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完结】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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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 当前章节:14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20

“你们聊了些什么?”

“嗯……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是因为不知道该不该说吗?瑞希似乎有点想要转移话题。

“平常的样子如何?”

“也有很好的时候。”

“所以也有不好的时候啰?”

“跟以前比起来,算好很多了。”

“外出呢?”

“还是一样不出门。”

“后来还有再接到电话吗?”

“没有。”

“我觉得……”

瑞希没有继续说下去。她露出犹豫的表情。

“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

“可以说吗?”

“说吧!”

“那通无声电话,真的是亚由美打的吗?”

三上觉得被踩到了痛处。不只是郁江夫人,连瑞希都这么说吗?

“一定是亚由美,不会错的。”

“可是……我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机会说,其实我们家也接到过无声电话。大概是三个礼拜前打来的吧。因为那天是礼拜天,所以是村串接的。喂了好几声,可是对方一句话也不说,然后村串就火大了,问对方到底是谁,还说我们家有人是当警察的,结果对方就把电话挂断了。反正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家也有……”

“接到过几次?”

三上打断她的话,反问道。

“就那么一次,大概是警察二字把对方吓跑了吧!”

“我们家有三次,而且都是同一天打来的。我们家的电话号码可没有刊登在电话簿上。”

“这我听你说过了。但是我们家的号码也没有刊登在电话簿上啊!至少已经有十年以上了。你看村串那德性,听说他从年轻的时候就担心娶不到老婆,所以老早就逼自己买了这栋房子。结果还真的有人傻傻地上勾了,那个人就是我。”

三上敷衍地笑了笑。他不知道村串长什么样子,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开心的话题。

“所以我就问村串了,他说只有一开始的那几年有把号码刊登在电话簿上,后来因为推销的电话实在太烦了,所以就再也没有把号码刊登在电话簿上。而且我翻过那边那本新出的电话簿,里头的确没有我们家的号码。可是却还是接到了无声电话。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会把名字刊登在电话簿上的人基本上已经少之又少。因为登出来也没多大意义,只会接到烦人的推销电话罢了。”

“说的也是。”

瑞希指着彩色置物箱,里头就插着一本看似没有使用过的电话簿。“Hello Page D县中部、东部版(平成十四年)”。不用确认也知道,页数一年比一年少。不过话虽如此,与跟附录一样附在上头的北部版或西部版比起来,还是厚了好几倍。

“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不敢说完全没有,毕竟还是有人很会记仇不是吗?像银行那边,每年都有因为裁员而被迫辞职的人,看在那些人眼里,剩下来的人全都很可恨不是吗?”

“或许吧!”

“不过……现在这个时代,也有很多喜欢随便乱按一组号码来打着玩的无聊人。我想起来了,美云的老家好像也接到过这样的电话喔!不久前我打电话跟她讨论‘女警的聚会’时听她说的。”

“所以呢?你想要表达什么?”

三上开始在意起时间的流逝。

“所、以、啊!我的意思是说,最好不要对那通无声电话太过执着。再这样下去的话,美那子的身心都会撑不住。”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那是唯一可以证明亚由美还好好的证据对吧!她当然还好好的呀!那是一定的。亚由美可是警察的女儿喔!全日本的警察都在找她,一定会找到的,她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在那之前,美那子一定也要好好的才行,你也一定要好好地支持她才行。美那子似乎一直到现在都还对电话里的沉默耿耿于怀,认为那是亚由美在跟她说再见。”

三上盯着瑞希的眼睛。

“美那子……她是这么说的吗?”

