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我们清晨去了后山残碑处,那地方被掘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坑,一堆堆拳头大的石块、碎砖。
我深深理解了小曹的心情,这基本上是他一个人两天刨出来的啊。
老头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地说着:“造孽啊,造孽啊。”
残碑还斜立在那里,上面的青苔被抹去一些,露出斑驳粗糙的石头。那座寺庙地基的大致轮廓也被勾勒出来,三间房子大小,和普通农舍差不多。
“这曾是和尚住的地方?”
“嗯。”老头儿点了点头。
“死后埋这里了?”
“不是。”老头儿肯定地说,他抚摩着那块残碑,“这块是民国的时候,从坑里扒出来的一块碑,当时就是断的,另外半截不知埋哪儿了。”
“僧人尸骨呢?”吴小冉好奇地问。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老头儿吟了句诗,故意打哑谜,他把石碑旁的几个坑一一填死,又用脚踩结实,“大好的江山都放下了,做了穷和尚,找个安静地方落脚,又死去这么多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让他老人家安宁呢?”
“是考古研究,给历史一个交代。”我想起以前史队长告诉我的,这话从我嘴里出来好像绕着舌头转了几转,说不出的别扭。
“研究?历史交代?”老头儿鼻子里哼了一声,“交代个屁!骗鬼去吧,即使找到他的坟,一坛子骨灰,你们又能捣鼓出什么?”他转头看了下我们,“你们可别跟那些人学,嘴里说得好听,一肚子男盗女娼。”
我和吴小冉无言以对。
山里气候反常,连续几日都又闷又热,看不见太阳,天上老飘着灰白色的云,又下不来雨。我在房里泼了两桶凉水,还是常被热醒。吴小冉的床虽然靠着窗户,情况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半夜我还听到床单那边她辗转反侧。
“地上凉快!”
“没事儿。”
“别硬撑了。”
“下面有虫子。”
“虫子都咬我。”
“真的?”
“真的。”
“骗人。”
“骗你我就是虫子。”
“那我下来了。”吴小冉赤着脚静悄悄走下来,躺在我身边,她穿着睡裙,身上一股好闻的香味儿。
“林姐那边又没动静了?”
“他们说齐主任要过来,他们的赞助人。”
“哦。干吗?你手老实点。”
“我说话喜欢打手势。小冉,你说齐主任会是什么样的人?”
“俩眼睛一个鼻子。正常人呗。”
“林姐他们几个挺窝囊,又有枪,一个吴飞都对付不了。”
“齐主任来了就好了。”
“那么肯定?”
“直觉。喂,这次不是手势吧?”
“没感觉出来?我有些冲动了。”
“那你慢慢冲动吧,我走了。”吴小冉又回床上了。
我想起一件事,“上次带林姐去鬼婆婆那,她像是知道齐主任要来的事,还说血流成河,你说这老太婆究竟是干吗的?”
“未卜先知。”
“会不会真血流成河?要不咱们收拾下包裹,带上你爷爷,明儿一早就跑吧?”
吴小冉沉默了半晌,“我看是危言耸听,咱们又不招惹她。你想跑哪儿去?即使我同意,爷爷肯吗?早晚不还得回来?睡吧,别乱想了。”
那天吴小冉陪着老头儿去山下,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猴三缩着脖子进来了。
“我看到大侠和你情儿下山去了。”
“嗯。你脖子怎么了?”
“头疼。”
“那关脖子什么事?”
“能防止头来回晃,脑子恢复得快。”
“谁教你的?”
“自个儿琢磨的。周寻,”他直勾勾地盯着西屋,“你不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烧得都是灰。”
“不是有个水泥台子?”
“拆了?不行,他们回来能看出来的。”
“那先去大侠房里搜一下。”我还没同意,猴三就快步进去了,我跟在他后面,老头儿床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电风扇。
猴三直奔床上,先娴熟地摸了摸,又把席子掀开,铺板上的那个洞就露出来了。我在门口胆战心惊地把风,不停地看着外面。他把手伸下去,眨巴着小眼,突然他龇牙一乐,像是触到了什么,接着就是啪的一声,猴三的脸立刻变成茄子色。
“怎么了?”
