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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狐子皮

作者:花布 当前章节:95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55

庄海洋请了一个星期的长假,他开始憋在家里做宅男。做饭、洗衣,以前顾米林干得家务事,现在成了他打发时间的运动。顾米林清闲了许多,也难得地得到了假期。这天,顾米林说要出去转转,拿了些钱便去商场了。他则留在家里,开始了大扫除。

庄海洋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编。翻整衣柜时,他意外地翻出了一个包袱,是顾米林从老家带回的那个包袱。他好奇地打开来,一下就僵住了……

狐子皮!

那是一条完整的狐子皮,它安静地趴在床上,黑红的颜色,像是夜空渗了血,额头上有梅花一般的白毛花,如果不是因为骨肉被掏空了,它真的太像一只正在打盹儿的狐子了。

庄海洋的心快速地跳起来。他想起儿时的一件事情——那个时候,他大概有八、九岁,不知是谁牵得头,妇女们开始喜欢围狐狸围脖。走到大街上,满世界的女人脖子上都长着一圈毛乎乎的皮。那些狐子都是完整的,有黑有白,小眼睛垂在妇女们的胸前凝视前方。

那时庄海洋上学下学时,总是谨慎地盯着那些妇女,他有种预感,说不准什么时候,那些妇女的脑袋会猛地耷拉下去,而那些狐子的脑袋,则光明正大地竖立起来,取而代之。

那年,庄海洋的母亲也买了一条狐子围脖,几个太太聚在一起打麻将的时候,庄海洋家的床上便横七竖八地躺了四、五条狐子,栩栩如生、虎视眈眈的。常常让他有如芒在背的感觉。

回忆起那些曾经时,庄海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手忙脚乱地把狐子皮塞回衣柜里,然后洗了三遍手,才如释重负地瘫在了沙发上。他觉,他的精神真的出问题了。他的大脑里开始积攒问题:这件狐子皮是谁给顾米林的?这件狐子皮是怎么剥下来的?这件狐子皮和顾米林有什么关系?他决定,等顾米林回来一定要仔细地问清楚。

没有等到顾米林回来,庄海洋就出门了,几个同事约他一起喝酒。来到饭店,几个同事已经有些微醺了,他挤进去,开始男人们之间的胡言乱语,其间,自然说到了女人,又从女人说到了漂亮女人,又从漂亮女人说到了林改改。

有个同事一边灌酒一边说:“海洋,你还不知道吧,林改改出事了。”

庄海洋忙问:“出什么事了?”

“你休假后,林改改也好几天没来,后来听说她被车撞了。据说,好几辆车一块撞她,真他妈的邪!”

庄海洋一阵莫名的紧张:“那她怎么样了?”

“你听我说啊!后来更他妈邪,这女人居然是轻伤,怪了!”

那天,回家后,庄海洋一直牵挂着林改改,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个苦情的女人好像住进了他的心里,一举一动都让他无法漠视。他决定去看看林改改。因为这事,他把那张狐子皮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二天,庄海洋来到林改改家时,林改改正拖着一条伤腿洗衣服。见到庄海洋,她惊恐地丢掉衣服,逃一般窜回了房里。庄海洋在外面叫了半天门,她也不开。

“庄医生,你走吧!”林改改在屋里喊道。

庄海洋不解:“改改,我听说你出事了,所以来看看你……”

“你走!你快走吧!”林改改急切地喊道。

“改改,到底怎么了?”庄海洋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你告诉我,我能帮得一定帮。”

“不!是我没办法帮你了。原谅我庄医生,我害怕,我还不想死!”

庄海洋知道事情严重了,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是……小木吗?”

