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时,顾米林打算回老家一趟,因为月底是她母亲的忌日,她已经好久没去扫墓了。另外一个原因,自然是想放轻松一些,这个家,这个城市,如今于她而言,都变得异常深邃。她和庄母商量了一下,打算在老家住上十天半个月再回来,庄母想了想,并没有反驳,答应了她。
第二天,顾米林就坐上开往大人村的长途汽车。一路颠簸,下午时她踏上了家乡的小路。这个时间段,村里人一般都在地里忙活,走进村子的时候,萧条而僻静。她径直回了家。
屋里屋外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纤细而轻浮地飘荡在空气之中,恍如隔世。顾米林准备好一些贡品,一个人慢悠悠地向后山爬去。
来到后山,一切依旧,顾凤的坟前由于长年无人照管,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杂草,几乎整个盖住了坟包。顾米林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母亲。她将竹篮放下,认认真真地拔起草来,直到坟前清理得一干二净才跪在地上,烧起了香烛。纸灰刺激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子,刺得她直流眼泪,不清楚是心理压抑还是这刺激味道的缘由,她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哭了有半个小时,顾米林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向附近庄海洋的坟摸去。
跪在庄海洋坟前的一刹,顾米林哭得淅淅沥沥:“海洋,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恨我,假如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偿还你……”
这些话的确是发自肺腑的,如今在顾米林心中,对于庄海洋早已没有半点恨,包括对庄天柱、整个庄家,她只有愧疚和后悔。
天色渐渐晚了,顾米林止住哭,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荒坟冢。
回到家,顾米林简单吃了些东西,便躺在了床上。由于房子许久无人照管,电线早就老化,她没有点灯,一个人静静地藏在黑暗中,回忆以前和庄海洋一起的生活。老房子的房龄已经几十年了,还是她姥爷娶她姥姥时建造的,木制的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她望着那些蜘蛛网,渐渐陷阱了梦中。
半夜时,村子里下起了大雪,温度骤降,连天的雪花像疯了似的砸了下来。不到半个小时,树上、路上、山上就积了厚厚一层积雪。
顾米林睡得很沉,她身上裹着好几层被子,像个日本寿司卷。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朦胧中,听到一阵巨响,紧接着,感到一阵剧痛袭满全身。睁开眼,她惊呆了,房梁居然塌了一半,一根巨大的房梁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身上,老旧的房顶居然被厚实的积雪压塌了一小半,雪花从天上飘飘散散地落在她脸上,夹杂着刺骨的寒风,冷且凉。
顾米林试探性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又是一阵剧痛。她想喊,可压在身上的房梁木死沉死沉地,压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她只觉得浑身无力,眼前逐渐模糊一片……
最后的最后,顾米林看到一个人影破门而入。
顾米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这是县医院简单而宁静的病房,顾米林微微歪了歪头,差一点蹿起来,但由于失血过多,她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床边那个熟悉而陌生的男人。
庄海洋面无表情、直直地盯着顾米林,破旧的衣衫上全是尘土,胡子拉碴地脸孔消瘦而沧桑,像是一下老了十几岁。
见顾米林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庄海洋淡淡地说:“别怕,我不是鬼,我是人。”
顾米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想伸手去摸一摸庄海洋,却没有勇气。庄海洋蓦地笑了:“我说了,别怕,我真的还活着,死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他说着,主动握住了顾米林的手。
顾米林微微颤抖了一下,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她真实地感到了那久违的温度。她愣了片刻,一下拥进了庄海洋的怀里:“海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
