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老头儿早醒了,精神还挺好,拿着打点滴的支架在病房里来回晃悠着。吴飞愁眉不展,眨巴着小眼睛,盯着天花板看。
“爷爷,你觉得好点了吗?”
“死不了。”
“咱们再住几天。”
“今天就走吧。”
“我不走!”吴飞嚷嚷着,“我这手骨头裂了,至少得半个月才能好,还有头,大夫说得植皮,否则留后遗症。我都两个多月没睡过安稳觉了,至少瘦了十斤。”看来刚才他是为这犯愁。
“不行,那个女人会追过来。”
“东西不是给她了?”吴小冉诧异地问,“还追干吗?”
“如果发现不是呢?”老头儿狡黠地笑了,这一笑似乎牵动了伤口,他捂了一下脸。
“什么?”吴飞蹦起来。
“吴爷爷,你别开玩笑啊。”
“我想给你们看的,不是传国玉玺,是别的东西。”
“那罐子里藏的是?”
“别磨蹭了,快走!”吴飞穿上鞋。
外面有争吵声,接着我听到病房的门被挨个踹开了,好像还有厮打在一起的声音。
吴飞掀开窗户,率先蹦出去,在窗口接应,我先把老头儿扶上去,接着是吴小冉,轮到我时,门开了。
是猴三,我们面面相觑,空气凝住了。他飞快地看了一圈,然后冲外面喊道:“没有!”门咣的一声又被关上了。
老头儿跑起来不大灵便,我们扶着他,到了医院门口,林姐从门卫室出来,还没喊出声,就被吴飞一肩膀撞倒在地。
“他们在这里!”林姐爬起来高声大叫。
我们沿着街跑,吴小冉一个趔趄摔倒了,似乎扭伤了脚踝。
“不用管我!”
我背起她,吴飞扶着老头儿,继续往前奔,到了一个拐弯处,我回头看了看,史队长已经率人追过来了。
一棵树下停着辆拉客的三轮车,车主估计是去方便了。
“坐上去!”
“什么?”
“快点!”
后面可以坐两个人,吴飞把老头儿放在膝上,三人挤一块儿。
我蹬起来就跑,专拣那些曲折狭窄的小巷走。
后面渐渐没有了声音,我又继续往前奔,直到累得腿抽筋才停下来。
我们坐在河边的一条青石板上。
“你好厉害!”吴小冉大为叹服。
“什么?”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三轮车!”
“那可是,人家周寻……”还没等吴飞说完,我一脚踹过去,狠狠瞪了他一眼,吴飞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走吧。”
“还坐车?”
“你腿脚又没事,跑着好了。”
“公报私仇,我他妈也是伤员。”吴飞不满地抱怨。
“去哪儿?”吴小冉问。
“派出所。”
“还不如去火车站。”吴飞在后面一只手推着车。
“这边离车站近。”吴小冉指着路边的标志,我一看,果然,三百米。
到了车站后,我要去买票,吴小冉拦住了,“你们看好爷爷,我去。”我们站在树荫下,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向不远处的售票室。吴飞不安地搓着手,“你说里面有警察吗?”
“你不是来过吗?”
“上次查得不严,我还有你身份证。”
“去自首吧,早晚有这一天。”
“我还是留这儿吧,你们走。要逮住了关几年,我没脸见过去的战友和领导了,以前我立的大功小功,光奖状都有这么厚。”他用两根手指比画着,似乎觉得夸张了,又往里压了压。
“我觉得你也过敏了,那属于正当防卫。再说,他们先惹的你,你胳膊不也被搅了几刀?解释清楚不就行了,跑什么路呢?”
“就算是防卫,也属于严重过当。”吴飞想了想,“还有,他们要不承认呢?”
“怎么可能?”
“我没他们犯罪证据,光我一张嘴说,孤证,没用的。”
“现在有了,我、小冉和你爷爷都可以证明呀。”
“证明什么?杀人了?还是贩毒了?”
“你打定主意做通缉犯了?”
“至少目前我还没别的想法。”
“真是全国通缉,你过去的领导和战友肯定早知道这事了。”
“操!”吴飞狠狠地拍了下大腿。
二十几分钟过去了,吴小冉还没见回来。
“我去看看。”我说。
售票厅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没有吴小冉的身影,她也许去洗手间了,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我有些着急了。
门口站着个保安,我把吴小冉的衣着打扮描述了一下。保安想了想,“没见进来啊,我一直都在这里看着。”
“她腿有点瘸。”
“那个呀——”
“想起来了?”
