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飞不能去,老头儿更不行。唯一可去的只剩下我,可那道铁索桥我白天上去都胆儿颤,别说夜里了。
“要不一起去?你到那里得八九个小时,夜里没公交车,路上也不安全。”吴飞看出我在想什么,“咱们能相互照应着,到县城后,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去派出所了。”
“要走你们走,我死都不走!”老头儿嘴上有伤,像被绳子绑住了舌头,含混不清地大声嚷嚷。
“如果不报警,齐主任追过来,单凭咱们三个,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那女人可真狠!”吴飞牙疼似的咧了咧嘴。
“咱们团结起来,一个都别出去。”吴小冉突然发话,“你们也不想想,爷爷的脸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走?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对,”吴飞说,“不是还有枪吗?给我!”
我递给他,他娴熟地在手里转了几圈,掰开看了看,“就三颗子弹了,再多几颗就好了,他们敢过来,我一枪一个!”
那一夜没睡安稳,我和吴飞在门口守着。
蚊虫一轮又一轮地扑头上脸,我们注意着外面的风吹草动,不敢有丝毫松懈,齐主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就怕她夜里再杀回来。
“钱你拿了就拿了,要我身份证干吗?”
“我自己的不敢用。”
“别人的你就敢用?”
“咱们长得比较像。”
“你这是侮辱我。”我沉默了一会儿,愤愤不平地说,“我没你老,脸上也没疤。”
“嗯。”吴飞摸着那条“蚯蚓”,“齐主任恨死我爸了。”
“是不是以前两人处过对象?闹崩了?”
“不可能,我爸会看上她?我偷留了一张他年轻时的相片,又高又帅,英气逼人,和我现在差不多。”
我吃惊地打量了下他,心里像飞进去一只苍蝇,挺腻歪,哪有这么恬不知耻拐着弯儿夸自己的?“齐主任到底为什么追捕你?”
“传国玉玺,他们以为我会知道。”
“真知道?”
“哪能呢,我要是知道还留这儿?早跑了。不过它肯定是在这山里藏着。”
“老头儿晓得吗?”
“不清楚,别提了,”吴飞一脸愧意,“他晓得也不会说,我做错事了,爷爷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宽恕我。”
“你干了什么?”
“偷了他的东西!”
按吴飞的说法,在这之前,他是位事业小有成就,身价数百万的玉器店老板,还没有结婚,平时除打牌外别无所好,他手气一直都不错,即使输了也很快就能捞回来,直到碰见齐主任这一伙。
“我怀疑是他们故意给我下的套。”
“嗯。”
“刚开始赢了一笔,后来就输了,越输就越想捞回来,越想捞回来就越输,我的家产全部输光了,我就用我的手指抵押,一根两万。”
“结果呢?”
“也输了。”
“你手不好好的吗?”
“后来,我又拿出了几件偷来的东西抵押,我真是鬼迷心窍了。”
“什么?”
“就那个扳指和僧袍。”
“从这里偷的?”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吴飞没往这事上扯,“后来我爸栽泥塘里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妈一直特别恨他,我提一次,她打一次,至死都不肯原谅我爸。我现在怀疑是因为齐主任。她和我爸关系不一般。”
“你刚才不还说你爸看不上她。”
“单恋啊,死缠烂打,男人一般受不了这个。我妈是外科医生,性格很古板,我爸也许是心里寂寞,禁不住别人诱惑。”
“你是指第三者插足?”
“也许吧。从他们离婚后,我再没来过这边,去年我妈也死了,死之前有一年都不怎么正常,她一点点衰弱下去,后来去查,说是中毒。”吴飞顿了一下,“我怀疑是被人故意投毒,临死前她让我代她来这里看看。”
“哦。”
“我一直都没来,二十几年都没见了,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后来不是输得倾家荡产了吗?我想起来我妈说过,爷爷这边有几件古董,皇帝留下来的,于是我就来了。”吴飞狠抽了一下自己耳光,“假仁假义,我真该死!”
“偷走后继续赌?”
“没有。”吴飞说,“他们要我交出别的来。”
“传国玉玺?”
“对。”
“他们知道那是建文帝遗物?”
“我也想不通,所以我怀疑这个齐主任早就下好了套等我来钻。”
“你怎么又夺回来的?”
