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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成亲

作者:花布 当前章节:88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55

有些事情想得多了烦恼也多,这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本来就很多,不是吗?

人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那一次,庄海洋对这句话确信无疑。

顾米林变了,她变高了,变丰满了,变得简直像个电影明星。庄海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年未回大人村,突然之间,这个熟悉的地方,让他产生了陌生的冲动。奶奶的葬礼完毕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找到了顾米林。

年少时的玩伴,又一次相遇了。两个人似乎都有些话要说,却一时无从说起。儿时的交往是肆无忌惮、纯洁美好的,可成人的相识,总是隔着一层看不清、说不明的网。最后,还是庄海洋打破了僵局。

庄海洋伸出手去,说:“米林,好久没见了。你现在好吗?”

顾米林没有去握庄海洋的手,她矜持地点点头:“还是老样子。”

“谢谢你来参加我奶奶的葬礼。”庄海洋尴尬地缩回手来。

“没啥,奶奶以前对我好,我该来送送她。”顾米林依旧垂着头,说完,竟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到远处,扭回头,出其不意地对庄海洋笑了笑。

庄海洋一下就愣住了。什么叫朦胧美,这就叫朦胧美,有时候,它比牵手、抚摸、亲吻更能俘获人。就是这一个春风含笑,一下就让他意乱情迷了。只是,意乱情迷后的出乎意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那晚,在祖宅,几个叔叔姑姑们走了之后,父亲把庄海洋叫到了屋内。父亲点了支烟,久久地吸着,一直没说话。

“爸,出了什么事吗?”庄海洋有些不解地问。

庄天柱盯着庄海洋,突然说:“海洋,你觉得米林这孩子怎么样?”

庄海洋傻了,他是个聪明人,这句话的含义,他自然清楚。他很认真地问:“爸,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知道你奶刚去,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适。可不瞒你说,你上大学这几年,米林这丫头没少帮着照顾你奶,是个好姑娘。我和你妈早就合计着,把她带到城里,可总要给她个名份。”说到这,他突然盯着庄海洋,冷不防地问,“海洋,你喜欢她吗?”

庄海洋是真傻了,白天刚和顾米林见了面,晚上,两个人就突然有了姻缘。但他脑子里,很快就浮现出顾米林那朦胧的笑,甜得发香的身体。他结巴地说:“爸,那个……米林……”

“你放心,什么年代了,恋爱自由嘛。你妈早就问过那丫头,人家没意见。”

决定权交到谁手里,谁都会紧张。庄海洋来来回回地思考,要不要娶顾米林。他知道,虽然顾米林没有优越的家史,没有很高的学历,可她漂亮,像她那样的女孩,到了市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抢手货,而且,她没有市里姑娘的娇柔做作,她什么都会干。可她毕竟是个村里娃。

那晚,庄海洋没有给父亲答案,他躺在炕上,折腾了一晚上,思前想后,好不容易决定了答案——他决定娶顾米林。

几天后,一切水到渠成,顾米林随庄家人离开了大人村,身份是庄海洋的未婚妻。

那天,顾米林一直没有抬头,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难过。

庄海洋替顾米林阻挡了太多眼神,那些眼神有嫉妒,有失望,有高兴。他第一次了解了奶奶的苦,还是那句老话,女人嫁人,其实,就是嫁得一种命运。现在,在大人村人眼里,顾米林开运了,她飞上枝头,成了标准的城里人。

的确,其实嫁到庄家,对某些女孩来说,算得上天大的好事。庄海洋高大英俊,有个医生的工作等着他,庄家也算富足之家。精神物质全有了,还有什么希冀呢。

庄海洋和顾米林的事,算是彻底定下了。回到石城市,庄海洋本来想赶紧开始工作的,可父亲却不同意。他分配的单位是一个区医院,医院不大,效益也不大好。父亲打算让他歇一阵子,通过一些老关系,为他找个好点的大医院。父亲还有另一个意思,让他趁着闲暇带顾米林四处转转。

庄海洋怎么能不了解父亲的意图,他立刻带着顾米林,来了个石城游。

这天,庄海洋带着顾米林去了商场,他给顾米林买了几件新衣服。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套上那些高档货,顾米林一下就变成了个市里姑娘。如果不开口,俨然就是标准的白领。只是,顾米林似乎有些不习惯,总是低着头,偶尔,才飞快地抬起头,瞟一眼四周。

