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消失的秘玺(出书版)》 作者:周寻【完结】 > 《消失的秘玺》作者:周寻.txt

第五章 困兽.2

作者:周寻 当前章节:14515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33

我以为是被扔黑砖了,四下打量了一番,并无人来。摸了摸他的鼻端,还有气息,应该是昏倒了。

吴小冉手忙脚乱地把老头儿扶起来,又让我帮忙把他搀进房里。

老头儿躺在床上,牙关紧咬,脸色灰暗,白发如杂草一般在脑门四周丛生。我帮他把衣服脱下来,这身披挂不知多少年了,我扯袖子的时候,稍一用力,肩膀处就裂开了个大口子。他胸膛泛着一层黏糊糊的凉汗。

“这两天折腾坏了。”我看着昏迷不醒的老头儿,竟然有种奇异的轻松感。

吴小冉拧了块湿毛巾,搭在老头儿额头上,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去叫医生。”

“这村子里哪有?”

“去县城?”

“来得及吗?”

“那怎么办?”吴小冉犯愁了。

“我觉得没事,他是太累了。”

黑狗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外面有什么动静,扑腾扑腾的,没等我出去,房子里暗了暗,有人进来了。

是吴飞。

黑狗嗅了嗅他的裤脚,又窝到房里了。看来他来过不止一次,连狗都混熟了。

我和吴小冉都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身上一股血腥味老远都闻得到。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很沉重,像穿着双铁鞋。

我顺手捞起老头儿床旁的一个酒瓶。

“给我点儿吃的。”吴飞斜了我一眼,除了那条骇人的红疤外,他黑黑的脸膛上又多了几条新鲜的血道子,不会是史队长挠的吧?

吴小冉默默地到厨房给他盛了一大碗过夜的米饭,里面放着几根酱黄瓜。

“谢谢了。”吴飞翻了翻眼皮,还挺有礼貌,接过来直接坐地上,筷子都不用了,用手抓着一阵狼吞虎咽。

老头儿还没醒,他微微张着嘴,呼吸的时候带着哨音。

一碗饭进了肚,吴飞似乎才发现床上躺着人。他走过来,摸了摸老头儿的脉搏,吴小冉被他熏得直往后退。

“躺两天就不碍事了。”他贼溜溜地看了一圈儿,一只手快速地在席子上摸索着,然后他又跪在床上,用手指挨边敲墙。

我在他背后,趁他不注意,抡起瓶子狠狠砸向他后脑勺。

吴飞猛一转身捏住我手腕。

“别逼我动粗!”他警告道,又用了下力,我手腕刺痛,像被钳子夹了,酒瓶掉到老头儿脸上,老头儿动了一下,摇了摇脖子,可还是没醒。

“你不是人。”

“东西在哪儿?”

“什么东西?”

“在哪儿?”他有些丧心病狂了,揪住我头发,龇出黄灿灿的牙。

“他不知道。”吴小冉吓坏了。

“你说。”吴飞坐在床上,把我的头往下压了压,另一只手掏出匕首,紧抵着我的喉咙,“你不想看他这儿多个窟窿吧?”

话音刚落他就惨叫起来,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躺着一转脸咬住吴飞的大腿,吴飞吃痛一甩,我看到几颗牙齿从老头儿嘴里飞了出来。

老头儿札手舞脚地抓住他胳膊拼命,吴飞放开我,拔腿就向外跑。

黑狗向他冲过去,吴飞一脚把狗踢飞了。

老头儿跳下床,四处找他的刀,院门咣当响了一下,吴飞已经冲了出去。

“别追了。”我拦住老头儿。

“畜生!”

“他要找什么?”

“地图,我听到了。”老头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角滴答滴答地往外流血。

“爷爷。”吴小冉脸色苍白,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死不了。”老头儿擦了下嘴巴。

歇了会儿,老头儿颤巍巍地站起来,“帽子呢?”

吴小冉拿给他。

老头儿双手颤抖着端端正正把帽子戴上,又理了理后面的雀翎,扛着刀往外走,可刚跨出门,他又坐下来喘大气了。

“扶我上山!”