“过来。”他直吸冷气。
“你自己弄。”我见过那个木盒,不至于重成这样。
“快他妈过来。”猴三急眼了,依然保持着伸手探物的姿势,只是脖子伸直了。
“别装了,大侠马上就回来。”我想起上次挖墓时他耍过的伎俩。都啥时候了,这家伙还这么有娱乐精神。
“板子抬起来!”猴三面孔扭曲,相当狰狞,看起来不像虚张声势。
我把铺板掀开一条缝,床底下堆着旧鞋、破酒瓶,没有木盒子,再往上一看,猴三那只手被一个大号的老鼠夹子咬住了,怪不得他拔不出来。
我费了好大劲把弹簧掰开,他抽得太急了,腕部猛地撞到我的手,啪的一下子,夹子又合上了,这次夹得更重,不偏不斜地夹住猴三除大拇指外的其他四根手指。
“嗷——”
我被他一嗓子吓傻了,风扇叶子都动了。
“妈个逼,妈个逼……”猴三破口大骂,唾沫横飞,足足骂了两分钟。
“还弄不弄?”
“弄!”他不骂了。
二十分钟后,我们坐在院门外的篱笆墙边聊天。猴三不停地用嘴挨个含手指,一会儿的工夫,他的手指就肿得像胡萝卜,水杯都端不动了。
老头儿的房间我们仔细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值钱东西。我以前见过的那个玉扳指和木盒都没了。
“我要报仇!”
“是你自找的。”
“肯定他妈故意放那儿的,老梆子!”
“不会这么阴险吧?”
“你说他藏哪儿了?拴腰里了?”
“我问谁去?”
“你不急?齐主任要来了,咱们想捞也捞不到了。”
“什么时候来?”
“就今天下午,他们都去接她了,我说头疼。要不怎么敢上你这儿来?姓史的王八蛋似乎发现不对劲了,盯得我可紧了。”
又过了一会儿,吴小冉搀着老头儿回来了,黑狗在后面一路小跑跟着。
猴三甩着手对老头儿怒目而视,老头儿瞥了他一眼,并没理他。黑狗看不过去,脊梁上的毛耸起来,就等着老头儿发命令,好扑上去咬。
“别跟畜生一般见识。”
“老货,骂谁呢?”
“你这人不讲理啊,我爷爷说的是畜生,你是畜生吗?你不是你答应什么?”吴小冉伶牙俐齿,“周寻,你也别跟畜生在一起。”
“我……我……”猴三结巴了。
“算了。”我拦住他。
突然我听到一阵子狂笑,声震屋瓦,连绵不绝,是老头儿在房里发出的。他一定是发现老鼠夹子动过了。
我们都没吱声,一只蓝色蝴蝶停在牵牛花上。
“我这是哑巴让驴日了。”
“很贴切。”
“你忙吧,我先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猴三站起来干巴巴地说。
中午饭后不久,我去山下小院,想看看那个久闻大名的齐主任是什么样的。
到门口我乐了,史队长、猴三、小曹笔直地站在房门外,昂首挺胸,像站岗一样。更让我感到滑稽的是门外侧还晾晒着一乘无顶盖的简易型小轿子,看来这齐主任是坐轿来的。
“干吗呢?”
史队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说话。
“来了?”
史队长杀鸡抹脖,眼色使得更厉害了。
我想齐主任是大领导啊?用得着搞成这样?
“谁?”
我听了一哆嗦,那声音分不清男女,非常沙哑,尾音又尖锐,咿咿咿的,活像一根生锈的长铁钉被人从烂木头里慢慢拔出来。
“一个新同事。”史队长说。
猴三伸着胳膊无聊地打哈欠,史队长瞪着他,他又把剩下的半截哈欠咽下去了。
“进来。”
我走进去,虽然是白天,可窗帘全拉着,非常昏暗。
八仙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条浅蓝色裤子,灰色长袖衬衫,袖扣金光闪闪,黑皮鞋,除了脸和手外,一点肉都不露,像城市高级写字楼里出来的主管。头发保养得非常好,和她的年龄不符,又黑又亮,绾起一个髻,用一根红簪子插着,脸如银盆,两条画出来的柳叶细眉,几只长长的手指甲染成银白色。
她的模样算得上优雅,根本不像猴三说的。
林姐恭顺地站在她身边。
“多大了?”齐主任上下打量着我。
“二十七岁。”
“以前做过什么?”