或许是商场人潮嘈杂,让顾米林有点不适应,于是,庄海洋决定带顾米林去个清幽安静的地方。

石城里新开了家动物园,两个人打的,直奔动物园而去。

来到动物园,顾米林似乎放松了许多,只是,眼神依旧带着些惊恐,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的动物。

他们看了大象、河马、老虎、狮子,可顾米林对这些动物似乎都不感兴趣。不知不觉便到了中午。庄海洋有些口渴,让顾米林在原地等他,便跑去买饮料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顾米林不见了。

庄海洋慌了,一个一辈子都没出过家门的姑娘,在动物园走丢,等于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在市里走丢了。他忙四处寻找。他满头大汗地在公园里找了一圈,总算发现了顾米林。

此时,顾米林正蹲在一个笼子前,双手捂着嘴,似乎在悄悄地说着什么。他抬头看了看,笼子的标牌上印着几个大字:红狐。哺乳动物。食肉目犬科。分布广阔。

庄海洋又望了望笼子,里面空空如也,不远处有一个水泥磨成的矮房子,应该是狐子的窝了。他想叫顾米林,却又好奇地想听听顾米林在说什么,便悄悄地摸了过去。顾米林的声音很低,他靠得很近时才听清。

顾米林没有说话,应该说她没有说人话,她对着笼子,从吼咙深处,轻轻地挤出一个好似婴儿哭泣的声音:“哇!哇!”

庄海洋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异声音吓住了。他怔怔地站在顾米林身后,不知所措地望着笼子。这时,那间低矮的狐窝内,露出了一双精亮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黑暗的门洞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蓦然间,像是回应般,狐窝里也发出了叫声:“哇!哇哇!”

顾米林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扭回头去,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般,翻着眼皮,不好意思地望着庄海洋。

庄海洋僵硬地笑了笑,把饮料递给顾米林。他没有问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似乎问与不问都会显得很尴尬。

许久,庄海洋试探地说:“我听说前面的馆里有大象表演,我们去看吧?”

顾米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望望狐窝里那对幽亮的眼睛,似乎恋恋不舍。那一刻,庄海洋的心突然寒了一下,他觉得顾米林似乎不会说话,只会“哇哇”的狐子叫。

两个人很快来到了大象馆。人很多,表演很精彩。动物园特意从泰国聘请了驯兽师,那些驯兽师坐在大象的脖子上,嘴里咿咿呀呀地说几句,那些大象便踢起了足球,再咿咿呀呀地说几句,那些大象便鞠起了躬。

庄海洋看得挺入神,不由自主地夸奖道:“真是神了!这大象简直比狗还听话。”

“它们能听懂他们的话!”2顾米林望着庄海洋,一点不觉奇怪。

“是吗?”庄海洋笑了,“那你刚才和狐子说了些什么啊?”

顾米林突然瞪大了眼,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她的心脏。她愣了半天,蓦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轻轻说:“我不告诉你。”

庄海洋却一阵发毛,不知道为什么,顾米林的笑和话,让他觉得有些恐惧。他仿佛又想起了儿时的梦魇:顾米林站在大人村的河边,责怪地对他说:你看!你把我的毛都弄湿了!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未婚妻不像一个人类!而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子精,或者,是一个潜在的精神病患者。

可想法毕竟是想法,有些东西过于现实,现实得让我们无法反驳。例如,人怎么可能变成狐子。

那天,庄海洋把顾米林送到家时,本打算就走了。他有房子,是父亲专门为他购买的婚房。可父亲把他叫住,拉到了屋里,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一进屋,庄天柱就递给了庄海洋一根烟,这个形式,表明他已经把儿子当作大人。

“爸,有什么事吗?”庄海洋有些惶恐地接过烟。

“嗯!”庄天柱点了点头,“你调动的事已经办好了。过几天就可以上班了,是市第一医院。直接进外科,实习之后转正。”庄海洋有些激动。他顿了一下又说:“海洋啊!我和你妈商量过了,等你上了班,就把你和米林的事办了。”

这句话让庄海洋有些措手不及:“爸,这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早了,早办了我也就安心了。”庄天柱说完,不容反驳地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扭回头严肃地说:“海洋!你一定要对米林好!”

庄海洋愣愣地点了点头。

离开家的时候,庄海洋特意来到顾米林房间,看了一眼。他轻轻打开一道门缝,向内望去。窗外,天黑了,有昏黄的月光照进来。顾米林睡了,只是姿势有些古怪,紧紧蜷缩成一团,像是树洞里冬眠的动物,而且,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顾米林呢喃道:“我的毛比你的漂亮!”

