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毕竟只是女人,尤其是像顾米林这种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传统女性。在一次又一次面对庄海洋的恐慌无措之后,她渐渐地产生了一种不忍。无论她多么恨庄家,庄海洋毕竟还是他的丈夫,况且庄海洋对她很好,没有欺负她,没有看不起她,她所过的生活也是她觊觎已久的安好,可她却要亲手将这些全全毁掉。
顾米林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纠结之中。
特别是在怀孕之后,顾米林的心颤得更厉害了。她不知道她该不该继续,不清楚未来会怎样。有了孩子的女人,就已经不是为自己而活了,这是一种天生的母性,想到更多的是孩子今后的生活。她是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的孩子,她饱受过那种煎熬和羞辱,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变成那样,一个没有父亲,或者说一个生来就烙印了上代恩怨的孩子,生活于他或者她来说,本身就是残忍的。
在看到庄海洋疯疯癫癫、不顾一切要去寻找那张狐子皮之后,顾米林终于受不了了。
顾米林很想将真相告诉庄海洋,可她知道她不能这样做,庄海洋一定不会原谅她。她想阻止庄海洋,但事已至此,庄海洋已经彻底被折磨傻了,他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急早退出,以此来找回一些她亲手丢掉的东西。
可电话里林改改冷冰冰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断了她的念头。林改改说得对,她现在无能为力,确切地说是无力回天。她和林改改、马亮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她没有回头路,唯一能做的,只是保持缄默,祈祷未来。
望着庄海洋消失在家门口的那一刻,顾米林真的很想哭。但该走的还是走了,她只希望那些该来的千万不要来。
几天来,顾米林几乎天天都要给庄海洋打个电话,以此来确保他平安无事。刚开始,庄海洋也会往家打几个电话,但后来,两个人就失去了联系,电话里总是提示说,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内。看来那的确是个很偏远的地方,偏远到连电话都打不通。
这让顾米林的心悬了又悬。
一个星期之后,庄母将顾米林接到了她那里,主要是为了照顾有孕在身的儿媳妇方便一些。
顾米林没有推辞。
和老人住在一起的好处就是轻松了许多。顾米林自从搬来之后,生活被庄母照料得无微不至。一日三餐、洗衣做饭都不用她亲自动手,庄母把她当作了一个宝贝,不让她干一点活。这让她的心里更加难受,她觉得自己真的不配做一个儿媳妇。
庄母却乐在其中,一边辛勤劳动一边盼着早一天见到孙子。每天除了照顾顾米林之外,还要照顾病恹恹的庄天柱。
庄天柱的生活已经完全不能自理了,但庄母并没有嫌弃他一丁点的意思,她依旧像一个老妈子一般,给庄天柱洗衣做饭擦身。每一次,望着庄母忙忙碌碌的样子,顾米林都很佩服这个女人,也很羡慕这个女人。她时常想,等到老了之后,她和庄海洋会不会也像庄母和庄天柱一般不离不弃。
但这显然只是一个梦想,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庄海洋出事了。
这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那一天,顾米林醒来之后,心就扑通扑通乱跳,她一闭上眼,眼前就是庄海洋血淋淋的脸。都说夫妻同心,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整个上午,她都坐立难安。
庄母见到顾米林这副模样很是担心地问:“米林,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顾米林摇了摇头:“没有,妈,我只是想海洋了。”
“别担心,海洋很快就会回来的。”庄母安心地笑了。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婆媳两人的闲聊之中渐渐消逝。一直到下午,客厅中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顾米林接的,当时,庄母正在卧室里喂庄天柱喝水。
顾米林拿起话筒之后,里面传出了一个男人陌生的声音:“喂,是庄海洋家吗?”
顾米林小心翼翼地说:“是的,您是哪位?”