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齐主任面无表情,垂目细听,间或问两句。除了声音诡异外,她说话也很怪,嘴张得很小,像根竹筒,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喉咙一上一下的。
“好了。”问完话,齐主任示意我出去。
我站在猴三旁边,下午的太阳很毒辣,晒得我脸上直冒油,可我没有动。齐主任长得虽不吓人,可似乎有很大的震慑力,让人不敢违抗。
屋里一阵窃窃私语,听不清楚,我想是她们在谈论我。
过了十几分钟,齐主任让我们都进去。
她仍然以那个姿势坐着,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眼睛从茶杯上面挨个扫了下我们,“四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对付不了一个受伤的通缉犯?”
我们都没说话。
“以前怎样我不管,从今天开始,我希望能看到新面貌。”
齐主任冲林姐点了点头,林姐从旁边的包里拿出几大沓人民币。
“史队长五万,猴三和小曹各三万,周寻你新过来的,就两万好了。这只是我的一点见面礼,不算在跟你们谈好的报酬里。”
我咽了几口唾沫。
“大家好好做事,不要轻易外出。”钱发好后,齐主任又强调了一遍。
“我不是住这儿的。”我吞吞吐吐。
“哦?”齐主任发这个音的时候好像在打嗝。
林姐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齐主任点点头,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她看人的方式很怪,那眼光直直的,似乎想一下子穿透你。
“回去可以。”齐主任最后说,“但有个条件,不能轻易离开山里。”
我拿着两万块钱跟吴小冉炫耀,她不以为意。
“没见过钱啊?”
“你几天给我挣两万看看?”
“谁稀罕?”
“纯属嫉妒。”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吴小冉摇着头,“她交代你去做什么没?”
“还没有,这个女的不简单。”
“怎么了?”
“阴郁。”我想了想。
“什么?”
“阴郁,”我重复了一遍,“看见就叫人打寒战,你没听过她说话。”
“习惯就好了。”
“嘿,说得轻巧,改天我带你去瞧瞧。”
“我阴郁吗?”吴小冉用手扯着嘴巴,舌头伸出来。
我去抓她舌头。
“讨厌!”她跳着跑掉了。
29
吴小冉说的没错,这钱不好挣。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听到猴三在外面大声喊我的名字,“周寻,周寻。”
“你干吗?”我套上衣服出门问。
“上班!”
“才几点?”
“齐主任让叫的,以后六点前必须去下面集合。”
我草草地洗漱了就跟着他下去,猴三昨天被夹的几根手指上缠着创可贴。
“没事?”
“我感觉骨头夹裂了,”猴三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前面来了个大傻兵,这次比他妈大傻兵更难对付。”
“收钱时你不说?”
“我哪敢?”
“你也有怕的?”
“要出事了。”猴三满脸忧虑。
房里窗帘拉上了,齐主任看来已经了解一些情况,想听听我们的想法。
“那块石碑旁一定有东西。”史队长皱眉凝思。
“何时可掘完?”
“以目前的进度,两个月吧。”
“要是找不到呢?”
“这个,谁也不敢保证一定找得到。”史队长脸红了。
“猴三你怎么看?”
“我听领导的。”
“小曹?”
“反正不能再去后山挖了。”
“周寻?”
“我没意见。”
“好,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好想法,那全听我部署好了。”齐主任扶着椅子缓缓站起来,“先把吴老汉控制住。”
“什么?”我怀疑是听错了。
“吴飞是他亲孙子,他爷爷出事他一定会露面。”
“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下手,”我强烈反对,“过分了吧?我不干,这跟土匪绑架有什么区别?”
“小周,你别激动。”林姐在一旁说。
“我们只是诱敌,又不会伤害他。”
“钱我去拿回来,退给你。”
屋里一阵子难堪的沉默。
“你不想让吴老汉真出事吧?”齐主任阴恻恻地笑了,“你可以不参加,但你到时要敢反对的话,他可能就真的出事了。”
我跟着他们一起上山,齐主任还坐着轿,小曹和史队长两个人抬,她在上面一颠一颠,指指点点,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好几次我都想跑掉,到县城去找警察,齐主任不会是什么好人。可转念一想,我走了,老头儿和吴小冉怎么办?