庄海洋不禁打了个寒战,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莽莽撞撞地答应这门婚事,自己的未婚妻真的有些怪异。

但梦话总归是梦话,任何一个人都曾经说过。梦是另一个世界,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可以见到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比如,我们梦见了鬼怪,会惊恐地对着现实的空气尖叫,梦见离别的亲人,会对着现实的空气哭泣,梦见金钱,会对着现实的空气傻笑……但梦是虚幻的,它不会霸占现实,梦醒了,睁开眼,天便是亮的。所以,也不必挂在心上。

几天后,庄海洋就完全忘记顾米林的事情,他上班了。每天都忙着实习、照看病人、拍领导马屁。很快,他就在医院立住了脚,领导同事合乐融融。

庄海洋所在的科室,一共有十二个人,六个大夫,六个护士。其中一个护士,也是刚刚分配来的,和他年龄相仿,叫林改改。和同事闲聊的时候,他经常听到别人提起林改改。据说,这个女孩很不容易,她是个外地姑娘,只身一人来到石城市,一边上护校一边讨生活。但人们说得最多的,还是她的性格,听说很是怪异。

其实,庄海洋查房的时候,也见过林改改几次。这个女孩长得很文静,很干净,很少说话。她总是一丝不苟地完成工作,默默地在病房和前台出入,眼神中常常透着一丝惊恐。有时候越是安静的东西,越是引人注目。

庄海洋很快就对林改改好奇起来,只是不了解同事们嘴中的怪异从何而来。

这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庄海洋远远地看见了林改改,她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着一份便宜的素菜。他犹豫一下,走了过去,把自己的一份红烧肉推到林改改面前。林改改怯怯地望了他一眼,忙又低下了头。

庄海洋有些尴尬,但还是伸出手去,说:“你好!我叫庄海洋。”林改改没有理他,只是继续啃着馒头,他没话找话地说:“你叫林改改吧?我们是一个科室的。”

这根本就是一句废话,但废话,偶尔却能调节气氛。林改改浅浅地笑了,说:“我知道咱们是一个科室的。”

有了对话,庄海洋本以为接下来会轻松一些,谁知,后来不管他问什么,林改改都不说话了,只是偶尔抬起头,对他浅浅地笑。那笑容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比盛开绽放的花朵更有味道、更迷人。他竟有些痴迷了。

那天,林改改总共没有说三句话,最后一句话是离开食堂时说的。她带着忠告地说:“庄医生,不要去四零二。”

庄海洋愣了一下。四零二他是知道的,那是特别护理病房,住着一个重症的烧伤儿童。本来那个病人就不归他管,而且,他现在只是个实习医生,林改改的忠告有些莫名其妙,有些不必要。但那一次的对话,让他觉得这个女孩很可爱。

庄海洋知道,自己或许真的对林改改有好感,但有好感归有好感,这个世界上相互之间有好感的男女太多了,很多好感都是被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扼杀。他最大的原因是,他已经有了顾米林。他是一个孝顺的孩子,父亲的话,对他而言,就是命令。

庄海洋很快就履行了父亲的命令,他和顾米林结婚了。

结婚仪式很简单,顾家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所以也没有来人。婚宴上,大部分都是父亲的老战友。没有爱热闹的年轻人,庄海洋和顾米林没喝什么酒,都很精神。可两个人对于新婚之夜都很紧张。

那晚,处理好所有杂事,庄海洋坐在顾米林身边,像根棍子一般一动不动。他虽然二十六岁了,却从来没碰过女人。顾米林也呆呆地坐着,许久,突然一把搂住了他……

那晚,庄海洋第一次尝试了女人,人生三大事,他总算经历了最重要的一件。他有些惊讶,一是惊讶顾米林这个村里丫头,竟然如此放得开,二是惊讶女人的滋味。什么滋味呢?他搂着沉沉睡去的顾米林,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应该是一种香甜而热烈,激动而充满回味的滋味。

人都说,婚姻是恋爱跨过的一堵墙,跨过去了,之前的种种都变了,哪怕再陌生的男女,也会变得像老熟人一般。

庄海洋和顾米林,就是最合适的例子。

新婚之夜一过,顾米林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她话也多了,人也开朗了,整天对着庄海洋笑。仿佛时光倒回了童年,他们又变成了一起玩耍的玩伴。

庄海洋也觉得这样挺好。渐渐的,也就把林改改那朵花蕾忘记了。

婚假有一个月。庄海洋和顾米林旅游了一趟,回来之后,顾米林说起了结婚风俗。

那晚,夜色漆寂,两个人躺在床上。顾米林说:“海洋,我是不是该回门了?”

