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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曙光.2

作者:周寻 当前章节:14659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33

我们去了后山。后山四处弥漫着泥土味,地面潮乎乎一层薄泥,有许多黑色的小甲虫爬出来。原先林姐带领挖得到处都是坑的地方积了水,地上长着稀疏的像层头发楂似的青草。

“差点没累死我。”小曹一看这个就来气。

“当时什么感受?”

“把姓史的和姓林的这对狗男女一锹拍死,挖坑埋了。”

“他俩还真有一腿?”

“史队长一头热,林姐看不上他。”小曹鬼笑了一下,“我听猴三说,史队长和林姐是高中同学,史队长黏人家十几年了,去哪儿都带着人家照片,动不动失魂落魄。”

“林姐没被感动?”

“你要用这套把一个长期跟墓地和棺材打交道的女人感动,谈何容易?可史队长硬是不抛弃,不放弃,紧追不舍,据说现在还一周一首诗呢。”

“真他妈贱!”经历过几件事,我对史队长的印象很差,觉得他原先的温文尔雅都是装出来的。

“可恨之人必有其可怜之处,恋什么就死在什么上。”

“我不信他能单恋一辈子。”

“为什么不信呢?”小曹反问道,眼神变湿润了,“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我的远祖曹雪芹先生……”

“咱们去那个山洞里转转。”

洞外的地上也有一摊浑水,几只黄褐色的癞蛤蟆瞪着圆滚滚的小眼睛,听到逼近的脚步声,它们马上潜下去了。

“还进去吗?”

“算了。”小曹眉头紧锁。

“看看呗。”

“洞口树枝都长一块儿了,连行脚印都没有,看也白看,人家根本没来过。”

“那能去哪儿?”

“说不定他找到东西,早跑远了。”

“他肯放弃他爷爷?”

“说不定,老头儿也是将死之人。”

“妈的。”

“急什么?不还有两天时间吗?回去!”

歪脖树下坐着的人换成了齐主任,她正在梳头,一只手轻抚着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木梳子,顺着头发缓缓地滑过,那动作优雅极了。她似乎陶醉在这个过程中,对我们视而不见。

暮色笼罩,光看侧影,一刹那我还真依稀觉得她是照片上的姑娘,就是树墩上那把乌黑的枪太扎眼了。

史队长、猴三和老头儿都不在,林姐说他们去医院了。

吴小冉坐在床上发愣,眼睛上红肿未消,看来又哭过一场。我有些心疼,这段日子真是苦了她了。

“你爷爷会没事的。”我尝试着安慰她,心里却想老头儿这次怕难挺过去了。她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扑到我怀里,像个孩子似的抽泣着。

“别哭啦。”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你别老把我想得那么不是东西。”

吴小冉捶了我一下,林姐别过脸,看着外面。

“什么时候去医院的?”

“你们刚走不久。”

“你爷爷命大,一定能挺过去。”

“唉。”她又哭了。

过了一刻钟左右,史主任和猴三回来了,他们看上去非常疲乏,裤子上全是黑泥点子。见我在,猴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36

不知为何,我有种很奇特的感觉,吴飞还会再回来,我和吴小冉都能逢凶化吉。也许是越危险,人倒反越能冷静下来。

齐主任心平气和,似乎也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吃晚饭时她让我和吴小冉也坐在桌旁,外人一看,其乐融融,跟一大家子人聚会似的。

齐主任甚至还讲了个笑话,说是过去有个富人素性好古,有人拿来几个破东西,说这是舜造的漆碗,那是周公揍伯禽的拐杖,这是孔子杏坛讲学时坐的席子。富人各以千金买了,搞得倾家荡产,三餐无继,于是左拿舜造碗,右持周公拐杖,身披孔子之席,坐在市场上当乞丐,说:求大家给姜太公造的九府钱一文。

刚说完她自己咯咯咯地笑成一团,像用手指甲划黑板,林姐和史队长也陪着干笑。我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笑的,这一点都不好笑。

“其实这漆碗啊,拐杖啊,席子啊,说不定都是真货。”齐主任笑完后说,“就是人不承认,不承认就一钱不值,空留笑柄。像这个传国玉玺,即使咱们找到了,想获得世人认可,也很难。”

我心里说既然这样,还费劲找它干吗?