吴小冉哭了。

“吴爷爷。”

老头儿闭着眼,一行浑浊的泪沿着脸慢慢爬下来。

“我没用了。”老头儿说。

“爷爷。”吴小冉跪下来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老头儿终归还是没出去,他侧身躺在床上,一直到下午,都没吃什么。

真得请医生了。

我下山去沿路打听着,一个背着筐子割草的老太太告诉我杂货店旁边即有一家会看病的。我按她的指示过去,那家的房子斜着,已经塌了一半,屋檐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样子,门口还摆着只花圈,几根哭丧棒。看来老太太记错了,不会是连医生都死了吧?

回来时老头儿已坐在床上了,吴小冉说刚喝了碗粥。

“没有大夫。”

“咱们去县城吧。”

“不去,”老头儿听到了,“我活了八十几年,早活够了。”他仔细理着帽子上的雀翎,有一支似乎是折断了。

“吴爷爷,你别担心。我看能不能捉到只山鸡,拔它几根尾巴毛,再接个新的。”我安慰他,不知他发现了撕坏的袖子,会说什么呢?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老头儿苦笑着。

我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过来吧。”

“哦。”我还迟疑着,吴小冉也一副不解的样子。

“给你们看看这个。”

我们坐在他床边。

老头儿掀开席子一角,床上有个洞,他把胳膊伸下去,拿出来一样东西,是上次我见到的那个小木盒子。

他按了一下上面的铜扣,盒子开了。

里面有层红色衬垫,还有一把弯弯的生锈小刀,一张发黄的纸。

地图?

老头儿徐徐把那张纸展开,上面竖着写着几行繁体字,房里光线太昏暗,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朱元璋亲笔写的度牒。”

“是给建文帝的?”我记得先前曾在史队长给我的资料上看过这段故事。

“对,他生前就已经写好了。”

“他早预料到他大孙子会逃亡?”我觉得诧异,对这事我一直犯迷糊。

“他手下有个神人刘伯温,通天地术数,早就推算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事先解决燕王?”

“不舍得啊,燕王也是他的骨肉,跟他一起出生入死。”

“活该,养虎为患。”

“这就是命,谁斗得过命啊?”

“传国玉玺呢?”一直闷声不响的吴小冉突然问,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失言,脸涨得通红。

“没有。”老头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变得非常飘忽,不愿再谈这事了,他把盒子盖上又放回了原处,“你们谁也别惦记了,我死以后,你们要真孝顺的话就在这房子里放把火,把我烧了。”

“我刚才说错话了。”出来后吴小冉脸上的红晕还未消退。

“你爷爷也太敏感。”

“我都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其实,我刚才也打算问。”

空气中有了种异样的氛围,我们两个似乎都能感觉到,一时间觉得心慌,又羞于承认,便默默地不再说话。

“不会有什么事吧?”

“放心。”我安慰她。

“周寻,我主要是觉得爷爷留那东西没用。”

“是啊。”

“如果在我们手里,除了一大笔财富外,还可以,还可以……”但她“可以”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别说了,”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这诱惑太大了,有点儿想法很正常,可是,咱们能控制住不去做,是吧?”

“嗯。”

“小冉,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不知道。”

“你不虚伪,要换了别人,处于你的位置,哪怕心里想着财富,也不会说出来,反而装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吴小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唉,我现在只希望爷爷能平平安安的。”

“是啊。”我觉得喉咙发紧,自己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25

黄昏时分,我看到林姐一行人从院门口经过。

最前头的是史队长,他走路像鸡一样,头向前伸着,一跳一跳的,脚被包得像个粽子。猴三扛着铲子紧随其后,头也被纱布缠了好几层。林姐穿着件青色的工作服,步履迟缓,面无表情。小曹赤着上身,那顶遮阳帽还戴着,被汗浸透了。他似乎是累垮了,勉强拖着两条腿,看到我在门口站着,笑了笑,那笑比哭都难看。

“我跟周寻聊会儿天。”

“好。”林姐声音落满了灰,头都没回。

等林姐走远,小曹顺着篱笆墙坐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我得死在这里了。”

他伸出双手让我看,上面一个又一个的血泡,触目惊心。

“没找着?”

“做梦啊。”

“还得干几天?”

“不知道。我今晚就想跑。”

“去哪里?”

“回北京。”他恨恨地说,“当初我就不该来,这死女人,比王熙凤都毒,一整天都没让我歇着。”

“工钱领了吗?”

“没有。”小曹更生气了,“我闹不清自己干吗跟他们混在一起。当初耳根怎么这么软?看不看传国玉玺又有什么大不了?”

