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我和吴小冉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还是留在这儿。
老头儿似乎病了,身体眼看着衰弱下去,饭吃得少了,扒拉几口就放下,夜里还经常听到他咳嗽,一声连着一声,让人胆战心惊。以前每天一大早都扛着刀去巡山,现在不去了,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发呆。
吴小冉想在这里多陪陪他,至于身世,她想通了,晚知道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说。
“什么意思?”
“从你出生,他就没来看过你吧?”
“是的。”
“那你对他能有什么感情?”
“谈不上感情。”吴小冉叹口气说,“但我妈越是不告诉我,我就越想知道。一个人活着,不晓得自己的父亲是谁,总是个绕不过去的遗憾吧?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给了我生命。”
“见了也许更遗憾。他要还活着,肯定就是一流氓浑蛋,没任何责任心。说句难听的,当时是占了你妈便宜后,溜之大吉。这样的事多了去了,电视上天天演。你妈不说,估计也是这个原因。”
吴小冉低头想了一会儿,“你说的有道理。”
“你还去找林姐练瑜伽吗?你爷爷很讨厌他们。”
“爷爷对他们有误会,是吧?”
“其他人我不清楚,猴三不是个好东西。”
“哦?”
“那人特猥琐。”我想了想,还是别说猴三让我套老头儿话的事,省得吴小冉认为我们狼狈为奸。
“以貌取人了。”
“我搞不明白,他们还待在这里干吗?东西既然在你爷爷手里,他们就是把整座山挖空了,也找不到。”
“爷爷过敏了吧?人家正常考古,也不一定是专门找这东西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姐亲口给我说过。你信她还是信我?”
“男人说谎跟喝水一样,”吴小冉烦躁地说,“你就别瞎操心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老管别人干吗?”
我想女人真不可思议,吴小冉和林姐才认识没几天,这友谊就结下了,我跟她一起跟开饭店的胖子动刀,感情也没见有这么深厚。
正想着讽刺她几句,听到外面老头儿跟人吵了起来。
我顺手拿了把椅子奔出去。
是小曹,他还戴着那个蓝色的遮阳帽,把头上那块红疤遮住了,脸也显得没那么长了。他还有点害怕老头儿,站在院门外不敢进来。
“我是来找吴小冉的,林姐让我问问这几天为啥没过来。”小曹畏畏缩缩。
“你敢踏进来一步,我就放狗咬你。”老头儿威胁他,旁边的黑子也仗人势,龇牙咧嘴的,爪子磨着地。
“我这就去。”吴小冉出来说。
小曹羞涩地笑了,眼睛又直直地盯着吴小冉不放。
“走吧,走吧。”我搂住小曹,一想这家伙对吴小冉有意思,我就气不顺,“小冉,我们先过去。”
“你看上我女朋友了?”路上我问他。
“哪能呢?”小曹扶了扶帽子,“朋友妻,不可欺。”
“那你眼神怎么老是直勾勾的?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她特别像一个人。”
“谁?”
“薛宝钗。”
“哪儿像?我怎么看不出来?”我回忆了下电视里薛宝钗的长相,那是个小脸,笑起来甜甜的,还有两颗小虎牙。吴小冉的脸比她大一些。
“和《红楼梦》书里描写的像。”
“书上怎么说的?”
“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小曹摇头晃脑一口气形容完了。
“操!”
“她嘴角的那颗痣更添了几分妩媚和娴雅,尤其是笑的时候。我的远祖曹雪芹先生如果能看到她,再写薛宝钗时,恐怕会加上那颗痣的。”
我无明火起,怪不得他上次专门戴了眼镜,我和吴小冉朝夕相处这么久了,都没注意到她嘴角有痣。
“我的恋人像林黛玉,和她一样娇弱有才,在老家等着我呢。”小曹惆怅地说,“这次事办完后,挣着了钱,我就回北京和她结婚。”
“好啊,有机会我去看看林黛玉长什么样。”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好好的娇喘什么?”我就听懂最后两句了。
小曹愣了愣,“那是说纤弱可人,古人喜欢这么形容。”见我不以为然,他急眼了,“周寻,你他妈是不是黄书看多了?”
“行了,你们这几天怎么没动静啊?还要不要继续搞下去?”
“要啊,史队长刚发现了新线索。”
“什么线索?”
