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完结】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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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 当前章节:147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20

言下之意是要三上速速退去。但是撇开槌金的意图不谈,这句话让三上又重新体会到事件风化的速度之快,就连64专从班也不例外,开始周休二日了。

三上下车,并递出在来的路上准备好的乌龙面礼盒。他知道这么一来,以刑警的个性来说就无法拒来客于门了。槌金果然心不甘情不愿地让三上进到西式的客厅里。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布面沙发上。三上打算开门见山地进入同为刑警的对话模式。但是从槌金始终不肯看他的态度来看,两人之间很明显地隔着那道“铁幕”。

“不好意思,在你休假的时候来打扰。”

三上先郑重地致歉。槌金的阶级是警部,等于三上的位阶还在他之上,但是刑事部的上下关系是到死都不会改变的。

“我来是想请教你有关64的事。”

“什么事?”

“关于雨宫芳男,他跟我们有什么过节吗?”

槌金的脸色变了。

“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

“什么时候?”

“前天。他对我们的态度变得好冷漠,我好惊讶。”

“那又怎样?”

“我想知道他改变态度的理由。”

“天晓得。”

“你可是专从班的副班长,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问到这里,确定是真的有封口令了。三上停顿一下,决定回到最原始的问题。

“刑事部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槌金面带怒容地回答。

“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为什么要把警务排除在外?”

“你才是,为什么要去找雨宫?”

“还不是警察厅交代的工作。长官说要去雨宫家慰问,我只好去安排了。”

“怎么?长官要来吗?”

“别装了,该不会是跟长官视察有关吧?”

“我不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有问题不会去问部长。”

“看样子是部长直接下达的封口令呢!”

槌金夸张地点头。

“所以你一直逼问下面的人也没用,知道了就请回吧!”

“副班长算是下面的人吗?”

这句话并不在三上的计算之中,不过槌金的反应却很尖锐。

“是又怎样?原因用膝盖想也知道。肯定是你们先没事找事才会惹恼了部长。”

没事找事。脑海中闪过二渡的脸,胸口开始骚动不安。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意思?别把我跟他们混为一谈。”

“有什么差别吗?哼,去安排慰问的行程?你敢说我还不敢听呢!要去找雨宫的话,应该要透过我们才对吧!居然在私下鬼祟行动。”

“我现在不是开诚布公地来问你了吗?”

“托你的福,我的假日整个泡汤了。对了,你才应该要去选购年终礼品吧!因为在警务的世界里,献给上面的贡品想必很有用吧!”

槌金丝毫不留情面地把“同为刑警的对话”整个踩在脚下。

“不要转移话题。依我看,肯定不是因为我跟雨宫见面才有这道封口令吧!”

“还有其他人不是吗?那个直接听命于赤间的手下。”

“二渡来过了吗?”

“既然你来了,他怎么可能会来?”

“这是两回事,我也不知道二渡想干嘛。”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二渡真的没来过吗?”

“至少我这里没有。不过一直有消息往上报,说他一直在底下那些人的身边绕来绕去。”

“底下那些人……?”

“装得跟真的一样,真是够了。你们就那么希望我们跟雨宫断绝往来吗?”

断绝往来……。

三上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脸上的表情。这已经不是有嫌隙的问题了,他的意思是警方跟雨宫之间的关系已经决裂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要去向本部长打小报告吗?可以啊,请便,我无所谓。”

“部长是这么说的吗?”

“什么?”

“赤间的手下到处打探64的事,想要以跟雨宫决裂为由借题发挥一番,所以要把警务当空气,被问到什么都不要回答……荒木田部长是这么说的吗?”

“不然还会有什么?有的话你倒是说说看。”

槌金反过来问他,看样子一切都只是他的想像。跟二课的糸井一样,他们都被蒙在鼓里,没有人知道荒木田下封口令的原委。

“已经决裂了吗?”

“啥?”

“我们跟雨宫的关系。”

“这家伙,还在明知故问。你不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情才去找雨宫的吗?”

“为什么会决裂?”

“没有为什么。大概是经年累月的变化或经年累月的恶化之类的吧!只要能把凶手揪出来,又会红着眼眶向我们感恩戴德了。”

问题就是抓不到凶手啊!这的确也是理由之一,但是……。

“当时好像有对吉田素子穷追猛打呢!”