“就是啊。”

“他们想用通灵宝玉验证真假,我一百万租给他们得了,干吗还得自己跑来?”小曹气喘吁吁,越来越愤怒,嘴角积了一层白沫,一阵风从山上吹来,他赶紧扶住帽子,接着又把帽子摘下来,一扬手扔得远远的。

黑狗以为是玩游戏,乐滋滋地跑过去,衔住又给他送回来了。

“刚来就挨了一刀,我天生头发稀,这下子毛都不长了,又挖坑,挖坑!挖坑!!”小曹连说三遍挖坑,每说一次就跺下脚,那张脸弯得更厉害了,像被一个力气大的人分别抓住了头顶和下巴,使劲往中间拗,样子特别恐怖。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抱着膝盖坐着,和他一起默默看着山下。有几家房顶冒出白烟,应该是在做晚饭,烟又缠绕在一起,浮在半空中像条长带子。

“我在北京郊区有一块地,”小曹终于平息下来,“地还靠着条河,水很清,有鱼虾。我想着就在那里种点儿青菜和粮食,栽泡桐树,盖几个墙头,围起来再养几头猪,过年时去集市卖卖猪肉。这日子多好,跟我的远祖曹雪芹先生一样。”

我心里说曹雪芹当年潦倒,肯定是卖诗画或街头算卦,不可能去杀猪卖。但看他满怀憧憬的可怜样子,又不忍去打击他。

“兄弟,我回去了。”小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在这吃饭吧?”

“不了,我要先睡觉。”

“还跑吗?”

“善始善终吧。”

晚饭老头儿破例没出来吃,我们给他送过去,他勉强吃了几口,就放桌上了,咳嗽了一阵子后,又穿上了他那身官服,盘腿坐床上念念有词。

山里的电压不稳,灯泡一阵明一阵暗。

“回去吧。”我轻轻拉了下吴小冉的手。

“你先走,我再坐一会儿。”

“我陪你。”

又过了一会儿,老头儿终于念完了,恭敬地磕了几个头,然后脱掉衣服叠起来,我注意到袖子已经缝好了,接着他端碗吃饭,筷子扒得很响。

“走吧。”

“嗯。”

“你爷爷刚才念的是什么?”回到房里我问她。

“心经。”

“啊?”

“佛经里面一段很有名的。”

“你会吗?”

“不全。”

“来两段儿。”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剩下的想不起来了。”

“啥意思?”

“大意说人生是一场梦幻,功名富贵,都没什么意思。”

“那倒霉皇帝写的?”

“不是,早就有了,也许那皇帝对此感触特深吧。你想想,本来天下都是自己的,权势财富,想要什么有什么,可后来呢?几十年东躲西藏,颠沛流离,连平头老百姓都不如。两相对比,人生不挺空幻的吗?”

“他一个人在后山那小庙敲木鱼念经时,肯定经常对比。”我想了想,承认她说的有道理,这的确够折磨人的,换谁都受不了。

“也许人家升华了呢,突然想通了,南柯一梦。”

我不想再和她讨论这个,弄得情绪挺灰的,“小冉,你说你爷爷要是真的把传国玉玺给了咱们,咱们用它换了钱后去干吗?”

“盖学校呗。”

“花不完呀。”

“所有的穷困山里,都盖上学校。”

“那咱们呢?”

“谁和你咱们啊,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别瞎想了,睡吧。”她在床单那边说,我听到床响了一下,是她翻身时弄出来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起来了,主要是怕老头儿再去后山。那几个人目前脾气都很差,起了冲突就麻烦了,老头儿肯定吃亏。

还有吴飞,他不知藏在哪里,老是神出鬼没,昨天我的脖子被他的匕首划了个小口子,如果不是老头儿咬了他一口,他真可能杀了我。怎么变得这么丧心病狂了呢?难道是那个尿壶他没研究出什么?

就没人告诉过林姐,老头儿才是这秘密的最终守护者?或者是他们在后山挖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传国玉玺?再或者他们早就知道老头儿故弄玄虚?

