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那天晚上我们在厨房里喝鸡汤。清晨史队长又干了件傻事,一口气杀了四只鸡,全拔好毛了,中午已经炒了两只,天热没冰箱,剩下的不敢过夜,只能炖了。
当我啃一块鸡脖子的时候,吴飞来了。
在外放哨的猴三最先发现了他,当时吴飞离院门还有一百多米,猴三就害怕了,几乎连滚带爬嗷嗷叫着冲进来,“姓吴的来了!”
众人也被他弄得紧张了,纷纷放下碗,拿着武器出去。
我本来以为又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斗,可没有,吴飞是过来谈判的。
他站在院门口,高高举着两只手,脖子上挂着黑包,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打来打去没意思,”他大声说,“我知道东西藏哪儿了,可单凭我自己,是取不出来的,既然大家都为财,何不坐下来谈呢?”
齐主任一脸狐疑,还端着枪瞄着他。
“退一步讲,即使你们抓到我,你们知道我脾气,我不想说的,打死我我都不会说,我死了可对你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齐主任使了个眼色,史队长走过去,迅速搜了一下吴飞的身,连黑包也顺带着搜了,没有找到打架工具。史队长似乎不甘心,一脚踹向吴飞肚子。
吴飞趴倒在地,他爬起来,捂着小腹,一脸鄙夷对齐主任说:“你手下就这点出息?”
史队长作势还要打,齐主任面子上挂不住了,“小史,别逞能!”
史队长不情愿地退回来,齐主任啪的一记耳光,又响又脆,打得他原地连转了好几圈,“滚一边去,丢脸的狗东西!”
谈判是在歪脖树下进行的,上面吊着个大灯泡,是先前小曹扯过来的。史队长又从屋子里搬了几个板凳,众人围着圆树墩子。
吴飞把包放到脚下,神色轻松,像是过来赴宴,左右看了一圈儿,突然问道:“你们晚饭吃的什么?这么香?”见我们怔住了,他又解释说,“我几天都没正儿八经吃东西了,如果有剩下的,能先让我填一填肚子吗?”
齐主任微点了下头,林姐给他端来一碗稀饭,还有半盘子鸡肉,吴飞立刻两眼放光,一阵子狼吞虎咽,骨头都没吐,吃完了他又要了两碗米饭,“还有肉吗?”
“没了!”史队长恶声恶气。
“哦。”吴飞打着饱嗝,拍着肚子,看着史队长,语气很真诚,“哥们儿,还得谢谢你刚才那漂亮的一脚,把我胃胀气的毛病踢好了。”
史队长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我想要是有条地缝的话,他肯定钻进去了。
“你想怎么谈?”齐主任直奔主题。
“五五分。”
齐主任翻了个白眼,“现在提这个,你不觉得有点早吗?”
“先说好,免得到时你反悔。”
“行。”齐主任答应得很干脆。
“要反悔呢?”
“吴飞,这不像你啊,你机灵劲儿跑哪去了?”齐主任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是不是这些天,你太紧张脑子烧坏了?”
“什么意思?”
“我讲信义,不像你们吴家人,个个无情无义,信口雌黄。其次,”齐主任托着下巴,一字一顿,“我就是真反悔了,你又能怎么样?”
吴飞低头考虑了一下,“好,我告诉你传国玉玺埋哪里了。”
他打开黑包,拿出几样东西,在树墩上挨个铺开,有几张破纸和那个封泥瓦片我先前看到过,另外是一幅皱巴巴的古画,我没见过。
“我以前老想从这图里找线索,其实不对,被误导了。”吴飞指着纸上的传国玉玺印文,“这是位高人故意弄下的迷局。”
“说得详细些。”齐主任很感兴趣。
“你们看,这是《辍耕录》中向巨源本的传国玉玺印文,和秦封泥上图案的最为一致,基本可以确定为真。如果不懂鸟虫文,乍一看像什么?”