对方略微迟疑了一刻,说:“我是警察局的。”
“您……您有什么事吗?”顾米林的心腾的一下就提了起来。
“您是庄海洋的家属吧?”对方问道。
“我是他老婆。”
对方又一次安静了片刻:“请您千万不要激动,庄海洋出事了。”
……
顾米林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这几天的,度日如年的感觉她头一次体会到。每天,她都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面容憔悴。庄母也彻底病倒了,她躺在床上整日以泪洗面,房间里充满了萧瑟和无奈的味道。
是的,庄海洋出事了,大事——他死了。
警察告诉顾米林,他们接到报警之后,就感到了林楠村,在盘山路上看到了掉在山崖下的汽车,正是庄海洋的车。那辆车已经完全报废,车身起火,惨不忍睹。车里面的东西都烧得七七八八了。
警察把庄海洋从车里拉出来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只烤羊。面目狰狞的就像刚刚从棺材里走出来的千年干尸。通过车里仅存的其它线索,警察们才确定了庄海洋的身份。
——这是一起极其惨烈的车祸。
顾米林已经忘记当时听到了这个消息后,是怎样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只是在事后,她躲在卧室里,头一次为了庄海洋哭得痛不欲生。这一刻,她突然间想起了曾经种种,庄海洋的好像是割不断的绳子,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疼。
人都是这样,只有在失去时才懂得珍惜。
顾米林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庄母和庄天柱还要靠她,靠她肚子里的孩子生活下去。那是庄海洋生命的延续。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不恨了,即使面对庄天柱,也没有一点恨意。她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几天来,顾米林像个标准的好儿媳一般,挺着大肚子照顾着庄天柱和庄母。
警察说,几天之后,就会把庄海洋的尸体运回石城市。
煎熬在等待中愈发难耐,顾米林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那几天的。警察再一次来了电话,要她去警察局认尸时,庄母也要跟着去,她本来不想让庄母去,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这世上最悲凉的事情,但庄母坚持要去,婆媳两个人安顿好庄天柱之后,便坐出租来到了警察局。
在警察局,庄母一见到那具蒙着白布的尸体就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几近昏厥。警察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庄母安顿在休息室里。顾米林当然没有走,她一直站在那具尸体旁边,久久不敢伸手。
在来警察局的一路上,顾米林就开始心慌了,确切地说,那应该是一种恐惧。她的脑子无法抑制地盘旋着一张脸,那都是庄海洋的脸,那张脸如同电视电影中看到那些烧伤的脸一样,满是焦黑,皮肤纵横交错得像个怪物,恶心而令人发狂。她原以为自己的臆想会让她积攒一些心理准备,可来到这里依然不敢掀开那张白布看个究竟。
旁边的警察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一个小警察快步走到了尸体旁边,说:“顾小姐,您看一看这是不是庄海洋。”说着,已经飞快地掀开了白布。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顾米林无法形容。那张脸比电视电影里要夸张很多,肌肉、皮肤、血管,能裸露在外的几乎都裸露在外面,血液已经干涸,只剩下一张比鬼还要恐怖的脸。由于肌肉烧损,眼皮已完全不能闭合,那双大眼睁得极大,夸张到不可思议,配合整张脸,就像一个凶神恶煞的怪物,在死死盯着这个世界。
顾米林看了一眼,就尖叫了起来。
这确实有点可笑,人都烧成这样了,认不认尸又有什么用处,不过,这是警察局必须要走的程序。