“没进去,刚到门口,过来个人把她拉走了。”
“那人什么样?”我心沉下去了。
“男的,三十多岁,戴眼镜,走路也是不大利索。”
“大白天绑架,你这保安干什么吃的?眼睁睁看着不管?”
“绑架?我哪知道,那姑娘又没叫。”保安气势汹汹站起来,手握着电棍,“小子,你哪个单位的,怎么说话的?”
我不想跟他啰唆,赶忙走开。
“怎么样?”吴飞等急了。
“小冉被史队长带走了。”
“就他一个人?”
“对!”
“那老娘儿们早料到咱们会来这里。”
“去派出所就没事了。”
“只有姓史的一个来火车站,那她肯定也在派出所安排好了。”吴飞捶了下头,“咱们可真够蠢的,快跑吧。”
“跑?”
“姓史的肯定会再带人过来。”
“回家!”一直坐车上闷声不响的老头儿突然开口。
“回家找死?”
“你们谁愿意走谁走,我要回家。”老头儿斩钉截铁。
“我跟着吴爷爷。”我说,“你自己走吧。”
吴飞沉思了半天,终于拿定主意,“好,回去,死就死吧。”
我们筋疲力尽赶到家,齐主任正坐在院子里的歪脖树下,手里端着杯水,铜罐就在身边,封口已经打开了。她应该也回来不久,看起来很憔悴。轿子在不远处靠墙放着,还没来得及打理,沾满了灰。
“逗我玩?”
“吴小冉呢?”
“老东西,你敢逗我玩?”齐主任没理我,直愣愣地瞪着老头儿,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你看到了?”老头儿声音淡淡的。
砰一声枪响,打在老头儿腿上,老头儿扑通跪下了,他倔强地想站起来,又是一声枪响,老头儿栽到地上。
“我操你妈!”吴飞猛扑过去。
齐主任躲都没躲,照着吴飞就是一拳,吴飞摔倒了。
“都放老实点儿。”齐主任踩着吴飞的脸,“谁敢动我就崩了谁!”
史主任押着吴小冉从房里出来,她手被反绑着,嘴里塞着个破毛巾。
老头儿用手支撑着,艰难地坐到地上,裤子上两个黑窟窿,看来子弹把腿打穿了,他笑起来,“哈哈,打死我好了,因果循环,一报还一报,我早料到你是谁。”
“是吗?”
“你爹是我杀的。”
“还有呢?”齐主任嘴角抽动着。
“你不是看到了?”
“你为何这么做?”齐主任往枪栓里放子弹,吴飞动了动,她一脚跺下去,吴飞顿时嘴鼻流血,昏死过去。
“我两个儿子,全死在你们手里。”老头儿热泪长流,“我叫他偿一条命,不应该?不祥之物,谁沾染谁死!”
齐主任手伸到罐子里,拎出来一个深绿色的金属盒子,她把盒子放在树墩上,缓缓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干掉的人头,面孔青黑,皱得像核桃皮,龇牙咧嘴,眼窝处陷成两个坑,花白的头发还在。
“跪下磕头!”齐主任命令道。
“你还是崩了我!”
“拖过来。”
猴三和小曹把老头儿硬拖到树墩前,往下按老头儿的脑袋,他咬牙就是不跪。齐主任一脚踢到他挺直的腰板上,老头儿像棍子一样折掉了,吴小冉想冲过来,被史队长抓得死死的,她眼睛瞪得老大,大颗大颗的泪涌出来。
“打死我!”老头儿蠕动着。
“想死?没那么便宜。”齐主任面无表情,“小林,把老东西的腿处理一下,可别叫他死了。除了那小姑娘,全关到屋里!”
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老头儿的腰也受了伤,瘫地上爬不起来。我们把他抬到床上,让他平躺着。吴飞嘴歪眼斜,衣服都是土,看上去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老头儿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我快死了。”他两条腿上都缠着止血的纱布。
吴飞握住他青筋暴起的瘦手。
小曹在窗外探头探脑,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立刻闪开了。
外面传来吴小冉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似乎在苦苦哀求,但很快止住了,声音像一下子被掐断了,我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
老头儿呻吟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爷爷。”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老头儿喘着粗气,想昂起头,动了动又放弃了,他闭上眼,“说出来,我死而无憾了。”
我预感这下真要出事了,老头儿说完话,下一步肯定是手一松,眼皮上翻,死了。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但他喘了几口粗气,还没等说什么,又痛昏过去了。
门紧关着,外面不时有脚步声,根本没有出去的希望。
“要想办法赶快出去,否则……”吴飞忧虑地看着老头儿,又大惑不解,“爷爷为什么在罐子里放颗人头?”