“她在昨天的电话里是这么说的。我觉得有点害怕才会跟你说这些。稍微修正一下轨道比较好。我认为应该由你来告诉她,那通电话也有可能不是亚由美打的。如果是亚由美的话,应该会说点什么才对。”

脑海中浮现美那子低着头的样子。

每次都想马上挂电话的美那子居然主动打电话给瑞希。三上原以为是看了少女的遗体以后,太过心痛而促使她这么做,所以才会来找瑞希。没想到只猜对了一半。躺在塑胶布上再也无法开口的少女,只留下“再见”的空谷回音。

瑞希所感受到的害怕,可以说就是三上心中惧怕的核心。不能相信美那子表现出来的样子。如果她认为那是亚由美在跟她说再见,她就会开始钻牛角尖,最后认定就是那么一回事。

“我知道了,我再仔细想想。”

“拜托你了,我也会再打电话给她。”

“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我是真的很希望美那子能够得到幸福,所以请务必让我帮忙。”

耳朵自行翻译成负面的意思。因为以前曾经遭遇过不幸,所以才希望她能够幸福……。

三上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了。瑞希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美那子。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既非父亲也非丈夫,而是身为男人的直觉还是这么敏锐。

“听说你去过雨宫家了?”

话题切换得很唐突,三上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这件事也是美那子在电话里告诉她的吧!

“你想问什么?话说回来,我在雨宫家里也只待了半天就是了。”

“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

“因为是案发的隔天,所以是一月六日吧!中午过后进去的。当时你也在嘛!”

“嗯。”

“从那个时候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左右,跟七尾换班为止。啊!七尾还好吗?”

七尾是女警中唯一升任到警部的人,在本部的警务课担任股长,一直负责管理女警的工作。

“不晓得,我跟她没有什么交情。”

“不都是在警务部吗?”

“办公室不一样。不过,倒是有听说她当上警部以后就再也没有笑容的传闻。”

“肯定有很多需要劳心劳力的地方吧!女人要在警界里出人头地非常不容易……啊!不好意思。然后呢?”

脑子里有好几个问题飘过,三上选了最直接的一个。

“你在雨宫家的时候,雨宫的家人和自宅班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我前天去雨宫家拜访的时候,雨宫芳男的态度十分冷淡,感觉他对我们似乎有些反感,所以想知道原因。”

瑞希盯着三上的眼睛。

“你的话有玄机喔!这跟广报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才说说来话长嘛!”

瑞希笑着说:

“你瞧你,骨子里根本还是个刑警嘛!绝对不会透露自己的秘密,只会一直逼对方快说、赶快说。如果是警务的做法,不是都会拿别的情报来交换吗?”

“别闹了。”

被称为刑警令三上有如芒刺在背。

“你觉得雨宫家人和自宅班的关系到底怎样?”

“你说的自宅班,指的是漆原、柿沼和……”

“还有幸田和日吉。”

“嗯……”

瑞希像个男人似地抱着胳膊沉思。

“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都大剌剌的。当时你也在场,我想你一定比我更清楚,一直到雨宫先生带着赎金冲出家门之前,屋子里都处于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紧张状态。你认为在那种情况下,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这点三上也是抱持同样的看法。

“在那之后呢?到晚上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拜托,不要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好吗?又不是在审问犯人。”

三上不禁苦笑。倘若瑞希是嫌犯的话,那么再能干的刑警也要举双手投降了。

“别管我的表情了,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记得是没有……。例如什么样的不寻常?”

“像是自宅班有没有人跟雨宫太太吵架之类的。”

“雨宫太太已经去世啰!”

“嗯,我去雨宫家的时候知道了。”

“我是接到七尾的联络,所以有去参加告别式。虽然只有半天,但我毕竟也负责陪伴过夫人。啊!这么说来,自宅班居然没有半个人去耶。”

三上惊讶地反问:

“一个人也没去吗?”

“对啊!嗯……应该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才对。况且雨宫太太也没有理由跟自宅班的人吵架呀!”

“等一下,就连柿沼也没有去参加告别式吗?”

“我是没看到。”

“那曾是班长的漆原呢?”

“至少我是没看到。而且我以为他们会来,所以还到处看了一下。”

这真是匪夷所思。辞职的幸田和科搜研的日吉也就算了,在自宅班解散以后还一直待在专从班的柿沼不可能不出席告别式。漆原也是。就算他当了署长,毕竟也曾经是自宅班的负责人,不可能不去送雨宫太太最后一程。就算他们真的这么不懂人情事故,但是对于警察来说,婚丧喜庆是非常重要的场合,一定要排除万难去参加。

不是不去参加,而是不能去参加。或许应该这么想才对。自宅班果然有什么不能踏进雨宫家的理由。

“我们这边还有谁去了?”