“别透露出去,他找到吴飞的藏身地了。”
“哪儿呀?”
“后山。”
“挖个洞藏起来了?”我跟猴三去过一次后山,路特别难走,到处是残碑断石,衰草寒烟,蚊蝇扑面,连个遮雨的草棚子都没有,哪儿能住人?
“我也不清楚,你去问史队长吧,林姐不是答应你加入我们这个团队了嘛。”
“团伙。”我纠正他。
“嘿,你还会抠字眼?”小曹惊异地从头到脚地看了看我,那眼神就像电影上的白人英雄跑到非洲原始森林,看到鸡巴上套竹管的土人会跳华尔兹,“你不像是高中都没毕业的半文盲啊。”
还好我夜里睡得香,早晨醒后心情不错,又念叨着把传国玉玺随意送人心胸豁达的建文帝,由此避免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
林姐在院子里散步,精神好了很多,看来吴小冉教她的瑜伽挺有效果。
“小冉这几天没过来。”
“家里有事,待会她就来了。”
史队长从房子里出来,“小周,下午有空?”
“有,干吗?”
“去个地方。”
“行啊。”
“猴三这两天有没有去找你?”
“没。”
“哦。”史队长没再问什么。
吴小冉来了后,两个女人叽叽呱呱地进房里说话了。
中午吴小冉回去给老头儿做饭,还从林姐这里拿了些药品。
猴三回来后,我们几个稍事休息,部署了下,便拿着家伙去山上了。史队长给我一把匕首,他自己则在腰里别了支手枪。
“不是去杀人吧?”我有点担心吴飞。
“吓唬他。”
“他一定在?”
“除非他闻风跑了,这个可能性不大,我们没谁透露消息。下午一点多,人正犯困,是最佳抓捕时机。”
午后的太阳非常毒辣,像下火一样,照得人昏昏欲睡,山路两边的植物都垂着头无精打采。
吴飞的暂居地就在上次猴三领我看的那块残碑不远处,后山腰上一个斜斜的山洞,口子非常狭小,洞口被几棵茂盛的灌木遮掩着,旁边一条掩在草下的小溪,看不出有人出没的踪迹。
“进去?”猴三小声问。
“等一等。”史队长从挎包里拿出一只类似炸弹的东西,拉了下就从洞口扔进去,刹那间浓烟喷了出来。
洞里却没任何动静。
等烟散得差不多了,史队长带头钻进去,我们紧随其后。洞刚开始很窄,仅能容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爬了三四米,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十几平方大小的山洞,方方正正,有四五米高,像人工凿出来的,非常清凉,几个斜开的小孔透漏出光线,有石凳、石床,还有几根蜡烛,被褥凌乱地堆在一起,地上还放着小锅,几包方便面。
吴飞并不在。
“搜!”史队长命令道,我们立刻翻箱倒柜,石头缝里都瞄了,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看来吴飞早有准备了。
史队长敲着石壁若有所思,上面有几行朱红色的字。
洞口又一阵浓烟,我以为是原先史队长扔的那颗烟幕弹还没散尽,等烟越来越浓并夹杂着热气时我才醒悟过来,有人在外面放火。
“快跑。”猴三反应过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热浪滚滚而来,我吓坏了,这样用不了几分钟我们都会被熏死,山洞那几个透气孔根本派不上用场。
史队长对着洞口开了一枪。
外面有人哈哈大笑,“妈的,烧死你们这群畜生!”
“吴飞!”我大叫一声。
接着我又听到一声枪响,有人手忙脚乱地搬东西,还有泼水声,洞里的烟渐渐散去了。
“出来吧。”是林姐。
洞口余热未散,猴三领头跑,被烫得哇哇叫。
林姐手里同样拿着一把手枪,警惕地看着四周,我们几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猴三呼哧呼哧地吹着胳膊。
“你怎么这么蠢?”林姐痛斥史队长,“连个放风的都不留?”
史队长铁青着张脸不说话。
“要不是我后来觉得不对劲,你们早没命了。”
到了山顶,我远远看见老头儿的房子着火了。
我跌撞着冲下去。
是西屋,火光冲天。
老头儿和吴小冉站院子里呆呆看着,吴小冉手里还端着一盆水,她忘了放下。火苗像舌头一样从窗户里伸出来,房间里一阵阵爆裂声。
前两天搬的那些杂物,全毁在里面了。
老头儿的脸色平静,盯着熊熊大火出神,看不出悲喜。只有黑狗着急,围着着火的房子上蹿下跳。
“人没伤着吧?”