“主任你放心,”林姐近乎谄媚地说,“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确信它没有被毁掉,真的还存在,建文帝走时带走了它。如果他最后几年在这里度过,传国玉玺没理由不藏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猴三脚在桌子下碰了碰我的脚,一脸鄙夷。

“不好说啊,两千年来这东西造假的多了去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小曹挺有诗意地来了一句。

“这话有水平。”齐主任赞叹道。

“小曹,你那刻字的玉佩拿出来给主任看一下。”林姐说。

小曹小心翼翼地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齐主任。她接过来后,看了看,又还给了小曹,“哪儿弄的?”

“祖先传下来的。”

“这就是西汉王莽篡权时,孝元太后从传国玉玺上摔下来的一个螭虎角,小曹清时的祖先就是那个写红楼梦的曹雪芹。”林姐介绍说。

“哦。”

“你们看。”林姐从小曹手里拿过来那块玉,举到电灯泡下。这个红绳系的小手指大的东西,随着林姐手的转动,它的颜色也在发生着变化,从纯白色一点点转为青色。“注意到了吧?”

“有点意思。”齐主任来兴趣了。

“唐代《录异记》里描述说:岁星之精,坠于荆山,化而为玉,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是不是这样?”

“这有什么稀奇的,好多玉石都这样,有的还夜里放光,五彩环绕呢。”猴三说。

“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秦始皇用和氏璧做的,字是宰相李斯写的,刻工是孙寿。”猴三撇了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认为这问题很低级,不值一提。

“和氏璧从哪儿来的?”林姐不依不饶。

这下子把猴三问住了,他眨巴着小眼睛,半晌才说:“是一个姓和的人拼了老命献的?以前我都记得,让一禽兽砸了一板凳,脑子不好使,忘光了。”

林姐没理他,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说。她说的比较专业。这女人是有点书呆气,一涉及自己的研究专题,就两眼放光,滔滔不绝,一会儿古文韩非子一会儿现代语的,跟小曹提他的远祖曹雪芹时有得一拼。

为了省事,我用自己的语言把她的话简略复述一遍。

那是两千多年前了,楚国一个叫卞和的年轻玉工,在湖北荆山勘察时,发现一块石头,里面含着一稀世宝玉。

当时正是楚厉王当政,卞和拉着板车去献宝了,宫廷里的玉师研究了半天,说这不过是块凡石,厉王一怒之下,斩了卞和左足,轰他回老家了。

到了楚厉王儿子武王即位,卞和拄着单拐蹦跶着又去献宝,结果这下子拐杖都用不着了,武王截了他右足。

等楚武王死了文王登位,卞和贼心不死,还想着再去献。他找人用木头做了个滑板车,一只手抱着石头,另一只手扶着地,一路乞讨,风餐露宿,一点点滑着去宫廷,到门口哭了三天三夜,泪尽继之以血。

文王听说了很诧异,把他召进去问:“天底下被砍了两腿的多了,你为何哭得这么凄惨?”

卞和说:“我不是哭我自己,我是哭好好的一块宝玉被认作石头,我是哭好好的一个忠臣被认作骗子。”

文王虽早已耳闻卞疯子的事,但看着这位老人抱着块破石头哭成那个样子,还是深受震动。他为让卞和死心,就又找来玉工,把那块璞石剖开,出乎意料的是里面果然有一块晶莹宝玉。

这就是天下所共传之宝和氏璧的来历。

后楚文王封卞和为零阳侯,经历了一番大悲大喜的老卞和顿悟了,看透虚名,坚辞不就,后入深山修道,不知所终。

“傻逼一个。”猴三评论说。

“你说什么?”林姐显然发怒了,史队长冷冷地盯着猴三。

“卞和。他要认定那石头包着块无价之宝,干吗不自己剖出来?他是玉匠啊。非得让人把自己砍成陀螺?”

我也有这疑问,看着林姐,等她说出什么。她嗫嚅了半天,才说:“古人的想法跟现代人不一样吧?或许他没工具。这个记载最早出现在《韩非子》里,大多是借寓言说事,不排除有夸大改编的成分……”

“不对。”小曹插了句,“这东西有邪气。”说完他阴恻恻地直吸冷气。

我们都把目光转向他。

“国之重器,往往是不祥之物,接触过它的人都会倒大霉。我数过,除了老卞和外,后来的,秦始皇是死在路上,跟一车臭鱼一起拉回家;王莽事败后人头做成酒器;孙坚被乱箭穿心;石勒父子相残;李从珂携家属登楼自焚;建文帝披发入山;还有我的远祖曹雪芹先生,本来已经写好的书,非要焚烧掉不可。”

“恋什么就死什么上。”齐主任说话了,接着长叹了口气,似乎陷入到回忆里了,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处。

“也有根本对此没兴趣的聪明人,比如曹操,人家要献给他,他拒绝了,说你们要把我架火盆上烤啊。还有赤眉军的首领刘盆子,他本来是个放牛的,后来被推举为皇帝,人家硬把玉玺挂他脖子上……”

“你们把爷爷放哪儿了?”一直闷头不响的吴小冉突然发话。

“不是说送医院了吗?”齐主任正听得来兴致,不大耐烦。

“怎么送的?”