“他们把我关到一个旧仓库里,逼我说出来藏哪儿了,你看到我胳膊了吗?就是那个姓史的用三棱刀一点点钻的,后来我趁他们在另一间房子开会时,把绳子磨断,找回东西,跑了。”
“史队长说你伤了他们一个人。”
“又没死。”
“重伤?”
“我把他头按到油锅里了。”
“操!”
“他们发现我跑了,全追过来,当时是夜里八九点钟,马路上恰好有个支着锅卖油炸臭豆腐的,那人拿着刀冲过来,我没办法。”
“指定毁容了。”
“嗯,他们好几个人,我当时吓蒙了,也不知道按了多大会儿。听说现在那人脑袋像个油葫芦,鼻子毛发都没了,嘴和舌头全烂了,下半辈子只能用吸管喝清米汤了。所以他们后来去报案,我他妈就成了通缉犯。”
深夜开始变得凉爽,一弯月亮挂在黑蓝色的天幕上,四周虫子吟唱,远处连绵的山就剩下模糊的轮廓。
“你认识这小姑娘多久了?”
“没多久。”
“她是我叔叔的孩子?”
“不是,她这次来也是想弄明白。她比你还惨,一直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你爷爷说是在门口捡的,抚养她到十岁,后来去了成都。”
“好好待人家。”
“不用你提醒。”我打了个哈欠。
“先回屋睡去吧,我自己就行。”
“你困了敲门叫我。”
“没事儿,我们以前执行任务,在草地里两天都趴过,困了就揪眼睫毛,那边的蚊虫才厉害呢,还有毒蜘蛛,比拳头都大。”
吴小冉还没睡,屋里虽然没亮灯,但我进去的时候听到她在哭,抽着鼻子,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怎么了?”
“别管我!”
“现在安全了。”
“明天呢?”
“明天不还没到吗?”
“那破东西交出去,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你爷爷不肯啊。”
“人平平安安多好,再多的钱,也是身外物。”
“都像你这么想,这世界就太平了。”我走过去,掀开布帘,坐在她床上,握住她的手,她小手指在我手心里画着圈儿。
“周寻,我害怕。”
“我也怕。”
“我以为今天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傻瓜。”
“我对你不好。”
“挺好的。”
“不好就是不好。”
“嗯。”
“你当时怎么想的?”
“也没多想,这房里不是还有我两万多块钱吗,我要是跑了……”还没说完,吴小冉就把手抽回去了。
“生气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可是,狗嘴里吐出象牙来,那黑子——”我突然想到黑子今天死了,心里一阵子酸楚。
“它跟了爷爷八年。”
“有感情了。”
“爷爷一定很伤心。”
“别说了,睡吧。”
一夜无事。
天蒙蒙亮,我出来看到吴飞还在门口坐着,他的脸肿得很厉害,憔悴不堪。
“我睡过头了,你去休息吧。”
“方便吗?”
“地铺。”
“等小姑娘起床吧。”
“她早起来了,梳头呢。”
“那好。”吴飞洗了洗脸,进去了。
没过几分钟吴小冉出来了,和我坐在一块儿,双肘支在腿上,手托着腮。老头儿房里静悄悄的。我搂了搂她。
“干吗?”
“犯羊痫风多久能恢复?”
“我又没犯过。”
“不会是死了吧?”
“你才死了。”
“我说的是齐主任,一定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恶毒婆娘,抽死才好呢。你看她昨天那个样子。”我伸舌头挤眼地学齐主任。
“一点都不好笑。”吴小冉推开我放在她肩上的手。
“这样呢?”我又开始有节奏地蹬腿,“像吃春药的蛤蟆吧?”
“去做饭了。”吴小冉阴着脸站起来。
“别走嘛。”
“有什么好嘲笑的?没素质的人才这样。”
“哎,我听不明白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以后别开这种玩笑,恶俗!”
“你怎么这样,敌友都分不清了?向着那恶婆娘说话?不高兴也得找个好理由再朝我撒气啊。”
“我愿意!”