“松冈先生和专从班的人都来了。”

“感觉如何?”

“很沉重。这是一定的吧!毕竟还没有抓到犯人。”

“雨宫的样子呢?”

“始终低着头,像是掉了魂似的……感觉就连慰问的话也都没有听进去。”

“花或花环呢?”

“如果是警方这边,我记得好像没有。”

也有可能是雨宫拒收,不然通常都会送上本部长名义的花。

“啊!对了对了。”

瑞希突然拉高嗓门。

“这么说来倒是有一个。”

“花吗?”

“不是,是不寻常的事。不过跟雨宫太太的告别式无关,是科搜研的……叫什么来着……那个戴眼镜的……”

“日吉。”

“没错,那个日吉哭了。”

“哭了?”

“对,在屋子的角落。”

看样子话题又回到原点了。不是发生在告别式上的事,而是十四年前在雨宫家里发生的事。

“为什么哭?”

“这我就不知道了。就在雨宫先生出门后没多久,他头低低地趴在磁带录音机上,我还以为他累得睡着了,所以就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两只眼睛红通通的,我才问一句怎么了,他居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三上的下颚收紧,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终于掌握住具体的事实了。

“然后呢?”

“我吓了一大跳啊!结果幸田马上冲过来把我推开,然后拍拍日吉的肩膀,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些了什么。”

“说了什么?”

“我没听见,大概是安慰他之类的话吧!”

三上的眼前浮现出自己进到雨宫家时的情景。日吉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看来极其紧张。但事情似乎不仅仅只是这样。

“谢谢,我去找他谈看看。”

三上一口喝下冷掉的茶,站起来。

“要走啦?我好像没有帮上什么忙……”

“如果你有想到什么再打电话给我。”

三上把事先写好手机号码的纸条递给她。

“美那子的事吗……?”

“两者都是。”

“我知道了。不过关于64,我知道的都已经……”

“你有听过幸田手札吗?”

“幸田手札……?那是什么?幸田的手札吗?”

“当我没说。”

三上避开她的视线,转身走向玄关。

“喂!你可不要涉入太深啊!”

背后传来瑞希的叮咛。

“美那子只有你了,只有你是她的依靠。”

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坦然地问为什么。

“打扰了。”

“再打电话给我。”

今天的事我会保守秘密——瑞希小小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26

桔叶在三上迈向车子的脚边回旋飞起。

会在外人面前痛哭流泪的男人感情肯定很脆弱,一定很容易就可以搞定。三上怀着受到鼓舞的心情,把身体滑进驾驶座里。先用手机打电话给南川。南川是小三上两届的本部鉴识课员,因为是同乡,所以每年都会一起喝酒几次。

<我是南川>

“我三上,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

<啊!你好>

南川的声音不带感情。脑海中掠过不祥的预感,但三上还是继续往下说:

“有件事情想请教你,科搜研有个名叫日吉的眼镜仔对吧?你知道那家伙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真的吗?”

<我跟那家伙又没有交情>

“少装蒜了,鉴识课跟科搜研不是哥俩好吗?”

三上一面使出攻势,一面难掩内心的失落。没想到就连走专业路线的鉴识课也加入了反警务的行列。

“不能说的话,直说就好了。”

<不好意思,我不能说>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昨天开始,非常突然>

“想必你也不知道理由吧!”

<三上先生知道吗?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去问荒木田。”

三上用力合上手机,发动引擎。

不能等到礼拜一了。得赶快打电话给科搜研的所长问出日吉的地址,今天就登门拜访才行。虽然他已经开始怀疑科搜研的中立性,但是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所长的学者背景或是他还没有染上警察的习性了。

只花了七分钟就回到县警本部。因为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所以玄关值班的刑警只探出头看了一眼。三上也不理他就迳自进入了值班室,打开钥匙箱。挂勾上没有广报室的钥匙。有部下来上班。顺势瞄了一眼警务课的挂勾。没有。二渡还在里面吗?