“回门?什么回门?”庄海洋不懂顾米林什么意思。

“就是回娘家。你不知道,结婚以后的女人,都要带着丈夫回娘家一趟的。这是风俗。”

“别麻烦了,反正你回去也没什么人见了。”庄海洋有些不解,顾米林在大人村已经没有家人了,还回得什么门啊?

顾米林不说话了,定定地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星星贼亮,她的眼睛比星星还亮。她伤感地说:“我总要给我娘上炷香吧。”

“好了……明天我们就去。”2庄海洋叹了口气,搂住顾米林。

翌日,庄海洋从朋友那里借了辆车,带着顾米林回到了大人村。几十年了,大人村人的毛病还是没改。车刚开到村口,七大姑八大姨地都探出了脑袋。顾米林一身火红地从车上走了下来。此时的她,已经和那个大人村姑娘彻底绝缘了,俨然就是一位贵妇。大人村人的态度也大为变样,争先恐后地和她搭着腔。

庄海洋跟在顾米林的身后,觉得有点好笑。

现在的顾米林,真的有点像狐子了。之前,人们对她是畏,现在,人们对她是敬。

两个人没回家,径直去了后山。刚进后山,天上就打起了隆隆的雷,这个季节,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后山死寂,除了他们两人,连个鬼影都看不到。以前,庄海洋从未来过后山,奶奶曾告诫过他,后山那个地方太邪性。

庄海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和冷森森的后山,真有点相信奶奶的话了,这个地方的确让人不舒服。顾米林倒是驾轻就熟,拉着他很快就绕到了后山沟里,这里就是孤坟地了。由于常年无人来,地面上长满了密密麻麻、一人多高的杂草。

顾米林拉着庄海洋,拨开草,来到了一座坟前。说坟还不如说是个土包包。她望着那个土包包,一下就跪下了,开始抽泣。庄海洋有点不知所措,望了望四周,也跪下了。

顾米林不说话,只是一边哭一边烧黄纸。

天已经阴得很厉害了,纸灰随风飘舞起来,在压得很低的天上幽幽地飞,似乎不是地上的人在给天上的人烧纸,而是天上有人在给地上的人烧纸。庄海洋越来越觉得别扭,他想叫顾米林离开。一道闪电突然从天尽霹了下来,与此同时,惊起了一群藏在草丛中的乌鸦。他哆嗦了一下,顺着鸦群的方向望去,心一下就提了起来——他看到了一只狐子!

那只狐子藏在草丛中,只露出一个脑袋,定定地望着庄海洋。

“狐子!”庄海洋大叫了一声。

顾米林扭过头望了一眼,四周只有随风舞动的草丛,那只狐子早没了影。她忍不住笑起来:“海洋,哪有狐子?再说了,就算有,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怕狐子。”庄海洋紧张地拉住顾米林,“米林,我们赶紧走吧。”

“没想到你一个医生,皮开肉绽的不怕,倒怕个狐子。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好长时间没见妈了,想和她多说会儿话。”顾米林摇头笑道。

庄海洋不放心地说:“你不怕啊!这荒山夜岭的。再说快下雨了。”

顾米林突然冷哼了一声,说:“怕什么?以前我经常半夜来找我妈,我倒觉得,这里更像个家,因为,有我妈陪着我。”

“那我陪你!”庄海洋咬了咬牙。

顾米林点了点头,跪下来,又开始哭。

顾米林的哭声很特别,轻轻地,悄悄地,不像那种开门见山地号啕大哭,而是有什么恐慌一般,若有似无的,像这荒坟堆里的一只红衣女鬼。

庄海洋异常紧张,他跑到旁边的草丛方便去了。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顾米林不哭了,而是像在动物园一般,又悄悄地捂起了嘴,低声对着坟堆学娃娃叫。他蓦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时候,雷雨倾盆而下。顾米林忙站起来,扭过身,看到庄海洋也愣了一下,但马上拉着他向家跑去。

从坟沟子出来,庄海洋又忍不住回了一下头,他又看见了那颗狐子头,它藏在草丛中,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感到浑身发毛。

两个人回到顾米林的祖宅,擦干身体,开始等雨停。可看这天色,雨怕是要下到明早了。大人村的路多是土路,下雨路滑,很不安全,两人想,在这住一晚,明天再走。

夜来得悄无声息,黑得异常迅速。两个人躺在土炕上,开始睡觉,可似乎都睡不着。

庄海洋一闭上眼,就想起顾米林那一声声娃娃哭般地叫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轻轻摸了一下顾米林,说:“米林,你今天在妈的坟前,说得那是什么话?”