老头儿房里传来几声咳嗽,吴小冉忙进去伺候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歪脖树上停了一只麻雀,抖着羽毛上下蹦跶着,它左看右看,有些不适应。以往这个时候,黑狗早爬起来了,它瞅到麻雀就满院子追。
“周寻。”我听到有人叫我,猴三在篱笆墙边露出半个脑袋。
我拿着枪小心地走过去,墙外就猴三一个人。
“你们还没走?”
“老头儿不愿意。”我又看了看四周,把枪收起,“你怎么出来了?”
“齐主任让我来探一下情况。”
“她好了?”
“躺着呢,大侠伤得重吧?”
“挺重的。”
“这老头儿太倔了,非往枪口上撞。”猴三左盼右顾,“我得回去交差了,兄弟,你们赶快跑吧,我早说过,这个女人心如蛇蝎。”
“那你还跟着她,与我们作对?”
“为了这个!”猴三扬起手,搓了下手指,“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侠藏的那个东西,你要是能捞回来,我马上脱离他们,跟着你干!”
“滚吧。”我不想再跟他废什么话。
“小曹让我代他问个好。”
“打架时怎么不问好?别假惺惺了,都跟老妖精去发财吧。”
“别这么说话。”猴三脸红了,“我和小曹除了拦着你们,根本就没怎么动手,你看你女人把小曹胳膊给扎的。”
“扎死才好,扎不死得破伤风死了才好。”
“周寻,你咋一点事都不懂?”
“那我还得跪下来谢谢你们手下留情?”
“随便你。”猴三悻悻而去。
老头儿嘴被割了个大口子,不能咀嚼,只能进些流食,吴小冉一勺子一勺子地喂他,他对吴飞成见依然很大,喝一口骂一句。
“赌棍!”“窃贼!”“流氓!”“恶棍!”“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等等,词汇很丰富,一直到两碗稀饭喝完。
吴飞低头狼吞虎咽,装着没听见。
饭后老头儿坐到树墩上伤神,他一定又想起了黑狗。
吴飞在院门口一边放哨一边整理他的皮包。
“这瓦从哪儿搞来的?”我问。
“秦陵。”
“买的?”
“嗯,从一个盗墓贼手里。”
“有什么用?”
“验证传国玉玺的真假。”
“啊?”
“秦朝时还没纸,皇帝御令都写在竹简上,用绳子拴起来,绳子打结处糊上一层泥,盖上印章,再放到箱子里,箱子封口的地方也糊层泥,盖章处理。”
“两重防伪?”
“对,保存完整的不好找。”
“不会是假的吧?”
“用射线验证过,两千多年了,应该不是假的。”吴飞抽出一张纸,“你看,和向巨源版本的这个很像吧?”
我对照着看了看,瓦片上的条纹纵横交错,除个别鸟头的方向外,和纸上的纹路的确很像。
“不对,这瓦上的字摆明是烧上去的。过去皇帝盖印章,难道盖好后还放火里烧吗?如果不烧,土泥即使历万年也形不成化石啊。”
“盗墓贼是在传说中的秦阿房宫遗址旁发现的,两千多年前项羽一把火烧了那里,大火烧了三个月才灭,这个被烧成瓦片也正常。”
“写的什么玩意儿?”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他妈哪儿认去?我光看到鸟头和线了。”
“鸟虫文,早不用了。”
“你来找这个玉玺,也是想卖吧?”
“不是,我捐给国家。”
“拉倒吧,林姐也这么说过。”
“我不说谎。”
“你见那小曹没?就是那个钩子脸,戴遮阳帽的。他说他是曹雪芹的后人,他脖子里挂的那块玉是当年贾宝玉的,王莽时从传国玉玺上摔下来的。”
“吹的吧?”
“跟你一样,是不大靠谱。不过你爷爷说,曹雪芹真来过,还是他劝你的祖先把传国玉玺埋起来的。”
“我好像看过一篇考证的论文,说曹雪芹有反清复明思想,《石头记》即《传国玉玺记》,说不定真有这回事。”
“都几百年了。”
“改明儿把那姓曹的小子叫过来,好好聊聊,那几个人里面,除了姓林的女的,就他还顺眼。”
“你说林姐?”
“嗯,她不错嘛,一看就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不知为啥上了这条贼船。”
“那你他妈又是划刀子,又是咬的,她心里肯定恨死你了。”
“被逼的,情非得已。”
“这事过了,你去追她吧。可我提醒你,她实际年龄比看起来大,上次在鬼婆婆那里,她说她是六八年的。”
“看不出来,她以前是干吗的?”