匆匆看了一眼之后,小警察见状不妙,急忙将白布又盖了上去,并且很不礼貌地拍了两下手,似乎害怕沾染到死人的晦气。顾米林扭过头去,再也没有回过头多看一眼,哪怕明明知道尸体已经被盖住了。
直到一位女警关切地揽住顾米林的肩膀,将她带到休息室,她才捧着水杯哆哆嗦嗦地安稳下来。庄母就坐在她旁边,仍旧在哭,痛不欲生。
女警见状轻声对庄母说:“阿姨,为了确认那是您儿子,我们还要您做一项亲子鉴定,如果鉴定结果显示他确实是庄先生,您就可以将尸体带到火葬场,尽早处理后事了。”
庄母没有说话,只是抽泣地点了点头。女警伸手搀起她,将她带到了法医那里。抽完血之后,顾米林和庄母终于坐上了回家的车。
在车上,顾米林仍然瑟瑟发抖,她无法阻止身体颤抖,好像浑身上下都泡在了冰水里,冷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了机械地抖动。她忘不了刚才看到的那张脸,那就像是一个无声的诅咒,死死地缠住了她。
回到家后,两个人一进门,就发现庄天柱在发脾气,大概是因为家里没人,他想喝水又不能自理,气急败坏之下,将身旁的杯子扫到了地上,碎得惨不忍睹。顾米林见状,急忙收拾干净,倒了杯水给庄天柱,心事重重地喂他喝水。
庄母依然不想动,回到家就钻进了卧室,继续哭。
顾米林觉得很压抑,庄天柱虽然不能说话了,但他脑子并没有坏,他看得出来家里一定出了什么事,他咿咿呀呀地哼哼起来。顾米林知道他想要问什么,忙说:“爸,没事,妈今天有点不舒服,我陪她去看了看医生。”
谁也不敢将这个噩耗告诉庄天柱,他这副模样,已经无法承受那种剧烈的打击了。
给庄天柱喂完水后,顾米林强撑着疲劳的身体来到厨房,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做好饭后,她端着那碗鸡蛋面率先来到了庄母的卧室。庄母在睡觉,大概是哭过了头,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她叫醒了庄母,小心翼翼地说:“妈,我做了点饭,你吃一口吧。”
庄母无力地坐了起来,不语,只是摇了摇脑袋。
顾米林把饭放到床头柜上:“那您什么时候想吃就吃一口。”说着,转身向外走去。
庄母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顾米林:“米林,我刚才做了个梦,我梦见海洋了。他又回来了,他在这屋子里转了一整圈,他先是去看了看他爸,然后,又走进卧室里看熟睡中的我,最后,又跑去看了看你……”
顾米林微微打了个冷颤,她不想听这些,她打断庄母的话:“妈,您那只是梦。”庄母像是受了极其严重的打击一般,愣了一下,又要哭,她急忙补充道,“妈,说不定,那不是海洋的车呢,现在一模一样的东西太多了,况且,我们还要等最后的亲子鉴定报告出来,才能最后确定那具尸体的身份不是。”
“对对对!那不是海洋,一定不是!”庄母急促地点着脑袋。
走出卧室之后,顾米林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耐,她清楚,那十有八九是庄海洋的车,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无非是为了安慰庄母。
事情果然如此,几天之后,警察局再一次打来了电话,说是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那具尸体的的确是庄海洋。虽然明明知道这很可能是等来的唯一结果,但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顾米林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将这个结果告诉庄母的。后来的几天里,她只是麻木而忙碌地处理着庄海洋的后事。庄家的不少亲戚都从大人村赶了过来,帮着一起打理后事。她不敢让他们住在庄天柱家,怕庄天柱看出端倪,只好把他们都安顿在了自己家里。
庄海洋的几个叔叔联系了火葬场,将那具干尸送了过去。顾米林也跟着一起去了。
这是顾米林第一次来火葬场,这个只属于死人的地方。
这是一个异常死寂的地方,比想象中还要安静,比想象中还要漂亮,绿树成荫,很现代化,也很安宁。火葬场的停尸间里有许多尸体,都蒙着白布,脚上挂着号码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生死轮回。