“我哪知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段日子,收拾房子的时候,我看到过一份旧报纸,说二十多年前,这里发生过刑事案,不过被害人是个女的。你爸的兄弟吴雄山做的。”
“杀人了?”
“不清楚,报纸烂掉了一大块,你爷爷也不肯说。”
“你笨啊,要真是血案,岁数大的村民像鬼婆婆也应该知道,你没去问?”
“我没兴趣,二十多年前了。”
“肯定跟齐主任有关系,罐子里的那颗人头要是她爹,女的也许是她妈了。”吴飞皱着眉头,“这下子咱们完了!”
正说着话,老头儿吭哧着醒过来,他眨巴着一双浑浊的老眼,看了看我,又看看吴飞,“我没死?”
“没。”吴飞还紧握着他的手。
“这个女人,就是以前的燕子。”
“燕子?”
“你别打岔,先听我说。”
老头儿声音很低,说几分钟,休息几分钟。连续好几次,终于把这件几十年前的旧事讲完了。我把他当时的话总结梳理了一遍,大致如下:
根据老头儿家里的祖训,他曾把建文帝和所留遗物的事告诉过大儿子吴雄河,也就是吴飞的父亲。但等吴雄河当上县革委会的主任,年轻得志,他知道这个家传宝物的重要意义,鬼迷心窍,一心想拿出来邀功。
这些先前老头儿已经大体讲过,唯一他故意忽略掉的,就是燕子。
燕子是在这个非常时刻出现在吴雄河生活中的,这应该是场有计划的阴谋。据后来的可靠消息,燕子的祖辈都是做文物生意的,尤其是她父亲,江湖上更是赫赫有名。但吴雄河不知道,他把燕子看成他的仰慕者,即使知道,他也不会相信,他被这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吴飞的母亲一气之下和丈夫分了居。
吴雄河见自己做不通老头儿的工作,又联合弟弟雄山一起逼迫。老头儿宁死不屈,认为这都是燕子的蛊惑,跑去把燕子骂得狗血喷头。当时燕子就住在鬼婆婆家,她年轻气盛,受不了,与老头儿动起手来,把老头儿的脸都挠出血了。吴雄河虽然浑蛋,却一直非常孝顺,赶来后看到父亲受伤,就扇了燕子几耳光。
这一下子打出祸事了,燕子回去告状,她父亲带了一帮子人赶来,把老头儿家给砸得稀巴烂,又逼迫他交出东西。当时时局混乱,这老文物贩子摇身一变,领着帮地痞流氓,也成了响当当破四旧的造反派,在清溪村附近掘了一阵子,也没掘出个成果,看着女儿吃亏,一怒之下把气全撒到吴老汉身上。
他们把老头儿吊到院子里的树上打,雄河雄山两弟兄回家一看,这还了得?就喊上村子里的人,跟他们干起仗来。老文物贩子虎落平川,人生地不熟,加上村民早看这帮子到处掘坟的人不顺眼,下手也格外重。老文物贩子不敌,眼珠子都被揍出来一只,领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吴雄河在妻子面前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成功扮演一个迷途知返的角色。吴飞母亲最终原谅了他,两口子和好如初。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但过了五六年,燕子又回来了,想跟吴雄河和好,吴雄河经过几天苦思,终于下定决心,再一次抛妻弃子,在鬼婆婆家里,跟燕子俨然像夫妻一样过起日子来。
吴飞母亲登门跪着哭了好几天,请求他看在孩子的分上回家,吴雄河就是不肯回头,铁了心要和妻子离婚,燕子在一旁幸灾乐祸。
当时老头儿也去了,看到儿子这个德行气坏了。有一次他抄起把剪刀就朝儿子砸去,也不凑巧,燕子刚好朝外走,剪刀扎在她胳膊上了。
吴雄河见情人受伤,心疼至极,又不敢朝老父生气,就把全部怒火发在结发妻子身上,蹦过去左右开弓,左一句不要脸,右一句不要脸,打得妻子口鼻流血,吴飞母亲抱着他的腿就是不撒手。