“听说在文物局做过几年,好像专门研究传国玉玺,后来被劝退了,人家觉得她精神不大正常。”
“哦,那怎么跟齐妖婆勾搭在一起了?”吴飞露出一副惋惜的样子。
“齐主任是她的资金赞助者嘛,史队长、猴三、小曹的工资都是齐主任给的。”
“我说呢,那一定也是出自不得已。”
“猴三来过了,劝咱们跑。”
“不跑。”吴飞眼瞪着,“一群草包加一个癫痫患者,怕他们?”他伸了个懒腰,“我再去眯一会儿,你先看着啊。”
32
接连两天都没动静,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齐主任的办事风格我领教过,如此反常倒让我越发寝食不安,煎熬了一嘴大泡。
吴飞说他们怕了,不敢过来了。
我不这么想,我隐约感到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
黑狗死后,老头儿又苍老许多,有时他端着半碗饭出来,张望吆喝一阵子,见狗没过来,突然又想起来了,呆立半晌,叹息而去。
一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那棵歪脖树下伤神,或者是痛斥吴飞。他不顾嘴疼,长伸两腿坐树墩上摇头晃脑,都骂出境界了,骂词都押韵,夹杂着戏文,旁边放一铝锅,不时咣咣敲几下,酣畅淋漓。
“他,他,他好男儿义薄云霄,大忠臣命弃鸿毛。俺,俺,俺羡你个着绯衣行刺当朝,羡你个赤身躯剥皮楦草,羡你个闪灵英厉鬼咆哮。不承想有这群猪儿狗孙,哭,哭一遭,笑,笑一遭,飞沙遮了黄泉道,大水冲了奈何桥……”
吴飞脸皮也厚,逢到老头儿喘气歇息的空儿,他会猛鼓掌,像是在戏园子里,大叫一声好,或者跟着唱两句,噔个隆咚锵更锵。
到了第三天早晨,鬼婆婆上门来了。
她是来找老头儿的。
老头儿把门关起来,两个人在屋里叨咕了好一会儿。
我趴在门上,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后来老头儿出来了,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绷着张脸,对我说:“跟我过来!”又回头训斥吴飞,“狗孙,你就不用了。”
他领我和吴小冉去西屋,打开门后,一股闷闷的焦煳味,混合着甜腥的气息。我感觉像有一根胖乎乎的手指,伸进了嗓子眼,来回捣弄着,我只能张开嘴巴呼吸。吴小冉也嫌恶地捂住了鼻子。
那场火把里面的墙壁烧得乌黑,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烬。
砌好的水泥台子又裂开了,裂纹很细,像头发丝一样,可密密麻麻,横七竖八,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却泛出一种奇异的白色。
“砸开!”老头儿说。
我出去拿大锤,院门口鬼婆婆正和吴飞说着什么,吴飞不时地点着头。
锤子落在台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震得我手臂发麻。灰尘扬起来,像头皮屑,我有些紧张,老头儿在旁边严肃地看着。
一个角塌陷下去,露出一块皱起来的灰黄色的布,像是人的衣服袖子。
我看着有点反胃。
“小心些。”
房里太热了,衣服粘在后背上,随着我肩膀的摆动,一下子贴着,一下子又分开,像是有条大舌头在不停地舔着,额头的汗流到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那股甜腥味道更浓了,吴小冉忍不住跑到门口。
屋里像起了雾,尘灰飞扬。我脱掉上衣,又砰砰地抡了一阵子,四个角全部砸开了,每一个都露出一块灰扑扑的破布。我凑近用手摸了摸,软软的,还有些热乎乎的温度,的确是衣服。
“要是死人,就不看了。”
“继续砸!”老头儿脸阴着。
“我受不了。”
“你不也惦记着吗?”
“去你妈的。”我愤愤地把锤子扔到地上,坐到门口喘气。
“我来。”吴飞走过来,“你看着外面。”
院子里阳光普照,空气清新多了,鬼婆婆还没走,她抚摸着那棵死掉的歪脖树,粗黑皲裂的树皮泛着幽光。
“看到什么了?”她一双雪亮的眼睛盯着我。
“没有。”
“那就好了。”
一阵阵沉闷的砸水泥的声音,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西屋里跳动,我一想里面可能埋的东西,胃里就一阵子抽搐。
“这棵树没死时,可大了。”
“是梨树吗?”