“没有。”吴小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身上都是烟灰,脸也被熏黑了。
“这个也是吴飞干的?刚才差点没把我们搞死!”
“爷爷没说。”
林姐等人也紧接着赶到,但他们帮不上忙,火太大了,只能眼巴巴看着。
估计没什么可烧了,火苗才渐渐弱下来,过了一会儿终于熄灭,西屋并没有塌陷,只是烧透了,热得灼人,几米外都能感觉得到。
“烧得好。”老头儿喃喃地说了句,转身回房了。
留下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晚上吃过饭,我们在院子里乘凉。老头儿摇着蒲扇突然说:“现在谁也别惦记那东西了,地图没了。”
“什么地图?”
“传国玉玺啊。没有地图,我都不知道怎么找。”
“还要靠地图?”
“为了保险。”
“你记不住?”
“我老了,又不是徐霞客,怎么可能记得住?”
“谁?”
“徐霞客,明朝的,他年轻时游历过这儿,晚年凭记忆写出来了。”
“也提传国玉玺了?”
“暗示了。”
“怎么暗示的?”
“忘了,有书的话我能指出来哪一段。”
“哦。”我没再问下去,心想就这破地方,穷山恶水刁民,除了电灯泡外看不出一点现代文明的迹象。要不是为了钱和吴小冉,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它到底有什么魅力,吸引这么多名人,建文帝和曹雪芹的事迹我已略知一二,徐霞客虽不明白他是混哪条道上的,但听老头儿的口气,也非等闲人物。
吴小冉没吭声,她看着西屋发呆。空气中还有焦煳味,夜色里那个被火烧得乌黑的房子静静耸立着,显得格外安详。
22
据猴三添油加醋的描述,回去后林姐骂了史队长整整两个钟头,中间一句话都没重样的。史队长一直站着,屁都没敢放。
“这女人看着温顺,凶悍着呢,骂人都引经据典。我要被她这么骂,要么一头撞死,要么把她掐死。七尺男儿,被老娘儿们这么欺负,一点自尊心都没有!”
“别他妈落井下石了。”
“人家吴飞特种兵出身,你说就老史那点小伎俩斗得过他?!练过几天泰拳,就自认天下无敌了?”
“当时钻洞你怎么没这脑子?”
“大意了。”猴三迅速转换话题,“托你的事办好没有?”
“还办个屁,你没看到西屋烧成那个样子?老头儿吐露说有张地图的,以前藏在西屋里,现在一把火给烧没了。”
“这你也信?骗得了他们,骗不了猴爷我。”
“你什么意思?”
“火摆明是大侠放的。”
“神探狄仁杰啊?”
“转移视线,大侠觉得不对劲了。”
“你要有事实根据。”
“等着瞧,事实马上就出来了。”
史队长在林姐那里丢了脸,气急败坏,他咬牙切齿地发誓要逮住吴飞,剥他一层皮。但这件事后,吴飞似乎失去了踪影,不在山里了。
吴小冉教林姐瑜伽时,我跟着下去玩,常看到史队长赤着上身在院子里练功,哼哼哈哈的把院子里的一棵树打得砰砰响。这人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可上身肌肉非常发达,像健美运动员。
而且他那功夫也古怪,手臂上绑好几条绳子,膝盖一顶一顶的,有时还来个俯冲,蹦起来好高,又哇哇叫着落下,地都被他砸个坑。
猴三阴毒,偷偷跟我说这是姓史的有气没处撒,兼向林姐臭显自己是纯爷们儿,别看近视眼,智商低,可有肌肉,床上功夫好。
“这你都能看出来?”