“什么意思?”

“我听说雨宫对吃尽苦头的吉田很是照顾。”

槌金不屑地撇下嘴角,外带咂了咂舌。

“亏你以前也是个刑警,一般刑警在听到犯人打到事务所的电话是她接的,都会先怀疑吉田是共犯吧!”

“以前两个字是多余的。”

“是吗?既然是刑警,就不要对同是刑警的人做出穷追猛打这种事。”

“雨宫因为害吉田被警方逼得身心俱疲而憎恨我们,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吧!”

“看吧!果然在警务部待到傻掉了。”

“傻掉了?我哪有……”

“听着,雨宫在乎的不是吉田素子,而是他的独生女翔子,那才是他的心肝宝贝。但是翔子被绑架了,还被撕票。我敢跟你保证,雨宫当时没有怀疑过的人只有他老婆。”

三上感觉自己似乎又呼吸到现场紧绷的空气。

“不,搞不好现在还是这样。从自己的弟弟到员工,所有人直到现在都还是雨宫怀疑的对象。”

三上重重地点头附和。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别说是刑警了,就连前刑警也都称不上。

除了未能破案以外,这事件没有任何问题。雨宫和专从班的关系是随着时间的经过而自然消灭。既然一直负责这个案子的副班长槌金这么说,那就只能这样想了,可是……。

二渡不见得也这样想。

“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

三上站起来,摆出告辞的姿态。

“以前在自宅班的幸田辞职了对吧?”

就在那一瞬间,槌金的双眼露出警戒的神色。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他的手札都怎么处理?”

“什么手札?”

“就那个幸田手札啊!”

“这我还想问你呢!幸田手札到底是什么东西?”

槌金的表情是真的不知道,他是看到部下的报告才知道有“幸田手札”这种东西……。

“我也不知道。”

“你这家伙,居然用这种方式套我。”

“好像都没有人知道幸田的近况?”

“辞职以后就跑去浪迹天涯的家伙又不只他一个。”

“没有任何线索吗?”

“这我不晓得。”

“我明白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三上点头致意,这时槌金面有难色地悄悄靠了过来。三上早有预感他会这么做。

“你先想办法问出那到底是什么手札再告诉我,这么一来我也比较好帮你跟上面疏通。”

彼此的目光交会。

“我会尽力的。”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真的想一辈子待在二楼坐办公桌直到退休吗?”

23

——更上面的人。

三上紧握着方向盘,他决定去找搜查一课的课长松冈胜俊。

他目前掌握到的情报只够他站在迷宫的入口,跟望月在温室里讲的内容大同小异。是警务部先发动攻势的。二渡接获赤间的命令,正在寻找刑事部的弱点,枪口对准了64,而手头上的王牌就是“幸田手札”。

但幸田手札到底是什么?

从槌金的口风上不难听出,雨宫芳男和专从班几近决裂的事实已经纸包不住火,不太需要严加保密。当然,对于刑事部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状况,但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放弃要修复彼此之间的关系。简而言之,他们早就做好迟早有一天会被警务部知道的心理准备,甚至有可能会摆出“那又怎么样”的态度。

三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燃了香烟。

他还是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关系决裂这件事,而在于决裂的原因。刑事部的说法虽然是“跟雨宫断绝往来”,但实际上是“被雨宫断绝了往来”。尽管如此,槌金还是否认有任何问题发生,而且他的语气也不像是在说谎或顾左右而言他,那么……。

他从刚才就在思考槌金什么都不知道的可能性,如果这件事是刑事部的最高机密,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背后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就连64专从班的副班长也被排除在情报网外的严重问题。假使“幸田手札”就是那个问题的核心,那么会出现让人难以接受的“铁幕”也就不足为奇。只有一小部分的高级干部才知道这秘密中的秘密。所以荒木田才会下达就连专从班也不知道理由的封口令……。

前方已经可以看到干部宿舍。

三上在心里祈祷,松冈应该会说,应该会告诉自己。以前在辖区的刑事课里,三上曾经在他手下工作两年,他对自己的能力和人格都算了解。在64的调查初期,他也被召集到松冈所率领的近距离追尾班。只有这个人,应该不会认为三上是警务部的打手。