“你知道?”
“吴爷爷讲过。”我想起他说的和吴小冉一起在这里跳橡皮筋。
哗啦,有什么东西塌陷了,我心都不跳了,直到大锤声又砰砰响起。
“我年轻时,在这里住过,有一天夜里看到窗纸发白,以为是天亮了,开门一看不是,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
“一树的梨花全开了。”
“哦。”
“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这儿还没解放,住着土匪头子。”
“嗯。”
“我刚被抢来的时候很害怕,后来就好了,其实土匪不像后来说的那么坏,我家那口子一直对我非常好。”
大锤声停下来了,吴飞满头大汗地抱着个罐子出来。
“后来,他死了,我哭了好几年,天天跑到坟上哭,眼睛都快哭瞎了,人家都笑话我,说没见过这样的。六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我再没出过山。当年我还不到二十岁,如花似玉;现在我都快九十了,土都埋到下巴了。现在想起他还伤心,你说女人傻不傻?论理我可不该伤心啊,燕子也傻。”鬼婆婆仍沉浸在往事中。
那罐子灰黑色,表面一层绿锈,像是铜做的,封口裂掉一块。
吴飞把它放地上,哼哧哼哧直喘气,老头儿也出来了。
“越是不该喜欢的,就越喜欢,哪怕是自己的仇敌,而往往还真是仇敌。谁的话都不听,越容易陷进去,也越容易受伤害,仇恨也越大。爱与恨有时就隔层薄纸。”
“婆婆,我去看看。”
“找到了?”鬼婆婆的思绪终于回到现在,她扶着歪脖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孩子,我不看了,我先回去了。”
“喝杯水吧。”吴小冉说。
“不了,不了。”鬼婆婆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吴飞和老头儿的衣服上、脸上全是灰,像长了毛,我想我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尸体呢?”
“什么?”吴飞没听明白。
“那衣服?”
“早烂掉了。”
我站到西屋门口,房内灰尘还没有完全散落,台子塌掉了,地上东一块西一块断掉的青砖。看来原先也是先用砖砌起来,又浇水泥的。
没有我想象中的尸体。
那灰黄色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股甜腥的气味,又来了。
它随着风一缕一缕的,有点像藏香,浓郁野性,刺得鼻腔发痒。它是从封口裂掉的罐子里发出来的,难道传国玉玺天生异香?
我等着他们打开,我也想看看这个几千年一直被争来争去的天下共传之宝到底是什么样的。
老头儿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抱着膝坐地上,汗把脸上的灰浸成一条条黑道子,嘴上的纱布脏兮兮的,一边线脱落了,斜斜地垂下来,上面沾着一大块血污,目光茫然,看不出悲喜。
吴飞去拧罐子封盖,他一只胳膊搂着用力,额上青筋暴起,盖子根本纹丝不动,上边烂开了个鸽子蛋大小的洞,气味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锈住了?”
“嗯。”
“砸开算了。”我拎起锤子。
“等一等。”吴飞侧着耳朵。
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们立刻警惕起来。
果然是齐主任一伙。齐主任换了身黑衣服,打扮得像只乌鸦,走在最前面,史队长和林姐等人紧随其后,手里都没拿什么东西,不像是来打架的。
吴飞手里玩弄着那把手枪,我攥紧了大锤。老头儿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我们谈判。”齐主任说。
“哦?”
“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怎么谈?”吴飞懒洋洋的。
“我想听听你的条件。”齐主任的声音虽然冰冷,但看起来很有诚意,她瞥了一眼那个生满锈的铜罐,“是这个吧?”
“你们拿不走的。”
“那你拿走试试?”
“还想打?”吴飞咄咄逼人。
“随时奉陪。”齐主任一点也不在乎。
“要打咱们去外面,这地方太小。”吴飞不屑地说,“只要不下三烂打冷枪,我一个人干你们一伙。”
“是吗?”齐主任笑了,身后的史队长摩拳擦掌,刚要说话,林姐拉了他一下。
“试试看?”