为了节能省电,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三上穿过走廊进入广报室。正如他所料,美云正坐在最外面的座位上。她一看到三上就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身上还穿着制服。

“怎么来了?”

“没什么,就《广报守护您》的截稿日期快到了,想说利用假日多少赶一下进度,所以就来了。”

办公桌上散乱着《广报守护您》的打样和照片,看样子因为匿名骚动而延误了作业速度是真的,但是让美云假日还来上班的理由应该不止于此。

“刚才的电话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

“叫藏前来帮忙。”

三上回到自己的座位,用钥匙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干部宿舍的警用电话簿,翻到科搜研所长——猪俣的那一页,警用电话号码和一般家用电话号码都印在上头。警用电话比较好。要是突然打到家用电话,猪俣恐怕也无法将三上的脸和名字连起来。如果响起的是警用电话,也可以让他先做好心理准备,一旦报上广报官的名号就能马上进入正题。

三上把手伸向警用电话,眼角余光同时扫过美云的侧脸。三上一面告诉自己就算被美云听到也没什么大不了,一面按下电话号码。

响了几声以后,是猪俣本人接的。年纪大概比三上还要长五岁。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我是广报官三上。”

<哦,你好,辛苦了>

一副好好先生的反应。

“冒昧打电话给你,是有一事想要请教。请问你知道你们那边一位名叫日吉的职员的地址吗?”

<啥?我们这里没有叫日吉的职员喔!>

“没有?”

嗓门不禁大了起来。看了美云一眼,只见她正低着头在写东西。

三上把话筒凑进嘴边。

“你确定吗?”

<如果连我这个所长都不知道的话,应该是真的没有这个人。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其实是其他部门的人呢?>

脑海中闪过铁幕的可能性,三上竖起耳朵,但是猪俣的语气普通至极。

“会不会是因为异动或调职才离开的?”

<自从我来了以后,并没有人因为异动或调职而离开>

聊到这里三上才猛然想起,猪俣是在七、八年前就任所长。当时是县警先空下职缺,然后才将他从D工科大学延揽过来。

“不好意思,请问所长是什么时候来县警的?”

<八年前>

“也就是说,即使回溯到那个时候,也没有一个叫日吉的人是吗?”

<我还没有老人痴呆喔!>

猪俣的语气有点不悦,但三上不予理会,继续追问:

“那么,真的很不好意思,可以让我看一下十四年前的员工名册吗?”

<什么?十四年前的名册吗?>

“是的,我想所长那边应该会有资料。”

<呃……你突然这么说……。本部里没有吗?>

“没有。为了避免流到极左或邪教的人手上而没有制作综合名册。”

<啊!原来如此>

猪俣的气势变小了些。就是现在,三上使出最后一击。

“因为事情有点紧急,如果没办法马上找出名册的话,可以请你问一下待在科搜研比较久的职员吗?一旦知道他的联络方式,请马上通知广报室的三上。”

<我、我知道了,我现在就问>

“还有一件事,我想日吉恐怕是被辞退的,所以请一并查出他离职的时间及理由,还有相关的前因后果。”

又一个辞职了。不只是幸田,连日吉也……。

打完电话以后,事情的严重性让三上全身紧绷。日吉至少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离职了,很有可能跟幸田一样,都是在64还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就已经辞职了。问题在于为什么要辞职?在雨宫家掉的眼泪就是辞职的原因吗?

眼角余光瞄到美云正站起来。她走向置物柜。似乎是算准了要端茶出来的时机。

三上又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三点十五分。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得到猪俣的回答呢?因为对方并不是警察,所以有点难以预测。

美云端着放有茶杯的托盘走来。

“听说你老家也有接到无声电话?”

来不及思考话就先说出来了。美云发出“咦?”的一声。

“是村串告诉我的,什么时候的事?”

“啊!是的,大概是一个月以前的事。”

“接到过几次?”