“猴爷什么人?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学过麻衣神相。还有林姐,看上去正经,那是表象,骗你们这些蠢人的。骨子里可骚得很……”
“我要告诉史队长去。”
“怕你这个?那人绣花枕头。”
“我真去了。”我站起来。
“好呀,下战书吧,我正想跟他比画两下,”猴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咱中国功夫大战泰拳。”
“喂,队长……”
史队长转过头,等着我说什么。猴三傻眼了,一下子拽住我胳膊。
“咱们哪天行动?不能老耗着啊。”
“快了。”史队长又继续捶树了。
“小人!”猴三鄙夷地瞥了我一眼。
那个山洞我们又重新去了几次,希望能发现点线索。
石壁上刻的那几行字认清了,虽然缺笔少画的,还能认出来,是一首诗:
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
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
紫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沉。
遥望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
我们抄下来拿回去给林姐看,她解释说肯定是建文帝留下来的,普通人写不出这样苍茫浩荡的意境。
但除此之外就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倒是小曹来得越发殷勤,他甚至不再怕老头儿,经常戴着盖住头皮的遮阳帽,在院门口喊我出去玩。
虽然我觉得这家伙有些不正常,可只要不谈他像贾宝玉,不在学历上歧视我,我还能受得了。其实平心而论,他歧视也有道理,他北大硕士毕业。
吴小冉并不讨厌他,说他虽面相丑陋,可不猥琐,性格温和,笑的时候都捂着嘴,从来不说粗话,不像那几个家伙。
据小曹说,林姐在茫茫人海中选中他的目的,是因为他脖子里的那块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的玉石,这个是西汉时从传国玉玺摔下来的一个螭虎角,要验证传国玉玺的真假,核对断裂痕迹,少不了这个东西。
“传说吧?”我想女人什么疯狂的事都能想得出来。
“不是,真的。”
“唉。”
“你知道这个角是怎么断掉的吗?”
“编编看。”
“西汉末年,王莽篡权。小皇帝刘婴才两岁,玉玺由王莽的姑母孝元太后代管着。王莽自己不敢去要,就让他弟弟王舜去。太后明白王舜的来意,发火了,骂王家枉负国恩,落井下石,猪狗不食其余——就是死了尸体猪狗都不屑吃,然后把玉玺扔地上了,摔断了玺纽一个角,后来王莽用黄金补上了。”
“挺像回事。”
“周兄,什么意思?”小曹急了,“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你读过《汉书》吗?”看我茫然的样子,他又非常遗憾地叹了口气,“文言文,你读也读不懂,有钱难买金镶玉说的就这故事。”
“你学问高,你读得懂?”我很伤自尊,“即使是真的,那摔掉的角你怎么敢保证就是现在你脖子里挂的这块?还是你的远祖曹雪芹先生传下来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有空了再和你讲。”
“你现在有屁事?”
“没那氛围。”
“你想要啥氛围?”
“至少得找间静室,焚香祝祷吧。”
“狗屁!”
“跟你讲不通,你受的教育有限,这种事又超出了你的理解范畴。吴小冉呢?没见她出来。”小曹假装不经意地问。
“哦,绕了半天,你还是惦记着薛宝钗啊。我警告你,你要敢打我女朋友主意,看我不把你削成红孩儿。”
我记得《西游记》里面的红孩儿的头光秃秃的,就头顶有毛。
小曹赶紧扶了扶帽子。
西屋的那场大火,把搬到里面的东西全部化为灰烬。
老头儿并不见心疼,甚至奇异地放松下来。黄昏吃过饭,他又恢复了喝酒唱戏的习惯。因为身体还有些虚弱,他不再唱能哼几分钟的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了,改唱那些酸曲,一边唱一边鬼笑,曲词污秽不堪。
“来一遭,摸一遭,看看短褂布裙腰。只有上面凸着挺好看,掀开原来是奶子高!”
唱完老头儿得意地扫了我们一眼,喝口酒,自己笑得直咳嗽。
“你爷爷发第二春了。”我目瞪口呆。
“滚!”
“老来俏!”
“别说了。”吴小冉忧心忡忡,她开始怀疑老头儿脑子真出毛病了。看来她所谓的病情分析没什么效果。
“咱们把你爷爷接到城里去吧,我真受够了。”
“不是过段日子再走吗?”吴小冉非常烦躁,“周寻你要出尔反尔,就自己回去好了,无所谓,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这是什么话?”我被她说蒙了。
“自己品味去!”
“我不能建议一下?”
“谁说不让你建议了?”
“那你炸什么?”
“谁炸了?”
“好像我死赖着你不放似的。”
“不赖你走啊。”
我一脚把房门踢开,进去收拾东西。
老头儿不唱戏了,坐在树墩上饶有兴趣地看我们闹。
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我叠了叠放包里,背上就走了,头也不回,吴小冉冷冷地看着我。
等我刚出院门,她突然追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不许走!”