“我和猴三把他放到医院挂号处,就回来了,医生看到不会见死不救的。”史队长停顿了一下,接着解释说,“他身上有枪伤,我们不能留那儿。”

吴小冉低头不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

夜里我们几个男的睡一起,趁史队长出去方便的空儿,我问猴三老头儿的确送到医院了吗,他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别问了。”

“你可别耍我。”

“死了活了,跟你没多大关系。”

“这是什么话?”

“以后你就知道了。”

“猴三我……”

正说着史队长进来了,冷冷地扫了我们一眼,然后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我们便都闭口不再讲话。几只灰蛾子围着昏黄的灯泡飞,扑啦扑啦撞得直响,不时有一只被烫伤掉下来。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半夜下起大雨,房顶被打得啪啪直响,满山的蛤蟆兴奋地狂叫起来,像鼓锣齐鸣。每隔几分钟便有一道闪电,把外面照得亮如白昼。

史队长还没睡,在门口抽烟,香烟头一红一暗的。窗外扫进细沫似的雨水,打在我身上一阵阵的凉。

我坐起来,抱着膝看着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在院里已积了很厚的一层水上,那棵死掉的歪脖树黑黝黝的,枝杈直直指向天空,如一团剧烈燃烧的黑火,看上去张牙舞爪,特别狰狞。

猴三和小曹也醒了,他们学我的样子,盯着窗外看。不知过了多大会儿,猴三轻轻叹了口气,“睡吧。”

天亮时雨停了,院子里的水能淹没脚脖子。房子虽是建在山坡上,可这儿正处于坡上的一块洼地,又无地下管道,一下大雨照样会积水。

我来的这两个月曾碰到过一场,那时天不亮老头儿就叫上我和他一起拿着铁锹疏通。现在他去医院了,我也懒得去管,都他妈淹死才好呢。

齐主任对西屋特别好奇,她钻到里面,叮叮咣咣,不知是搞什么,迟迟不见出来。

我仍和小曹一起出去。

他穿着双人字拖鞋,一路上东张西望,甚至还掐了根小草,悠闲地衔在嘴里,我看了很是不爽。

“你以为是郊游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能去哪儿?”

“知道又有何用?”

“救人啊。”

“你不觉得齐主任在故意耍你?”

“知道。”

“她要想杀人,不早杀了?会和你谈条件?有这必要?”

“操!”

“你就做个姿态好了。到时即使找不到,她也不会难为你女朋友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

“女人跟蚯蚓一样,她想什么你永远不会知道。”小曹想了想,“你不觉得你女朋友有点儿不正常吗?”

“哪儿不正常?”

“她不爱理人。”

“吴老头出事了,她心里难受。”

“我们主任对她挺照顾的,每次做饭,还争取她的意见。”

“哦。”我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些。

到了后山,我们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天还是阴沉沉的,欲雨未雨,小曹把上衣脱下来,露着脖子里的那块玉。

“你真是曹雪芹后人?”

“啥意思?”小曹恼了,小眼睛瞪得溜圆。

“我以为你瞎编的。”

“祖宗的事,能乱编吗?”

“那这块断玉是怎么到了曹雪芹手里的?”

“说来话长了。”

“简单点说好了,咱们现在有时间了,总比呆坐着强。”

当时小曹讲得并不完整,我也没能记住,为写这个故事前段时间我专门去了趟北京郊区,他又给我一些资料,详细地重述了一遍:

还得从曹雪芹的高祖曹振彦开始。

早在努尔哈赤的八旗军攻占沈阳时,曹振彦一家老小就一起被俘,沦为后金国四贝勒皇太极府上的家庭奴隶。

皇太极将曹振彦赐给弟弟多尔衮。曹振彦年轻机敏,勇猛善战,很快赢得多尔衮的信任,被提拔为旗鼓佐领,这属于八旗中的正四级,地位很高。

当时大明王朝气数已尽,皇太极早想入关称帝,但没有传国玉玺,又是少数民族,汉人眼中的夷狄之徒,他怕被人耻笑为白板皇帝。他怀疑玉玺还在被朱元璋赶到漠北的元后代手里。

清天聪九年(1635年),皇太极为夺回传国玉玺派多尔衮西征察哈尔,曹振彦贴身跟随。几番激战后,察哈尔国王林丹汉之子额哲不敌,派出使臣议和,当时多尔衮这方的谈判代表就是曹振彦。

