立了。
19
四点整,三上推开记者室的大门。诹访、藏前、美云等三人也跟在他背后鱼贯而入。
记者已经全部到齐了。
声势十分浩大,乍看之下超过三十人。所有在俱乐部名册上叫得出名字的记者几乎全部到齐了。在公共空间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有些人则是从各家报社的专用空间里把椅子拉过来坐,但因为空间没有大到可以容纳所有人的座位,所以还有很多记者是站着的。美云正拿着笔一一点名。已经没有昨天那种杀气腾腾的气氛了,每张脸上都写着“先听听看你们怎么回答再说”的表情。
三上的正前方是全县时报的山科,虽然保持沉默,但脸上的表情甚是讨好。或许是不想让其他报社看到自己那张谄媚的脸,所以才选择坐在最前面吧!
东洋的秋川和他的副手手嶋一起抱着胳膊站在沙发后面。还是跟平常一样,态度十分冷静。但是他的心里面在想什么呢?总编辑梓跟他说了什么?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参加这场会议呢?
每日的组长宇津木看起来一脸心平气和的样子。诹访的怀柔工作奏效了吗?NHK的袰岩和时事通信的梁濑肩并肩地站在最后面。如同藏前的报告,这显然是为了静观其变而选择的位置。
“各社都到齐了吗?”
诹访发出第一声。
“呃……那么,接下来就针对昨天记者俱乐部所提出的要求,希望警方公布发生在Y署辖区内的重大车祸肇事者姓名一事,由广报官代表回答。”
三上往前跨出一步,瞬间眼前闪过一道强光,是朝日的高木圆按下的快门。
“喂!高木小姐,不要这样好吗?又不是在开记者会。”
诹访用“俱乐部用语”提出了抗议,只见高木马上用高八度的音调反击。
“这是媒体栏要用的啦!我们打算做一个匿名问题的特别报导。”
“那请从后头往前拍!不要把我们的脸拍出来啊,有匿名问题的又不是只有我们而已。”
诹访打完圆场,把脸转向三上,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三上清了清喉咙,看了看事先准备好的文件。
“那么就由我来回答——关于这件事,由于肇事的那名主妇现在身怀六甲,恕警方不能公布其姓名。”
或许是意料中的答案,记者们可以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三上继续往下念。
“只不过,今后如果再发生同样的问题,届时一定会跟贵俱乐部开诚布公地讨论……以上。”
最后一段是用来消毒的。这是三上想出来的说词,十五分钟前才得到石井秘书课长的许可。
秋川用力点头,开口说道:
“我们已经很清楚D县警的想法,接下来换我们召开俱乐部总会来商讨对策,请你们离开。”
回到广报室之后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墙壁上的时钟控制了整间办公室的气氛。三上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因为担心结果而从二楼下来的石井。诹访、藏前、美云等三人也都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虽然都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打电脑或写东西,但是每隔几分钟就抬头望向墙壁。
四点十五分……二十分……。
还刻意用橡胶制的门挡让办公室的门留下五公分左右的空隙,好让记者一旦退到走廊上就能马上听到脚步声。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在召开俱乐部总会之前,诹访私底下接触了当地的四家报社,事先向他们透露了用来消毒的那句话。希望能利用事先疏通的方式力挽狂澜,连“这份恩情日后定当奉还”的话都讲出来了,希望他们能一起提出“将抗议文交给秘书课长保管”的共同提案。总算是得到全县时报的山科承诺,另外三家据说也都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如果是共同提案的话,强硬派也不能当作没看见,还是得放进正式的议题里。
“好慢!不会有事吧?”