老头儿去拽他儿子的头发,燕子忘了上次的教训,竟然过去帮奸夫的忙,一剪刀戳在老头儿背上,这下子吴雄河又不乐意了。
但这次燕子没有回去叫人,倒像是死心塌地跟定了吴雄河,吴飞母亲本来在县城里做医生,绝望之下,辞职带着儿子远走他乡。
后来拨乱反正,吴雄河遭人检举,官职丢了,心理失衡,落魄不堪。他变本加厉地逼老头儿拿出东西,几乎天天过来纠缠,他弟弟都看不惯了。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一天夜里,老文物贩子突然闯到老头儿家里,跟着他来的还有怯生生的吴雄河,还是因为那传国玉玺的事。老文物贩子是来谈条件的,他提出五五分,老头儿严词拒绝。见商议不成,老文物贩子就想来硬的,他骄横惯了,又觉得准女婿吴雄河会向着他,还没说几句就打了起来。
吴雄山恰巧在家,冲突中他被老文物贩子砸了两棍子,倒地不起。老头儿红了眼,抡起刀就朝老文物贩子脖子上砍去,这一刀把他脖子几乎都给砍断了。
见出了人命,三人都慌了。老头儿家在半山坡上,又是深夜,所以这场斗殴没人注意,老头儿决定处理掉尸体。正好西屋新造一个炕,垒了一半了,还没有封顶,剩下几大袋子水泥,爷几个恐惧之下,没有想到挖坑掩埋,手忙脚乱地把老文物贩子砌到炕里去了。
不到一个月,燕子突然走掉了,事前没有任何征兆。几天后吴雄河从县城醉酒回来,一头扎死在泥塘里。又过了一段日子,就发生了那件让人毛骨悚然的案子,也是报纸上刊登的,一个女人被削掉半截身体,一年后吴雄山神秘失踪。
老头儿早就怀疑这些事全是燕子干的,齐主任也承认了。
后来西屋的水泥开裂,气味很大,老头儿把尸体挪出来,打算焚烧后当风扬其灰,残渣埋到院子里。但是在搬运的过程中,老文物贩子的脑袋掉了。
老头儿连失两子,对此人恨之入骨。他烧掉了尸体的其他部位,唯独留下这颗烂头,放到铜罐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把家里能找到的酱油、醋、盐、花椒、茴香、农药、老鼠药全部倒进去,封死后重新埋到炕里,让老东西永世不得超生。
过了几年,铜罐封口锈烂掉一块,液体挥发出去,但老文物贩子的脑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成功腌制成卤肉,又有毒药护体,干后千年不腐。我明白那股甜腥的味道是什么了。
“我妈从来没和我讲过爸的事,那个时候我都是住在外祖母家。”
“她不想让你知道。”
“齐主任是过来报仇?”
“还有就是完成她那混账爹的遗愿,找到传国玉玺……”说了这么多话,老头儿变得很虚弱,声音渐渐地低下去,耳朵靠到他嘴边才能听得清。
“爷爷。”
“嗯。”老头儿突然睁开眼,惶惑地看了看,“说到哪儿了?我背痛得厉害。”
“我去叫人。”
“哦。”老头儿又沉沉睡去。
“找医生,快去找医生,有人不行了。”吴飞趴着窗户大喊。
过了会儿门被打开,史队长和猴三拿枪守着,齐主任喝令我们抱头蹲下,林姐过来摸了摸老头儿的脉搏,脸色不大好看。她趴在齐主任耳边嘀咕了几句,齐主任点了点头。
“抬出去!”
“快送医院。”吴飞在地上蹲着说。
“我不会这么便宜叫他死的。”齐主任冷笑着。小曹把老头儿背起来朝外走。
“尿壶!”老头儿突然醒了,“尿壶!尿壶!”
“临死还讲究,你撒裤子里吧。”齐主任又把门锁上了。
屋子里仅剩下我和吴飞,窗户和门外面都有人守着,我听到他们来回踱步的声音,看来插翅都难飞了。
“尿壶?”
“你爷爷肯定在暗示什么。”
“找一找。”
老头儿床底下一股浓厚的霉烂气,乱七八糟,除了一个大号的老鼠夹子,一堆酒瓶和破烂外,根本没有尿壶。
“你不从西屋偷走一个吗?”我灵光一闪。
“我检查了,什么都没有。”
“放哪儿了?”