停尸房内冰凉四溢,地面上不时擦过一丝丝的雾状凉气,绕着人的脚脖子转来转去,让人禁不住发抖。顾米林没想到会见到这么多的死人。工作人员告诉她,等待烧尸的人很多,庄海洋要排到三天后才能进焚尸炉。一群人只好又浩浩荡荡地回了家。
庄家的亲戚几乎都来了,人太多了,大家商量了一下,大部分都回了家,只留下了一两个至亲主事。一个是庄海洋的三叔,一个是庄海洋的四姑。房子因此变得宽敞了许多,顾米林不想回庄母家了,她不敢面对庄母那张满目悲伤的老脸,也留了下来。
夜里,顾米林和庄海洋的四姑在主卧睡觉,庄三叔一个人在客房睡。
顾米林和四姑都睡不着。
庄海洋的四姑是一个标准的农村女人,善良而朴实。顾米林没有嫁来石城市时,她经常给顾米林送些好吃的东西,逢年过节也总是把顾米林叫到家里一起吃个团圆饭。在她的心里,一直把顾米林当作干女儿,甚至更亲。
四姑一直在唠叨,偶尔哭几声,偶尔说几句,她说:“米林啊,今后可苦了你了,一个人要照顾老的,养活小的。不是我说,我看,你趁着年轻还是早点找个人再嫁了吧,你放心,我大哥大嫂那里我去说,他们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顾米林知道四姑是好意,可她现在哪里听得进这些,她勉强笑了笑说:“四姑,别说这些了,海洋尸骨未寒,我现在还不想想这些。”
四姑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合时宜,急忙改口:“对了,我忘了件事情。”说着,跑下床去,在送行带来的书包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找出了一堆冥钱,“我差一点就忘了这事了,我得给海洋烧烧回路钱去,这几天都忙忘了。”
“算了吧四姑,还是早些睡吧。”顾米林随口说道。
“你歇着,我烧完再睡。”四姑摆了摆手,说完,钻进了阳台上。
片刻之后,阳台的玻璃上反射出明晃晃的火光,随着风势时左时右,鬼魅非常。顾米林不想看那一幕,她翻了个身,背过了脸去。不由想起这古老而守旧的风俗——回路钱。
说白了,这不过就是我们常说的头七钱,只不过在大人村改了个名字而已。
在大人村,人死之后,七天之内,夜夜要挂长明灯,要烧回路钱。这是多少年来传下来的老规矩了。大人村的人相信人是有灵魂的,人死之后,灵魂出窍,游荡在外,这时需要回路钱给他们指引回家的方向,只要看到明亮的火苗,这些孤魂野鬼就会循着方向找回家来,最后再与亲人们见上一面。
当然,这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老规矩罢了。
顾米林虽然生在大人村、长在大人村,可她并不信这些。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心慌起来。纸灰的味道丝丝缕缕地从阳台的门缝中飘进了屋内,逐渐氤氲散开,搞得整个房子都充斥着一股怪味,微臭又阴沉。一并传来的,还有四姑那淅淅沥沥、断断续续的哭声,在这大半夜里就像一只躲在荒冢里哭丧的狐子。
顾米林实在受不了了,她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起身也下了床向阳台走去,打算拉四姑回来睡觉。可刚走到阳台门口,一声尖叫就炸了开来,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四姑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紧走几步,打开了阳台的大门。
阳台上,四姑歪倚在地上,火盆里的火苗还未熄灭,照得她的脸黄中泛白,很是诡异。
顾米林皱起眉头,艰难地蹲在四姑身旁,用力去拉四姑的胳膊:“四姑!四姑!你这是怎么了?你醒一醒啊!”
隔壁房间的三叔也听到了尖叫声,趿拉着拖鞋就推开了大门,直接冲进了阳台。见状,急忙将四姑抱进了卧室的床上。顾米林紧随其后,打开了电灯。
四姑的脸色依旧惨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三叔搞来一杯凉水,一口喷在了四姑脸上,四姑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但她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就把顾米林和三叔吓倒了。
四姑的样子像一个受了巨大惊吓的小孩子,她哆哆嗦嗦地说:“海……洋!我看见海洋了!”