林改改没有回答,但此时此刻回答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庄海洋没有再问什么,把补品放在门口,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刚走了没几步,门就开了,身后传来林改改轻轻地呼唤,好像生怕别人听到似的。他扭回头,看到林改改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飞快地塞给他一张纸条,又飞快地窜回了房间。他诧异地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大河镇林爱路四十九号。

庄海洋狐疑地念着这个地址的名字,这是市郊的市郊,很远。

得到这个地址后,庄海洋一直惶惶不安。他有一种预感,在大河镇林爱路四十九号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一种林改改不敢直说、深不可测的东西。

越恐慌便越好奇,越好奇他的胆子便越大,胆子大了,就什么事都敢做了。庄海洋最后决定,趁着休假去那个地方看看。他现在非常相信林改改,那个女人不会平白无故地塞给他这个地址的。

大河镇真的很远,说是隶属石城市,实际上处于市和市的交界处,有点暧昧不明的味道。他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才来到这里。下车后他才发现,原来大河镇就是个村子,只是这村子够大,够气派,所以,才叫镇。

宽阔的马路连接国道,村口竖立着巨大的广告牌——大河镇欢迎您!广告牌底下写着几个小字:养殖业样板镇。

村子里都是一幢幢的小别墅,大道气派,远处见山,风景秀美。庄海洋沿着林爱路一家一家地找,很快找到了四十九号。可他按了半天门铃,也无人回应。四十八号的一个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到他,热情地和他打起招呼来。

“喂!年轻人!你找谁啊?”老太太喊道。

庄海洋礼貌地说:“我找这家主人。”

“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老太太打量着庄海洋,“木淼他们一家子,很少回家的。”

庄海洋问:“他们去哪了啊?”

老太太指着不远处的山,说:“他们家是养狐子的,在山边有个养殖场,经常不回家。”庄海洋听到狐子这两个字,激棱棱打了个冷颤。老太太叹了口气,继续说:“听说他家前阵子死了孩子,夫妻两个回来后,一直憋在养殖场,好长时间没见到人了。”

庄海洋现在清楚了,林改改给他的地址原来就是小木家,可她要他来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想不明白。这时,老太太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家也够倒霉的了,夫妻俩不能生育,好不容易捡了个孩子,养到这么大,还是死了!唉!那俩人带那孩子可是比亲生的还亲啊!”

“您说他家是捡的孩子?”庄海洋不免吃惊。

“可不是!大河镇的人都知道,那孩子是他俩从山根根捡来的。”说着,老太太凑到庄海洋脸前,压低声音说:“人们都说:那孩子不是个人!听说捡孩子那天,老天阴得像个大黑窟窿,三更半夜的,那孩子突然就在山根根里哭起来了,弄得木淼他们家的狐狸也跟着叫了一夜。你想想谁家扔孩子专门捡山根根扔啊!”

“那……那个孩子……”庄海洋听得毛孔缩了起来。

老太太四下看了看,谨慎地说:“人们都说,那孩子是狐子精转的,是来祸害木淼他们一家子的。自从那孩子跟了木淼,他家就老出事,生意不好,狐子还死了一大堆,前阵子又出车祸。这是他们家养狐子、杀狐子的报应!”

庄海洋不想继续听了,他觉得他真不该来这是非之地。

老太太突然一把拽住庄海洋:“小伙子,你还是离他家远点吧。夜里,我常看到他家窗子里有人影,一闪就又没了!邪得厉害!”她说着,像讲完故事一般,又折回院子继续晒被子去了。

庄海洋呆呆地杵在木家大门前像冻住了一般。他感到浑身上下结了霜一般冷,抬头望向木家,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一个黑糊糊的人影在二楼的窗子里一闪而过!他整个身子都不听话地抖了起来。

旁边,那个老太太还在叨叨咕咕地说着什么,她说:“惹鬼也别惹狐子……”

庄海洋回到家后,屁股底下好像长了钉子,坐立不安起来。

这天夜里,庄海洋做了个梦:

梦里和那个老太太叙述的世界大相径庭。伍天空黑得像个大窟窿,大河镇的人都躲在了家里,似乎都预料到了什么鬼魅的事情。只有一个人慢悠悠地向山根走去,那是木淼。

街上刮风了,不大不小,像一个人在说悄悄话。木淼提着一大袋食品,慢慢接近了养殖场。风中传来了声音,是嘈杂的狐子叫,像无数个娃娃的叫声。他很快走进养殖场,刚要进大门的时候,一道干雷突然霹了下来,借着光,他看到一个娃娃躺在山根根下。