“好像有两次。”

“同一天吗?”

“嗯,家里人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

三上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一个月前。那跟三上家接到无声电话是同一个时期。而且还不是只有接到过一次。瑞希家虽然是三个礼拜前接到的,但时间上也差不多。这个时代有很多无聊人……。或许瑞希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像这样把两个偶然放在一起看的话,不由得让人怀疑当时是不是有个变态随机打了很多通无声电话给很多人。

三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同时眼前的警用电话响了起来。看看时钟,还不到二十分钟。瞥了一眼回到座位的美云,他拿起话筒。

<喂,我是猪俣。我查到了>

语气听来十分兴奋。很好。三上一股作气地问:

“请告诉我。”

<我找到名册了,等一下喔……日吉浩一郎,是这个人吗?>

“除了他还有其他叫日吉的人吗?”

<没有了、没有了,只有一个日吉。以前隶属于物理研究所。呃……准备好了吗?我要念啰!地址是D市大澄町一二五六号,电话是……>

三上一面抄下,一面在心里暗暗叫好。四位数门牌号码的地址是很久以前的地址,肯定是日吉的老家。而且从他的名字看来,应该是长男。换句话说,他现在还住在这个大澄町的地址的可能性非常大。

<关于他辞职的事我也稍微问了一下以前的人。你还记得吧!十四年前发生过一起绑架案>

三上停止呼吸,用力握住话筒。

“记得。”

<在那件事以后,日吉请了三个月的假,然后就直接以自愿离职的方式退职了。虽然不知道他辞职的理由,但是日吉那个人好像在绑架案的时候曾经被派到被害人的家里……那个,你有在听吗?>

“请继续,我在听。”

<虽然那个案子马上就结束了,但是自从他回到职场后就变得非常忧郁,好像也不跟任何人说话,然后就开始不来上班了。呃……他的在职时间大约只有两年,在那之前听说在NTT只待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我打听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非常感谢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三上打从心里感谢他,然后把写着地址的纸条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27

开车到大澄町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这一带林立着又大又气派的老房子,每一户都有着高高的围墙,里头似乎还有由花匠修剪得很漂亮的庭园。三上把车子停在儿童公园旁,循着影印下来的住宅区地图往前走。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他也自然地加快了脚步。

转角的地方有一栋瓦片屋顶的房子,大门两旁石造的柱子上镶嵌着“日吉”的门牌。规模跟周围的房子比起来又更大了一点。松树粗壮的枝干伸到马路上,主屋隔壁还有一间白色墙壁的仓库。车库的铁卷门放了下来,从宽度来看,拥有可以停放好几辆车的空间。

好人家出身的公子哥儿。多少带有一点轻蔑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三上觉得很不愉快。在科搜研只待了短短两年,在NTT更是连一年都不到。每次在职场上遇到不开心的事就辞职吗?就连在雨宫家流的眼泪,也是在知道理由之前就让人感觉少了些许重量。

三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绕到侧门去按下门铃。那是不知是大正时代还是昭和初期的碗型门铃,既没有对讲机也不具备监视器的功能。

考虑到建筑物的面积大而稍微等了一下。听到踩着木屐的脚步声。没多久,木头的侧门被打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走了出来。看打扮不像是佣人。莫非是日吉的母亲?老妇人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阴郁的气息。她一脸诧异地抬头看着三上,非常不客气地问:

“你是谁?”

三上行礼如仪地弯腰鞠躬。

“突然来打扰真不好意思,我是县警本部秘书课的三上。请问以前在科搜研工作过的浩一郎先生在家吗?”

“什么?!”

日吉母亲的眼睛瞪得几乎有刚才的两倍大。

“你说你是县警的人?到底有什么事?”

“我有话想当面跟浩一郎先生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有话想问的是我们吧!居然对我儿子做了那么残酷的事。”

“您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三上反射性地先道歉再说。日吉离开科搜研的理由是因为有人对他做了“残酷的事”。当然也有可能明明是自己的抗压性太差却反过来怪别人,但是总而言之,日吉和他的家人认为自己才是受害者。

“我有说错吗?”