“放开。”我假意挣扎了一下,去掰她的手。
“就是不许走!”她抱得更紧了。
“来一遭,摸一遭……”老头儿瞅着没事,又朗声唱起来。
晚上熄了灯睡觉,我躺在那里长吁短叹。
“你又想春宫图了?”
“管得着?”
“上来吧。”她柔声说。
“什么?”我以为听错了。
“好话不说二遍。”她话音还没落,我掀开床单嗖的一下子就蹿上去了。
“干吗?”她一下子把我推开了。
“逗我玩啊?”
“我让你亲一下,没让你干别的。”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搂住她瘦小的肩,吻着她的唇,一股清幽的香气。正当我意犹未尽时,她又推开我。
“好了。”
“再亲一会儿。”
“不生气了?”
“没呢,才消十分之一。”
“去死吧!”她一脚把我踢下床。
23
猴三憋不住了,早晨我正在刷牙,他急匆匆过来。
“快点,”他催着,“跟我去趟后山,别吃饭了。”
“这里说。”我漱了漱口,把杯子放地上。
“走吧。”他扯着我胳膊就往外走。
“不用等我吃饭。”我回头跟吴小冉说。
出院门没几步,猴三焦躁地低声问,“套出大侠话没?”
“急什么?”
“操,这话问的,我能不急吗?林姐那边开始行动了,咱们再不抓紧时间,别说吃肉了,汤都没得喝。”
“你说怎么套?大侠的脾气你也见识过。”
“那小姑娘不是他孙女吗?让她帮忙。”
“她也没办法。”
“绑架她,给大侠说,不给东西就撕票!”
“亏你他妈能想得出。”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又不是真绑架,我动手,你就当不知道。”
“猴三,你可别逼我翻脸!”
“要不这样,你跟你小情人商量下,咱们设一局。”
“我想想。”
“别想了,至少几千万,够你们两个小年轻玩几辈子,大侠还能活几天,留着何用?一把黄土埋了。”
“嗯。”
“到时你们可以给大侠买个海景房,青岛、海南、厦门,找个冬暖夏凉的好地方,总比住这破山好吧?天天鱼翅鲍鱼,山珍海味,再有几个年轻的妞伺候着,让他享几年福,也算对得起他。”
“嗯。”我有点动心了。
“这东西放他那一钱不值,放咱手里那就是无价之宝,你要真良心上过不去,咱们把卖的钱划出一部分,捐给希望工程也行啊。”
“我回去商量一下。你说他们行动了?”
“姓史的发现了那块残碑。”
“你不是探了?周围都没什么东西吗?”
“大墓没有,小墓不一定啊,谁知道这倒霉皇帝死后怎么葬法?以前和尚还都火化呢,骨灰装在罐子里,随便哪儿一埋,不封不树,用射线都探不出。”
“让他们先挖着。”
“说得轻巧,要是真挖到了呢?你快去跟你情儿商量,先下手为强,还有希望,”猴三满脸忧虑,“否则齐妖婆一来,咱们可毛都捞不着了。”
我几乎把猴三告诉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了吴小冉,她低头沉思了半天,“周寻,这样不好吧?”
“你爷爷两个儿子都死了,这秘密还真带到坟墓里?”
“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
“啥年代了,还讲这个?”
“爷爷要是不同意?”
“说句不大好听的,如果你爷爷没了,这个砖头大的东西谁也不可能再找到,就会从历史上彻底消失,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真找到了,咱们也得交给林姐。”
“干吗?”
“他们是合法的考古队,可以上缴国家,猴三那个人靠不住,只能拿去偷卖,无论怎么说,这毕竟是国宝。”
“林姐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那你的意思?”
“谁开的价码高就给谁。”
“唯利是图!”
“天亲地亲,不如人民币亲。”
“好了。”
“你同意了?”
“明天再答复你,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上午林姐领着史队长、猴三和小曹从小院门口经过。
“周寻,你也过来。”史队长叫我。
黑狗色厉内荏,似乎被上次那一拳给打怕了,一看到史队长,龇了龇牙,夹着尾巴跑厨房里去了。老头儿故意挺大声地吐了口痰:“啊,呸!”