我坐在树墩上,一边盯着老头儿的房门,一边绞尽脑汁地想。

这些事像许多条无头长线,盘旋着左绕右绕,把我绕得头痛不堪。到了七点钟,老头儿的房门都没有打开,以往的这个时候,即使不巡山,他也早起来了。

我过去敲了敲门,又把耳朵贴在门上面听了听。

没有动静。

“吴爷爷。”

还是没动静。

可能出什么事了。

我退后几步,用肩膀把门猛地撞开,床上空荡荡的,狗也没在家。

吴小冉也跑过来,手里还拿着牙刷。

我飞快地向后山跑去,吴小冉穿着睡衣,在后面紧跟着。

林姐等人已经在那里忙开了,地面上扔着一堆碎石头,还有几个深坑,并没有老头儿。

“吴老汉来过?”

“没有啊。”林姐挑着眉毛,诧异地问,“你们不是跟他在一块儿吗?”

“早晨起来就不见了。”

“去哪里了?”林姐也紧张了,冲不远处巡逻的史队长和猴三喊,“小史你们注意,吴老汉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哗啦,我听着枪栓响了一下。

“吴爷爷,你要在这里,就出来,他们不会开枪的。”我头上直冒汗,冲着四周不远处半人高的草丛喊。

如果老头儿再挥着刀突然袭击的话,命就可能没了。

“爷爷,你在哪儿?”吴小冉也慌了。

只听到山谷的回音,风吹得荒草瑟瑟响。

“他现在有病,没什么伤人能力,”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什么人出来,我对林姐说,“就是他真过来闹了,也不要开枪。”

“我们就吓唬吓唬他。”

“他八十多岁了,一直是这块陵的看护人,想不开也可以理解。”我近乎哀求了。

“小周,你放心好了。”

“那真的谢谢你了,我们先回去找一找。”

“别着急。”林姐在后面叮嘱道。

我们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甚至树上我都仔细看了,没有老头儿和黑狗的踪影,他们像突然蒸发了。

“会不会吴飞绑架了他?”

“那是他亲孙子,不可能。”吴小冉断然否定。

“小时候你爷爷常带你去什么地方?”

“我们都找了。”

“难道领着狗想不开一起跳崖了?”

“胡说什么?”

“你再仔细想想。”

“鬼婆婆!”吴小冉跳起来,“还有一个地方,鬼婆婆那儿,爷爷跟她关系挺好。”

“他好像说过。”

“跳大神的,走吧,我还记得她家。”

翻过一座小山,才到了鬼婆婆家,黑狗在门口看到我们,高兴得扑上来,围着我们直摇尾巴。老头儿正在院子里,跟一个老太太叨叨咕咕。

我想这就是鬼婆婆。她个子非常矮,又黑又瘦,像只鸡,盘着腿坐椅子上,上身没穿衣服,两个干瘪的乳房像布袋子一样斜吊着,牙都没了,嘴一瘪一瘪的,老像是在咀嚼着什么。她在院子里搭了个窝棚,像是大点儿的鸡窝。

鬼婆婆扭头看到了我们,咯咯笑起来。她岁数不会比老头儿小,皱纹横生,可眼睛很亮,我从来没见过眼睛这么亮的老太太。

“婆婆好。”吴小冉说。

这本来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可鬼婆婆像遭了一棍,身子猛一颤,止住了笑,从椅子上挪下来,走近紧紧盯着吴小冉的脸,“我眼花了,但耳朵可灵了,我听得出你的声音,二十多年了,你还是回来了。”她伸出手要去摸吴小冉的脸。

吴小冉连退了好几步。

“我孙女。”老头儿说。

“哦。”鬼婆婆似乎回过神来,又狠狠看了吴小冉两眼,回到椅子上。

“别管他们,继续说你的。”

“刚才讲雪堵寒门,六亲无助,移根换叶,阳春不发,你目前的处境,难啊。”

“怎么破?”

“死局,没法破。”鬼婆婆收起地上的几枚铜钱,站起来摇着头向窝棚走去,她的背驼得厉害,头几乎要触到地上。

老头儿脸色灰白,坐那里烦躁地搓着手。

我听到窝棚里传来一阵敲打声,鬼婆婆穿着件大红裙子,头上插朵塑料花,脖子里挂着个红漆剥落的小破鼓,摇摇晃晃地出来了,边敲边唱。

“天上星多月不多,雪白个鸭子当不成鹅。有苦有病还是自己看,贪功护宝你注定要受折磨,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祸来也挡不着(zhuo),一份痴心无人见,万户萧索鬼唱歌,何不自此挂帆去,不看那鲜血流成河……”

后面的我听不太清了,鬼婆婆横眉立目,打着鼓点,念得越来越快,两条圆规似的细腿在地上飞快地颤动着,舞得像一团红风。

“多大岁数了,还有这体力?”我悄声问吴小冉。

“十年前,她能连跳一天呢。”

“有用吗?”