庄海洋轻轻拍了拍顾米林的肩膀:“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怪你。”
顾米林抬头望着庄海洋,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此时此刻庄海洋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轻声问:“你真的是海洋吗?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离开石城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死的那个人是谁?你……你真的不恨我吗……”
“不要问了。”庄海洋笑了,“这些事我早晚会告诉你的。只是不是现在。你好好养伤,别忘了我们还有儿子。我说过我不恨你。你母亲和我父亲的事情我都清楚了,这一切并不能怪你,我理解你。曾经我知道这些后的确也恨过你,但今天看到你在我坟钱哭诉,想起我们的儿子,我突然发觉我一点也不恨你了。那都是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我们却身不由己地陷了进来。”
顾米林趴在庄海洋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半个月后,顾米林出院了,庄海洋却又一次失踪了。直到几天之后,接到法院通知,顾米林和庄母以及庄天柱才匆匆赶往法院。庄海洋自首了,将他三次杀人的经过全部说了出来。
法庭未公开审理,只有几个主要的当事人被传唤到庭。
在法官的质问下,庄海洋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被告席上,安静地诉说着庄家的最后秘密。
一切还要从那个盒子说起。
在庄天柱的生命中,实际上不仅仅只有顾凤和庄母两个女人。在他当兵期间,他曾经和当地的一个女人发生过关系。那个女人叫肖林。
肖林是当地一个小村落中的普通女孩,她长得很漂亮,每一次,庄天柱的部队晨练时,总会看到她坐在小河边上卖水果。年轻的军人们都很喜欢他,异性相吸的道理,永远适用这个社会。庄天柱当然也不例外,从第一次见到肖林时他的心就动了。
男人永远是三心六意的,就像一只雄兽,对于异性总是多多益善、无法抵挡。
刚开始,庄天柱只是对这个漂亮可人的女孩充满了好感,没事时他就偷偷溜出军营去看肖林,先是买水果,接着闲谈,一来二去之下,两个人变得越来越熟悉。他是个很讨女人喜欢的男人,也很懂得如何去讨女人欢心。天真的肖林就这样爱上了他。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直到,两个人第一次发生关系。
那一天,庄天柱收到家乡寄来的一些土特产,便打算拿一些给肖林。肖林的父母刚好不在家,两个年轻男女独处一室,干柴烈火,庄天柱终于忍不住亲了肖林一下,早就对庄天柱有好感的肖林非但没有拒绝,反而默认了那个吻……
这之后,肖林从心里认定自己一生一世就是庄天柱的人了,可她哪里知道,庄天柱有多后悔。回到军营的庄天柱为自己一时的冲动懊悔万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部队的纪律,他和肖林的事如果让部队的领导知道,后果将不堪设想。好在肖林的善良、淳朴救了他,为了心爱的男人,肖林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可纸包不住火——肖林怀孕了。
庄天柱得知这个消息后晴天霹雳。他马上就要离开部队了,正在为自己的后路四处打点托关系,他绝对不能让肖林拖他的后腿。他找到肖林,打算让肖林把孩子打掉,可肖林不肯,在她眼里,这是她和庄天柱爱情的结晶,她没有想到庄天柱会如此绝情。
庄天柱是个聪明人,他清楚不能强来,强来的结果很可能两败俱伤,自己和肖林的事会很快就会被别人发现。可拖着又不是办法。
在庄天柱苦恼不已时,他的机会却来了。部队首长的独生女儿丧夫,老首长一直想为女儿再找一位合适的夫婿,也许,是因为身为勤务兵的庄天柱聪明机灵,他居然看上了庄天柱。虽然出身贫苦,但老首长觉得他是一个老实可靠的男人,打算把女儿许配给他。
庄天柱很高兴,他深知这将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他必须牢牢抓住这棵大树。从那一天开始,他便抓住一切机会向那位大小姐示好。没过多久,两个人就确立了恋爱关系。首长也许诺,只要他们结婚便立刻为他办理调动手续,工作、住房,一切都不用他操心。
庄天柱简直高兴坏了。可有一件事情一直横亘在他心里——孩子。
那位大小姐怀着前夫的孩子。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愿意做别人孩子的父亲,这在大众眼里是不耻,是怪异,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闲谈。庄天柱从小生活在保守的村庄,他无法忍受这种如同戴了绿帽子的身份。这个时他又一次想到了肖林。肖林怀得是他的孩子,那是他的骨血。