三上把车子停进后面的停车场。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公寓型宿舍,里头住着十五户本部课长级的家庭。纵然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出现在这里,但如果是顾虑到松冈的立场,显然是多此一虑了。如果二渡被称为“地下人事部长”,那么松冈就是“地下刑事部长”。即使部门不一样,但只要是课长级的干部,都知道实质上的调查最高指挥官是谁,而且兼任参事官的松冈在职级上也比其他的课长们还要高一阶,更不要说他身上那股跟刑事警察如出一辙的性急与顽固还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就算撞见警务部的人私下来找他,大家也都会假装没看到。幸好特考组的情报网还没有拓展到这里,而且搜查二课的课长落合还是单身,所以被分配到房间数比较少的其他宿舍。

尽管如此,三上下了车以后还是收紧下巴,尽可能不发出脚步声地三步并两步沿着楼梯往上爬。他知道松冈的家在三楼的302号房,看到“松冈”的门牌后,在心生犹豫前就先按下门铃。

马上就有女人的声音前来应门。门被打开一条缝,穿着毛衣的郁江夫人露出半张脸来,脸上尽是惊讶的表情。

“……三上先生?”

“好久没向您请安了。”

“我们才是。”

眼尾刻划着深刻皱纹的郁江急忙把门链拉开。她以前也是女警,所以也认识美那子。只不过,不知道上一次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我有点事情想跟参事官当面谈,请问他在家吗?”

“真不巧,他刚去本部了。”

“请问是有什么案件吗?”

“好像不是。”

心中忐忑不安。不是为了查案却在假日去上班……。

“我明白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正当三上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郁江轻声地叫住了。回过头来,只见郁江眉头深锁,一脸担忧的表情。

“那个……令千金有消息吗?”

三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反而感觉有股亲近感,使他的肩膀整个放松下来。原来松冈在家里提起过这件事,原来这对夫妻也在担心亚由美。

“不久之前有打过电话回来。”

三上不假思索地回答。郁江一听,眼睛瞪成两倍大。

“什么时候?从哪里打来的?”

“大约一个月以前,不知道是从哪里打来的,因为她什么也没说就挂断了。”

“什么也没说……?”

“是的,打了三次电话,却一句话也没说。”

郁江露出近乎狼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困窘表情,可能是因为脑海中浮现出“恶作剧电话”这几个字吧!

“我去本部看看。”

三上带着尴尬的心情回到车上。

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扪心自问,郁江的怀疑是否也正是自己内心深处的不确定?他真的能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那绝不是单纯的恶作剧电话吗?光是自问自答都让他充满了罪恶感。又多了一件不能告诉美那子的事。

十五分钟后,三上把车子停在县警本部的停车场。一踏进厅舍,马上会经过玄关的值班室,柜台的小窗口露出一张年轻刑警的脸,或许是因为三上也露出相同的表情,他以十分冰冷的眼神辨认三上身份。三上随意打声招呼,打开值班室的门,把上半身探入值班室里,从墙上的钥匙箱拿出广报室的钥匙。转到走廊上,一进入柜台的视线死角便立刻加快脚步,一股作气地冲上楼梯。

五楼的刑事部非常安静。走廊的尽头就是搜查一课。虽说是他的老巢,但也已经不再是他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了。三上调整一下呼吸后把门推开一条细缝,就看到松冈坐在前方位于房间最里面、背对着窗户的课长席上,一个人在看文件。

“打扰一下。”

“喔!”

摆明是意料之外的人闯了进来,但松冈却老神在在,只是伸手示意他坐下。三上鞠了个躬,浅浅地坐在沙发上。一切都是拜假日所赐,否则在铁幕已然降下的今时今日,根本没有机会在上班日的搜查一课跟松冈单独谈上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先去过府上了。”

“原来如此,让你绕远路了。”

什么事?松冈十指交握,用眼神问他,脸上的表情显然早已知道三上的来意。

三上被松冈的气势震慑住,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搜查的最高指挥官。尾坂部道夫的正式继承人。但是却一点骄矜之气也没有,只拥有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神。唯有坚若磐石的自信,才能勾勒出那一双公平又带着温情的眼神。三上不知想过多少次,希望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眼神。

“真是伤脑筋,到哪里都吃了闭门羹。”

三上挤出笑容说道。他是年纪较长的大哥。三上试图唤醒彼此辖区时代没大没小的记忆。

“我想也是。”

松冈的反应也一派轻松,然而表情还是纹风不动。

“我去过一课和二课,全都无功而返。”

“如果不这样就换我伤脑筋了。”

“这是参事官也同意的封口令吗?”