石井打破沉默,一副忍受不了沉默的表情。
三上无言颔首。
肯定会吵翻天吧!那群豺狼虎豹才不会轻易地让共同提案通过。强硬派肯定会坚持到底,主张应该要直接把抗议文交给本部长。恐怕光用讲的讨论不出一个结果来,必须以表决的方式来决定。俱乐部的成员一共有十三家报社,只要有七家举手赞成“交给秘书课长保管”就行了。
还是有胜算的。除了当地四家报社的铁票以外,应该还有每日一票。想必产经也不会乱来。最后还是会基于同情心和同理心,愿意从“交给警务部长保管”退一步,变成“交给秘书课长保管”。这么一来就有六票了。朝日和共同或许会把强硬的意见贯彻到底吧!东洋则是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地选择默认或弃权。这么一来风向就改变了。NHK、时事、东京这些观望派也会因为捞不到好处而缴械,只要三家的其中一家叹口气说“这次就算了吧!”就能达成过半数的七票门槛。不对,在那种一面倒的氛围下,三家都倒戈的机率还比较大。顺利的话,就连读卖也会赞成,那就大获全胜了……这是三上所描绘的胜利蓝图。
但是再怎么说都太久了,结论早就应该要出来了。
三上的焦虑并不亚于石井。脑海中闪过不如人意的结果,而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更是疑心生暗鬼,愈来愈不安。诹访真的有攻下每日的宇津木吗?真的有搞定地方上的四家报社吗?藏前有确实地把围标案的饵散布出去吗?不对,搞不好是自己的失策,搞不好击溃秋川的策略其实是白忙一场……。
这不太可能,梓的确在西餐厅里吞下他喂食的最高级围标案情报诱饵。
<那我就心存感激地收下了>
秋川应该不敢违抗上级的命令,虽然他在外面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记者,甚至走路有风、说话大声,但毕竟还是组织里的齿轮,没有道理违背上头的命令。或许在别家记者面前不能积极地赞成“交给秘书课长保管”,但是也不至于再高声叫嚣着要向本部长抗议。
结果还是卡在朝日和共同吗?还是跟秋川不对盘的读卖的牛山呢?当发现秋川的态度转向接受“交给秘书课长保管”,就硬是要唱反调、投反对票吗?
时间来到了四点半。
这份寂静已令人难以忍受。
四点三十五分……四十分……。
五个人一起望向门口。有脚步声。而且不是一、两个人的。
三上率先冲出办公室。
已经有十几个记者来到走廊上,而且还不断地有记者涌出来,一群人如潮水般正往楼梯的方向挤去。秋川的脸就夹杂在其中,看见三上,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这个动作宛如暗号般,其他的记者们全都停止聊天,一起看着三上。
三上凝视着秋川的双眼。
……结论是什么?
秋川面无表情地宣布:
“我们接下来要亲手把抗议文提交给本部长。”
三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背后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失败了……。
他感觉全身虚脱无力。花了一天半天好不容易堆好的沙堡,轻轻一踢就被摧毁得看不见原来的形迹。
秋川倏地把脸凑过来,在三上耳边悄声说道:
“梓因为把肝脏搞坏了,下礼拜就会回东京,听说从你那里收到了临别赠礼,还特别交代我一定要向你说声谢谢。”
秋川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渐行渐远。
三上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被摆了一道。那我就心存感激地收下了。临别赠礼。梓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白吃白喝”了。
记者们往楼梯的方向蜂涌前进,秋川的背影也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等一下!
三上想要喝止他们,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摇摇欲坠。感觉腹部有一股支撑的力量,在半空中乱挥的手抓到美云的肩膀。
“广报官,你没事吧?”
“没事……”
“先坐下来再说!”
美云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脑袋天旋地转。为了赶走眼前的黑暗,三上用手心揉了揉眼睛。
喂!喂!喂,有个宛如坏掉的留声机的叫声。是石井。他正试图追上那些记者。
“不要这样!不要这么多人一起去!”
诹访破口大骂,但是马上就被骂回来。
“有什么办法!这是全体一致的看法。”
三上下意识地拨开美云的手。
——一致通过?怎么可能!
三上以前屈的姿势东倒西歪地往前走。瞪大终于捕捉到光线的眼睛,踩着蹒跚的脚步,拼命地追赶记者们的背影。美云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一再推开。
走到楼梯口,抓住挡在前面的记者的衣服,用力推开,再抓住下一个记者的衣服。抬头往上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墙,带头的一群人已经走到二楼的走廊上了。
——怎么可以让你们过去!