在多尔衮的授意下,曹振彦不仅索要了大量土地、财宝,还逼迫察哈尔国交出传国玉玺,额哲无奈,最终献宝投降。

多尔衮将这一消息报于皇太极,皇太极乐坏了,当多尔衮班师回朝时,他破例步行百里之外,到辽河以西的阳石木迎接,举行了隆重的接宝仪式。

获得这枚玉玺,天命在斯,为皇太极立国称帝提供了契机。就在这事后不久,他正式改国号为大清。

1644年,吴三桂投降,摄政王多尔衮率军入关,清王朝开始了对中国二百六十八年的统治。曹振彦入内务府,曹氏家族“赫赫扬扬,将及百年”的历史从此揭开了序幕。

这儿就出现了两个问题:

一是皇太极得到的传国玉玺是真的吗?

二是曹振彦在这个事件里,除了随多尔衮打仗和那次谈判外,他没再干别的?

第一个已经解决,皇太极得到的那个是假的,乾隆时已经被鉴定其为赝品,“好事者仿刻之”,此玉玺现仍藏于故宫博物院。

关键是第二个。据小曹讲,其实谈判结束后不久,额哲派来的使臣曾私交给曹振彦一件东西,并附有额哲的一封密函。

信里额哲先恭维了曹振彦一番,然后又打抱不平,说曹将军既是大明臣子,即使不做忠臣,带一家老小上吊投河殉国,也该做遗老,去山里种地赏菊花,后代子孙永世不入新朝为官。大不应助蛮夷夺天下,何况曹将军再英勇神武,在满人眼里也只不过是个“包衣”,干活的家奴而已,何必呢?大丈夫宁做鸡头,不为凤尾。不如咱们里应外合,在关外搞掉多尔衮。

信尾额哲又玩隐喻,说要献的那个玺是伪造的,真正的传国玉玺已经被朱元璋拿走,我们这些北元的后代,为了面子才没把这事传出去。给你的这个东西是西汉时从玉玺上面摔下的螭虎角。大明江山摇摇欲坠,曹将军不愿与我等为伍,不知有没有信心将此角重新安回?

曹振彦当时正值盛年,又颇受重用,一家老小均在皇太极手里,他斟酌权衡一番后,自然不会同意额哲提议。他看完后就把信烧了,东西却留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事在他心里还是留下了阴影。他给自己已经十二岁的大儿子改名叫曹尔玉(后因康熙把尔玉连写作玺,故又改名玺),字完璧。

就这样过了十多年。

到1648年,山西大同汉人姜襄打着反清复明的口号暴乱,曹振彦与长子曹玺一同随军作战,左冲右突,所向披靡,很快打败了贼寇。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谁知道多尔衮为了杀鸡儆猴,下令屠城。

面对着五万多赤手空拳的降卒,七八万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一衣同胞,如何下得了手?

但军令如山,曹振彦最终还是血洗了大同。城内血流成河,横尸遍野,一座本来人丁兴旺的千年旧城顿成废墟。

无论如何,大同都应该是曹振彦一生都摆脱不了的噩梦,加上后来他虽富贵累世,但因其包衣身份,根本无实权,又屡遭清朝贵族鄙视,他后悔没有听额哲的话。

临死前,他把额哲给他的螭虎角转交儿子曹玺,曹玺后又传于曹寅,曹寅后又传于曹颙,曹颙后传于曹雪芹。一百多年,几代传承,曹家也从鼎盛走向没落,但一直都在秘密寻找真正的传国玉玺。

到了曹雪芹,玉玺终于被他找到了。

至于他怎么打听到玉玺是被建文帝拿走,藏在清溪村,这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之前,他已经写完了《红楼梦》,在这之后,他突然要把这部书焚毁,要不是有个女子挡住,历史上也就没有这部奇书了。

挡他的女子别号叫脂砚斋,曹雪芹的妻子,小曹的远祖母。

虽然《红楼梦》已经烧掉了后半部分,毕竟前八十回留下了。

但从此后曹雪芹一蹶不振,终日以酒浇愁,画一些怪石头,四十几岁就泪尽而逝。他再没提找传国玉玺的事,螭虎角由脂胭斋留着,仍一代传一代。

“为什么非要找这个东西?”