“那咱们不谈了,按你说的办。”
“三个男人一起上?”
“我和你打。”齐主任一字一顿。
“我不跟女人动手。”吴飞怀疑听错了,诧异地看着她。
“你不敢?”齐主任挑着眉毛。
“操!”
“谁赢了东西就是谁的。”
“行,输的话我再给你磕三个响头。如果你输了呢?”
“你说怎样就怎样。”
“要反悔呢?”吴飞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故意作弄我?”
“作弄?你也配?”齐主任绝对不像是开玩笑。
我觉得很荒唐,齐主任是有点功夫,可她毕竟是女流之辈,看脸至少五十岁了,又不是李莫愁,怎么能跟一个身经百战、血与火里闯过的特种兵比?
他们人多,三个男人,兜里肯定都揣着武器,群殴我们明显处于劣势,单挑他们就不行了,哪个能战得过吴飞?
难道癫痫把齐主任脑子也癫出问题了?
林姐他们也一脸困惑,可是并没有阻拦,我想他们是害怕齐主任。
吴小冉在我身边紧张地站着。
老头儿还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样子。
吴飞把枪给我,先去洗了洗脸。他们站到院子中间。
林姐等人仍在院门口。
太阳高照,一丝风都没有,蝉叫得声嘶力竭。
“开始了?”
“好。”齐主任垂着手。
吴飞向前走了几步,一脚踹向齐主任小腿,看得出来他留着劲呢,但还没踢到,齐主任一掌砍下去,吴飞脸色立刻变了。
他一转身砸向齐主任的脸,齐主任伸手抓住了他拳头,紧接着咔的一声响,像是骨头断掉了。
吴飞退后了好几米,他的右手颤抖着,不大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齐主任理了理额前耷拉下来的头发。
吴飞又冲过去,在地上一个回旋,扫向齐主任双腿。齐主任并没有跳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但只是晃了晃,并没有摔倒。她弯腰一只手抓住了吴飞的脚,另一只按着他小腿,眼看着又要折下去。
吴飞甩身,迅速扑到她身上,挥拳猛击其后脑,齐主任转头躲开,吴飞的拳头重重地落在她头顶,砰的一下。
齐主任火了,她抓住吴飞头发,脚踢向他腹部,这一脚又快又准,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吴飞半个身子就离了地。
齐主任像摔蛤蟆一样,咣咣咣,接连好几下子,直到吴飞头发被活生生拽掉一大把,她才罢手。
前后也就几秒钟的时间。
吴飞似乎昏迷过去了,动也不动,像死狗一样趴着。
齐主任头上的玉簪子被砸成两截,披头散发,她把簪子拾起来,放手心里看了看,可惜地摇了摇头,又扔了,接着从手腕褪下一个橡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
“小林,没歪吧?”
“没有,”林姐看傻了,过了几秒钟又补充了一句,“没有。”
“罐子搬走!”齐主任命令道。
也许是刚才那场架太惊心动魄,史队长的脸激动得发红,他过来抱起罐子,猴三和小曹同情地看着我们。
“走。”齐主任说。
突然老头儿一头栽到地上,吴小冉去扶他,根本扶不起来,她伸手在老头儿额头摸了一下,大惊失色。
“发高烧!”
“送医院。”我也慌了。
“老东西,早死早超生。”齐主任回头看了一眼,带领着她的几个人扬长而去。
那块脏纱布掉下来了,老头儿嘴角的伤口裂开了,边缘发黑,半个脸像充了气,肿得透亮。
“感染了。”我说。
“这就去县城。”
“吴飞呢?”
“我没事。”他醒了,晃悠悠地爬起来,一个趔趄又跪倒了,吴小冉赶紧去拿了块干净的毛巾,帮他包住头。
“能走吗?”