思来想去,庄天柱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打算狸猫换太子。
庄天柱想到了杨博楠。
杨博楠是标准的石城人,和庄天柱一同进入部队,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他本以为自己今后还会回到石城老家,可没想到部队下达的通知书命令他留在驻地。他不想留在这个该死的穷山沟里,可木讷的他没有一点关系和门路,也没有庄天柱的聪明机灵、阿谀奉承。
于是,庄天柱的出现,为杨博楠带来了一丝希望。
庄天柱找到杨博楠,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他告诉杨博楠,他有办法帮他重新回到石城,并为他安排工作,但他必须帮他一个忙。杨博楠答应了他。那天之后,两个男人因着彼此的需求,成了表面上的朋友。
临离开部队时,庄天柱几次找到肖林,安抚肖林的情绪。他声泪俱下地对肖林说,他爱她,他希望一辈子都和她在一起,可他没有办法。他甚至要求和肖林一起去死。肖林刚开始很气愤,但很快就被庄天柱再一次蒙蔽了。女人永远是感性的动物,总是将感情放在第一位。
肖林最终还是无奈地原谅了庄天柱。
庄天柱高兴坏了,几天后他又一次找到肖林,告诉肖林他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让肖林过一阵子和杨博楠一起回石城,假装嫁给杨博楠,等他和那位大小姐结婚之后,在石城立住脚后,他一定和那个女人离婚,到时候他们就可以一家团圆。
天真的肖林毫无怀疑地相信了庄天柱。
这之后,一切都在庄天柱的掌握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娶了那个女人,并且在岳父的帮助下回到了石城,得到了一份清闲而收入颇丰的工作。又利用岳父的关系,将杨博楠调回了石城第一医院,做了一名妇产科大夫。肖林也按照他的意愿,嫁给了杨博楠。
日子似乎渐渐平淡了下来,两个女人十月怀胎,即将生产。
庄天柱整日忙里忙外地伺候着老婆,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一个标准的好丈夫。可谁也不知道在他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在老婆临产前几天,他和杨博楠暗中安排好了一切。就在杨博楠的家中,杨博楠为肖林实施了剖腹产,与此同时庄天柱的老婆也进入了产房,几乎是同一天,两个男孩降临于世。
命运和这两个孩子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当晚,杨博楠便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将两个孩子调换了。这当然是庄天柱的意思,也是他当初费尽心力将杨博楠安排回石城第一医院的目的。他早就打算好了一切,他宁死也不会替别人养孩子。他更不会为了肖林放弃现在的生活,他要的只是留住自己的骨血。
肖林在庄天柱心里根本一文不值,只不过是一个发泄兽欲的对象罢了。在她生完孩子之后,杨博楠便按照庄天柱的意思将肖林骗到了边缘山区,卖给了一个不能生育的男人做老婆,或许,是良心不安吧,杨博楠在离开时将庄天柱的阴谋告诉了肖林。
直到那一刻,肖林才明白,她曾经深爱的那个男人根本不爱她。
肖林不甘、愤怒,可她身不由己,没有一点办法。
好在,那个男人对肖林还算不错,对待孩子也很好。
渐渐地肖林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了男人,但她依旧想不开,在一个冬日,她自杀而去。男人悲痛万分,带着孩子艰苦地讨生活。直到几年之后,他赚了些钱,便带着孩子来到石城打工。他也想过报复,可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本事也没钱,他更不愿意把这种山一般的压力转嫁给孩子。
一直到去世的前几天,男人才忍不住将心里的秘密告诉了儿子。
这个孩子,就是老张。
老张是个城府极深的人,生活的艰难让他学会了隐忍。这一忍,就是整整十年。
机会终于出现了,在庄海洋陷入恐慌之后,老张见机行事。那张狐子皮他根本就没有卖掉,一切不过是为了引庄海洋上钩,而庄天柱之前看到的那个鬼影都是他假扮的。他恨庄天柱,更恨庄海洋。在他看来,庄海洋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应是他的。所以,他特意骗了庄海洋,在庄海洋离开石城后,他一直偷偷跟着庄海洋,他要在那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杀了他。
可事实总是与我们的想法背道而驰,那一次,老张非但没有杀了庄海洋,还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在庄海洋离开石城后的一个深夜,老张尾随至庄海洋租住的小旅馆,打算杀掉庄海洋。可在他撬开屋门接近庄海洋的一刹,庄海洋被惊醒了。他看到老张拿着寒光闪闪的刀子站在自己面前立刻跳下了床。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了一起。