顾米林的身体刹那间僵直了,她呆呆地望着四姑,不知所措。
索性三叔好歹是个男人,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埋怨道:“八妹,你别胡说八道!这大晚上的,你瞎说什么!再吓到米林。”
四姑瞪着三叔,一幅宁死不屈的模样:“三哥,我没瞎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刚才我烧纸的时候,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下楼下,你猜我看到什么了。我看到了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楼下!”
三叔和顾米林都清楚,四姑绝对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三叔问:“你真的看见了?”
“真的!”四姑笃定地说道。
三叔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一步一步地向阳台走去。顾米林和四姑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三叔,三叔在阳台上转了一圈,向楼下望了望就回来了。他摆了摆手,说:“行了,今晚不要再烧回路钱了,赶紧睡吧。”
四姑好像还想说什么,直起腰说:“三哥……”
“够了,赶紧睡觉。”三叔突然扭回头来,很是严肃地望着四姑,“不要在折腾了,说什么来什么,你不懂吗?”说完,气鼓鼓地走出了卧室。
四姑只好闭上了嘴,招呼一直坐在一旁的顾米林一起上床睡觉。
顾米林倒是显得很平和,一点惊讶恐慌的表情都没有。她乖巧地爬上了床,躺了下去。四姑突然又凑到她耳朵旁边,轻轻地说:“米林,我说的都是真的。”
“行了四姑,睡吧。”顾米林对四姑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
四姑总算安静了下来,翻了个身,没了动静。顾米林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和四姑躺在床上,但她根本就睡不着,她在黑暗中死死睁着大眼,愤怒而恶狠狠地望着空气。她当然清楚这一切都是谁做的,除了马亮和林改改之外还能是谁。她很生气,庄海洋都已然死了,为什么林改改和马亮还要骚扰庄家的人。
一报还一报,庄家已经不欠他们什么了,他们理所应当停手了。
顾米林觉得这两个人太无耻了,她决定明天就去找那他们说清楚,让他们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想到这里,她深深地吁了口气,终于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顾米林早早就来到了林改改租住的小屋。庄海洋出事的消息早就在医院里传开了,林改改和马亮自然也知道。只是,他们没有想到顾米林会来找他们。打开门的一瞬,林改改有些惊讶,但还是把顾米林让了进来。
小屋内,气氛压抑。马亮包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来,警惕地盯着顾米林,开门见山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米林一肚子的怨气都因着这句话激发而出,她凶狠地瞪着马亮和林改改:“你说我来这里做什么?你们太过分了,海洋已经死了,你们的怨气也已经消了,为什么还要去找庄家人的事?”
林改改和马亮彼此对望了一眼。马亮说:“你说什么呢?我们也知道庄海洋出车祸死了,他是罪有应得,他是活该!可他死了之后,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啊,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顾米林真的急了,“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跑到我家楼下装神弄鬼去了?”
“你胡说什么!”马亮的眼中闪出一丝不解,“我这几天一直呆在家里。”
顾米林当然不会轻易相信马亮的话,她转头望向林改改,冷笑道:“呆在家里?那为什么昨天晚上庄海洋的姑姑在阳台上又看见你了?你们还想骗我,我告诉你们,你们适可而止吧,人都已经死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我说没去就是没去!”马亮有些烦躁地回答道,“你走吧!”
顾米林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中央,极其怨毒地瞪着马亮。林改改坐在旁边,却一直没有说话,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下一秒,她只听见顾米林尖叫了一声,飞快地跑到了马亮身边,一把掐住了马亮的脖子,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起来:“你混蛋!混蛋!”
林改改见状,急忙拉开了顾米林,大声说:“我们真的没去!马亮他一直呆在家里!真的!”