三上追过每日的宇津木,再追上全县时报的山科。
“广、广报官……”
三上一把抓住那张想要解释的脸,把他推到一边,再推开下一个记者、再下一个。闪开、闪开、闪开……。
总算来到二楼的走廊,只见带头的几个人已经闯进秘书课了。跑快一点,再快一点……。三上使出吃奶的力气追过那些人,连滚带爬地跌进秘书课里。这时已经有五、六个记者进到秘书室,“在室”的灯号同时映入眼帘,本部长还在里面。
几个课员立即做出反应,在本部长室门前站成一道人墙。在那一瞬间,原本西装革履、态度温和,看起来很有气质的男课员们全都变回了警官。耳边传来什么东西打破的声音,不小心把咖啡杯从桌子上打落的户田爱子呆立原地。
三上挤进课员和记者之间,眼前是秋川的脸,在他背后还有二十几个记者形成的后盾。
要是被对方的气势吓住,那么一切就结束了。三上把双手张开,伸长到极限,挡在门口。干涸的唾液黏在喉咙上,害他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嘴巴呼吸。而当他正努力站稳脚步、瞪着正前方时,却感觉到视野的一角有着异物感。
二渡正坐在秘书室正中央的沙发上,用他那双扼杀了所有的情绪、宛如两个黑洞的眼睛注视着这边。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二渡马上移开视线站起来,转身背对他,钻过记者形成的人墙走向门口,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走廊上。
远离是非之地……。
“三上先生。”
三上回过神来,重新转向正面。
“请让开。”
秋川冷静地说道,手里还拿着一张对折的纸。是抗议文。
“你一个人进去就好。”
三上压低声音回答。
秋川以挑衅的眼神瞪视着三上。
“既然是全体一致通过的结果,当然是大家一起进去。”
“谁叫D县警完全不值得信任!”
秋川身旁的手嶋高声咆哮着。
“要是派俱乐部的代表去抗议的话,天晓得那个代表会不会受到报复!”
“别那么大声!”
背后的门仿佛随时都会打开似的,三上整个背脊发凉。
“总之只能派代表进去,不然拉倒。”
一大群记者吵得几乎要把屋顶给掀了。
“这是什么话!这么大的房间、这么厚的地毯,全都是用纳税人的钱买的不是吗?没有什么地方是我们进不去的!”
“闭嘴!这里可是行政区域!没有得到许可的话,谁也不许进去!”
三上用比记者还要大的音量反呛回去。
“不要管他,我们进去!”
不知道是谁下的指令,记者群开始有了动作。被夹在中间的秋川在推挤中撞进三上的怀里。
“住手!”
三上伸出双手往前推。背后同时被好几只手推着,诹访和秘书课正在他背后用力地施加着压力。秋川也处于同样的状态。三上和秋川几乎是身不由己地互相推挤,脸颊跟脸颊贴在一起,彼此的脸都快要被压扁了。
“回去!”
“让开!”
秋川面目狰狞、眼露凶光,弯曲的手肘紧紧地锁住三上的脖子。三上想要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扯开,但是却扑了个空,而且不知顺势抓到什么别的东西。
唰!耳边响起讨人厌的声音。
三上的手里抓着一张白纸。
秋川的手里也是。
抗议文被撕成两半。
屋子里所有的骚动都静止下来了。
背后的压力顿时减弱、消失。秋川那边也一样。
三上以眼神示意。
我不是故意的。
但是他说不出口。这结果终究只能交给秋川和在场的二十多位记者去判断。
“不是的。”十分微弱的声音,是石井发出来的声音。“这是不可抗之力。”还是石井的声音。
秋川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残存的半张抗议文,然后把视线转到三上身上,不慌不忙地把抗议文粗暴地揉成一团,扔在地毯上。
饱含威胁意味的声音响彻整间办公室。
“我等从今以后不会再和D县警合作,并拒绝采访下个礼拜的长官视察。”
20
切换成静音的电视里正播放着新闻,宣告一天的落幕。
三上躺在自家的客厅里,心不在焉地盯着画面。美那子刚刚去休息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对话。挫败的感觉、屈辱的感觉、想要报复的情绪、悔恨的情绪。虽然在回家的车上已经想尽办法消化了,但还是带了一些处理不了的情绪回家。
大脑至今还觉得麻麻的。
秋川的爆炸性发言直接成为记者俱乐部所有人的意见。在那场骚动之后又开了临时总会,正式决定“拒绝采访长官视察”。这害得石井在赤间面前下跪,赤间也以过去不曾有过的激动态度将三上贬得一文不值。
<你到底在搞什么?有你这么无能的广报官,只能说是D县警的不幸了>
然而,他还是没有解除三上广报官的职务。因为单就结果来说,三上的行动的确是阻止了记者们对本部长提出直接抗议。因此抗议文被撕破一事也被视为是三上临机应变的判断,而非不可抗力的突发状况。记者们看来是“野蛮”的行为,在县警内部却得到“临机应变”的评价,三上的过失也因此减轻了几分。
……真是奇妙的职场环境啊!