“可以。”吴飞脸色灰暗,凝着眉头,似乎还没有想通自己是怎么败的,“妈的,我又被揍惨了,这个女人练过铁布衫。”
“东西拿走了。”
“我会追回来的。”
“不要了,到此为止吧。”吴小冉声音里带着哭腔,“黑子死了,爷爷都成这样了,我不想看你们再出事。”
33
吴飞的右手腕像是断掉了,他一直倒吸着冷气。
一路上除了过那座摇摇欲坠的铁索桥外,几乎都是我背着老头儿走,他个子矮小,瘦骨嶙峋,轻得像把稻草。但他老是往下滑,显得特别重,加上他身上发热,我像是贴着个火炉子,后背很快湿了一片。
后来没办法,我把裤子脱下来,把老头儿绑在身上。
足足走了五个小时,才到了一个简单的公交停靠点,就是来时我下车的地方,胖子的那个饭店还在,只是门紧闭着。
又等了好一会儿,一辆满是灰的破公交车才过来。车是空的,司机好奇地盯着我们。吴飞头上包着花毛巾,一边头发垂着,像个丑村妇,我穿着条大红的短裤,脸都没来得及洗,背上还绑着个昏迷不醒的老头儿。
司机按着喇叭想跑,吴飞眼疾手快,一拳把车窗玻璃捣烂了,用右肘攀着车窗,左手抓住了司机头发,“想拒载?”
一路上吴飞都在念叨,“不能留长发了,太吃亏了,还是光头好,不能留长发了,害死人啊。”我不屑地想,即使是光头,你也打不过齐主任。
我们一直坐到终点站,出了车站门,我觉得我们这身打扮太过惹眼,想叫辆出租车,但这弹丸大的小县城里根本看不到一辆出租车,没办法只好步行,边走边问。街上的人都看猴似的看着我们,还好我今天穿的不是三角裤。
到了医院,我把老头儿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去卫生间洗脸。我的头、脸,还有上身都是被汗浸透的水泥灰,皮肤像板结住了,硬邦邦的非常难受。那里面就一个水龙头,我看着没人,就脱得精光,堵住龙头眼对着自己一阵猛喷。
舒服多了。
一个拄着单拐病病歪歪的患者过来上厕所,在门口愣住了,我冲他笑了笑,他嗷的一声,扔掉拐杖,拔腿就跑。
等我出来,吴小冉他们已经办好了手续,把老头儿送到病房去了。
“我也得看看。”吴飞说。
“去啊。”
“能不能……”吴飞很尴尬。
“钱是吧?”我气不打一处来,“小冉带着,你去找她借,别再偷了。”
伤口处理好后,吴飞和老头儿安排在一间双人病房里打点滴。
房间在一楼走廊的最里侧,有些潮湿,天花板上一团团暗褐色的水渍,很是阴凉,窗外对着条砖石小路,茂盛的藤蔓顺着墙爬上来。
“你们住哪儿?”吴飞问。
“旅馆。”我说,瞅了一下吴小冉,她坐在老头儿床上,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天马上就黑了。”
“嗯,你注意点儿。”
“放心。”
“我帮你们叫饭?”
“不用,有护士呢。”
“那我们先走了,明天一早再过来。”走了那么多的路,我又累又饿,两腿像灌进了水泥,头有些沉,眼皮直打架,刚才那凉水浴浇太猛了。
“再等等。”吴小冉看了看墙上的电子表,虽然医生说伤口并不致命,老头儿晕倒是因为精神受了刺激,休息几天就好了,她还是放心不下。
“我去派出所报案。”
“别傻了,他们捞到东西,早跑远了。”吴飞说,他手腕、头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跷着一条腿躺床上,像个重伤号,“周寻,你还是去买些水果,让我们好好养几天伤。警察一来,我就得跑。”
“你主要是担心这个吧?”
“什么意思?”
“你自己知道。”
“我是那种小人?”吴飞急了。
“别吵了,你们就不能让爷爷安静睡一会儿?”吴小冉皱着眉头,“就咱们几个人了,还吵?”
“我没吵啊,他心里有鬼。”我说。
“谁他妈有鬼?”吴飞声音又高了几分贝。
“没鬼你嚷嚷什么?”
“周寻,你信不信我揍你?”吴飞爬起来,把针拔了。
“来呀,我怕你?”我顺手抄起椅子。
“走走走!”吴小冉把我推出门,话里带刺,“有能耐去跟齐主任打啊,欺负自己人算什么?”
吴飞没追出来,垂着头生闷气。
还不到八点,小县城的街道上就空荡荡几乎没行人了。几家店铺门前闪着幽暗的彩灯,店老板大多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像玻璃缸里的鱼,无精打采地瞅着外面,偶尔能听到火车汽笛声从不远处传来。
吴小冉不和我说话,走得飞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喂!”