到了后山,林姐用手轻抚着那块残碑。
猴三和小曹忙着把周围蔓生的植物砍掉。
“在这里?”林姐问。
“没有探到墓穴。”史队长不无遗憾。
“应该就在附近。”
“怕是被山洪从山上某处冲下来,或者是人故意扔这儿。”猴三说。
“这么大的石头,水冲不动,又不是多值钱的文物,谁会有闲心挪这几百斤的东西,你看,”林姐指着石碑上绿得发黑的苔藓,厚厚的一层几乎把整个碑都覆盖住了,“没个几百年,长不成这样。”
“从哪儿开始?”史队长请示。
“就以这个碑为中心,向外辐射五十米,都挨边探一遍。”
“干到头发白啊?”猴三抱怨。
“你那么多废话!”史队长训斥猴三。
“行,听你的。领导,领导嘛。”猴三一边阴阳怪气地回应,一边冲我挤眉弄眼。
后山石头比较多,洛阳铲根本铲不进去。
天又潮热,蚊子直往腿上叮,不大会儿就满是块状疙瘩,痒得入骨。
猴三情绪很大,打蚊子都饱含深意,“拍死你个吸血鬼!拍死你个马屁精!拍死你个……”史队长低头忙自己的,假装没听见。猴三见没效果,又往肚皮上猛拍一下,用手指捏着只东西大惊小怪,“周寻,你看啊,这蚊子还四眼呢,肯定眼镜该换了,近视得看不清,以为我是母蚊子……”还没说完,半截青砖飞过来了,擦着猴三过去。猴三见真惹怒了,冲我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林姐在周遭又转了转,她似乎在草丛中发现了什么,蹲下来仔细查看。
“小史,你过来。”
那是一小截露出来的青石块,史队长探测性地在旁边铲了铲,去掉一层湿土,一大块长方形的石头就出来了。
“这里以前有过房子。”
“大家沿着地基探。”史队长兴奋了。
我想起老头儿讲过的建文帝所在的小庙,不会就是这里吧?
以前游北京八大处时,听导游介绍过,和尚死后,一般都是埋在庙的后院里,我见过那儿的一座座耸立的舍利塔,它们彼此的距离很近,上尖下圆,中间球状凸起,像葫芦似的。
很可能这儿就是建文帝的埋骨地。
他们几个围着地基石议论,我听到背后似乎有动静,一回头魂飞魄散。从草丛里走出来一个人,像古装剧里的一样,穿官袍戴官帽。
再仔细一看,乐了,是老头儿,他打扮成这样子,雄赳赳气昂昂,扛着刀又来了,原来那天夜里见到的不是僵尸。后面还跟着吴小冉。
“砍死你们这帮盗墓贼!”老头儿冲上来。
众人赶紧散开,小曹一看这阵势就哆嗦,两手护着头飞跑,跑了一段路才停下,远远站那里观望。
史队长跟老头儿战到一处,没过几招,老头儿的刀就被他夺了。
他反扣住老头儿的手腕,老头儿奋力挣扎了一阵子,见没有多大效果,他气喘吁吁,猛一回头,啪的一口浓痰吐在史队长脸上。
我想打架怎么还有这一招啊?
史队长火了,扬起拳头就要打。
又一个人从灌木丛里冲过来,一脚踢到史队长肚子上,是吴飞,他披头散发,像野人一样,一只手抓住史队长头发,另一只握拳猛击史队长脸部。
等史队长回过神来,他脸上已都是血了。
史队长挣脱开,一拳捣向吴飞的肩窝,同时脚踹出去,吴飞没躲开,被踢着小腿,趔趄了几下,拔出匕首朝史队长胸部捅去,这摆明是想要他的命。
林姐傻眼了,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把洛阳铲,老头儿拿着刀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别去,危险。”猴三抓住她胳膊。
史队长没带武器,朝一旁奔去,吴飞穷追不舍,两人很快不见了踪影。
这描述起来很费笔墨,当时也就几秒钟。
“皇上,”老头儿突然跪下,把刀插到一旁,“吴家子孙没用,守陵不忠,对不起您老人家,吴家子孙给您请罪来了。”
他把头一下又一下磕得砰砰响,脏兮兮的旧官帽上发黄的雀翎颤动着,吴小冉跑过去哭着拉他,“爷爷,你别这样,你起来啊……”
天气越发闷热,西边一堆乌云迅速挪来,眼看着会有一场大雨。
我和吴小冉搀扶着老头儿下山,一路上林姐面无表情。
“他怎么跟来的?”安顿好老头儿,我问吴小冉。
“拦不住。”
“从哪儿弄的这身打扮?”