日吉母亲的脸上写满了心疼与不甘。

“我儿子本来在NTT电脑部的通信部门做得好好的,刚好发生了某个案子而被警方请去帮忙,因为知道警方在这方面实在太无知了,才会想要贡献自己的力量而换工作。没想到……居然是绑架案。”

或许是顾及邻居的耳目,日吉母亲说声“进来吧!”就让三上进到院子,并把木门关上。在高耸的围墙和长得有半人高的八角金盘[注]围绕下,明明是冬天,这个角落却让人感觉很潮湿阴暗。

[注:五加科的常绿灌木。叶片呈掌状,会裂开成七或九片,看起来像是八角形,故得此名。]

日吉的母亲把声音压得极低接着说:

“我不会原谅你们。把我儿子丢到那么残忍的案件中心。只不过是一点小失误,就骂他是废物。难道你们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难道警界就是这样的世界吗?你们也稍微站在小心翼翼将孩子拉拔到这么大的父母立场上想一想。我的儿子被你们伤得体无完肤,整个人生都被毁掉了。你们打算怎么弥补?”

三上不知该做何反应。日吉母亲的攻击性之强,让人几乎觉得这好像是昨天还是今天才刚发生的事。

“关于要怎么补偿,还是得跟本人谈过之后才能决定。因为我们也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不清楚的地方?”

日吉的母亲气到肩膀用力、下巴突出。她的嘴唇颤抖着。

“你是说你们连自己做过什么好事都不知道吗?”

“是谁骂令公子废物?”

“这种事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请告诉我,我们也想查个水落石出。”

“不就是跟他一起办案的上面的人吗?那孩子只说‘搞砸了、我是个废物’,从此以后就……”

原来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他并不是说有人骂他废物,而是他自己说自己是个废物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不是有人这样骂他,他才不会这样说自己。我可怜的孩子,从此以后就一蹶不振,茶不思饭不想。每天都过得非常惊恐。肯定是你们说了什么话,把他的心撕裂了。”

每听到一次“你们”这两个字,三上的心就抽痛一次。

“令公子有说是什么事情搞砸了吗?”

“他什么也没说,可以告诉我吗?那孩子到底犯了什么错?会不会是有人把责任推到他头上呢?”

三上微微点头,摆出理解的表情。看样子是无法从他母亲口中问出更多的事了。

“可以让我见令公子吗?我想直接问他本人。”

“不可以。”

日吉的母亲斩钉截铁地说道。

“五分钟就好了。”

“他不会见任何人的。”

“任何人?”

“对啦!连家人也不例外……”

日吉的母亲用手捂住嘴巴,泪水逐渐从眼睛溢出来。

三上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她的下一句话。脑海中盘旋着好几个最糟糕的想像。

红通通的眼睛朝自己看了过来。

“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了……。自从离开研究所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不跟我、也不跟外子说话。你们带给那孩子的伤害就是这么大!”

三上仰天长叹。

闭门不出。

脑海中想像过最糟糕的结局是自杀,没想到是比自杀更强烈的冲击。

“令公子今年多大了?”

三上忘了自己还在工作,问了这个问题。

“三十八,下个月就三十九了。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走下去……”

日吉的母亲将脸埋进双手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儿子的人生被毁掉了。刚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觉得这么说也太夸张了,但是现在的想法已经跟刚才完全不同,只觉得听在耳里无比地痛心。

“那平常都是怎么沟通的呢?”

日吉的母亲用犀利的眼神望向三上。

“告诉你又能怎样?对你们来说这根本无关紧要吧!争到如今……”

“我女儿也有过同样的问题。”

三上打断她的话。因为有一半的出发点是为了工作才这么说,所以胸口仿佛被划了一刀。

“因为完全不能沟通,我老婆也很痛苦……”

“她出来了吗?”

这次换日吉的母亲打断他的话。

“令千金,从房里出来了吗?”