“干吗?”
“我饿了。”
“打架不饿?”
“你看到了,不怪我。”
“你也不是好东西!”
“行了,”我拉住她的手,“咱们先去吃饭。”
“气都气饱了。”她嘴里虽然说着,可还是放缓了脚步。
我们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里,点了几个菜,虽然上菜慢,可量很足,我又拿了两瓶冰镇啤酒,吃喝完感觉好多了。
等出来四处逛了逛,又犯愁了,找不到旅馆。
“不会睡大街吧?”我绝望了。
“再向前走走。”
终于看到了家招待所,破旧的灯牌斜挂在墙上。
服务员坐在一张黑柜台后面,看上去有三十几岁,染着黄头发,耳朵上坠着明晃晃像钥匙扣子的大耳环,脸上涂着厚厚的一层脂粉,和露出的脖子完全两种颜色,见客人来了,招呼都不打。
“住宿。”我站到柜台旁,她正玩手机游戏。
“几个人?”她翻了翻眼皮。
“就我们俩。”
“一间房吧?”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身份证。”接着又笑了,这一笑泄露了她真实年龄,我猜在四十五岁左右。
吴小冉掏出来登记。
还好一张就够了,我的还在吴飞那儿。
大概是很少有人来住的原因,房间还算干净,不过很小,两张床几乎挤在一起,中间人都走不了。
吴小冉想下去换一间。
“凑合一夜,小地方。”我把空调打开。
“太小了。”她有些为难,“要不,你再去要一间,我带了钱的。”
“我没身份证啊。”
“那你……”
“你怕我?”
“不是,唉。”
“咱们一起住这么久了,我不都老实得像个馒头?”
“那有床单,离得远,这……”
“莫非你想骚扰我?”
“去你的,好吧,我信得过你,我先去洗澡了。”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我听着,想象着水落到她赤裸美好的身体上,真有点儿心猿意马。
过了一会儿吴小冉裹着浴巾出来了,她赤着脚,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肩膀很瘦,有两道子红印。
“看什么?”
“你——”我咽了口唾沫,“没穿睡裙啊。”
“忘带了。”她说,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
“哦。”
“你去洗吧。”
“哦。”我坐着没动,直勾勾地看着她。
吴小冉不大好意思,倒了杯水,侧过身。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蒙着层淡淡的光泽,腰肢纤细,盈盈一握。我觉得脸发热,酒劲往上冲,呼吸急促起来,想上去搂一搂,又怕她反抗。
她手里端着玻璃杯,杯底厚得像砖头,里面是冒着热气的开水,以她的脾气,我要是敢强攻,非得挂彩不可。
“还不去?”
“哦。”我不情愿地站起来。
冲好后,我也学她的样子,用浴巾裹着,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把头发梳成中分,不是很满意,又把一绺弄下来,让它搭在眼睛上方。
吴小冉已经盖着毯子躺下了,屋里冷飕飕的。
我爬到床上,顺手关了灯。
只有外面空调风机的嗡嗡声。
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一点也不困了,咬了咬牙,手摸向对面的床,刚碰到,她啪的一声正打在我手背上,我赶紧缩了回来。
“你想干吗?”
“鞋呢?”
“鞋长了脚?溜到我床上来了?!”
“哦。”
“哦什么哦,你光会哦了。”
“聊聊?”
“你别有什么坏心思。”
“等他们都好了,咱们怎么办?”
“凉拌!”
“还回山里?”
“你怎么打算?”
“不清楚,分开的可能性比较大。”
“嗯。”
“跟你在一起挺快乐,虽然时间不长。”
“别说这么好听,前几天不还闹腾着要走,你了解我多少啊?”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吧!”
“没别的了?”
“毛病也挺多的。”
“算了,我别自讨没趣了。”
我听到她翻身的声音,“我知道你意思。”过了会儿她说。
我没应声。
“你上次还说我是母癞蛤蟆呢。”
“哪次?”
“就在山上,咱们一起从林姐那里回来。”
“小气!”
“就小气!”
“那你叫过来得了,我无所谓。”
“哼,谁稀罕,跟你一般见识?”
“我都忘了,你还记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