“不清楚,”吴小冉困惑地说,“我小时候从没见过。”
“以前唱过戏?”
“我真不知道。”
“你说会死人吗?”
“谁?”
“他们有枪的,我看到了,你爷爷敢再瞎闹下去的话,惹红眼了,可不好说。”
“是吓唬人的吧?”
“不像。”
“那爷爷……”吴小冉打了个冷战。
“唉,闹大了,不知道史队长怎么样了。”
史队长并没死,歇了会儿我们到山下去,看到他坐在门外,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鼻子被砸歪了,脸肿得不成样子。皮鞋就剩了一只,另一只脚还穿着白袜子,但大部分都不是白颜色了,上面血迹斑斑,混着泥土。
“吃了没?”我实在想不出来怎么问候他。
“嗯。”他闷闷地点了一下头,刚要张嘴,又痛苦地合上了,我才看到他下嘴唇的肉陷进去一大块,颜色都变黑了。
“打……”我刚说出一个字,吴小冉拉了下我胳膊,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都进去吧。”林姐从房里出来,“开会!”
史队长纹丝不动,眼睛盯着虚空某一点,很是迷茫。
“你聋了?”林姐说话不大好听。
史队长默默地站起来。
“小周,你们先进去。”林姐狠狠地剜了史队长一眼,“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能活着跑回来就不错了。”
史队长脸上都是血,看不出来羞愧,只是下巴剧烈抖动着,像通了电。看到一个男人这样,我觉得既可笑又可怜。
“好了,洗洗脸,开会。”林姐声音放轻了,拍了拍史队长的肩膀。
“我们被逼到绝路上了。”林姐还没坐下就说。
猴三和小曹已经在房里了,都沉着脸,窗帘拉上了,很安静。
“已经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不能再耽误了,中午吃过饭,我们再去后山。都带上武器,尽量不要伤人,但真有人不要命,我们也没办法。”
猴三不满地嘟囔了句。
“再说一遍?”林姐转向他。
“我觉得您有点小题大做了。”
“嗯?”
“一个走路都不利索的老头子,一个饭都吃不饱的流窜犯,这都对付不了,被他追得像兔子,”猴三鄙夷地哼了哼,“只能说明咱们的人太……”
咣——
我就看到一条板凳夹着风飞过去了,正好砸在猴三头上,这下子够重的,立刻就见了血。紧接着史队长光着只脚丫子扑过去掐住猴三脖子,两人扭打成一团,我们费了很大劲才把他们分开。
“操你妈!”猴三捂着额头,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
史队长挣扎着又要上,被小曹和我两个紧紧地按住了胳膊。
“放开他,让他们打。”林姐气得脸发白,“打死一个少一个!”
下午没去成,猴三的头缠了几圈绷带,躺床上高一声低一声地直叫唤,上次被老大妈扣了一水壶后,他就嚷嚷着脑震荡了,这次一板凳砸得更狠。
史队长伤势也重,不过不是猴三打的,而像是利器扎的。他颤抖着褪掉袜子,我才看到那只脚面上一个血窟窿,小脚趾就连着层皮,向一旁斜着,似乎用手一揪就揪下来了,看得人心里直冒凉气。
小曹受惊吓过度,一边收拾着弄成一团糟的房子,一边不住口地念叨着:“都是同事,何必呢,这又何必呢,何必呢……”
最后是这么分工的:
明天一早就过去,史队长和猴三由于负了伤,不能干体力活,就负责巡逻守卫,拿好手枪,子弹上膛,只要是看到吴飞出没干扰,鸣枪示警一次,如若对方一意孤行,就不用跟他客气了。
林姐探地,她考古出身,这方面有丰富的专业知识,小曹挖掘。
我和吴小冉就不去了,在家看好老头儿。
“请理解我们的工作。”林姐怕吴小冉有情绪,陪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特意字斟句酌地嘱咐,“我们不想伤害老人家,可他如果再那么去胡闹,会严重影响到我们的进度,我们会被迫采取一些不得已的措施。”
24
一夜我们都没怎么睡,商量天一亮老头儿要去巡山该如何办,想起他一身奇装异服状如疯魔的样子我就牙根凉。
我建议直接往他茶水里下安眠药,让他睡倒,省心又省力,吴小冉坚决反对。这东西吃多了有危险,就算没危险,林姐他们不确定干到什么时候,总不能每天都喂老头儿这个吧?