木淼大喜,抱着娃娃就进门了。老婆见到这个娃娃也兴高采烈起来。两个人哄着娃娃睡着了,开始商量给娃娃起名字。两个人谁都没注意那个娃娃在干什么,他正在襁褓里把玩一件东西——一只毛茸茸的尾巴。

庄海洋醒来后,下定了一个决心,立刻去找那个改老太太。

顾米林听了皱着眉毛说:“海洋,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别瞒着我,我是你老婆。天大的事,我和你一块扛!”

庄海洋有点感动了,他之前不说是怕顾米林害怕,现在他觉得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了,他一五一十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海洋,啥也别说了,咱们今天就回老家去。”顾米林的脸色也变了。

庄海洋点点头,突然想起那件狐子皮,便问:“米林,你从老家带回的包袱里,怎么有张狐子皮?”

“你怎么翻我的包袱!”顾米林很不高兴,随后,又笑道,“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瞒你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知道你从小就怕狐子,所以才不告诉你的。”

庄海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总觉得这个答案过于简单了,简单得有些不可信。两个人没有耽搁,当天,就坐车回老家了。

新庄离大人村不远,就在大人村的西边,爬过半个山坡就到了。两个人连饭都没吃,就来到了新庄。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改老太太家。

改老太太和改老太太家都很老,房子是石头砌的。他们去的时候,改老太太正坐在门前晒太阳,她的脸比石头还沧桑。东西和人都一样,一有年纪就显得神秘许多。

顾米林走过去,笑道:“您是改老太太吧?”

改老太太眯缝着眼睛,望着顾米林,说:“你有啥事?”

顾米林忙冲身后的庄海洋使了个眼色,庄海洋走过来,把买得东西摆到改老太太脚旁,客气地说:“我们从市里来,想求您点事。听说您特别会捉狐子,所以……”

改老太太听到“狐子”两个字,嘴角抽了抽,说:“我早就不干了,你们走吧。”说完,便向屋中走去。

庄海洋感到一丝绝望,杵在地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还是顾米林嘴甜,她冲过去,热情地拉住改老太太,说:“俺们就是底下大人村的,咱也算老乡了,您老可一定要帮这个忙啊!”说着,塞给改老太太一张大票。

改老太太望着手里的钱,脸色依旧不变,她意味深长地望了望顾米林,又偏着脑袋看了看院口的庄海洋,终于招了招手,领着两人进了屋子。

屋子里非常黑。改老太太点了根蜡烛,更是昼夜不明了。摇曳的烛光下,改老太太终于懒懒地问起了庄海洋的事情,庄海洋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刚说了个开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狗吠,撕心裂肺,像别人要拔它的皮似的。

改老太太一颤一颤地走出了院子,并示意他们两人不要出去。

一刻钟很快过去了,那只狗还在叫。叫得别具深意。庄海洋坐不住了,他趴到窗户旁,掀开一条缝隙向外窥去。他吓了一大跳,他看见改老太太站在院里,垫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像是被空气里什么东西掐住了脖颈子。

庄海洋一下就把窗帘放下了,他不知道改老太太看见了什么,又是被什么抓住了,但他又想要搞清楚,可搞清楚的同时又害怕知道答案。这就好像猜一个致命的谜语,谜底未出时,所有猜谜人的心都思考着、提防着。

顾米林发现庄海洋在颤抖,过来问他:“海洋,你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她说着,要去掀窗帘。

“别看!”庄海洋一把抓住顾米林的手,他怕她害怕。

顾米林被庄海洋黑沉沉的脸色吓住了,她正想继续问,改老太太颤巍巍地进了屋子。

改老太太看上去非常疲惫,脸色很差,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她扶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到椅子上,一屁股瘫下来,抱起茶杯喝水,牙齿和杯子碰得乒乓乱想。庄海洋想问些什么,可又不敢开口。

过了一会儿,改老太太吁了很长一口气,终于说话了,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庄海洋,说:“你被狐子缠住了!”