“遗愿吧。”

“不明白。”

“大同屠城事后,我的远祖曹振彦虽然再次被封官加爵,心里却一直很痛苦,清朝虽宣称满汉一家,打骨子里还是瞧不起汉人。”

“嗯。”

“要是真找回这个东西,还是能成就一番事的,冷兵器时代,当时的人又迷信。”

“曹雪芹找到后又耍什么疯呢?”

“我也想不通。”

“你早知道玉玺藏在这里?”

“哪能呢,我也是听林姐说的。”

“曹雪芹没说过他来过这里?”

“没有。”

“那万一假的呢?”

“假作真时真亦假。”小曹苦笑了一下,“我宁愿相信是真的,吴老汉不也说,曾经有个姓曹的中年男人来过吗?”

“你见到又能怎么样?”

“我想看看这到底是块什么东西,竟让我的远祖曹雪芹先生下决心毁掉他花了半生心血的《红楼梦》。”

“是有点诡异。你说可能是像水晶头骨之类的东西吗?我看过一则报道,说那玩意儿是玛雅巫师的法器,有神秘力量,谁沾染谁倒血霉。”

“也说不定。”

“一定是的,能控制人的思维。”我来了精神,“要真是块破石头,历朝历代死那么多人争这玩意儿干吗?没必要啊。”

“见到就了解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我还有件事挺好奇。”

“什么?”

“还是别说了。”

“我最恨说话说半截了。”

“你口口声声说是曹雪芹后代,除了这块玉外,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小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兄弟,不瞒你说,我曾拿着螭虎角拜访过几个知名红学家,跟人家诚恳地说这事,人家差点把牙笑掉,胭脂斋是最早批阅《红楼梦》的,可学术界现在连她是男是女都没定论,遑论其他?”

“不会吧?”我傻眼了。

“你知道《百家讲坛》里那个讲揭秘《红楼梦》的吗?出好几本这方面书了,姓刘,六十多岁,以前写小说,挺火的。”

“不清楚。”

“这都不知道?”

“我平时看书只看《知音》和《故事会》。”

“我去找过他,他听了后劝我去安定医院,还好心推荐了一位精神科医生。”

“唉,也难怪。”

“是啊,换谁都会认为我脑子有病。我听我爸说,以前还留有几件遗物,可惜‘文革’时都被烧毁了,所以我要证明自己,只能找到传国玉玺。”

37

等我们黄昏回去,发现院子里的水已经流光了。

地面上多了两条窄窄的沟渠,一看就是人铲出来的,弯弯曲曲地通向外面。原先水覆盖的地方只留下了层黑泥。

西屋外面凌乱地堆放着前几天砸烂的断砖、水泥块,被那场大火熏得乌黑,几只鸡站在上面。吴小冉房间上着锁,林姐坐在门口椅子上发呆。

嘎吱嘎吱,一阵阵刺耳的刮擦声。

这群疯子肯定是在西屋发现了什么。

我有点担心吴小冉,趴到她窗口看了看,她侧着身子躺床上睡觉。

齐主任从西屋里出来,额头上都是汗,除了鼻子外,脸上的其他部位全红彤彤的。那身挺保守的衣服也灰尘遍布,肮脏不堪,但她看起来特别兴奋。

“找到吴飞了?”齐主任捋了捋头发。

“哪儿找去?”

“明天继续。”

“我们整座山都找遍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小曹说,“会不会是早吓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可能去报案了。”我吓唬齐主任。

“哈哈,这个不会。”齐主任很有信心,“你们不进来看一下吗?”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进去后还是大吃一惊。

那真是名副其实的掘地三尺。

屋里的灰烬都清空了,墙角几个高土堆,散发着腥气,中间一个足足有三米深直径两米的大坑。史队长仍汗流浃背地在那里挖掘,猴三拿着把刮刀,小心地清理着一边的土壁,渐渐一个门的轮廓显现出来了。

“古墓?”小曹问。

“一会儿就知道了。”齐主任目不转睛地盯着猴三,屋顶上新扯了盏一百瓦的灯泡,挂在一根弯曲的铁条上,把本来昏暗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猴三瘦瘦的脊梁沾满灰,和汗水粘在一起。

坑边放着几件挖出来的旧兵器,长矛和大刀,矛头成了铁疙瘩,大刀锈得几乎光剩个刀柄了,还有块被抬上来斜断掉的石碑,上面糊着层青泥,小曹蹲下来擦拭着。

“我的天!”他突然一哆嗦。

石碑上的字已经出来了,两个大的,“此”,我也激动了,这是后山那块残碑的另一部分,上面的字连起来就是“建文帝殉国于此”,大字旁还有一行小字,我坐下来凑近看,虽是繁体,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悼红轩主人曹雪芹敬题”。

“操!”我大叫。

小曹还在那里哆嗦,他的手在发抖,嘴唇抖得更厉害,连着那颗扣子大小的痣,小眼睛急促地眨动着,不知道是悲是喜,连那缕遮疤的头发掉下来都不知道。

“他真来过!”