“跟他拼酒,搞醉他!”
“你多大酒量?”
“三两。”
“那算了,我爷爷一斤白酒都没事。”
“学吴飞,绑起来算了。”
“你也就这点儿脑子。”
“你脑子好,还咨询我?”
“他们可能短时间干完吗?”
“除非走了狗屎运,昨天我在现场,地底下好多石头,铲子根本探不进去,那是个庙的遗迹,庙再小也有前殿后殿吧?有个正儿八经的墓也好啊,没有,要真是只埋一个小坛子或木盒,哪儿找?大海捞针!”
“唉。”
“小冉,你说他们怎么老是这么几个人?内部还有矛盾,史队长差点没把猴三砸死。我看电视上考古的,大型挖掘机什么都有,用那就快多了。”
“就这种地方,别说挖掘机了,摩托车都开不过来,直升机空投啊?”
“林姐是被文物局除了名的,除了名再去挖坟不就是盗墓?现在能证实这东西确实存在了,她可以重新回去上班,召集更多人过来嘛。”
“女人的想法跟男人不一样,她曾被人当成疯子,受了这么大委屈,肯定在东西出来之前,不会回去。”
“你怎么知道?!”
“一起练功时我们谈了许多。”
“传国玉玺出来后呢?她不会独吞吧?”
“周寻,你好庸俗。林姐不是那种人。”
“你了解她多少?给你几个亿,你不动心?我就奇怪了,像你跟林姐多熟似的,你们才认识几天?成知心姐妹了?人心隔肚皮,小心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呢。”
吴小冉被我噎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好一阵子才憋出来一句,“哪能值这么多?”
“猴三估的,他祖辈干这行,不会瞎编。”
“你那是猜想,还没找到,谁知道能值多少?即使找到了,留手里不会生钱,得找买家啊。去哪儿卖?人家要怀疑是仿冒的呢?”
“不会吧?”我的确没想过这一层。
“我听林姐说了,历史上光有明确记载的传国玉玺仿制品,一千多年来就不下五十枚,更别说没记载的了。”
“小曹脖子里的通灵宝玉可以验证。”
“就算他那块是真的,从汉朝到现在,传国玉玺就不磨损吗?”
“也对。”看不出来,这小丫头心思还蛮细腻。
“周寻,咱们还是先不要怀疑林姐,前段日子,警察都来过了,不可能是伪装的。还是多琢磨爷爷的事,愁死我了。”
“猴三说那把火是你爷爷放的。”我灵光一闪。
“嗯。”
“那地图肯定还在他手里,我见过的,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哪儿见的?”吴小冉声音有些发紧。
“上次往西屋搬东西的时候。”
“哦。”
“咱们把那盒子弄过来,要是地图在里面,不就省事多了?”
“啊,对,你脑子怎么突然膨胀了?”吴小冉放松了,接着又担忧了,“关键是怎么弄啊?他藏哪儿了?你笨手笨脚的,还有明天,难熬啊。”
天还没全亮,我就听到外面有响动,我一骨碌爬起来,把门轻轻开了一条小缝。
晨光熹微,院子里灰蒙蒙的,老头儿全身披挂已穿戴好了,帽子后面的雀翎翘着,正蹲在一块石头旁霍霍磨刀。
吴小冉也醒了,坐起来侧耳听着。
“出去?”我轻声问。
“好。”
“吴爷爷,这么早啊?”我推开门。
老头儿头都没回,刀磨得更响了,黑狗在他身边直摇尾巴。
“等会儿咱俩一起去?”
“去个屁!你跟他们一伙的!”
我关上门,喘口气,对吴小冉说:“姐姐,换你了。”
“你说……”她有些为难。
“别问我。”
突然外面咕咚一声,黑狗汪汪叫起来。
我们赶忙奔出去看,老头儿倒下了,在石头旁趴着,四肢着地,像只晒死的蛤蟆,帽子歪在一旁,手里还紧捏着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