“不知道。”

“我看是病急乱投医。”

“以前好多打针吃药看不好的病,叫她一唱一跳,病人都精神了许多。”

“心理作用吧?”

“谁知道。”

“挺有文采。”

“那可是,鬼婆婆是过去土匪抢来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吟诗作赋,样样精通。以前我们村子里的春联,都是她写的。”

“刚才你怕不怕?”

“不怕,她一直那样,神神道道的。”

或许这一唱真有宽心效果,回来的路上,老头儿轻松多了。

“我还能活几天啊,”他反复念叨着,“活一天算一天,你们愿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我眼一闭,管这些破事?!”

我和吴小冉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你们两个小孩还是别在这里了。”老头儿走着走着,突然转头。

“去哪儿?”

“哪都成,要出事了,血流成河!”

“神婆的话也能信?还成河,一共才几个人?桶都流不满。”我不屑地顶了他一句。

老头儿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赶路,嘴里哼唱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祸来也挡不着……”他走得很快,像在奔跑,转眼就把我们甩在后面了。

“真服了。”我说。

“又怎么了?”

“这村子里的人,是不是都爱唱几口啊?”

“嗯,风俗。以前还流行对歌呢,人说着说着话就唱上了。到了春天,这山望着那山头,男女对唱,要是唱到郎有情妹有意,就可能托媒人谈婚论嫁。”

“好玩。都唱什么?”

“多了去了。”

“来两首我听听。”

“忘了。”

“来一遭,摸一遭,看看短褂布裙腰。只有上面凸着……”刚唱到这儿,就让吴小冉打断了,她狠拧了下我胳膊,“好的你学不会啊,学这些乱七八糟的?烦你!”

26

那天回去后过得有些古怪,老头儿没去巡山,而是在院子里铺张破凉席。他坐在上面,身边放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摇着蒲扇,像说书人一样,摆起龙门阵。

他讲的不是建文帝,而是建文帝的忠臣方孝孺。老头儿的记忆力特别好,里面的诗句都能一一朗诵出来,或许这些故事世代流传,他早就烂熟于心。

方孝孺是建文帝最亲近的大臣,他也视建文帝为知遇之君,朱棣的第一谋士姚广孝曾跪求不要杀方孝孺,否则“天下读书的种子就绝了”,当时朱棣答应了他。

南京陷落后,方孝孺闭门不出,披麻戴孝,日夜为建文帝痛哭,弄得朱棣很没面子,就把他关到牢里。

后来朱棣要拟即位诏书,大家纷纷推荐方孝孺,于是又把他从狱中召来。没想到方孝孺当众号啕,声彻殿庭。朱棣也颇为感动,走下殿来抚着方孝孺的肩膀。

“先生不要这样,其实我只是效法周公辅弼成王来了。”

“成王安在?”

“已自焚。”

“何不立成王之子?”

“国赖长君。”

“何不立成王之弟?”

“这是我的家事!”朱棣愤怒了,并命人拿笔给方孝孺,“此事非先生不可!”

方孝孺执笔,疾书“燕贼篡位”数字,掷笔与地,且哭且骂:“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你不顾你九族吗?”

“便十族奈我何!”方孝孺愤然作答,骂声益厉。

这就是亘古未有的“灭十族”,八百多人全部凌迟处死!入狱及充军流放者达数千。

说到这里,老头儿仰天喝了口酒,又在地上倒了些,“华表柱头千载后,旅魂依旧回家山。第一杯,就为方先生和他的十族。”清了清嗓子他又接着讲下去。

虽然对外宣扬建文帝已死,但朱棣知道,那场大火后,他这个侄儿是跑了,这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建文一日未死,他这皇位就名不正言不顺,一日不得安宁。

后来的十几年里,朱棣派以胡濙为首的锦衣卫四处追寻建文帝下落。听说他逃亡海外,又委托三宝太监郑和等人七次下西洋,表面上是为了结交外邦,炫耀国威,其实最终目的是找到建文帝。