“……嗯。”

胸口的伤又加深了几寸。是从房里出来了,但是……。

“怎么办到的?”

仿佛是黑暗中看见一道曙光的眼神让三上不由得退缩。日吉的母亲甚至还把脸靠了过来,脸上完全是“抓住救命稻草”的神情。三上有点后悔提起这件事,然而事到如今也不能再把她推回黑暗里。

“……用真心去面对她。”

我不要这张脸,我想死……。

你倒好了!男人就算再丑也无所谓!

三上知道自己全身血脉贲张,脑筋有麻痹的感觉,天地也开始旋转。他用力踩稳双脚,告诉自己不要紧,告诉自己这只是几秒钟的不适。然后三上继续说下去。

“我们也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终于让女儿说出了真心话。”

日吉的母亲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然后垂下眼睑。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十四年了,早就已经不是讨论有没有去看心理医生的阶段了。

“完全没有情感上的互动吗?”

三上试着跟已然失魂的日吉母亲对话。

“……没有。虽然每天都把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但是从来没有半点反应。”

“有试过冲击疗法[注]吗?”

[注:直接使病人处于其他恐惧的情境中,利用物极必反的效果消除恐惧心理。]

“一开始的时候,外子曾经试过好几次……但是反而愈来愈恶化……”

三上凝视着日吉母亲瘦弱的肩头。他感觉自己此刻正站在工作与私情的分水岭上。

“可以让我写封信给他吗?”

“好的……拜托你了。”

日吉的母亲心不在焉地回答。她茫然的视线飘向窗帘拉得紧紧的二楼窗户,那里大概就是日吉的房间吧!

28

周末的家庭式餐厅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吵杂。窗外也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三上坐在吧台的边缘,视线落在手表上。刚好五点半。点的香料饭和咖啡都已经上桌,但是他却动也不动,只是抱着胳膊盯着桌子上的信纸看。信纸是来这里的路上在便利商店买的。一起买的烟已经抽了五根,但是信纸上却还是一片空白。亏他向日吉的母亲告辞的时候,还说今天就会把信丢进信箱里,请她务必交给日吉。

三上叹了一口气,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想要贡献自己的力量。日吉是抱着这样的弘愿才投身到警察的世界。为了社会正义。这句话听起来很伟大,但现实可没有那么美好。只待了一年就想要转换跑道,心里想必还有更复杂的考量。虽然不能说是顺水推舟,但是对于日吉来说,警方当时对于电脑犯罪的知识不足,会不会刚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前一份工作呢?

然而,他的自尊心却在案发现场摔了个粉碎。

搞砸了……。我是个废物……。

被丢进当时紧张到极点的雨宫家,在那里犯下重大的失误,因为自责而终于被逼到崩溃的边缘。果然是温室里的花朵,不堪一击。这么想虽然八九不离十,但他母亲一声声地指控有人对他做了残酷的事,应该也不是完全子虚乌有的指控。有人抓着他的失误穷追猛打,用残酷的字眼、想要置人于死地的语气,对日吉处以“禁锢十四年”的极刑。

是当时的班长漆原吗?如果采用消去法的话,只有这个人了。他不认为富有男子气概的柿沼会抓着弱者穷追猛打。幸田也可以消去。因为照瑞希的说法,他还安慰了哭泣的日吉。

日吉犯的错误到底是什么呢?

考虑到他在雨宫家负责的任务,应该是跟录音器材有关。脑海中率先浮现出录音失败这四个字。没有录到绑匪在电话里的声音。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的确是无法挽回的失败。就连未按照正规程序就采用日吉的人也脱不了关系。可是不对吧!日吉根本没有犯下录音失败的机会。因为绑匪打电话来的时候,自宅班的四名成员都还没有抵达雨宫家。潜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接到恐吓电话,因此根本就没有录音的机会。

如果不是录音失败的话,其他还有什么事情可能会失败呢?废物。会让日吉把自己贬到这么低的失误……。致命的失误……。脑海中浮现不出任何具体的失误。还是除了录音以外,他在现场还被赋予其他特殊的任务?或者是与工作内容无关的突发事件?也有可能失误本身并不严重,但是因为涉及绑架又撕票,所以特别自责?