这句话极赋戏剧色彩,适合安排在恐怖电影或异幻小说了,原因简单,因为非常不合逻辑、不真实。可此时,庄海洋却觉得这句话,真的戳在了他的心坎里,准确无误,毫无悬念。

庄海洋一把拉住改老太太的手,乞求地说:“大妈,你一定要帮帮我啊!”他说着,把兜里的钱都翻了出来,神经病似的塞到改老太太手里。

改老太太把那些钱推还给庄海洋,脸色变得很无奈,她说:“现在,不是我能不能解决的问题了,而是它放不放过你的问题了。”

“大妈,你一定要帮我们啊!”顾米林也走过来,恳切道。

“你啊,你怎么可以把狐子杀死!”改老太太长叹一气,“要知道,狐子的魂魄和咱人的魂魄不一般,人死了魂魄也会转世再生,可狐子这东西是有道行的,你想想,它能从四只爪变成两双手脚,能从不会说人话,变成会说人话,能从山沟沟里跑到大城市里,它们比人要厉害千万倍!你现在,是被一只狐子魂缠上了。”

庄海洋听得云里雾里,说:“大妈,我没杀过狐子啊!”

“胡说!”改老太太掐着指头,认真地算了半天,说:“你前一阵子,是不是害死过一个孩子?”

“你咋知道的?”庄海洋吸了口凉气。

改老太太突然压低声音,吹气般说:“告诉你,那不是个人!”

“是什么?”

“狐子精!”

……

无论庄海洋信于不信,此时的他,确确实实感到了一丝毛骨悚然,好像后背压着一个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很沉。

那天,离开改老太太家的时候,改老太太一直把他们送到了院门口。庄海洋这才看见了那只狗。它现在安稳了,它黑糊糊地趴在门后面很安静,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口,不知道它在审视谁,审视什么东西。

它黑黑的眼珠没进黑黑的皮毛里,就像一只无脸狗。

庄海洋说:“大妈,刚才是它在叫吗?”

改老太太回头望了望,说:“我这狗养了好些年了,别看是只杂种狗,不如你们城里人养得什么纯种犬金贵,可给我多少钱我都不卖。告诉你年轻人,黑狗通灵,它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看什么……”

“别人家的狗是看门看人的,我家的狗是看那种东西的。”

庄海洋吸了口凉气,他恍惚间又想起了刚才,刚才,改老太太刚刚在黑狗的注视下,垫着脚尖,哆嗦着身体,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对了,你等等。”改老太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了屋,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只刚睁开眼睛的黑狗崽子。那狗崽子很黑,像一团乌云一般趴在她怀里,她把狗崽子递给庄海洋,“这是我家老狗下的,一窝就出了这一只黑狗,你拿回去好好养。”

“大妈,这小东西有用吗?”庄海洋像抱孩子一般抱着狗崽子,很是怀疑。

“现在没用,等长大了自然就有用了。要不是看你麻烦大,我才舍不得给你呢!”

庄海洋摸了摸狗崽子,软绵绵的小东西,向他胳膊里挤了又挤。他突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这只狗崽子,软绵绵、娇弱弱的,他希望这只狗崽子能快些长大,长得强壮,能够帮他预测灾祸。

庄海洋谢过改老太太,拉着顾米林,抱着狗崽子向大人村走去。

顾米林突然很烦感地甩掉庄海洋的手,说:“这小东西有什么用?你要它做什么?”

庄海洋说:“大妈说了,黑狗通灵。”

“她说什么你都信吗?”