黑狗先听到人声,在院门口汪汪地叫。
砰的一声枪响,打在狗后腿上,黑狗哼唧了几声,倒下了,齐主任走下轿子,枪管里还冒着蓝烟。
老头儿从房里出来,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
齐主任挥了一下手,史队长和猴三立刻围了过去,老头儿意识到不妙,又返回房里,拿出刀挥舞着。
史队长猛扑过去,把老头儿按倒在地上,吴小冉听到动静出来了,她顺手抄起一把铁锹朝史队长奔去,猴三眼疾手快,给夺了过来。
我忍不住了,要去打猴三,被小曹拦住。
“放开!”
小曹一副为难的样子,可他仍紧扣着我的胳膊。
老头儿面孔朝下,两手被史队长拧到后面,他双脚乱蹬。
史队长往他大腿上狠狠地揍了几拳,老头儿不蹬了,回头就要咬。吴小冉被猴三拦腰抱住,挣脱不开。
“绳子!”
林姐扔给他一段绳子,史队长麻利地绑住了老头儿双手。
黑狗又爬起来,拖着条伤腿,跌跌撞撞地扑到史队长身边,咬住了他还缠着纱布的脚。史队长吃痛,回头就打。又一声枪响,黑狗颤了下,趴下了,但嘴没松开。
史队长一拳头又一拳头地砸着狗头,狗鼻子、眼睛、嘴里鲜血飞溅,但那狗就是不松口。齐主任走过来,对着狗肚子,又是一枪。
“黑子!”老头儿趴地上动不了,啃着泥土哭起来。
黑狗沉闷呻吟了下,终于松开了,它舌头滴着血,半边脸已经被砸歪了。
史队长站起来,擦着汗。
那只脚被咬得不轻,血很快把外面的那层纱布浸透了。
他拖着伤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我都看呆了——黑狗摇晃着站起来,往前又是一扑,重新咬住了史队长的脚脖子。
齐主任走过去,把枪里剩下的子弹全部射在狗身上,像打在棉花上,狗动都不动,嘴再也没松开。
史队长坐在地上,两只手使劲掰狗嘴,但就像焊住一样,最后靠林姐帮忙,用两根棍子才撬开。
“走!”齐主任说。
他们从房里床上抽出来一张铺板,把双手双脚都被绑着的老头儿往上面一放,用毯子蒙住,由猴三和小曹抬着出了院子。
“爷爷!”吴小冉哭起来。
“看好她别动,我说过,你们不老实,我就不能保证老头子不出事。”齐主任尖细的嗓音听不出一丝感情。
说完她就走了,也许是刚才受狗的惊吓,她走路像踩高跷,直直的,史队长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都怪你!”吴小冉逮住我又撕又打。
我站着一动也不动,等着她平静下来。
吴小冉打累了,捂着脸失声痛哭。黑狗圆瞪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地上,肚子下面已经流了一大摊血,想是已经死掉了。
“怎么办?”
“去报警吧。”
“他们会伤害爷爷。”
“不会,齐主任想引吴飞出来。”
“黑子。”吴小冉跑到狗身边,捧着狗头又哭了,血沾到她头发上。我不忍心看,用一条毛巾把黑子惨不忍睹的脸遮住了,然后我们把它拖到以前常拴它的那棵歪脖树下面,挖了个坑埋了。
“怎么办?”吴小冉又问我。
“我去找吴飞。”
“哪儿找?”
“鬼婆婆,鬼婆婆应该知道。”
“我跟你一起去。”
鬼婆婆嗫嚅着嘴听完我们的讲述,良久没说话。
“您见到吴飞请告诉他,出事了。”
“叫他送死?”
“这是唯一的办法啊。”
“吴老汉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听着她的话不大对味儿,敢情是嫌老头儿死慢了?
“前几天不听我的,报应来了。我预感到要出事。这才是刚开始啊,只不过死了条狗,还没死人。”鬼婆婆嘟囔着,慢慢走到她的窝棚里,我以为她又要梳妆打扮跳着唱了,但不是,她拿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你们说的齐主任,是不是她?”
这是一个姑娘的黑白半身照,她很年轻,瓜子脸,眉清目秀,面容白皙,乌黑的头发用一条手绢扎着,从右侧肩膀斜垂下来,冲着镜头甜甜地笑着,身后则是苍茫的远山。看来就是在这个院子里照的。
“不是。”她和齐主任的面容完全对不上号。
“哦。”鬼婆婆放下心了,“那就好,那就好,还没来。”
“这是谁?”
“我女儿。”
我想照片里的这个人或许已经死了,鬼婆婆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子。
“爷爷怎么办?”吴小冉说,“吴飞会出来吗?”