顾米林感到浑身无力,她瘫在椅子上,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竟然捂着脸嘤嘤哭起来。
大概是女人和女人之间总有些惺惺相惜,林改改见顾米林这副模样,之前的恼怒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丝怜悯。她走到顾米林身边,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认真地说:“我们真的没有再做什么,就像你说的,庄海洋都已经死了……”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明了。
顾米林迷惘地望着眼前的林改改,什么也没说,转头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世界昏昏沉沉,太阳躲在云层中,将一张大脸掩映得恰到好处,时隐时现的,像个洞察一切的高人。顾米林站在街道边上,望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准备拦车回家。等了片刻,便招来一辆出租车,她利落地钻了进去。
出租车的后座很舒服,坐在里面既柔软又舒适。顾米林摸了摸肚子,那个地方已经高高隆起,似乎随时随地提醒着她什么——是的,这可能是她唯一可以还给庄海洋的东西了,一个孩子,一个属于庄海洋的孩子,现在没有什么比平安生下这个孩子更重要的事情了。想到这里,她难得地笑了笑。肚子却微微疼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扎了她一下。
顾米林这才想起,自从庄海洋走了之后,她还没有去做过产检。她抬起脑袋对司机说:“师傅,送我去市一院吧。”
司机答应了一声,掉了个头,车子疾驰而去。
今天市一院格外的清静,四楼妇产科的走廊里只有几对夫妇等待产检。顾米林办好手续,坐在了其中一对夫妇的身边,那个女人大概有六七个月了,肚子出奇地大,像罩了一面铜鼓。她老公就坐在她旁边,紧紧揽着她的肩膀,很关切,很恩爱。
顾米林的眼角又一次湿润了,她无法抑制地想起了庄海洋。
孤单一人的孕妇,总是很受人瞩目。
女人扭过头望了顾米林一眼,满脸鄙视,又转头和老公甜甜蜜蜜地说起话来。她撒着娇说:“老公,我们以后别来这间医院了好吗?”
老公不解地问:“为什么?”
“我听说这家医院里闹鬼!”
“你听谁说的?”
“我妈啊!”女人的声音猛地提高,又急忙压下来,“你不知道,上次咱们做完产检,我妈就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有个朋友的女儿就在这个医院的妇产科做护士。听说,那女孩有一天晚上值夜班,大半夜三、四点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在走廊里一闪即过,当时把她吓坏了。后来,第二天早晨就听人说,妇产科的资料室里被翻了个乱七八糟。可那天晚上就她一个人值班,你说怪不怪?”
年轻的老公听了这些话只是不以为然地大笑,看得出来,他是个很刚毅的人,对鬼神之事根本不信,他安慰妻子说:“都是道听途说,你妈就喜欢听这些神神叨叨的事。”
女人不高兴地微微直起腰:“你这人就是这样,难道我妈还吓唬我啊!”
“好了,好了,我们下次不来了就是了。”老公见状,只好笑道。
“我告诉你,有些东西你可以不信,但千万别嘴硬。越是嘴硬,那些东西就越是喜欢找你!”
说到这里,有护士从门里探出脑袋来,呼唤这对小夫妻去做产检,两个人向走廊深处走去。顾米林望着两人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很紧张。她又想起了昨晚的怪事,如果林改改和马亮说的是实话,那四姑看见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她感到脑袋发懵。
与此同时,顾米林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是四姑打来的。
电话一通,四姑就焦急地在那头喊了起来:“米林,米林你在哪啊?快回来!”
“怎么了,四姑?”顾米林听出家里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海洋出事了,不对不对……总之,总之你先回来吧。”四姑结结巴巴地说道,说完,就挂了电话。
庄海洋出事了?顾米林听不懂,任何一个人都听不懂。庄海洋还能出什么事,他已然死了,此时正安安稳稳地躺在火葬场的停尸房里,死人能出什么事?但她还是急忙向家中赶去。
风风火火地回到家,顾米林一推开门,就看到三叔和四姑坐在客厅里,愁眉不展。见到她回来了,两个人只是抬头望了一眼。
顾米林靠近四姑,说:“四姑,出什么事了?”