“没错。”

松冈回答得太干脆,令三上失去了笑容。原本内心深处还抱着一丝希望,原以为封口令是荒木田一意孤行的结果,松冈其实是不赞成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就连“地下刑事部长”也同意降下铁幕,显然是整个刑事部的方针。

“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吗?”

赤间没有告诉你吗?就在那一瞬间,三上在警务部内的立场等于不打自招。

“我不知道。”

松冈的眼神暗了下来,带着些许的怜悯……。

没有什么好丢脸的。虽然名为警视,但也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左右手”罢了。换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他并未真正成为赤间部下的证据。

“我并没有要连灵魂都出卖。”

这是三上的肺腑之言,但松冈只是眨了个眼,并没有其他反应。他会以为这是三上的丧气话吗?还是为了笼络他所编织的谎言呢?

三上移动一下身体,拉近彼此谈话的距离。

“我知道一切都跟64有关。”

“是吗?”

“我见过雨宫芳男,他跟我们几乎已经断绝往来了。”

松冈默不作声地点头。

搜查一课长承认了。但是问题还在后头。三上把身体探到桌前问道:

“为什么会断绝往来?”

“不能说。”

松冈的语气异常沉重,果然这里就是封口令的底线。

“幸田手札又是什么?”

“不能说。”

“就是这个手札引爆了封口令吗?”

“不能说。”

“跟长官视察有关对吧?”

沉默的间隔拉大了,封口令和视察果然互为因果。

“你去问赤间。”

松冈冷静地说完这句话便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

三上也站了起来。

“我不会变成二渡,也没有打算变成二渡。”

松冈不发一语地看着三上,怜悯的表情更加深重。

“参事官,拜托你告诉我。”

“………”

“刑事部和警务部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知道又能怎样?”

三上被松冈的反问堵得哑口无言,脑中一片空白。松冈是在问“你打算站在哪一边”吗?胸口一阵热,这还用得着考虑吗?当然是站在刑事部这边!这句话已经从丹田冲到嘴边,但是……。

真正冲出嘴巴的只有干渴的气息而已。

全身的鸡皮疙瘩同时冒了出来,他这才回过神来。从今天一大早,他就为了收集说服雨宫的材料而四处奔走。会来找松冈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是为了达成赤间交办的事项。虽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在这个瞬间,三上身为警务部的一分子,正在进行谍报活动却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会站在刑事部这边。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口,他就会沦落成一只非兽非鸟的蝙蝠,失去做为一个人的样子,卡在哺乳类与鸟类的夹缝中,无所适从、不知所终。

三上的视线落在地板上。

他太依赖松冈了。松冈也很关心亚由美的事,现在还把三上当成部下看待,所以唤醒三上在他手下工作的乡愁,让他原该重重上锁的那颗刑警的心溃堤,把松冈隔着一张桌子的亲切误以为是刑事部的亲切。

“不妨想想长官来的理由。”

三上闻言抬头。

什么……?

松冈背对他,把双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仿佛脖子酸痛似地转了转头。三上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对了,“自言自语”就是向松冈学来的。当他还在辖区的时候,每当有记者快要写出错误的报导时,松冈都会摆出这个姿势给记者一点暗示。

这是怎么一回事?三上的脑中一片混乱。赤间有告诉过他长官视察的理由。是为了作秀给全国人民看,也是对内部的一种讯息,强调刑事警察绝不会受到轻蔑。然而松冈却……。

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荒木田部长摇晃着他那庞大的身躯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到三上,原本已经够凶悍的目光变得更犀利了。

“广报来这里干吗?”

语气近乎怒吼。三上挺直了背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你吧?”

这次换成用猜忌的目光看着三上。

“今天早上东洋和时报的独家是从你和糸川的热线流出去的吧!”