“命里要有终会有,命里没有也难求,吴家人的债终归要还的。”鬼婆婆叹了口气,“孩子,都回去吧,你爷爷死不了。”
“吴飞呢?”
“上次走后,就没再来过了。”
“他应该还在山里吧?”
“他是吴家的子孙,他会过去的。”
我们经过山下的院子,想着进去看一下老头儿,被猴三拦住了,他守着院门,像站岗一样。
“兄弟,对不住了。”
“王八操的!”我听到老头儿在里面破口大骂。
“别伤害他。”吴小冉可怜巴巴的。
“嗯。”猴三不敢直视我。
“周寻,你进来。”林姐在门口招呼,吴小冉也想跟着一起进,猴三挡着她,吴小冉伸手要挠他的脸。
“别难为我。”猴三躲开,可脖子上还是挨了一下。
“你在外面等我吧,没事的。”
老头儿双手双脚仍被绑着,他侧躺在地上,两个眼珠子通红,“王八操的,有本事把我也崩了,杀狗算什么能耐?”
齐主任背着手来回走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事。
“恶女人,丑女人,心如蛇蝎。不得好死!”
“还有呢?”齐主任饶有兴致。
“盗墓贼,出门遭雷劈!先死爹,后死娘,然后全家死光光!”
我感到有些滑稽,老头儿不愧是唱惯了歌的,骂人都唱得这么顺。
“老人家,当年方孝孺骂殿,明成祖是怎么对付他的呀?”齐主任问。
“王八操的!”
“小林,拿刀来。”
“别……”我脸都白了,我记起老头儿曾给我讲过的那个血腥的故事。
“那你叫他闭嘴,我耐心有限。”
“吴爷爷,别骂了。”我低声劝他。
“王……”还没等他说完,我就捂住他的嘴,顺手拿起旁边的一块抹布,塞进去。
老头儿呜呜地发不出声音,对我怒目而视。
“他年龄大了,你们……”
“那个吴飞还没来?”齐主任打断我,看了看表,有些焦躁了,“三个小时了。周寻,你要是路上或者回家撞到他,就说下午四点前他还不过来拜访,他爷爷以后就别想用舌头吃饭了。”
“他去县里报案了吧?”
“报案?”齐主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她盯人的时候眼神都直直的。
“应该是。”我硬着头皮迎着她的目光。
“那是自投罗网,现在全国都在通缉他。”
“我觉得问题不一定非得用这种方式解决。”
“还轮不到你教我。”齐主任冷冷地说,“我让你进来,是想叫你给吴飞带话,史队长跟我说了,你们两个常联络。”
“不像你想的那样。”我心里把史队长祖宗八辈都骂了。
“那是怎么样?”
“他欠我钱不还,我见一次要一次。我跟你说过,我从上海赶过来就为这事。”
“没别的了?”齐主任不相信。
“没别的。”
“你先出去。”
我还没迈出门,就听到猴三在外面惨叫了一声。
吴飞匕首抵着他的脖子,一边警惕地向两边看着,一边朝前走。
吴小冉不知从哪儿捡了条凳子腿,上面有几根没拔出的钉子,她像握棒球棒似的,双手握着,紧跟在吴飞身后。
史队长持枪对准吴飞。
林姐和小曹手里也有武器。
“这么快,刚才还说你呢。”齐主任优雅地走出来,话里听不出丝毫恐慌。
“枪全放下!”
“上次他们太大意,让你跑了,这次咱们打赌,你跑不了。”齐主任苍白的脸上浮着层笑,仍不以为意。
吴飞的刀尖抵住猴三喉咙,随时都可能刺下去。
“放下啊。”猴三害怕了,声嘶力竭地喊。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齐主任踱了几步,又说,“这个奸猾东西最没用了,我早就不想留了,今天你替我结果了,求之不得。”
不知是由于恐惧还是愤怒,猴三脸色灰绿,两个大鼻孔剧烈翕动着。
吴飞显然愣住了。
“动手啊。”齐主任笑着说。
“还要我帮你?我最恨男人言而无信。”齐主任掏出枪,瞄了瞄猴三的脑袋,似乎觉得角度有偏差,又往旁边走几步,重新瞄准,“嘭!”