四姑刚要开口,三叔猛地站了起来:“我找他们去!怎么能出这种事?死人都能丢!”
这句话清晰简洁,顾米林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她什么都明白了。
三叔说完就要出门,四姑急忙拉住三叔,好说歹说才劝住。顾米林一直未动,她呆若木鸡地挪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望着空气,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四姑和三叔一直在唠唠叨叨,三叔仍然坚持要去,四姑却说要好好商量一下。
四姑用尽全力将三叔按到椅子上,说:“三哥,你别这么着急。我觉得这件事情很诡异。”
“诡什么诡?”三叔挺着脑袋问道。
“你忘了昨晚我见到的那个东西了吗?”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顾米林和三叔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四姑。这句话太深邃了,有些事情也已经不言而喻了,不用四姑说出来,傻子都明白她话中的含义。但大家都竭力保持着沉默,好像都很害怕,害怕一不小心戳破这层窗户纸。
静默了许久,三叔才吼道:“你别在这胡言乱语了。”一边说一边碎碎念地进了他的房间,再也不提去火葬场的事了。
顾米林和四姑都看出来了,三叔虽然咋呼得欢,但他也被那句话吓住了。
四姑觉得挺尴尬的,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做饭。”
客厅里只剩下了顾米林一个人,客房和厨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三叔和四姑都不在了,瞬间杳无踪迹了。无人无声,让她更加心慌,这种心慌又逐渐转变为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缠着屋内冰凉的空气,顺着她的脚脖子一直萦绕、萦绕,直冻得她浑身发麻。
顾米林冲进卧室,把被子紧紧盖在身上,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想说。
可仍有一幅画面见缝插针般地袭进了顾米林的脑海,那是阴暗森然的火葬场停尸间,天是黑的,地是白的,月光洒得七零八落,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睡着了,静得骇然。停尸房内,密密麻麻的死人们也在“睡觉”,一点声音都没有。
突然,房间里回荡起了微弱的声响——那是骨头关节活动的声音。
月光变得阴森起来,月亮躲进了云层之中,久久不肯露头,似乎很害怕。
房间内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那是一张简陋的停尸床,白布还盖在尸体上,一只肌肉焦烂的手臂死气沉沉地垂在床沿下。忽然,它动了,咯吧一声,抬了起来,紧接着,它以极快的速度掀开了盖在身上的白布,“噌”地一下,一个人站了起来。
屋内太黑了,根本看不清那个人的样貌,他几步就跳下了床,惦着脚尖,飞快地走到了大门旁,喀吧一声拧开了大门,鬼鬼祟祟地向远方跑去……
顾米林的臆想是被四姑的呼唤声打断的。她怔愣了一下,抬起头,才听清四姑正在叫她吃饭。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事重重地向厨厅走去。
厨厅里,四姑正在摆菜,都是顾米林爱吃的家乡菜。三叔就坐在旁边,正一口一口地抽着闷烟。三个人坐下来,彼此无语,各怀心事地吃起了饭。没吃几口,三叔就放下了筷子,跑到客厅继续吸烟去了。庄海洋是他最疼爱的一个侄子,如今侄子意外去世,尸骨还丢了,这让他很难受。
三叔走了之后,四姑有一句没一句地对顾米林说:“米林,你是不是也不相信我那天晚看到那种东西了?”
“没有。”顾米林勉强塞了口菜,“只是我想不明白,海洋的尸体怎么会丢了?谁会去偷那种东西?”
四姑小心翼翼地向客厅望了一眼,确定三叔听不到,这才轻声说:“你知道吗米林,我总觉得这事很诡异。你说那晚是不是海洋自己回来了?”
顾米林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四姑,您又开始乱说了。”
“我可没乱说。”四姑昂起脑袋,一幅誓不罢休的模样,“你还记得以前咱们村的张奶吗?”
顾米林怎么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