“不是你说人家很灵的吗,还是你带我来的。”

“我……”

庄海洋和顾米林细细低语着远去了,渐渐成了两个黑点子。改老太太却一直未动,她像根钉子一般,死死钉在院口,死死望着远去的黑点子,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解不开,读不懂。

事实证明,人总是需要安慰和开解的。

庄海洋这一趟,虽然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帮助,但他心里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不再那么七上八下的了。他开始觉得那个改老太太确实有一手,也许说不准就是他的贵人,可以帮他化解灾祸,可以帮他转危为安。他把那只黑狗崽子养在床头旁,在暖气下给它安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窝,盼着它快些长,快些管用。

庄海洋几乎每天都要趴在狗窝旁,仔仔细细地观察这只小东西。他还给他起了个名字——黑霸王!他觉得这名字够威风,威风到不惧一切。

而黑霸王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感兴趣,面对庄海洋的呼唤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它除了吃就是睡,好像从一只兢兢业业的乡下狗一下变成了一只养尊处优的城里狗,成了人们把玩的宠物。

有时候庄海洋也会怀疑,怀疑这只小东西究竟管不管用,怀疑改老太太是不是骗了他。

有一次,庄海洋心情不好,趴在狗窝旁一声一声地怒喝:“黑霸王!黑霸王!”他只是想让它抬眼看一下自己,这样他心理会平衡一些,可狗崽子就是无动于衷,它似乎对他不感兴趣,换句话说他不是它感兴趣的那种东西。

顾米林听到庄海洋的怒喝,以为出了什么事,也跑到狗窝旁探头探脑地看:“你喊什么喊?”

“黑霸王!”庄海洋不理顾米林,继续喊。

顾米林索性也蹲在狗窝旁。

庄海洋把手伸进去打算弄醒这只懒狗。他的手指头还没触到狗毛,狗崽子突然就醒了,它像一只突然苏醒的死尸一般,猛地睁开眼、站起身,四肢呈弓字型,脖子后面的绒毛炸立起来,一眨不眨地瞪着庄海洋。

它在咆哮,或者说只是叫唤,因为刚刚满月的它,还无法发出那种成年犬特有的威胁吼声。它在纸箱子里,用一种特有的,好似婴儿哭叫般的声音不停叫唤着,声嘶力竭。

庄海洋长长吁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好像突然间又回到了改老太太家,看见了那只大黑狗,看见了它对着空气狂吼的模样,看见了它为了保护改老太太那种舍生忘死的精神——他觉得这只狗崽子没白养。

它妈那么厉害,它一定也错不了!

庄海洋本能地抱起黑霸王,打算亲热一番,扭头看见顾米林,便顺手把狗送到顾米林面前,说:“来,你也抱抱。”

“啊!”顾米林突然夸张地大叫了一声瘫在地上,脚跟蹭地地退出了好几米远,吼道,“拿走!拿走!”

“你看你吓得。”庄海洋赶紧把狗放回窝里,过去扶起顾米林,笑道,“不就是一只小狗吗,你至于嘛你,还是村里长大的呢,居然怕狗!”

顾米林不悦地说:“村里长大的怎么了,村里长大的就不能怕狗了吗?难道只有你们城里的女人有资格娇滴滴地怕狗吗?你别忘了你爸也是村里出来的,你别瞧不起我们村里人!”她说完,气鼓鼓地跑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地做饭去了。

庄海洋愣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不过,他能够理解顾米林的心情,从这只狗崽子来到家中那天起,顾米林就不止一次地对他说她讨厌狗、怕狗,她要他把狗送人,甚至说家中有狗无她,有她无狗。

以前,庄海洋并没有把顾米林的话当真,现在他觉得老婆的确怕狗,而且,不是一般的怕。

卧室里又安静了,庄海洋摸了摸脑袋,傻笑了两声,又蹲在了狗窝旁。他发现那只狗崽子又不叫了,阖上眼,早睡得一动不动了,好像刚才的咆哮,只是一个证明自己的玩笑。

好像,令他不安的那种东西,已经消失了。

庄海洋纳闷地皱起眉头,忽然又感到一阵发寒,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一时说不上来。

夜里,鸟睡了,虫子睡了,狗睡了,连月亮都躲在厚厚的云层后睡着了,一片死寂。

顾米林却没睡,她躺在床上,侧着身,一直在看暖气旁的纸箱子。庄海洋就躺在旁边,有了这只能察觉危险的神奇黑狗,他头一次睡得这么踏实,鼾声四起。

顾米林被这阵鼾声搅得心烦意乱。她几次翻了翻身,故意想把庄海洋弄醒,可庄海洋睡得太死,依旧一动不动像具死尸一般。她猛地用屁股顶了庄海洋一下,庄海洋哼唧了一声,总算从梦乡中回到了现实世界。

庄海洋发现顾米林还没睡,便安慰道:“米林,晚了,睡吧。”

顾米林翻了个身,揽住庄海洋的脖子说:“海洋,把这狗崽子弄走吧!”