三上忍不住这么想。
不光是抗议文的事,还有当时辻内本部长为什么都没有走出来关心一下呢?中间只隔了一扇薄薄的门板,他不可能听不见外面的骚动,也不可能是因为胆小而躲在办公桌底下。那么恐怕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不予理会。不看、不听、不管小房间外面发生的事。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认为那反正是乡下警察微不足道的争端。为什么?因为本部长室并不只是D县警本部的一间办公室,那里既是“东京”,也是“警察厅”的领地。
地方警察的任务就是要好好地培养出这种“云上人”。只提供听起来会让人心情愉悦的情报,至于不好的消息绝不能泄漏半句。一定要把任期内的本部长伺候得服服贴贴。经常让本部长室保持在无菌状态下,不用告知地方警察的现状与无奈,让他如同温室里的花朵般度日,然后再把向企业团体搜括而来的昂贵临别贺礼塞进他的口袋里送回东京。在听到离职记者会上“感受到职员与县民的温暖,不过不失地结束任期”这千篇一律的台词后放下心中的大石,并且还来不及喘息就开始四处奔走收集下一任本部长的性格及兴趣。
三上点起一根烟。
自己也被迫扮演着这样的角色。不对,是他自己自愿接下这种任务。绞尽脑汁只为了保护云上人,先在台面下对媒体搞些小动作,最后终于亲自上台演出全武行。觉得自己已经一脚踏入进退维谷的窘境,成了名符其实的警务部走狗,还主动召告天下:“我是本部长的看门狗,请多多指教”。如今也只能乖乖接受这个事实了。然而赤间却动不动就来踩他两下,记者们也全部瞧不起他,再这样向下沉沦的话,他就真的只是一只丧家犬了。
二渡的脸烙印在视网膜上。
当他看到三上被年轻的记者们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是在嘲笑他的窝囊?还是同情他的处境?抑或是视为人事考核的一项评分标准,写进脑海中的记事本里呢?