“那还有假?”林姐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兴奋地搓着手。

“你和小曹去外面守着。”齐主任说,林姐虽然不大情愿,还是出去了,小曹沉浸在突然而至的幸福中,仿佛没听到,我踢了下他屁股。

“啊?”

“你去院门口。”齐主任板着脸又说了一遍,“别让什么人进来。”

小曹嘴里答应着,可手还在摸着那块残碑,像是粘上面了,齐主任重重地咳嗽了声,他才很不情愿地站起来。

门已经完全露出来了,看上去是木头做的,呈土灰色,几道大的裂缝里面发黑,一长溜肥硕的白虫子像装饰的花边,伏在上面,门板很厚。史队长和猴三拿着根铁杠子撬,不见有动静,猴三又在门框处咣当咣当敲了一阵子,齐主任示意我下去帮忙。

脚下都是黏湿的青泥,鞋直打滑,一使劲就一个趔趄,我脱掉鞋子,三人一起用力,我听到一阵噼里啪啦木头碎裂的声音,那道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一股阴冷霉烂的气息迎面扑来,那味道太浓厚了,像有了形体,仿佛一个庞然大物。

猴三握着杠子,警惕地看着黑黑的门洞。

“进去?”我嗓子发干,像有个甲虫在里面爬。

“等一等。”猴三眯着眼睛。

齐主任递下来两个大手电筒,猴三拧亮照着里面,光圈处是一面灰墙,估计是被水浸湿了,亮晶晶地反射着光,除此外什么都没有,应该是间空屋。

光圈又照在地上,和墙一样,也是灰扑扑的。

我听到奇怪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力挠头发,接着那声音更响了。

“快跑!”猴三吼了声。

史队长他们嗖的一下子就溜上去了,我没穿鞋,加上心里害怕,两手攀着坑壁,脚蹬了两下,竟没有成功。那沙沙的声音更近了。

还好猴三拽住我胳膊,硬把我拉上来了。

回头一看,我心跳都要停了,全是灰色的小虫子,比手指甲大不了多少,脊背发亮,挤压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往外涌着。

我明白为什么以前老是有那么多虫子了。

后来我看好莱坞电影《木乃伊》,法老坟穴一经打开,就有许多黑糊糊的大甲虫出来,转眼间把人啃得光剩副骷髅,我不知道真有这事还是导演瞎编。

但那天熙熙攘攘赶集似的虫子真把我吓出毛病了,以至于过了两年,我仍常常梦到,然后一身冷汗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四处找。

虫子开始沿着坑壁快速地往上爬。

猴三怪叫一声,像被鬼咬了脚后跟,率先冲出去,齐主任也向外跑了,我和史队长紧随在后面,门又被重新关上。

在堂屋刚喘了几口气,齐主任突然发了疯,把床上的被单和席子全揭了,又冲我们着急地吼道:“被子衣服全拿过来!”

我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出去后齐主任踹开西屋门,虫子像浑水似的涌出来。林姐脸色苍白,连连后退。齐主任一边跺着脚,一边把被单点燃,我们恍然大悟,纷纷学她。刹那间被子、棉絮、老头儿的旧衣服全被引燃,甚至板凳、饭桌都投了进去。

史队长从灶房抱出一大束干木柴,扔进去后,又把门关上。

虫子纷纷从窗口逃生,模糊能看到窗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虫子蜷曲的尸体。又有些挣扎着向外爬的虫子,火苗舔过来,瞬间化为灰烬。

熊熊大火,离老远都觉得烤得脸疼。

西屋里一直不停地啪啪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放几千响的鞭炮,我知道那是虫子尸体爆裂的声音,足足烧了一个多小时,火势才弱下来。

整个房间像是被烤焦了,散发着煳味,齐主任用一根铁钩子挂住门环,一用力,门便被硬拽开了,浓烟翻滚着涌出来。

我站院子里看了会儿,就去了东边的房子,林姐赶紧跟过来。吴小冉仍被锁在里面,在窗口我们说了几句话,她还是非常担心老头儿。

“我爷爷真去医院了?”