“鬼婆婆家。”
“摔烂了?”
“没。”
“有没有夹层?”
“我瞅了瞅里面,就放下了,那破壶盛了几百年尿,难闻得要命。”
“一定有东西。”
“我想想怎么逃出去。”
“别费脑子了,除非是有地道,或者你会隐身。”
“可以抓他们一个人。”
“林姐?你再咬她几口?她上辈子欠你了,老是被你逮着。”
“说过了那是不得已,”吴飞苦笑着,“这几个人里面,我对她印象最好。留着劲呢,两次都没怎么她。”
“再抓几次,她一定会爱上你了。”我冷不丁想起鬼婆婆说过的那段话。
“别消遣哥哥了,你还是琢磨下怎么跑吧!”
“除非是抓住齐主任,否则抓谁都没用。”
“狗日的再犯癫痫。”
“怎么刺激她?”
“你让我好好琢磨琢磨。”吴飞揉着太阳穴。
夜里除了扔进来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外,什么都没有,我渴得喉咙冒烟,趴着窗户往外看。星光下猴三和小曹像两只夜游鬼,一趟一趟地走着。
“猴三。”我悄声喊。
他在窗户旁边停下来,支棱着耳朵。
“去拿碗水。”
猴三四处瞅了瞅,去灌了一酒瓶凉水,窗棂太窄了,仅仅能塞进来瓶子上颈,他从外面拿着,我先喝了一阵子,吴飞再喝。
“谢谢了。”
“没啥。”猴三依然不大好意思。
“他俩没事吧?”
“大侠……唉。”
“兄弟,求求你开门。”吴飞一听急了。
“不行。”猴三毫不犹豫,“齐主任会杀了我。”
吴飞一拳砸在窗户上,猴三吓得猛地往后一退。
吴飞豁出去了,扯着嗓子骂:“齐主任,你听好了,你个老妖精,你个臭不要脸,你不是人,你心如蛇蝎,你个变态狂,有本事放我出来再打,我吴飞要求一声饶就不算好汉。”
那边根本没动静,吴飞思考了一阵子,又开始新一轮不堪入耳的谩骂,限于尺度,我就不一一引用了。
“行了吧?”外面的猴三都听不下去了。
“有理讲理,骂人就不对了,”小曹在一边帮腔,“还骂这么难听!”
“你个丑婆娘,你个公共汽车,大破鞋,你勾引男人,拆散别人家庭,天打雷怎么不劈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我爸怎么会看上你,就是寂寞了玩玩……”刚说到这儿,吴小冉的房门猛地开了。
“你怎么知道吴雄河看不上我?”齐主任冲过来。
“他告诉过我。”吴飞歪着嘴振振有词,我拉了下他胳膊,他不耐烦地甩开,这人是不要命了。
“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那你就别管了。”
“是他先纠缠的我。”齐主任气得不轻。
“我父母都死了,舌头在你嘴里。”
“你敢不信?!”
“凭你这副死人脸,比我妈差太远了。我爸瞎了眼才会纠缠你,肯定是你不要脸,受你那个死鬼爹的指使,天天去纠缠他,穿个丁字裤,搔首弄姿,骗他妈的传国玉玺。你昨天开罐子一定开得很爽吧?”
“你是故意想激怒我?”
“激怒你?你也配?老妖精!你有人的情感吗?早晚一天也跟你死鬼爹一样,把命都搭进去了,成了腌猪头,狗都不屑吃!”
哗的一声巨响,齐主任把窗台上的酒瓶捶烂了。
“砸瓶子谁不会?有本事过来扎我,过来扎我呀。”
“小史,门打开!”齐主任气疯了。
“主任。”
“打开!”
我听到金属钥匙撞击声,吴飞不骂了,头向前倾着,眼睛眯成一条线。哗啦,当外面传来门插关抽出来的声音时,吴飞猛地朝门撞去,外面传来追击声,脚踏得地面啪啪响,接着是连续的枪声。
完了,我心想,吴飞活不了了。
小曹一个人在门口呆愣愣守着,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我朝他脸打去,奇怪的是还没等碰着,他就抱着头缩成一团躺下了,哎哟哎哟叫得很痛苦。我正琢磨是不是有了内功,他朝我丢了个眼色,我赶紧朝外面飞奔。
出了院门我又折回来了,我得去救吴小冉。
她的房间亮着灯,我操起前天砸水泥台子的大锤,踹开门,还没看清什么,凉飕飕的枪管抵住了我额头。
“别动!”林姐说。
老头儿躺在床上,吴小冉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仍塞着东西。
“开枪啊。”我向前走了一步。
“我叫你别动。”林姐的手有些发颤。
“开枪!”