二渡从那场骚动中逃开了。是担心自己受到波及吗?还是认为那反正不关自己的事,所以才离开呢?不管答案是哪一个,瞬间嗅出城门失火的味道,为免殃及池鱼,速速避开乃是警务的处世之道吧!然而……。
总有一天会遇到的,三上和二渡现在正站在同一张棋盘上。64、幸田手札……经由这些危险的火种,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总有一天是要正面冲突的。而且那还是一场不公平的战役。哪有棋局是这样下的?局势根本是在三上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迳自发展着。不仅如此,就连二渡是敌是友他都不知道,但还是得跟他交手,而且他有非常强烈的预感,那将会是一场激烈的战役。
三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月历。
赤间下了几道命令,一是这个周末就当是“冷却期间”,不要再跟记者接触;二是继续去说服雨宫芳男;三是下周一九号要召开媒体恳谈会,由三上亲自说明这场风波的来龙去脉。
这事闹得太大,就连赤间也不得不搬出息事宁人的论调。媒体恳谈会通常是在月中举行,出席的皆为加盟记者俱乐部的十三家媒体的编辑局长、分局长等级的人物。这次刻意在骚动中提前举行,就是为了先向各家媒体的干部打声招呼,以免一线记者的愤慨直接演变成报社的愤慨,让事情愈发不可收拾。问题是,这么做真的能平息众怒吗?因为三上获准可以做的范围只有到“说明”,既不能“解释”、也不会“道歉”。
三上将还没有抽完的烟捻熄。
必须在媒体恳谈会上挨子弹这点是无话可说,但是还要再去说服雨宫则令他心情沉重。他总觉得不管再去多少次,也不可能让对方接受长官的慰问。他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也不想耍弄手段挖洞让雨宫跳。另一方面,他对雨宫内心世界的关心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强烈了。雨宫为什么要拒绝长官慰问呢?为什么要跟警方保持拒离呢?他总认为只要能搞清楚这一点,就能顺理成章地让雨宫接受慰问。事前从“专从班”那边下点工夫、收集一些情报,应该还在正攻法的范围内吧?如果是专从班的刑警,应该会知道雨宫心态的转变和现在的心情吧!比较令人在意的是荒木田部长下达的封口令,还有二渡的动向……
无论如何,一切都只能等明天再说了。
三上爬出暖被桌、换上睡衣,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上,进入洗手间。
把水龙头转开一点点,用涓滴细流静静地洗了把脸,疲劳困顿的脸色映在镜子里,真是有够难看。他不知道已经想过几百遍了。但是既不能丢掉、也无法改变,只好四十六年都顶着这张脸。额头和眼睛下方的皱纹变得更深,脸颊的肌肉也开始松弛。再过三年或五年,应该就不会有人说自己跟亚由美像是从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吧!
——亚由美还活着。
正因为还活着,所以才会找不到。她只是躲起来而已。因为躲起来不想被人找到,所以才找不到。这是捉迷藏、躲猫猫。亚由美小时候最常玩的游戏。当他不用值班的时候,一回到家,亚由美就会像只小狗似地扑到他怀里……。
三上猛然回头。
好像有什么声音。
他把水龙头旋紧,侧耳倾听。
这次确实听到玄关的门铃声。
已经快要十二点了。身体先于思考,三上从洗手间飞奔而出。心脏跳得好快。抓住正从卧房里探出头的美那子的肩膀,把她推回房里后迅速穿过走廊。打开玄关的灯,赤着脚踩在三和土的地面,满怀希望地拉开玄关的拉门。冷空气、落叶、男人的鞋子……。
全县时报的山科正站在门外。
“晚安。”
三上转头面向走廊,或许是从他的表情明白了一切,美那子穿着白色睡袍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卧房里。
把脸转回山科的方向,虽然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但不可思议的是,心里并没有半点愤怒的情绪。因为山科的鼻子红通通的。他竖起大衣的领子并正搓揉着双手取暖。
“进来吧!”
三上邀请他进入玄关,随即把寒风挡在门外。
“今天真的很抱歉。”
山科深深地低头致歉,然后开始快速地解释起傍晚俱乐部总会上发生的一切。据他的说法是被秋川摆了一道。
“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先声夺人,说是广报用了卑劣的手段,对各家报社进行分化的动作。要是俱乐部此时此刻不能团结一致的话,等于是中了广报的计。然后每日的宇津木也开始跟他一个鼻孔出气,这么一来就没有人敢提出要把抗议文交给谁保管了。而且连当地报社也气到不行。这也难怪,因为我们已经决定要站在广报这边了,没想到广报却在私底下跟那群强硬派的人搞些小动作。”
三上默不作声地听他解释,这下子他总算是明白了。当他听到“一致通过”的结果时,不仅感到惊讶又愤怒,甚至还有些无力感。原来如此,如果其中有这些曲折,的确是有可能产生“一致通过”的结果。关键就在于三上对东洋的策略失算了。他所采取的是先攻下总编辑,企图以上制下的策略,但这样反而对秋川造成不必要的刺激。不仅让对方平白赚到一个围标情报,还让对方发动最严重的报复,掀出广报室在台面下动的手脚,导致各家报社陷入疑心生暗鬼的状态。就连在诹访那边尝到甜头的每日的宇津木也乱了阵脚。要是没有处理好的话,自己可能会在俱乐部内遭到孤立,就是这种恐惧感让他倒戈的吧!