那只是齐主任用嘴发出的声音。
吴飞猛地把猴三往前面一推,直接朝齐主任扑过去。史队长从旁边迎上,与吴飞打成一团,两人在地上翻滚着。吴小冉想去帮忙,被小曹挡住,她挥着凳子腿砸向小曹,小曹没躲开,手臂上挨了一下。
齐主任站在门口,像看戏一样,神色淡定。
我趁她眼睛盯着别处,一脚踹向她腹部,她伸手抓住我脚踝,很轻松地一拧又一推,我就晃晃悠悠飞出去了。
林姐拿枪指着我的头。
猴三没加入这场战争,他怕冷似的缩在墙角。
吴小冉被小曹抓着头发按地上,显然小曹也没占便宜,一只胳膊上几个血窟窿。
“你敢再反抗我就打死他!”齐主任把五花大绑的老头儿拎出来了。
吴飞本来已占上风,他骑在史队长身上,一下子一下子往地上撞史队长的头,看到老头儿他不再打了,默默地站起来。
史队长被撞得云里雾里,他发了疯,爬起来狠揍吴飞,吴飞并不见反抗,很快就抱着头痛苦地蜷曲在地上了。
“行了。”齐主任大声喝道。
史队长打得兴起,没有住手的意思。
齐主任过去,一脚踢在他后背上。这女人肯定练过功夫,史队长至少在地上滚了五米才止住。
“没出息的东西!”齐主任骂道。
“怎么处理?”林姐请示。
“绑起来!”
30
我们像排队一样,被反绑着坐地上,背靠着房里的墙,和十多根金光闪闪的洛阳铲在一起,老头儿嘴里还塞着抹布。
“我不想难为你们,可的确太不像话了。”齐主任坐在八仙椅上,玩弄着手指甲,桌子上放着白瓷茶壶,她掂了掂,“小林,帮我泡壶茶,用我昨天拿来的碧螺春。”
“把他们三个放了。”吴飞说。
“要是再捣蛋呢?”
“拿我开刀,与他们无关。”
“你还是条汉子,比你那狼心狗肺的爹强多了。”
“别侮辱我父亲。”
“呦,你还挺给他长脸的,侮辱?他配吗?想必你们都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吧?”
“早没了。”吴飞鼻青脸肿,可话里满是讥诮,“有的话我还会留这里?轮不到你们这群笨蛋!”
老头儿呜呜地有什么话要说。
齐主任把他嘴里的抹布掏出来,然后嫌恶地扔到一旁,用纸巾擦了下手。
“你认识雄河?”
“老朋友了,何止是认识?他怎么死的我都一清二楚。”
“是你下的手?”
“我有这么狠心吗?”齐主任捂着嘴咯咯地笑了,“我连只鸡都不敢杀,我只是灌醉他,然后又把他送到一条两边都是泥潭的小路上,他太不小心了,那泥潭半米深都没有。这么做还是受你启发呢。”
“我?”
“你不是常给你儿子讲吗?明朝有个叫解缙的大英雄,因不肯吐露建文帝行踪,被人灌醉后扔到雪地里。我也想这么干,可这南方山区哪有雪啊。”
“你到底是谁?”
“你老糊涂了。”
老头儿盯着齐主任,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突然他惊恐地摇了下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不可能!”
“想起来了?”齐主任轻抚了下头发,笑得更甜了。
“燕子?”
“燕子?还麻雀呢,”齐主任摇头啧了几声,“不可能老年痴呆吧?”她的表情变得特别冷酷,“我做事不喜欢多废话。我先放一个人去拿东西,半天时间足够了,如果到时回不来,剩下的三个就有游戏玩了。”
“王八操的!”老头儿嘀咕着。
“我警告过你了。”齐主任拿起一把水果刀,按住老头儿的脑袋。
“别——”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大叫。
可已经来不及了,老头儿的嘴角被划了个三四厘米长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
“如果我再听到一句类似的,我成全你做方孝孺。这么大岁数张口就骂人,一辈子活狗身上了?小林,给他止一下血。”
老头儿疼得直抖,张嘴还要骂,吴飞侧身一头撞到他后脑勺上,老头儿倒地翻了几下白眼晕过去了。
林姐拿着纱布和药水走过来,手忙脚乱地帮老头儿包扎好。
“谁去?”
没人吭声。
“要不就小姑娘吧。”她看了下吴小冉。
“让周寻去。”吴飞说,“我的包藏在鬼婆婆房子里了,窗户下面有个旧梳妆台,最下面的格子里。”
“你刚才不还说早没了?”