“不是……”

“那是从哪里走漏风声的?”

“我接下来会查清楚。”

“接下来要查?”

“是的。”

“算了,反正马上就会知道。”

荒木田的音调突然低了下来,一瞬间闪过“这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表情,然后催促松冈往后面的部长室走去。

“与本部不相干的人请出去。”

伴随着恶狠狠的放话声,部长室的门关了起来。

刑事部的第一把交椅和第二把交椅窝在假日的部长室里密谈,分明是戒严状态。不对,已经可以说是备战状态了。

24

北风刮过脸颊。

回到车子里的三上气急败坏地发动引擎,不过并没有发车而是从口袋里取出香烟。点火,吐出一个烟圈,透过驾驶座的车窗凝视前一刻才离开的县警本部厅舍。

心脏还在噗通噗通地狂跳着,耳边回荡着松冈的声音。

<不妨想想长官来的理由>

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刑事部的异状全是因为64视察而起,松冈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虽然打从一开始脑海中就有掠过这个可能性,但是当想像变成现实的时候,还是受到很大的惊吓。

看样子,小塚长官的视察里头大有文章。除了赤间告诉他的视察理由之外,还藏着另一个理由,而且那才是真正的目的。为了达到本厅真正的目的,D县警的警务部开始运作。看样子,“幸田手札”具有非常大的杀伤力,会对刑事部造成非常大的打击。长官视察表面上是为了彰显对刑事部的重视,但是私底下却藏着一个跟表面上的名目完全相反的目的。

可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本厅会想要狙击D县警的刑事部呢?真正的目的到底为何呢?

松冈叫他去问赤间,但是真的问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赤间只会说视察理由早就已经告诉他了。这件事情倒没有让三上感觉到“诈欺犯的两难心理”,有的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高压命令。说到底,就是赤间完全不信任三上。现在是因为亚由美的事被当作人质,一旦摆脱这个束缚,三上一定毫不犹豫地把警务这层皮剥下来,扔到地面上踩。

三上用指尖捻熄了香烟。

不由得再次埋怨起把人从两个死对头的单位之间调来调去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事制度。如今,刑事部与警务部的关系恶化至此,不管看在哪一个部室眼里,三上肯定都是个信不得的人。但事实上他不仅被蒙在鼓里,还身陷情报的乱流之中。

他甚至觉得自己连情绪都变得迟钝了。荒木田说了:“与本部不相干的人请出去。”换作是前几天,那么露骨的排斥肯定会让三上感到心寒彻骨,但是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却只是让它左耳进、右耳出地不放在心上。松冈又是怎么看待这个以前的部下呢?即使三上说不出他会站在刑事部这边而沉默以对,但他还是愿意给三上暗示,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还是对于逼迫三上背弃自己的信仰所表示的歉意?或是想告诉三上,一旦知道真相就能了解刑事部的正当性呢?

三上看着车上的电子钟。

时间是下午一点。心里头充满烦躁与义务感。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说服雨宫的材料呢?从荒木田那张面目狰狞的脸很容易想像得到,如果像只无头苍蝇地横冲直撞,肯定无法撼动封口令。而且对方似乎也不打算一味地居于守势,已经摆出绝不妥协的攻击态势,要彻底排除警务部的干涉。在铁幕的另一边,刑事部已经准备好反击的弹药,随时可以转守为攻。

“首先是幸田手札。”

吐出的气息变成喃喃自语。

内容姑且不论,现阶段就连那本手札到底存不存在都还是个未知数。不过,至少二渡认为是有的,所以才会闯入刑事部的领域,试图找出突破口。所以关键还是幸田手札。刑事部的叛乱、雨宫的拒绝慰问、长官视察的真正目的。看来幸田手札是解开这三道谜团的“钥匙”。

把“幸田手札”想成是“幸田一树写下的手札”应该没错吧!64发生当时,幸田隶属于本部搜查一课的强行犯股,身为初期调查只有四名成员的“自宅班”一员进入雨宫的家。在雨宫家里发生了一些问题,而且还是让雨宫对警方失去信心的问题,而这个真相就写在幸田手札里。