“真有一套。”
“秋川吗?”
“没想到我这么惹人厌。”
这已经不是扣错一个钮扣的问题了。他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如果引起这场风波的匿名问题发生在三个月前的话,他会怎么处理呢?
在回家的车上,他也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匿名问题应该还有别条路可走。无关面子,也不是交易的工具,而是三上致力于广报改革的试金石。如果是三个月前,他肯定会赌一把,赌“试着去相信”就算公布孕妇的真实姓名,记者们也不会报导出来。这是个机会,可以观察一旦直来直往地面对记者室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能做出公布真实姓名的判断。但那的确是双方之间壁垒最不分明的时期。握手不是一个人就能办到的行为,一定要有人先把手伸出去才行。如此一来,“窗”外的景色是不是就能有所改变?
“别这么说,我想秋川的问题并不是因为讨厌广报官或是想要攻击广报室。”
山科以一脸知晓内情的表情说道。
“他的目标是更上面的人,那群走路有风的特考组。简而言之,就是东大[注]情结啦!所以才会咆哮着要直接向本部长抗议。其实只是为了给特考组一点颜色看看。该说是希望能跟对方平起平坐呢?还是希望对方把他放在眼里呢?”
[注:东京大学,日本最高学府。绝大部分的特考组都是毕业于东大。]
“K大已经很优秀了不是吗?”
“哈哈!这是我们这种平民百姓的想法。之前有一次跟他去喝酒,他喝醉的时候不小心说了出来,说他父母都是东大毕业的,所以他从小到大都是以东大为唯一目标,落榜的时候真的有想要去自杀。”
因为是山科说的话,所以三上半信半疑。这时,他突然压低声音。
“话说回来,是真的吗……?”
“你是指哪件事?”
“我是说,分化各家报社的指控是真的吗?”
原来山科并不是来解释什么,而是来打听这个的。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真的有挑拨离间这件事,那肯定是利用办案的情报进行怀柔工作。换句话说,三上手中肯定握有什么值钱的内幕,而且别家报社可能已经知道这个内幕了。
“坐下再说。”
两个人坐在冰冷的门边。
三上觉得自己今晚有点能够体会丧家犬的心情,没有采访能力的记者只能像这样三更半夜去拜访广报的人。因为不管在刑事部的公家宿舍徘徊再久都挖不到消息,只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按广报的门铃,说不定广报愿意透露什么消息。但广报室正是为了提供统一的消息给各大媒体才成立的部门,所以私相授受根本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山科内心肯定也很挣扎,因为出现在这里就等于承认自己是连跟刑警的关系都搞不好的二流、三流记者。但他还是来了。挖不到新闻的记者,其心境跟卖不出车子的汽车销售员、连一张保单也签不下来的保险业务员是一模一样的。
或许还是觉得问心有愧吧,山科并没有单刀直入地提问。
“前县警之花已经就寝了吗?”
“嗯。”
“亚由美呢?”