“真去了。”

“要万一没去呢?”

“猴三他们亲自送的。”

“不会是骗你吧?”

“别乱想了。”我背上凉飕飕的,他们不会把老头儿随便往荒山野岭里一扔吧,“要不,我明天去县城医院找找看?”

“他会不会出事?”吴小冉眼一眨巴,泪又掉下来了。

“齐主任说找不到吴飞,咱俩都活不了,”我突然想起来了,“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周寻,你怕死吗?”

“当然怕了。”

“那你走了算了。”

“你怎么办?”

“我一个人……”

“别说了,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

吴小冉没说话,在窗户那头,她凝神认真地看着我,掠了下搭在前额的头发,又从窗棂里伸出双手,紧紧扣住我脖子。

到了晚上九点多,我们才拎着手电筒,再次进去。

西屋一片死寂,没有沙沙作响的虫子,地上满是黑灰,一片片薄如纸屑,还有股子像是烤肉的香气,闻起来燥燥的,刺得鼻子发痒。掘开的那个圆洞里静悄悄的,一个未燃尽的椅子腿还冒着烟。

“明天再下吧。”猴三皱着眉头。

“今天。”齐主任口气硬邦邦的。

“往下面倒两桶水,会好一些。”史队长建议。

几桶凉水下去,燥热顿时消退不少,小曹又从外面扯进来一截电线,前端拴着大灯泡。屋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我向坑边走了两步,猴三用胳膊肘子捅了下我,我又退回去了。史队长犹豫了一下,带头跳下去。

扑通!

史队长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猴三、我、齐主任也跟着下去,坑底有许多灰虫子的尸体,沾了水后,变得滑溜溜、黏糊糊的,像踩在一大摊鼻涕上。

那道门没有烧着,估计是有了外面那层青泥的保护,只是被熏得黑黝黝的。热气蒸腾,我拿手电筒朝里面照了照,墙变成了青石色。我明明记得是灰的,那墙上原先肯定是趴满了虫子,一想到这我胸膛里就像长满了硬毛。

好在没什么动静,看来虫子不是被烧死了,就是被熏晕了。

我们都没动,等了一会儿,史队长硬着头皮往前走,我们跟在他后面。

那是间石室,五六个平方米大小,几乎全用石头砌成,里面热得像蒸笼,虫子却很奇怪,几乎全聚集到角落里死了,应该是觉得那里相对阴凉吧。

有一副棺材!

但并不像大人的,一头低,一头高,看上去也就一米长,三十几厘米高,小巧玲珑,紧贴着石壁,也是青色,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建文帝的尸体不可能藏在这里吧?

史队长蹲下来,试探性地用手往外拉,没想到竟然拉动了。石室又闷又热,让人窒息,不能久待,我和猴三一起把那个小棺材挪了出来。

除此外里面就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小棺材是石头做成的,在地上挪动还可以,可往上抬的话就很沉。我们在它底下塞了几根棍子,挨个用绳子绑住,又叫上小曹,费好大劲才弄上去。

到了上面,猴三捏着下巴围着它转了一圈儿,从他的工具箱里拿出件像楔子似的铁东西,插在棺材一头,用力一撬,棺盖打开了。

没有尸骨,只有一把折扇,还有只像是盛糖的灰罐子。

由于石棺封闭得好,折扇看起来仍像是刚放进去的,扇柄上的黄坠子颜色依然夺目。齐主任拿起扇子来,打开看,上面像是题着首诗,她轻轻念出了声:

流落西南廿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收。

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我虽然不明白这什么意思,但一听就知道写得挺悲伤,齐主任的声音干巴巴没有任何感情,经她吟诵出来,更使人心里发凉。

“建文帝的绝命诗!”小曹没戴帽子,头上那块疤都激动得发红了。

“是他的,我知道。”林姐站在门外,声音像是挂在树梢上,被风吹得直抖。她手里还拿着枪,没有齐主任的允许,她不敢进来。

齐主任把扇子收起来,众人的眼光都齐刷刷聚向那个罐子。如果没猜错,那里应藏着传国玉玺,大家追寻已久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房间里依然很热,不时有汗流到眼睛里,浸得眼睛生疼。

齐主任的手伸向罐子。

突然灯灭掉了,门外放哨的林姐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一个人冲出去,几声闷闷的拳头打在肉上的钝响,猴三手忙脚乱地拧亮手电筒,我看到院子里吴飞骑在史队长身上,拳头抡得像风火轮一样。

齐主任和猴三赶忙出去助战,不等他们走近,吴飞跳起来,奸笑着向院门外飞奔,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我想这家伙真他妈不愧是侦察兵出身,来无影去无踪。

吴飞确实占了便宜,林姐脑袋上挨了一板砖,血把几条毛巾都浸透了。史队长的脸被抡得青黑一片,肿得像无锡泥娃娃。

“我让你在外面干什么?”齐主任非常生气,“谁叫你过来看的?”