林姐又向后退了一下。
我猛地向上一抡胳膊,枪响了,子弹擦着我的头发打在墙上,我夺过枪,一拳狠狠砸在她鼻子上,她立刻倒下了。
我一只手拿枪指着她,一只手去解吴小冉的绳子。还没解开,外面就有人闯进院子,是齐主任一伙。
“枪扔掉。”
“放屁!”
“你只要敢开枪,你们三个都得死,你合计一下。”
“好!”我把枪扔了。
“把这小子拖出去活埋。”话音未落,史队长就猛扑过来,揪着我的头发按住我。
吴小冉呜呜地挣扎着,椅子倒掉了,她一点点向我挪过来。
“你不讲信用?”
“我刚才说三个死,现在要你一个的命,我已经够仁慈了。”
“你们还想不想要传国玉玺?”
“哦?”齐主任瞪大眼睛。
“我知道怎么找到。”
“是吗?”齐主任笑眯眯地走过来,突然一巴掌抡在我耳朵上,“小子,想个好点的招数再来哄我。”
我半边脸都木掉了,感觉脑子里盘旋着一台轰炸机,正想说几句什么,史队长使劲往地上撞了下我的头,我看到一片红光闪过,像一桶血当头泼过来,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35
有人在喊我名字,我以为自己死了,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吴小冉松了绑,她见我醒了,松了口气,老头儿依然躺在床上,半张着嘴,史队长坐在门口,冷冰冰地盯着我们。林姐鼻子上粘着块胶布,她充满仇恨地瞥了我一眼,又把脸别过去了。
“咱们得死这儿了。”
“不会的。”
“吴飞跑掉了?”
“嗯。”
“天才。”
“他们气疯了。”
“在包饺子吗?”外面有刀剁的声音,一下子一下子挺有节奏。
“不清楚。”
“在包饺子吗?”我声音又大了些,故意让门口的人听到。
“吃了好送你上路。”史队长闷声闷气,我破了林姐的相,他一定恨死我了。
“看来还是得活埋我。”我想爬起来,可头痛得如针扎一样,“死就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嘴里说着,可心里空得难受,胸膛里像有个抽风机不停地往外抽空气,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们吓唬你。”吴小冉说。
“小冉,有件事我撒了谎。”我压低了声音。
“嗯?”
“我必须告诉你,我要是死了,你就永远不知道了。”
“别胡思乱想。”
“其实我从来不会开公交车,拖拉机都不会,我以前在上海是蹬三轮的。我不是大学文化,我只读到高二。也不会机械设计,我学过一段时间汽修,可师傅嫌我笨,装发动机老多出几个零件,把我开除了。”
“哦。”
“还有,我父母都是种地的农民,没什么钱,不是当地的养猪大王。我也不是处男,我有个谈了七八年的女朋友,可后来我投资鸡血石失败,她把我一脚踹了。我不是故意想骗你,是怕你知道了瞧不起我。”
“别说了。”吴小冉眼圈红了。
“你爱我吗?”
“别说了。”
“爱不爱?”
“爱。”吴小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那我死也知足了。以后该嫁人就嫁人,不用老想着我。”
齐主任来了,在门口招呼,“周寻,出来!”
“我不多说肉麻的话了,你保重。”
“有件事我也要告诉你。”吴小冉泪光盈盈。
齐主任等得不耐烦了,进来一把拉住我胳膊,“行了。”
“上坟烧纸的时候再说吧。”我扭头说。
太阳躲到云层里,歪脖树下摆了张桌子,上放两碗饺子,还有一瓶酒,一小碟醋。
我坐着没动筷子,还没活出滋味,就得死了。
我并没有多挂念父母,鸡血石那事伤透了我的心。我一文不值,心境到谷底时,他们给了我什么?除了讽刺打击外。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当一个人落魄时,这类平时听上去美好温馨的东西,才显示出本来面目。
我只是想着吴小冉,这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姑娘。我们有过的甜美时光,从结识到现在,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这种感觉很怪,好像我一直在山里住着,已经和她生活了一辈子似的。
“吃啊。”齐主任看着我。
“你们想把我埋哪儿?”