“也睡了。”
刚进全县时报的时候,山科就常常出现在这个家里。他那天生的轻薄劲,常常逗得美那子和当时还不用任何人操心的亚由美哈哈大笑。直到对“前科”耿耿于怀的三上命令美那子不准让记者进门以前,三上经常洗完澡就发现山科坐在客厅里。
就连三上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对记者过敏是“前科”的并发症,但是当三上还是刑警的时候,也曾经每天晚上都在玄关前应付半夜来敲门的记者。那是一股称不上是同侪意识,也称不上是孽缘的感情。虽然立场不同,但是大家都在追逐同一个事件,拼命的点也都大同小异。更何况,刑警的工作必须透过媒体的报导才能得到社会的评价。只要是当过刑警的人,一定能体会看到自己解决的案子被登在报纸上的愉悦,也一定干过把那些新闻报导做成剪报这档事。再加上三上在当刑警的时候,上头的老警察还会把“连记者都不敢靠近的刑警还早得很”的话挂在嘴边,所以三上的记者过敏还没有演变成讨厌记者的地步。
他从来没有想到,记者的存在居然会变成一种威胁。一味地指责他、攻击他、将他逼入绝境,似乎要让他连警察都当不成。真是自作自受,谁叫他先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但就算自己有错,有必要把他攻击得体无完肤吗?这二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那些记者前辈的事,他们却连一点情面也不顾。这些背叛者、这些恩将仇报的家伙。涌上心头的全是这种近似恨意的情绪。
问题是,旁边的山科又是怎么想的呢?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光会耍嘴皮子,却连一点情报也挖不出来。只因为他们家能干的记者组长音部在两个月前跳槽到读卖去了,明明没有能力的他突然要接下这个重责大任,说起来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东洋应该会在明天的早报上登出八角建设的专务被约谈这则报导吧!这是因为强硬地主张要对本部长提出直接抗议而赚到的独家新闻。另一方面,给三上面子而吞下“交给广报官保管”的山科,看到东洋的独家新闻时应该会掉眼泪吧!
三上从鼻子里吐出一口气。
还赶得上截稿期限吗?正当话到嘴边的时候,山科先喃喃自语地说了:
“没看到亚由美的鞋子呢!”
三上顿时愣住了。
山科看着地上继续说:
“我想我们也可以提供各式各样的协助喔!毕竟是地方报,到处都有眼线。”
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传达出好几层用意。
山科把脸转过来。
丧家犬露出了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尖细獠牙。
21
封口令看来是玩真的。
早上,三上打电话给跟自己同期、目前隶属于“专从班”的草野。虽然没有很要好,但至少也是见了面可以并肩喝罐咖啡的交情。他才说出“关于雨宫芳男,有点事情想问你”,草野马上就慌慌张张地说要出门,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刑警只要不用值班,固定都在礼拜六放假。三上一通电话一通电话地逮人,总算是找到四个跟他还算有一点交情的人,但是四个人都推说有事要忙、没空见他。从他们的语气可以很明显地听出是上面的人要求他们闭紧嘴巴。打到第五个阿久泽的时候,三上才报上自己的名字,对方就急着道歉:“不好意思,我什么也不能说,请不要怪我。”当他亲耳听见对方那种混杂着畏怯的语气,终于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刑事部上下一致的意思,就是他们对警务部具有敌意或恨意。
铁幕——脑海中浮现出老掉牙的两个字。昨天当他在搜查二课听糸川讲的时候还半信半疑,如今已是铁证如山。荒木田刑事部长下达的封口令不只是针对二课,就连一课的基层也都收到了。
刑事部这么仇视警务部的理由是什么?假设是二渡的调查行动惹毛荒木田好了,但原因真的只有那样吗?没有其他背后原因吗?话说回来,他连事情的缘由都不清楚。二渡为什么现在还要去查64这个案子?是因为刑事部有人心怀不满,把“幸田手札”的情报泄漏给警务,为了阻止情报继续外流,所以才下达封口令……是这样的因果关系吗?他认为这跟长官视察也脱不了关系,因为视察的目的是64,所以就埋下了火种。虽然想像出很多可能性,但是每条线都延伸不出去。这也难怪,眼下的状况就像是随着谣传在追查犯人一样,手边的线索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三上甩甩头,朝信箱走去。换作是平常,他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先看早报,今天则先打了电话。
把八份报纸全都浏览过一遍。果不其然,东洋和全县时报的社会版都出现了耸动的标题。
“八角建设专务被约谈”
“罪证一旦确凿就会收押禁见”
一股罪恶感在胸口蔓延。不管理由是什么,这两家的独家新闻都是从广报室放出去的,是从三上自己的嘴巴讲出去的。除此之外也有一股如鲠在喉的不快。秋川得意洋洋的笑容。赶在早报的截稿期限前飞奔离去的山科背影。对这两个人来说,今天肯定是个神清气爽的早晨。
广报室的命运又将如何呢?