其间有个叫解缙的文官,由于才华出众,深得朱棣喜爱,后来他在福建偶遇过已出家为僧四处流亡的建文帝。建文帝哀求他不要泄露其行踪,解缙答应了他,但一次酒后不小心透露给好友,被好友举报,解缙入狱,遭锦衣卫严刑拷打,但始终不再吐露一字。

明成祖朱棣只好处死了他。

处死的方式也很特别,朱棣派了一个叫纪纲的,此人也是解缙旧友,在狱里备了一桌好菜。纪纲不停地劝酒,灌醉解缙,然后把他全身衣服扒掉,拖到外面雪地里活活冻死。

说到这里,老头儿禁不住热泪盈眶,又持壶洒酒,“这第二杯,为解缙解大人。”

“朱棣最终见到他没有?”我忍不住问。

“找到了,可是没见。”老头儿说,那是多年后的一个深夜,在外寻了十几年的特务胡濙回来了,已经就寝的成祖听到守卫通报,立即起身,接见胡濙,两人一谈就是一夜。

谈了什么历史上没有记载,但从此朱棣的心就放下了,缠绕他整整二十一年的阴影终于散去,此事仅仅过了一年,朱棣驾崩。

“里面没提传国玉玺啊?既然它象征着天命所在,朱棣不想要吗?”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老头儿看起来也挺纳闷。

“什么意思?”

“也许根本就没有。”

“也许?”

“你们想知道?”

“想。”我和吴小冉大气都不敢出了。

“我也想。”老头儿诡秘地笑了,“可我真不知道在哪里。”

“怎么可能?”

“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但在清朝早期,雍正年间吧,有一个姓曹的男人来到这里,看了后就劝我的祖先把它埋了。”

“曹雪芹?”我突然想起小曹告诉过我。

“嗯,写《红楼梦》的。”

“也就是说你也没亲眼见过传国玉玺?”

“没有,我说过多少次了,”老头儿站起来,“可他们不信,没人信,还一心逼我交出来,我的两个儿子都死了。”

“埋藏地的线索也没留下?”吴小冉问。

“这个倒是有的,”老头儿沉思了下,“可我不想说,我告诉过你们,我不想说的事,哪怕把我的牙全敲光,我也不会吐一个字!”老头儿又激动起来,把酒壶里的酒喝光,啪的一声把壶在地上摔碎了,“这最后一杯,给我!”

老头儿回房里换上衣服,扛着刀,又想往山上奔。

恰好在此时,林姐等从门口经过,几个人死气沉沉的,看来这一天又没有收获。老头儿挣扎着想冲过去,被我从后面死死地抱住。

“你不是不管了吗?”

“有方孝孺、解缙在天上看着,我怎能对不起先人,辜负祖宗所托?”

“那你能否想点别的方式?这么大岁数,非要去打架?你打得过谁?”吴小冉心情不太好,想是被老头儿这动不动就去拼命的架势搞得烦透了。

老头儿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了。

吃过晚饭,我看着外面月光很亮,就去了山下林姐处。

院子里亮着灯,小曹就穿了条短裤,赤着脚站在井旁打水,然后用毛巾沾着擦洗。猴三头上的绷带已经变成灰黑色,他长伸两脚,懒洋洋地靠在树旁。

“大侠改行拍戏了?”

“今天挖到什么?”

“宝,妈的,一头下去,全是金元宝。”

“林姐呢?”

“房里。”猴三四顾了下,压低声音,“你慢点进去,姓史的王八蛋也在里面,估计正跪着舔人家脚底板呢。”

我一阵子恶心。

“周兄,你要不要冲一下。”小曹提着桶,“可爽了!”

“人家回去有妞帮他洗。”猴三酸溜溜的。

“我就问问。”

“留点力气,想着明天挖坑吧。”

小曹怒气冲冲地把水桶往地上一扔,出了院子。

“操,婆婆妈妈,脾气还挺大。”猴三嘀咕着,“还动不动曹雪芹的后人,曹雪芹年轻时穿着裤衩这么摔过桶?没修养!”

史队长从房里出来,他脚上仍缠着厚厚的纱布,走路跳得没那么厉害了,可还是一瘸一拐的,像在用一根粗棍子杵着地。

“小周,你来了?进去吧。”

林姐穿着条淡黄色的睡裙,盘腿在床上坐着,似乎刚洗过头,头发在肩上披散着,肤白如雪,看上去很是妩媚。

“还是没线索?”