虽不中,亦不远矣——三上心想。

事件发生的短短半年后,幸田就辞职了。此事也有助于三上的推论。表面上是用“个人因素”的一句话交代过去,事实上是因为幸田写下发生在雨宫家的“某件事”才被迫辞职,或者是辞职以后才被人发现手札的存在,直到现在还衍生出没完没了的问题。

问题是……。

思绪飞回十四年前。三上当时也在现场。绑架案发生的那个晚上,三上身为近距离追尾班的一员进入雨宫家,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四点过后都跟自宅班待在同一个屋子里。至少在那段时间内,雨宫家并没有发生过任何争执或不愉快的事。还是其实有发生过,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呢?又或者那是在三上离开雨宫家之后才发生的事呢?

既然是幸田的手札,直接问幸田是最快的方法。可是望月说不知道他的下落,刑事部也掌握不到幸田的行踪。无法拆除未爆弹,所以才对二渡的调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吗?

无论如何,自宅班肯定握有纯度相当高的情报。只要能从当时的成员口中问出决定性的因素,自然能知道手札的内容是什么。他们应该会知道幸田是从什么时候失去联络、又从什么时候不知去向。

三上凝视着空中。

当时最先进入雨宫家的是四名自宅班的成员。班长漆原和副班长柿沼都是从三上所属的本部搜查一课特殊犯搜查股调派过去的。再往下就是幸田,他是强行犯搜查股派来的,据说是看上他对雨宫家附近的环境非常了解才找他过来。然后是负责操作电话录音、监听仪器的科搜研[注]小伙子,名字一下子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研究员,是从NTT最尖端的技术部门调派过来、地位非常特殊的一个人。

[注:全名为科学搜查研究所,基于科学的办案精神,从事毛发、血液、声纹、DNA的鉴定等等。]

漆原后来出人头地,成了Q署的署长。当时的职位只是负责指挥特殊犯股的股长,三上则是在他之下的股长代理,但是因为特殊犯股经常都是分成两班各别行动,漆原和三上各率领一个班,所以并没有在他手下工作过的感觉。当时对于绑架案的认识还很薄弱,脑袋里填鸭式的调查技巧和几样布满灰尘的搜查器材就是全部的装备了。如果是仲介业者被黑道抓走,或者是有暴力倾向的丈夫把已经分手的妻子掳走关起来的监禁事件,以前倒是发生过几次,但是从未发生过“掳走小孩”与“以赎金为目的”的绑架案。这是幸还是不幸呢,这个案子把特殊犯股的工作导正了回来。因为当时的特殊犯股把绝大部分的心力都用来调查辖区内刑事课无暇顾及的大型业务过失事件上。在64发生以前,三上的团队才刚处理完一宗造成十七个人死伤的大楼火灾业务过失致死案件,漆原的团队也为了要让发生在砂石场的坍塌事故立案而天天跑地检署。虽然曾经在同一个团队里共事,但是三上恐怕从不曾跟漆原互相了解吧!因为三上的“前科”,漆原的态度比谁都冷淡。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跟他过不去,漆原动不动就把美那子的事挂在嘴边。还问三上她在床上都是怎么叫的?

然而,身为自宅班的班长,漆原在雨宫家里倒是非常认真地工作。他总是以沉着的语气安抚着激动的雨宫,为憔悴的敏子加油打气,确实地从两人口中问出调查初期需要的情报。另外,他也曾整夜未眠地等待绑匪打来的电话。当时屋子里的气氛紧绷到令人胃痛的地步,但是雨宫和漆原偶尔交谈的对话内容却显得十分自然,丝毫没有神经紧绷的感觉。“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喔!”、“谢谢,不过这样我反而比较能够保持冷静”、“接下来会是很漫长的一天,为了令千金,还是小睡片刻吧!”。雨宫被他说动,终于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至少在那一刻,警方和被害人之间的信赖关系是牢不可破的。

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雨宫的心为什么会离警方而去呢?他知道要从漆原口中问出蛛丝马迹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这跟漆原的人品好坏无关,而是因为这个男人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在这个刑事部的中心昂首阔步地一路走来。在当上了署长以后,原已固若磐石的归属感更是坚不可摧。

副班长柿沼又如何呢?