其他失了先机的记者肯定会气得咬牙切齿。东洋也就算了,对于二课的案件几乎完全使不上力的全县时报居然也能在同一时间发出独家,无疑是让人跌破眼镜,甚至怀疑到广报室头上,认为这是广报室为了分化所动的手脚也说不定。还是会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东洋呢?认为东洋一面在总会上掀广报室的底,强调分化作业的存在,促使各家报社群情激愤、团结一致,另一方面却又厚颜无耻地偷跑,背叛俱乐部的其他成员。肯定会有记者这么想,然后所有人吵成一团。如果能因此导致各家报社自乱阵脚,结果自然是好的,但是也有可能事与愿违。毕竟捕风捉影的话谁也不敢乱说,如果没有真凭实据,就只是不肯认输而已。但就算露出马脚,只要三上坚不吐实,真相就永远只有天知地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表面上,十三家记者俱乐部的成员还是会维持合作的关系,但私底下暗潮汹涌的猜疑与焦躁却会衍生出新的愤怒,就过去的经验来说,这些愤怒的矛头最后还是会指向广报室。
三上叹了一口气,合上报纸。
得让诹访去刺探一下敌情。部长下令的“冷却期间”只有针对三上一个人,为了研拟下礼拜应付记者的对策,也得知道这个独家新闻所带来的影响才行。
“你今天也要出去吗?”
当他开始换衣服的时候,背后传来美那子的声音。
“嗯,吃点东西就出去。”
“不在家休息吗?我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不用担心,我睡得很饱。就像防台工作那样,大人物要来以前的准备工作总是让人忙翻天。”
为了不让美那子操心,三上笑着把这个话题带过。脑子里想的还是如何撬开封口令的铜墙铁壁。为了打开雨宫的心门,必须向专从班打听他的情报。但是当他打了五通电话以后,他已经理解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门路和交情全都派不上用场。要是像阿久泽那样采取低声下气的哀兵政策,他也只能举双手投降。当务之急不是要找出封口令的破绽,如果不能找出刑事部使出封口令这招的真正用意,要突破这道高墙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走廊上的警用电话响起。在安装的时候就设置了长长的电话线,所以也可以拿进客厅或卧房里。接起来的时候,脑海中分别浮现出石井秘书课长和诹访的脸。
<不好意思,假日还打来打扰你>
是搜查二课的次席糸川打来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清楚。
<今天早上那个,是三上先生的杰作吗?>
他指的是东洋和全县时报的独家新闻。
“不知道。”
耳边传来非常刻意的叹息声。
“有人来找麻烦吗?”
<刚才有四家直接杀过来了,还有五家打电话来问>
“很火大吗?”
<大家当然都很不爽啊!>
“上面呢?”
<欸……?>
“荒木田部长有打电话来吗?”
<还没有>
对于独家新闻比任何人都还要神经质的荒木田居然没有反应,可以想见他的心思目前肯定正在别的地方。
<那个……三上先生>
糸川换成试探的语气。
<关于侦讯室里的谈话,我什么也……>
三上打断他的话。
“了解,你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到。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更没有任何消息可以走漏。就这么简单。”
22
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给诹访,三上开车出门。
他打算不先通知就去拜访槌金武司。槌金是比他早一期进警界的刑警,从去年春天开始担任专从班的副班长。两人的个性虽然不是很合,但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还不到险恶的地步,最重要的是槌金住在祖父那一代留下来的房子里。考虑到刑警们全都接到部长下达的封口令,在禁止跟警务有所接触的情况下,要去拜访住在公家宿舍、周围全都是同僚的人,风险实在太大了。
路上没什么人车,过没多久,就来到目的地的绿山住宅区。看着门牌,拐了两三个弯,发现一道似曾相识的背影正在自家门前的马路上洗车。背影转过来,原本休假中放松的脸在看到驾驶座上的三上之后,就变回记忆中的不苟言笑了。
“好久不见。”
三上透过车窗打招呼,然而槌金的视线又回到水管的前端。
“你也看到了,我等一下要跟老婆去百货公司买年终礼品,所以才会在这种大冷天里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