问题是……。思绪往前回溯。

幸田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这个最关键的部分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假设幸田在手札里写下了日吉的失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基于义愤吗?因为不满上面的人想要把这件事压下来,所以打算进行内部告发而将真相写下来。还是因为忏悔呢?将日吉所犯的错误视为是整个自宅班的连带责任。无论是哪一个,他应该都想像得到,手札的存在可能会让年纪轻轻的日吉从此在社会上失去立足之地。还是他认为跟崇高的理想比起来,那只不过是小事一桩呢?

他不了解幸田这个人。他跟日吉的关系如何?日吉的母亲怀疑有人把责任推到儿子头上。脑海中浮现出令人不愉快的想法。该不会日吉的失误是因为幸田的指示所引起的?幸田假装去安慰他,其实是要堵住日吉的嘴?从瑞希那尘封已久的记忆来看,幸田以言语暴力对待日吉的可能性极低。

答案全都藏在日吉心中。只要能打开他的心门,就可以了解跟幸田手札有关的事情全貌。

三上点燃第六根烟,喝了一口咖啡,握着笔对着信纸沉思。该怎么写呢?什么样的内容才能打动日吉的心呢?他已经自我禁锢了十四年,不只是自责而已,对警方也感到恐惧。或许还有恨意。如今却是警方准备好出口,要他什么都不用担心,把内心深处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

手中的笔一动也不动。心也仿佛冻结了。只有时间正十分、二十分地流逝。额头上渗出了汗水,愈着急就愈感觉脑袋里的空白正不断地扩大。

——搞什么!

三上终于把笔丢下。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无力感让他感到相当烦躁。他本以为要让别人卸下心防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在侦讯室里,他不晓得已经让多少个罪犯卸下心防,不管是谎话、实话还是场面话、心里话,他们都在反复地质问下赤裸裸地现出了原形。这靠的是实力。是警察这块金字招牌所散发出来的无比实力。

三上把目光拉回到信纸上。

但是现在需要的并不是实力而是词汇。可以确实地传达到对方心底的词汇……。

想不出来。要是三上能想得出只字片语,亚由美的心也不会离得那么远。语言是一种武器。是前端磨得锋利、可以把对手的心戳出千疮百孔的心理战工具。即使离开了工作的范畴,道理还是一样。在他从小到大的人生中,是否曾经认真思考过要用语言来打动谁的心?

“我帮您换一杯热咖啡吧!”

三上回过神来抬头一看,眼前有个像是工读生的女服务生正侧着头看他。大概是尚未习惯这份工作吧,她无论是动作还是微笑的方式都不太像家庭式餐厅的员工。

“谢谢,麻烦你了。”

三上把汤匙插进冷掉的香料饭里。女服务生似乎也发现他的香料饭完全没动过。每次像这样没有食欲的时候,三上总会想起以前来找父亲的战友曾经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每次吃东西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呢!”把饭送进嘴里时才想起今天没吃午饭。难怪在日吉家会出现晕眩的症状。只吃了一半就把汤匙放下,还得留一点胃回家吃晚饭。

三上再次点起一根烟。虽然没有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但是全身比刚才稍微带劲了些。吐出烟圈,以工作的思考逻辑重新审视眼前的现实。日吉是攻不下来的,把他的事彻底忘掉后去找漆原和柿沼,同时也要打听幸田的消息。被推到桌子角落的空白信纸甚是碍眼,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还有一点点希望的话也就算了,拘泥于明知不可能的作业上,只是在浪费时间,称不上是工作。

三上把信纸塞进公事包里,将手伸向帐单。

“要再来一杯咖啡吗?”

耳边传来员工手册上的既定问句。

“不用了,谢谢。”

三上头也不回地回答,结果耳边传来噗嗤的笑声。三上一惊,还以为是有人在取笑他的容貌。他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珠子,发现站在身旁的是刚才那位女服务生。

“那么,等你想喝的时候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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