“地下全是碎砖烂石。”

“吴飞没过来捣乱吧?”

“没有。”林姐摇着头,“吴老汉找到没有?”

“在一个神婆家里呢。”

“哦?”林姐饶有兴致。

“就是跳大神的,封建迷信,一个老太婆。”

“去那里干吗?”

“想不开呗,你们还是注意下,这老头儿随时还会过去拼命。”

“嗯,明天就不去了。”

“为什么?”

“大伙儿意见挺大,再说了,那只是个被火烧过的庙的遗址,不一定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接下来呢?”

“搜捕吴飞!”

“那还不如直接找吴老汉。”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林姐抬头看我一眼,“他神志不大清楚,稀里糊涂的,对我们又有成见,问也问不出。要来硬的吧,他这么大岁数了,唉。”她摇了摇头,接着问,“那个神婆都说了什么?”

我把能记得的几句唱词告诉了她,林姐不住地点头,后来她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周寻,你明天上午带我去看看她,挺有意思。”

夜里我告诉吴小冉,林姐也要去看鬼婆婆,她笑起来。

“发神经。”

“女人都迷信。”

“别一棍子打死一片。”

“你上午不是还说信吗?”

“我说有效,哪儿说信啦?你耳朵有问题!”

“我觉得鬼婆婆有两下子,说不定真能招鬼来,我看过一段调查巫婆的电视纪录片,有个祖辈跳神的大妈说城市里阳气重,鬼都跑乡村来了。你怕不怕?”

“不怕。”

“吹牛。”

“不骗你,鬼要惹上我我就拿刀砍它,砍死就砍死了,砍不死我让它掐死,顶多跟它一样,也变成鬼。”

我琢磨了一下,她说的对,即使真有,也没必要怕,就跟它干。“对了,小冉,明天咱可不用发愁了,林姐他们不去后山挖了。”

“那可真好。”

“你相信你爷爷说的吗,他也没见过传国玉玺?”

“谁知道,我只求他别再去打架了。”

“健身嘛,闲着也是闲着。”

一本书咣的一声又从床上飞下来了。

27

第二天在去鬼婆婆家的路上,林姐有点紧张。她提着小包,戴着茶红色的大墨镜,半边脸都遮住了。来的时候史队长想跟着,以防撞到吴飞,发生意外,林姐瞥了眼他包得像粽子似的伤脚,把一把手枪放到包里。

“你还是照管好自己吧。”

史队长的脸立刻红得像烧透的龙虾。

“鬼婆婆什么样啊?”

“特别瘦,驼着背。”

“她跟吴老汉关系如何?”

“非常好。”我想了想,“老相识了,他自己都说这个世界上,他只信得过黑狗和鬼婆婆。”

“会算命吗?”

“她摇几枚破铜钱。”

“准不准?”

“应该还行吧,她说会血流成河!”

“那可是,我的人已经连伤三个了。”林姐擦了擦汗,“什么事都没干成呢,齐主任来了,一定会发火。”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见了你就知道啦,女强人,非常公正威严,又不失宽厚,我讲过吧?她是我们这次活动的资金赞助者。”

“她来了吗?”

“还没有,过几天。快到了吧?”

“前面那家就是。”

鬼婆婆不在家,我们在院子里转了转。堂屋西侧,有一棵巨大的芭蕉树,绿叶参天,我没想到芭蕉树能长这么大。她那个鸡窝的门开着,里面非常寒酸,一张木板床,四条床腿支在四个玻璃瓶上,几个破箱子凌乱地堆放着。

“这是干吗?”我指着瓶子。

“防臭虫,玻璃滑,臭虫就爬不上来了,山里好多人家都这样。”

“哦。”我似懂非懂。

“鬼婆婆住这儿?房子不好好的嘛。”

我一看,确实是这样,窝棚侧面的两间房子大门紧闭,铁锁生了一层厚厚的红锈,看来许多年都没人打开过了。

“啊——”林姐大叫了一声。

鬼婆婆背着一捆干柴站在院门口,嚅动着没牙的嘴,不声不响地盯着我们看。这老太太还真跟鬼似的,走路一点响声都没有。

我帮她把柴放到厨房里,鬼婆婆坐在小板凳上,动手削一小筐青豆。

“婆婆,我们是来算命的。”

“是你还是她?”

“她。”

“你让她走近一些,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招呼了下林姐,她怯生生的。

“哪年的人?”