“哪儿黄土不埋人?”
“先给我一枪,我不想活受罪。”
“吃!”
我拿着筷子一阵子狼吞虎咽,末了还把汤、醋和酒全喝光了。
“好了。”我说。
“走吧。”
“你说过死我一个。”
“我讲信用。”
我看见一团又一团的光在眼前闪着,吴小冉说过,瑜伽练到一定境界,或者人临死时,能看到光、另一个世界的生灵。我想他们是来迎接我的吧?
我光着双脚勉强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不久前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潮湿,踩上去黏糊糊冷冰冰,发出一种令人恶心的吸吮声,我能感觉到软泥渗入到脚趾间。
后面没什么动静。
我停顿了一下,又走,都到院门口了,还是没动静。我转头看了看,齐主任摸着下巴,像没什么事似的坐着。
“给个痛快的!”我又害怕又生气,胸膛里一阵凉一阵热,像有人先扔了碗碎冰碴,又猛倒开水。都什么时候了,这女人还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如果她还不动手,我保证坚持不到一分钟就会瘫地上。
“你走好了。”
“啊?”
“去找吴飞。”
我还是没反应过来。
“我给你三天时间。”
“放……放我走?”我都结巴了。
“要是找不回来,你小情人就得死了。”
我并没有死里逃生的欣喜之感,脑子里一团糨糊,还没想起如何回话,齐主任又补充说:“记住了,就三天。我派小曹跟你去。”
等和小曹一起出了院子好远,我还是不明白齐主任到底打什么鬼主意,一脚一脚像踩在棉花堆上,这不是做梦吧?
“小周,你没事?”小曹仍戴着那顶遮阳帽,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黑。
“你狠掐我一下。”
“齐主任爱上你了?”
“去你妈的。”
“她被你和小妞之间的真情感动了?”
“去你妈的。”
“干脆跑了吧。”
“你呢?”
“我跑不了,我家人都在她手里捏着,你不知道这女人的势力有多大。”
“干吗不一起干掉她?”
“史队长和林姐可死心塌地了,我没法下手。”
“还有猴三。”
“他也不行,他急需一笔钱。”
“买棺材?”
“给他女朋友。”
“天啊。”
“你还是把我狠揍一顿,赶紧跑吧。”
“我女朋友呢?”
“生前日日说恩爱,死后又随人去了。”
“去找你那个林黛玉说这屁话。”
“那能一样吗?你们才几天?”小曹急了,“我和她的感情……”他想不起用什么词形容了,过了会儿又说,“那可是任其弱水三千,我只取其一瓢饮,那可是海可枯石可烂,那可是木石前盟。”
“啥玩意?”
“《红楼梦》里的。”
“哦。”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小曹捏着嗓子又惆怅开了。
“咱们究竟去哪儿?”我不想跟他探讨这个。
“你不是说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吗?”
“我骗那老太婆的。”
“找吴飞。”
“那等于找死。”
“你还要不要小情人?”
“找死就找死,人生自古谁无死?”
我领着小曹先去了鬼婆婆家,既然老头儿提到尿壶,吴飞一定来过这里。路上我还是心神不定,不时回头张望,看齐主任是否派人跟踪。
没有人,连只鸟都没有。太阳在薄帷似的云里穿来穿去,像一张白饼,路两边的绿油油的灌木丛湿漉漉的,枝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鬼婆婆正坐门槛上缝她的红裙子,她嚅动着嘴,枯树枝一样的瘦手指捏着根长针熟练地来回穿梭着,老花镜都没戴,我搞不懂她怎么穿上的线。
“婆婆,您见吴飞了吗?”
“还没走?”鬼婆婆停下手里的活计。
“出事了。”
“吴老汉没交给你们东西?”鬼婆婆大惑不解地看了眼小曹。
“给了。”
“那还不走?”
“他给的铜罐里是颗人头!”
鬼婆婆的手颤了一下,她把衣服放到一旁,惊愕地盯着我们。
我又解释了一番,鬼婆婆岁数大了,可并不聋,不停地微微点头,末了又叹了口长气,“这老汉是糊涂了。”
“他什么意思?”
“是想告诫你们,别再碰那鬼东西。”
“您那次和他怎么谈的?”