“里面有我找到的重要线索。”
“耍我?”
“要是不相信,谁也别让去了,都耗这儿好了。”
“好,我信你。周寻,你可得尽快回来,我不希望中间出什么岔子,让你漂亮的小女朋友变成大豁嘴。”
我看了看吴小冉,她的头埋得很低,林姐凑到齐主任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姑娘,你知道小林告诉我什么吗?”齐主任笑得挺开心,“她说周寻很可能从此就跑了,你信不信?”
吴小冉面无表情。
“那我就再当一次好人,让周寻自己去,他要是真跑了,也算给你一次教训,见识一下什么是男人。”
外面阳光晃眼,我飞快地朝鬼婆婆家奔去,后面并没有人跟踪,翻过那座小山,我小腹一阵刺痛,坐在一棵柏树下喘息,脑子里乱哄哄的。
要不就跑吧?一个念头钻过来。
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吴小冉和我虽住同一房间,平时也常常打情骂俏,斗斗嘴皮子,可彼此都清楚,我们并没有实质性的关系,她连碰都不让我碰。
齐主任心狠手辣,我想起她打狗和割老头儿嘴时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不寒而栗。她随时都可能杀人。
跑吧,两万块钱有一万我缝在内裤里了,现在穿着呢,另一万在房里就不要了,吴飞一共才拿了我四千多,不赔。
可那样吴小冉会怎么看我?
管她呢,萍水相逢,什么信任不信任?我要是不信任那个卖“鸡血石”的奸商,不信任通缉犯吴飞,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人善被人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想到这里,我轻松了。
前方小路上有个人影,正一晃一晃地往这边走,山风吹得她花白的头发像扫帚一样竖着,是鬼婆婆,她提着包,我赶紧迎上去。
“婆婆,你去哪儿?”
“吴老汉一家人都出事了?”
“嗯,谁告诉你的?”
“我猜到的,这是吴飞放我那里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孩子,别问了,快去吧,”鬼婆婆擦着被风吹得通红的眼睛,“冤家宜解不宜结,否则二十多年前的惨剧又得重演了。”
我最终还是回去了,这绝不是出于什么崇高目的。
我抱着一丝侥幸想,东西给了齐主任,她就没必要再难为我们了。而吴小冉会深受感动,我二十七了,一无所有,经过这次考验,吴小冉一定会对我死心塌地,而放在平时我绝对配不上她的。
“好样的!”见我回来,齐主任赞叹道。
吴小冉感激地看着我。
“可以走了?”我问。
“我至少得检验检验吧,还得委屈你一下。”齐主任先捆住我的脚,再要绑手的时候发现绳子不够长了,她解开绳子,让我蹲在地上,把手和脚放在一起,草草地缠了几圈,“你还算个男人,优待下你。”这的确比从背后捆舒服多了。
她拉开皮包拉链,把里面的东西挨个拿出来。几张夹在文件夹的旧纸;一件用灰布袋子装着的僧服;一块褐红色中间拱起像瓦片一样的板子,上面刻着几行字——这个上次我没见过。
“这是什么?”齐主任指着那片瓦问。
“秦陵封泥。”吴飞说。
“这个呢?”
“历史流传下来的几个传国玉玺版本。”
“哦?”