林姐理亏,低头不吭声。

“我怎么养了这么一群废物?”

“外面太黑了。”史队长笨拙地替林姐辩解。

“你比谁都废物!”

史队长当着林姐面,格外敏感,嘴唇抖半天,没说出什么话。

那夜,齐主任没有动罐子,他们都不敢睡,怕吴飞再过来骚扰。

我和猴三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另外的人在院子里来回逡巡。月明星稀,蟋蟀鸣唱,不时有凉风吹过,这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唉。”猴三触景生情了。

“叹什么气?”

“累!”

“不累哪有钱给你女朋友?”

“谁告诉你的?”猴三跳起来,果然不累了。

“真有啊?”

“一定是小曹那死人妖!”猴三咬牙切齿,“我这就去削他!”

“行了。”我强拉住他,齐主任不满地朝这边看了两眼,猴三蹲下了,过了几分钟他又忍不住问:“他都说了什么?”

“就说你挣钱为了你女友。”我后悔告诉他了,“为了爱情,这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啊。你别去找小曹,搞得我跟个八哥似的。”

“没了?”

“嗯。”

“孙子,”猴三松了口气,“以后别指望我再跟他谈啥事。”

38

第二天清晨起了大雾,如同下着毛毛雨,在院子里走一圈儿,头发就湿掉了。

林姐头上缠着绷带,她鼻子上的胶布还没撕掉,头发用橡皮筋潦草地拢在一起,蓬松着,看上去跟大灰狼似的。

史队长脸上的青肿消退了不少,光剩下黑印,像抹了锅灰,两个眼珠子还通红,不知是被吴飞揍的还是夜里不睡觉熬的。

他左手端着碗稀饭,右手拿着馒头,殷勤地跟在林姐后面,不停地说着:“吃点吧,吃点吧,从昨天晌午到现在,你还没吃东西呢。”

终于林姐不耐烦了,猛一转身,把史队长手里的碗打翻了,“你烦不烦?”

史队长愣了一下,默默地俯身捡起碗,黏稠的稀饭顺着他的手滴答滴答往下流,林姐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屋。

猴三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走正步一样来回晃动着,把地跺得啪啪响,嘴里还哼唱着:“你好毒,你好毒,你好毒……”声音很大,连我都觉得他有些过分。

史队长站着没动,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左手拿碗,右手拿馒头,像一尊雕像,我想坏了,猴三又要得脑震荡了,但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又过了几分钟,史队长苏醒过来,踉踉跄跄地进了厨房,我听到碗砸在墙上,哗啦一下子,震天响,接着又砰砰砰,没完没了。

“他挺敏感的。”小曹轻声说。

“林姐也太伤人了。”

“那女人心硬,一点情面都不留。”

“猴三那王八蛋还幸灾乐祸。”正说着猴三晃过来,他恶狠狠瞪了小曹一眼,“死人妖!”

“骂谁呢你?”

“谁应声骂谁!”

“我操!”

“你有那功能吗?”猴三摆明了要挑衅。

齐主任从吴小冉房里出来,小曹和猴三两个人立刻闭了嘴。史队长还没消停,依然在厨房里把墙揍得砰砰响,叫人听了心惊肉跳。

齐主任进去,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史队长不朝墙发火了,垂着脑袋走出来,我注意到他的拳头直发抖,关节处破了皮。

一直到雾散,太阳出来,吴飞都没再过来捣乱。

齐主任仍不放心,她让猴三、小曹在院门口守着,她自己进了屋,拿出昨天石棺里藏的那个罐子。她似乎已经打开过了,脸上并无喜悦之色。

“不是传国玉玺。”她一边揭盖一边说。

那是一串手珠、一只木鱼,还有一袋子像小石头一样的东西,有黑的、白的、灰的,还有彩色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什么玩意?”

“舍利。”林姐说。

见我仍大惑不解,她补充道:“高僧火化后,一般都会有舍利出现,尸骨中无论如何都烧不烂的部分。”

“建文帝的?”

“有可能。”

“玉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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