他没有听说过柿沼从64离开的传闻,如果三上没有记错,即使64的调查规模已经缩小成“专从班”,但是从特殊犯股编入特搜本部的柿沼还是留下来继续调查。十四年来都没有人事异动固然不太寻常,但是也可以解释成64就是这么重大的事件。在柿沼弱不禁风的外表下,有着令人想像不到的男子气概。他脑筋动得很快,对于建筑物的构造具有足以跟建筑师讨论争辩的专业知识。因为分属于不同的小组,所以杯觥交错的机会少之又少,但是他对三上这个人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恶,所以棘手之处应该是不能以过去式的口吻跟他讨论64的事吧!既然他现在还是专从班的一员,那么接到的封口令肯定也比别人还要郑重吧!

眼前突然浮现蓝色的工作服。

他想起来了,柿沼是装成修理瓦斯漏气的工人进入雨宫家的。跟做同样打扮的幸田一起忙着和特搜本部互换讯息。他们一方面要用无线电听取从本部传来的指令,一方面还要利用体积比无线电还要大、当时尚未普及的行动电话把漆原从雨宫夫妇口中收集到的琐碎情报传回本部。到了晚上,自宅班以外的调查人员会绕到渍物工厂的后面,以视线死角的路线陆续潜入雨宫家,三上也是其中之一。有的人是来协助柿沼他们的工作,有的人则是来拿翔子的照片或牙刷后便悄然离去。其中也有看到松冈的身影。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万一绑匪指定家属负责运送赎金的话,自己会躲在车子里,这对雨宫来说已是仁至义尽。天还未亮,来陪夫人的女警也被送了进来,静静地陪在不停在厨房里捏饭团的敏子身边。

铃木瑞希的脸顺势在脑海中掠过。她是负责陪伴敏子的重要成员之一,也是比美那子早一届踏进警界的女警,曾经跟三上一起待过辖区的刑事课,半个月前才刚见过面。在接到那通无声电话以后,美那子便不肯再踏出家门一步,这令三上担心得不得了,于是只好求助于女警时代像姐姐般存在的瑞希。

三上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出瑞希在雨宫家中的样子。她是在案发第二天的下午出现,穿着围裙帮忙洗衣服、轻抚敏子的背、为大家斟茶倒水,就连三上离开雨宫家时她都还待在那里。女警的观察力很敏锐,她在雨宫家里到底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呢?

——对了,是日吉。

一个名字突然冒了出来。科搜研的日吉。这个人就是自宅班的第四名成员。从头到尾一声不吭,非常不起眼。不知道绑匪什么时候会打电话过来,所以片刻不离地守在卷盘式磁带录音机旁,脸色像纸一样白。这也难怪,他的身份是技术官员,虽然是警察局的职员却又不是警察。上班时间总是关在研究室里,除了需要快速得到专业的建议、一刻都不能等的案件之外,基本上很少亲临现场,更不可能以专从员的身份参与事件的调查。所以日吉加入自宅班是令人跌破眼镜的一项安排。因为特殊犯股的人员全都接受过录音、监听设备的安装及操作方法的训练,即使是还有其他任务在身的漆原和柿沼忙得无法分身,只要从特殊犯股里随便挑一个人加入就行了。之所以把这个任务交给日吉,完全是因为“他以前是NTT的员工”。第一次面对“真正”的绑架案,D县警的确有些坐立不安。或许是希望一开始就能把准备工作做到滴水不漏,也或许是对已经快要变成专门处理业务过失的特殊犯股的实践能力感到不安,因此对于日吉的能力寄予厚望,甚至枉顾办案的原则。

——搞不好有机会。

三上有这样的预感。跟日吉虽然没有什么交集,不过对这种人来说,关系亲不亲近并不会影响到谈话内容的深度。虽然隶属于刑事部的一个单位,但是科搜研的职员在心态上还是比较像学者,更重要的是,他们处在跟警界内部的权力斗争完全没有关系的位置,根本不把所谓的秘密当一回事,轻易地就会说出来。原则上,科搜研不太会有异动,所以日吉现在应该也还待在研究所。

三上难掩兴奋的心情。

先去找铃木瑞希。瑞希十年前嫁给银行员后便辞掉工作,改姓村串。虽然一再地拜托人家让三上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他也想为前几天的事情道谢。因为瑞希接到三上电话的那天就马上赶来三上家,跟美那子面对面地长谈了好久。女警的世界真是既小又紧密。瑞希同时也是美云的高中学姐。

三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叫出通讯录,但是既没有“铃木”也没有“村串”。三上咂舌,犹豫了一下以后不是打回家,而是按下快速拨号键“3”。

<喂,我是美云>

声音听起来像是已经知道是三上打来的电话。

“不好意思打搅你休息,可以告诉我村串家的电话吗?”