黑暗中,顾米林的身体颤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啊!”

庄海洋听出来了,很明显顾米林在隐藏着什么。他有点不高兴地说:“米林,我们是夫妻了,夫妻就该坦诚相待。”

“好吧,我告诉你。可是,就怕你不信……”

顾米林说,那大概是她刚记事时的事情了。那年,她好像有个六、七岁,是个盛夏季节。很热。

有一天晚上,顾米林被热醒了。她朦朦胧胧地听见外面有动静,“哇哇”的,像野地里扔了个孩子拼命地嚎。她一下就反应过来了,是狐子在叫。她有点害怕,伸手去搂旁边的母亲,却扑了个空——母亲不见了!她猛地从床上挺了起来向窗外望去。

外面不黑,天上没有云,挂着一轮兽眼般的黄月亮。月光下,顾米林看到了母亲。此时,母亲正蹑手蹑脚地向院门走去,边走还边学几声狐子叫。她有些好奇,便跟了出来。母亲走得很快,走一会儿,叫几声,远处便也传来几声狐子叫,就这样,一直走到后山沟。

母亲的身影很快没进了草丛之中。顾米林也跟了过去。拨开蒿草的时候,她看见母亲蹲在两个坟包包中间,拼命地挖着土。这个时候,突然起风了,天上刮来了一团浓云,给月亮盖上了被子,蓦然之间,万物漆黑一团,只有附近坟堆上的纸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会从草丛后面冲出来一般。

“妈……”顾米林害怕了,她忍不住喊了道。

顾凤吓了一跳,扭回头来望着女儿,惊愕地说:“你咋跑来了?”

顾米林一下就冲进了母亲怀里,可她马上又愣住了,她看到母亲手里拿着两只山鸡。

“妈,这鸡是谁给的啊?”她不解地问。

“闺女,妈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噢。”顾凤望了望四周,“这鸡是狐子给的。”顾米林听傻了。她又说:“闺女,实话告诉你吧,你以前吃的鸡肉啊、牛羊肉啊,都是狐子给的。”

顾米林再小也无法理解母亲嘴中的事情,她目瞪口呆地问:“妈,那你咋知道狐子啥时候给我们送肉呢?肉又埋在哪里呢?”

“是它们跑来告诉我的啊!”顾凤笑了,抱起女儿,说着又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娘懂狐语!”

顾米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一刻,她的小脑袋里充满了惊讶,惊讶于母亲的话,惊讶于这两只山鸡,惊讶于所谓的狐语。但她很快就释然了,幼小的她,只想着明天又有鸡肉吃了。那天,离开时,她扒在母亲的肩膀上,一直望着坟沟子,上了高处的土道时,她发现了一双亮幽幽的狐眼,那双狐眼飘在母亲刨鸡的地方,定定地也望着她。她突然就不恐惧了,反而有一种感恩。

回到家后,母亲和她钻进了一个被窝,她兴奋地睡不着,又问:“妈,那狐子为啥给咱送肉吃啊?”

顾凤甜甜地笑,说:“因为,那只狐子是你爹啊。闺女,娘以后也教你狐语,等娘不在的时候,你就能继续吃肉了。好不好?”

顾米林使劲点了点小脑袋,蜷在母亲怀里,甜甜地睡了。

庄海洋听完顾米林的故事,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什么,可顾米林在黑暗中死死地瞪着他,严肃得没有一丝笑容。他想,算了,如果只是故事,就当作故事听吧,如果不是故事,也当作故事听吧。有些事情想得多了烦恼也多,这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本来就很多,不是吗?

翌日,太阳出来了,空气清爽。庄海洋睡得很沉,他醒来时,顾米林已经起来了,桌上放着早餐,她则在一个柜子里翻着什么。庄海洋好奇地爬起望着她。不一会儿,她翻出了一个大包袱,如释重负地笑了。

庄海洋问:“米林,那是什么啊?”

“不告诉你,秘密。”顾米林扭过头来,神秘地笑。

庄海洋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兴趣去窥探妻子的秘密,这个穷家,能有什么好东西。

两个人吃了饭,便离开了大人村。

回到石城市,庄海洋的生活还在继续,他没有因为大人村的任何一个故事而改变,然而,有些事物的确在潜移默化地变动着,只不过它隐藏在时间中无法察觉。

庄海洋的婚假,很快结束了,朝九晚五的日子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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