“我说东西和人一样,有它的生老病死,该死时谁也挡不住,为了块石头,几千年来死了多少条人命?血流成河!你两个孩子没了,你也活不了几年了,是到该丢手的时候了。”
“您见过传国玉玺?”小曹好奇地问。
“没。”
“那您说的丢手?”
“他大孙子吴飞不是想捐给国家吗?”
“吴飞来过了?”
“没有。”她指了指房门,“一直都锁着,除非他从墙里穿过去了。”
吴飞不会穿墙术,他直接把后窗户卸了,进了屋我们才发现。看着后墙那个光秃秃原先是窗户的方洞,鬼婆婆的脸变了。
小曹心有余悸,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房里依然积尘满布,墙角里如灰絮般的破蜘蛛网,床和桌子没有翻动过的痕迹,看来吴飞拿到尿壶,就马上逃之夭夭了。
“窗户得罪他了?”
“夜里您没听到动静?”
“他从后面过来,我在前院睡。败家的玩意儿,毁我窗户。”鬼婆婆余怒未消,心疼地看着地上几截断掉的窗棂。
“到底这以前谁住的啊?”我看着那个长满毛的风铃,心里还打鼓。
“冤鬼!”
“您就别搞这套了,说句实话吧,我都听吴老汉讲过了。”
“燕子。”
“那还是齐主任啊,您那天给我看的照片还在吗?”
鬼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回到窝棚,过了一会儿她拿来那张旧照片,上面满头秀发的姑娘冲着镜头依然笑得很甜。
我在亮处仔细辨认了一番,和上次看的感觉一样,一点都不像,无论从哪里,都和齐主任完全对不上号。即使整容了,也不能悬殊到这种程度。
我怀疑是老头儿老眼昏花认错了,燕子和齐主任根本不是一个人,齐主任只是个了解事件内幕的代言人,在那装神弄鬼。
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传国玉玺?她和燕子究竟什么关系?
“您确定她是燕子?”我怕鬼婆婆翻脸,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她在我这里前后住了一年多,我还能搞错?”
“你看呢?”我递给小曹。
小曹近视,几乎把照片贴到眼珠子上,“开玩笑吧,她是齐主任?”
“冤鬼是指燕子吗?”我问。
鬼婆婆眼神直愣愣的,没说话。
“这以前死过人?”
鬼婆婆看着床上叠得像豆腐块似的被子,嘴嗫嚅得更厉害了,呼吸变得粗重,腮部一鼓一鼓的,突然她猛摇了一下头,似乎想把什么不好的念头赶开,“走吧,走吧。”她往外撵我们,“燕子要是来了,你们都活不了。”
从鬼婆婆家出来后,小曹还是一个劲劝我跑,“周寻,你跟这事没关系,犯不着冒险,为了个萍水相逢的小妞,说不定命都丢了。”
“我知道。”
“凭咱俩这三脚猫功夫,还想抓吴飞?”
“我也知道。”
“逼急了,他也把咱放油锅里炸一炸。那炸过的哥们我见过,长得像黄晓明,可帅了,现在成了什么鬼样子?”
“也是,你也那么帅。”
“要不是头皮掉一块,比这还帅。”小曹很是受用,潇洒地扶了扶帽子,“上次《红楼梦》演员全国海选,我要去了,贾宝玉这角色铁定是我的。”
“那恐怕得拍恶搞版的。”
“纯属嫉妒。”
“我们得去报警。”我想了想,后悔在县城医院轻信吴飞鬼话,要当时去了派出所,说不定什么事都没了。
“算了吧。”小曹看了我一眼,“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操!”
“齐主任一个命令,我家人全倒霉了。”
“先把她收拾了。”
“做梦,咱俩谁是她对手?”
“攻其不备,我知道她有癫痫。”
“你想得太简单了,齐主任警告过,外面她那些同伙,要是三天没有她的消息,就可以动手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嗯?”
“史队长和林姐我不知道,我家人、恋人,猴三家人、恋人,都逃不掉。这女人势力很大。”小曹又喃喃地重复了一下,“你不知道这女人的势力有多大。”
“吹吧?那她干吗不多带些人过来?”
“你傻啊,传国玉玺不是普通文物,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这边手机根本就没信号,她靠什么跟外界联系?”
“从国外带来的小机器。”小曹的手像按键盘似的晃了晃,嘴里模仿着,“滴滴答滴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