<村……?>

“你的瑞希学姐啦!村串瑞希。你不是说你们还有互寄贺年卡吗?”

<哦!好的,请稍等一下>

如果打回家,美那子肯定会追问理由,可是又没有时间向她慢慢解释,那样就只会让她担心了。

<让你久等了,准备好纸笔了吗?>

“好了。”

抄下号码后正要挂断电话的时候,美云赶紧说道:

<广报官……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现在不就请你帮忙了吗?好好休息,下礼拜有你忙的。”

脑海里闪过记者们穷凶极恶的脸,礼拜一又得面对棘手的记者问题了。

三上甩一甩头挂断电话,然后重新按下刚才抄下的电话号码。礼拜六,她老公应该也在家吧!管他的。耳边继续传来拨号后的声音。

<喂,我是村串>

瑞希以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接起电话。

“我是三上……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啊!不好意思。因为是从阳台跑过来接电话>

“这样啊!那现在可以聊一下吗?”

<美那子怎么了吗?>

瑞希的口气突然变得很严肃。

“不是,跟她没关系。前阵子谢谢你,帮了我大忙,真的。”

<昨天美那子有打电话给我喔!>

“咦……?”

<她没告诉你吗?>

三上一时语塞,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每次都想马上挂电话的美那子居然主动打电话给别人?

“没听说,昨晚我光烦恼自己的事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所以你不是因为这件事才打电话给我?>

“不是,是关于以前的案件有点事想问你。”

<该不会是64吧?>

虽然吓了一跳,但不愧是D县警的女警,一听到是以前的案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64!

“你的直觉好准。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是不是很复杂的事?>

“嗯,有一点。”

<那你要不要来我家?村串和佳树去踢足球了。啊!还是你在很远的地方?>

“不会,就在办公室附近。”

<那你就过来嘛!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最后那句话是让三上决定去找她当面谈的关键。他也想知道美那子在电话里跟她讲了些什么。

“那好吧!我十分钟后到。”

三上知道瑞希住的地方。他转动方向盘,把车子开出停车场。

有个瘦削的身影正从前方走过。

啊!三上差点叫出声。是二渡。硬梆梆的侧脸正走进本部厅舍。假日上班。是要去警务课吗?还是去“人事室”呢?该不会是要只身闯入荒木田和松冈所在的刑事部吧?

厅舍玄关的玻璃门重新关上,反射着太阳光。三上把视线拉回来,慢吞吞地踩下油门。

两个在棋盘上开始移动的棋子,正慢慢地靠近。会正面冲突吗?当中会是谁被淘汰呢?目前还不知道谁才是这场棋局的最后赢家。有可能出现和局吗?话说回来,到底什么样的结局才称得上是和局呢?

25

瑞希家的客厅十分宽敞,但只要想到这是银行员的家,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了。

“这样好吗?你老公不在家。”

“没关系、没关系。你先坐那里吧!我去泡茶。”

或许是因为一直待在家里的关系,跟半个月前看到她的时候相比,瑞希的脸和身体似乎圆了一圈。

“不用忙了,我有点急。”

听三上这么一说,厨房流理台那边传来瑞希的笑声。

“该说你都没变吗?说话还是那个样子。”

“都这把年纪了,还有办法改变吗?”

该说是没有心机呢?还是天生大而化之呢?总之,瑞希那种不拘小节的个性让气氛自然而然地轻松了起来。瑞希的脸很大,但眼睛很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符合美人的条件,但是这样才好。三上从很久以前就这么想了,如今更是如此。

“美那子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瑞希放下托盘,迫不及待地问道。不过,彼此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前言而已。

“你昨天不是才跟她说过话吗?你觉得呢?”

“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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