“我知道有五种,”林姐忍不住在旁边插话,“其中以向巨源本、蔡平仲本这两个可信度最高,”她的声音听起来在发抖,“我能看看封泥吗?这真的是传国玉玺紫都封泥?我一直在找。”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
“小林,你先出去,行吗?”齐主任有点不耐烦,“以后有的是看的机会。把门带上,我有事要问他们,等我叫你时你再进来。”
林姐悻悻地退出去,眼光仍恋恋不舍地粘在那片瓦上,史队长和猴三在院门口来回晃着张望,像是在巡逻。
“你给我看这个干吗?”等掩上门,屋里暗多了,齐主任拉开电灯。
“我手头就这些东西。”吴飞苦笑着。
啪——这一耳光打得够重,吴飞身子一歪,侧着躺到地上,血从嘴角涌出来,他脚被绑着,动都动不了。
“你给我看这个干吗?”齐主任重复着前面的话。
“这是线索……”吴飞还没说完,齐主任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吴飞紧咬着牙,痛得脸都变形了。
“我像白痴吗?”齐主任冷冰冰地问,“我是不是像个白痴?”她狠狠地朝吴飞身上踢着,越说越生气,“拿块烂瓦和几张破纸,装模作样。你爹骗我,你也骗我,你们吴家没一个……”突然她停住了,飞快地眨了下眼,头猛朝旁边一扭,我以为后面有什么东西咬了她。
接下来真把我吓住了。
齐主任的头一下子一下子地向后猛烈扭动,似乎在招呼你去什么地方。紧跟着她的手也一刻不停地在动,这动作不像是颤抖,而是一种快速的旋转,像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疯狂地画圆圈。
“刀子!”吴飞低声说。
我用牙咬着绳子结扣,想把它扯开。
“快点!快点!”吴飞像虫子一样挪过来,帮我咬。
齐主任面部一阵阵骇人的痉挛,头不摇了,而是向下有节奏地一点一点,像是在听摇滚乐。她的嘴合不拢了,舌头涨得发紫,斜斜地伸出来。
“啊——”吴小冉崩溃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绳子解开了,我跃起来拿那把水果刀。
“齐主任?”林姐敲了一下门。
“快!”
吴飞脚上的绳子捆得太紧,几乎陷到肉里,打的又是死扣,根本解不开,刀子小,连划几下都没划断。
“齐主任?”林姐声音高了几分贝。
我猛用了几下力,绳子断掉了,还没等到去割他手上的,门开了,吴飞一头撞出去,把林姐撞倒在地,他趴在林姐身上,屁股撅着,从后面看像是在亲吻。
史队长枪顶住吴飞太阳穴,却没敢动手,猴三和小曹各拿一棍子,在旁边站着,几个人僵持着。
我抽空赶紧把吴小冉和老头儿的绳子解开。
干完一看外面,吴飞还是这个姿势。
这是干吗呢?
齐主任不颤了,她眼睛半睁着躺地上,腿间或蹬一下,嘴角不停地往外涌着唾液,把整个脸颊浸得亮晶晶的。
我瞥见她口袋里露出半截枪柄,我拿了出来,抵住她的额头。
“把枪扔了!否则我打死她!”我觉得害怕,第一次拿这种东西,枪把冰凉,像抓着一条蛇,我的手直哆嗦。
史队长根本没反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吴飞身上,猴三装没听见,把脸扭到一边去,小曹在沉思。
“小……小史,你先……放……放下。”上面压着个吴飞,林姐说话很困难。
史队长不甘心地把枪扔到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
吴飞双腿夹住林姐的腰肢,依然以那种奇怪的姿势趴着,我莫名其妙,这家伙发花痴还是怎么了?吴小冉帮他解开绳子。
吴飞终于坐起来了,史队长一拳猛捣向他太阳穴,吴飞低头躲开,翻了个跟头,从林姐身上下来。
史队长搀起林姐,她显然吓坏了,我看到她白皙的脖子上两排牙印,这才明白吴飞做了什么,他咬住了林姐的喉咙,怪不得史队长不敢开枪。
他也真够糊涂的,吴飞的牙齿再快,也快不过子弹啊。
吴飞背起依然处在昏迷中的老头儿,一瘸一拐地出了院子,吴小冉提着他的包,我在最后,那把枪我没有还给他们,自己收了起来。
半路上老头儿醒了,他左看右看,忘记了发生什么事,突然他想起来了,跳下来拔腿就往家跑。
“黑子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头儿看到了那摊血,血已经变黑了,通向歪脖树下那个新隆起的土堆。
他过去用手挖着,眼泪鼻涕在脸上模糊成一片。
黑狗尸体被重新掏出来,他像抱着个孩子似的搂着狗脖子,哇哇大哭。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把狗放下,重新埋回去。
31
我们寻思半天,一致认为齐主任是犯了癫痫,我们才侥幸逃脱。
我建议赶紧搀着老头儿一起离开,或者一个人去县城派出所找警察。也许从小受这方面的教育太多,一有困难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警察叔叔。
“他们会管这破事?”
“盗墓、持枪、伤人,还不严重?”
“那小县城里,根本就没几个警察。再说,谁去呢?”吴飞问,“我是通缉犯,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想了想,太阳马上要落山,吴小冉是个女孩子,刚才受了惊。齐主任犯病时,她脸都吓绿了,回来后就一直坐椅子上抠指甲,脸木木的,精神恍惚,在山里走夜路肯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