令老张没有想到的是,他根本不是庄海洋的对手,此时的庄海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质彬彬的学生了。他被打晕了。
等老张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绑在了庄海洋的车里。他又气又急,当庄海洋询问他为什么要杀掉自己时,他愤怒地说出了实情。
庄海洋也傻了。那一刻,他脑子完全乱了,放了老张?那他的生活就全毁了,家里一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如何再在那个家庭中生活,他所得到的一切会不会因为老张的出现而消失殆尽。
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有迷惘,都有冲动。
那一瞬间,庄海洋脑子一热,决定杀掉老张。他将车子开到僻静的盘山路上,趁着夜色,将车推下了山,随后,制造了一场车毁人亡的假现场。
庄海洋又心事重重地回到了石城,像一只惊弓之鸟,他不敢回家。此时此刻,他才体会到杀人之后的恐惧。他想着回家里取一些钱,然后远走高飞。可就在那几天,他发现了顾米林的异样,好奇心的作祟下,偷偷跟踪顾米林时他一点一点地得知了顾米林、林改改以及马亮的秘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听到的一切。他的恐惧渐渐变成了恨,变成了麻木,变成无畏。
他要报复他们。
停尸房里的尸体自然是庄海洋偷走的。他偷偷溜进停尸房,假扮尸体,到了晚上,又把老张的尸体偷走。之后的几天里,他真的变成了一只“鬼”,每天昼伏夜出,到医院里查找有关老张的出生资料。他并不完全确信老张的话,但查找一番之后,他又不得不相信了。
最主要的证据是,庄海洋看到了庄天柱盒子里的秘密。
那只盒子里装着当年庄天柱逼迫杨博楠写下的协议书。庄天柱深知,如果不拿住杨博楠,那日后,杨博楠就是一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他必须攥住杨博楠永生永世不将此秘密说出来的把柄。
医院里死去的女医生是庄海洋推下楼的,那一天晚上,当女医生闯进杨博楠的办公室后,他一下就慌了。此时的他早已不是一个人了,他只想着报复,所有阻挡他报复的人、妨碍他报复的人他都要除掉。他毫不犹豫地打晕了那个女医生,将其扔下了楼。
杀过一次人,也许会感到恐慌,但杀过两次人后,剩下的就只有麻木了。
庄海洋开始策划杀掉林改改和马亮。他时刻潜伏在他们身边。享受着从狐子变成猎手的乐趣和亢奋,只是,没等他动手,马亮居然先除掉了林改改。之后,他本来是想除掉顾米林的,可望着顾米林的肚子,他根本下不去手。那是他的骨肉啊。
最后,庄海洋杀掉了马亮。那二十万,自然也是他亲自送回去的。
在顾米林生产之后,庄海洋曾一次又一次地偷偷回到家中看望自己的儿子。可就是这一次又一次的看望让他放弃了最后的恨。每一次,在黑暗中窥探顾米林和儿子在一起时他的心都很疼。他不忍心让儿子变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可在顾米林准备回家乡祭拜母亲时,他又一次想到了这个女人之前对自己所作的种种。他跟着顾米林一起回到了大人村。
本来是想狠下心除掉顾米林的,但听了顾米林在自己坟钱如诉如泣的忏悔后,他最终还是放弃了。那晚,顾家老房子坍陷之后,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竟疯了一般冲了进去,救下了顾米林。
庭审结束时,法官依法判处了庄海洋死刑,顾米林十年有期徒刑。
那一天,庄母疯了,她一直死死掐着庄天柱的脖子,那双老手谁都掰不开,直到庄天柱一动不动地瘫在了地上。顾米林和庄海洋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都吓傻了。
临入狱的时候,顾米林将孩子托付给庄海洋的四姑。
十年光阴,当顾米林再一次重回大人村后,儿子早就不认识她了。那个曾经的小皇帝变成了标准的村里小子,虎头虎脑,脸蛋黑黝黝地像块土坷垃。可她却笑了,笑得像哭一般,笑得像一个傻子。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离开大人村,淳朴的村里人帮着她修缮了老房子,她带着孩子,重返自己的生活。
但一切都已经变了,庄海洋变了,林改改变了,马亮变了,庄母变了,这大人村也变了。
几年之后,大人村成了石城市的重点经济开发区,那里建设了一幢又一幢的大楼,山也被修成了主题公园,道路通天,再也没有什么市里人和村里人之分了。
狐子也已经看不到了。
顾米林也变老了,每天,她习惯坐在自家的阳台上,看那越来越模糊的青山薄雾。
有一次,庄林从学校回来,突然兴奋地对顾米林说:“妈,我今天放学和几个同学回家的时候,居然看到一只老狐狸领着一群小狐狸过马路!”
顾米林听了什么都没有说,突然哭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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