“六八年。”林姐不大好意思。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下,过四十了,保养得可真好,看起来顶多三十二三岁,怪不得猴三叫她老妖精。

“属猴的。”鬼婆婆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林姐,“摇三个卦我看看。”

等林姐摇完,鬼婆婆咧着嘴笑了,她的牙齿没了,牙龈都是黑的,“多情哦。”

林姐脸红了。

“回去吧。”鬼婆婆收起铜钱。

“回去?”

“别跟着蹚这浑水了,没好处。”

“您指的是?”

“你们真正的头还没来吧?”

“您说齐主任?”

“她现在是主任了?为什么偏偏是主任啊。唉,血流成河。”

林姐没说话,低头沉吟着。

我觉得无聊,跟这老太婆说话太费劲了,“婆婆,你这房里锁着什么啊?”

“怨鬼。”

“鬼能锁住?”

“怨气太盛了,二十多年前,这里面住过一个女人,她男人对不起她。”

“山村老尸?”我想起看过的一部香港恐怖片,那女的冤死后阴魂不散,作祟把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折磨死了。

“怨气太盛了,女人的怨气,她要斩尽杀绝,血流成河啊。”鬼婆婆不愿意再说了,低头继续剥她的青豆。一朵云把太阳遮住了,鬼婆婆仰脸看了看,“不要提这事了,你看,怨气都来了,你们要不要吃豆子?煮熟了很软的,我牙掉光了,其他都嚼不动。以前冤鬼在的时候,她也喜欢吃,我都是捣碎了,用水冲到她肚子里。”

“回去吧。”林姐害怕了。

“血流成河啊。”我们刚走几步,就听到鬼婆婆嚷了一声,接着咿咿呀呀地哭起来,像唱歌一样。

“你们还要抓吴飞?”路上我忍不住问林姐。

“嗯。”她的手插在包里,我知道里面有一把手枪。

“我看就算了吧,他又不主动攻击你们,这个人以前是特种兵,心狠手辣,急眼了他真会杀人,鬼婆婆那话不是没道理。”

“她家里还有人。”

“谁家?”

“鬼婆婆,我刚才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子后面。”

“那房子不是锁着吗?”

“窗户。”林姐强调说。这我倒没大注意。

“你可别吓我,男人女人?”我头皮有点发麻。

“不会看错的,所以我赶紧出来了,我觉得那个人像吴飞。”

“他躲那里干吗?”

“这个老太婆装神弄鬼,可不是一般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叫人!”

等我们带好人马再赶过来,鬼婆婆的青豆已经煮好了,她坐在窝棚前,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着,吃得很香甜。

“围上。”史队长打了个手势,拿着手枪一瘸一拐地跑向门。

猴三手里也有一把枪,他瞄着窗口。

小曹捡起一块砖头,把窗玻璃砸烂。

奇怪的是鬼婆婆看都不看一眼,只在那儿嚼豆子。

房里没任何动静,史队长把门撞开冲了进去,他大喝一声:“别动!”

什么回应都没有。

又等了一会儿,除猴三守护着窗户外,我们紧跟着进去。

房里面一股久未打扫的霉烂气,地上黑糊糊的,又黏又滑,无数多足小虫受了惊吓,飞快地向墙边爬着,林姐捂着鼻子退了出来。

有一张双人木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色被子,上面落满灰尘,由于时间太长,灰都积淀成泥垢了。

床旁边的小桌上,摆着镜子、梳子,还有一个小管子,全都包着层厚厚的灰,我拿起那个管子看,是一截用过的口红,膏体早已干得如橡皮。

墙上还有一条铁丝,上面挂着几个小灯笼,一个用纸折叠成的风铃,蛛网已在上面打了坠子,像头发一样长长地垂下来。由于门大开着,有风吹进来,风铃又摇晃了。

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林姐要么是眼花,要么白日见鬼了。

“看这儿!”小曹突然大叫。

窗台旁有几行模糊的脚印,一侧还斜挂着快烂成碎条的布帘子,史队长立刻紧张了,他用枪指着帘子。

布帘轻轻摆动着,下面离地还有十几厘米,没有人脚露出来。

猴三从窗户里跳过来,猛地把布帘子拉开。

墙上挂着一个人!

史队长立刻开枪,砰砰砰,全打在那人身上。

那人只是轻轻摇了几下,并没见下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