“你看你又来了,只是一只小狗,又不吃人,你怕什么怕。”

“海洋,这黑狗真的通灵吗?”

“你到底怎么了?不是你说那个改老太太很厉害的吗,那人家给的狗,人家说的话,你怎么又不信了,就算不信,家里养只狗怕什么,多有乐趣,你看公园里那些遛狗的人,一个一个和狗亲着呢,慢慢你就习惯了,说不定还喜欢上了呢!”

顾米林不说话了,半晌,蓦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只狗对我不怀好意,而且,它好像……好像跟别的狗不大一样。”

“你什么意思?”

“你没听说吗,像这种小奶狗到了晚上,都会叫的,可它来了这么多天,别说晚上了,就连白天都不怎么叫唤。”

庄海洋笑道:“你忘了人家改老太太说的话了,这种黑狗不是看门看人用的,而是看那种东西用的,只有看见那种东西了才会叫唤。我倒是盼着它一天也别叫,它不叫就证明咱家干净!”

顾米林咬了咬嘴唇,不再说什么了。庄海洋拍了拍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夜越来越深了,卧室里恢复了安静,静得能听见人微弱的呼吸声。顾米林还没睡,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那个纸箱子,似乎在思考什么、琢磨什么。突然,纸箱子动了动,接着传来一阵一阵的狗吠声,像一道惊雷,划破了屋里的寂静。

庄海洋自然被狗吠声惊醒了,他翻身望着纸箱子,刚想坐起来,顾米林突然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说:“海洋,你刚才说……见到那种东西它才叫!”

庄海洋愣了一下,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冷颤。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也不动了。只有黑霸王在叫,他比白天时叫得更亮、更响,一边叫还一边抓挠着纸箱子,兹拉兹拉地,似乎纸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吓到它了,叫声越来越刺耳,越来越悚人!

“米林,你去看看它怎么了?”庄海洋捅了捅顾米林。

顾米林缩了缩脖子,说:“你……去。”

庄海洋咬牙坐了起来,坐在床边又犹豫了。

落地窗外突然刮进了一股凉风,窗帘随风而舞掀了起来,庄海洋不经意向外望去,脑袋一下就炸开了。窗外,漆黑如墨,小区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苟延残喘地吐着光芒。而就在其中一盏路灯下,他赫然发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像木头人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路灯的光晕下,他似乎没穿上衣,裸露着身体,隐隐约约能看见他的皮肤,上面格里格吧的,长满茧子和肉瘤,黑糊糊,红艳艳,五颜六色得像一只烤焦的羊肉串。

风很快消逝,窗帘也落了下来,阻隔了庄海洋的视线。他却愣在床边,像被冻住一般傻住了。

顾米林喊了好几声,庄海洋才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电灯开关。屋内光线倾泻而下时,他又冲回了窗边,做贼一般掀开了一个小角,向外窥去。

外面月朗星稀,路灯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顾米林也起来了,悄悄问:“海洋,你看什么呢?”庄海洋没有理她,她转过头去,盯着纸箱子,发现新大陆一般说:“海洋你看,狗不叫了!”

庄海洋像是恍然大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那句“狗不叫了”让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他转回身,走到狗窝旁,低头去看。黑霸王在里面蜷成一团,似乎睡得正熟,好像刚才根本就不是它在叫,听到脚步声它并没有动,只是竖起一只耳朵,斜着小眼睛,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庄海洋。

庄海洋抖了一下,不容置疑,头也不回地说:“这只狗我一定要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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