“跳舞?”猴三瞅了半天。
这的确像舞蹈的动作,一群人扎着小辫,扭腰摆臀,伸胳膊扬腿,跳得很疯狂。
“八佾舞于庭?”林姐脱口而出,接着又摇头否认了,“不对,那是礼乐之舞,哪能这么张扬呢?像敦煌飞天似的。”
“你不是钻研了好多年了吗?”吴飞问,带着点讥诮。
“这个图案我是见过,当时觉得就是早已失传的古文字,单纯的鸟虫体,和《辍耕录》中的另外几个版本对照着看的,没往深处想。”林姐不大好意思,她头上还缠着圈白纱布,但兴趣最终战胜了仇恨,她对吴飞蛮客气的。
“还有呢?”
“不会是地图吧?”小曹突然说。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说地图太牵强了,如果线是表示路或河流的话,那线都是一截一截的,像被人扯断了随意撒地上,分布得一点规律都没有。
“以前我想过这点,也不信,我在部队学习时,古今中外的地图看多了,从没见过这样的。可我发现一样东西。”吴飞看着我,“周寻,那个尿壶我打开了,两层铜的,中间还有空隙,里面夹着这幅画。”
吴飞站起来,缓缓展开古画,画的材质不是纸,而是绢布,非常轻柔,舒卷自如,虽已发黄,仍能清楚地辨认出来。那是幅工笔风景画,笔画细腻,山川河流,房屋小路,样样具备。
“我数了,这幅画上大大小小一共有二十二所房子,传国玉玺印文上一共有二十二颗鸟头,你们认为这单纯是巧合吗?”
“这又说明什么?”齐主任终于开口了。
“画里所标示出来的路、巷子、河流和印文中的曲线还是大体能对得上的。”
“你的意思是画家根据印文创作了幅作品?”林姐问。
吴飞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你们来这么久了,有没有注意这个村子的布局?”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吴飞又接着说,“其实画家画的是清溪村。虽然房子不可能挺立几百年,都倒掉了,但一般新房子是在老房子原地基上建的。”
“哦?”
“这画里只有一个人物。”吴飞指给我们看,画中间有一所指甲盖大小的亭子,里面还真有一个穿白衣的人,他背着手迎风而立,一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怆然姿态,“你们能看清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吗?”
那委实太小了,恐怕只有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楚。
“传国玉玺?”
“对。”吴飞又把画的边角展开。画在尿壶里缠绕的时间太久了,边角老是卷着,上面有个长方形的印章,还有一行蝇头小字。
“我远祖!”小曹激动了。
那几个字是“悼红轩主人曹雪芹于乾隆二十四年”。
“你绕来绕去,还是没说东西到底藏哪儿!”齐主任不耐烦了。
“别着急,我还没绕完。”吴飞微微一笑,收起画,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段古文,写着摘自《徐霞客游记》:
有巨杉二株,爽立磴旁,大合三人抱,西一株为火伤其顶,乃建文君所手植也。
再折而西半里,为白云寺,则建文君所开山也。前后架阁两重,有泉一坎,在后阁前槛下,是为“跪勺泉”。下北通阁下石窍,不盈不涸,取者必俯而勺,故名曰跪,乃神龙所供建文君也。中通龙潭,时有金鲤出没云。
……
纸背面则是他自己用圆珠笔画的草图。
“徐霞客文中说的是贵州,其实用了曲笔,为尊者讳,我按照他的提示画了幅草图,发现和咱们这里也正好对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霞客是明朝末年人,曹雪芹是清乾隆时期人,两人不可能事先商量过,但不约而同都特别描述到一个地方。”
“好了,你直奔主题吧。”
“徐霞客提到的流米洞的位置,大体上是曹雪芹画中那白衣人持玺站立的地方,也就是这个院子。”吴飞手指点着树墩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原本应该是文中说的大合三人抱的杉木,不知是怎么运过来的。”
“东西还在院子里?”
“非常有可能,即使不是传国玉玺,也一定是非常重要的物件。”
“你要说的就这些?”史队长不屑地撇了一下嘴,“地下的石室我们已经找到了,没有传国玉玺,里面只是建文帝的骨灰舍利。”
“发现了几间?”
“一间啊。”史队长似乎也觉得不对劲了,一个激灵,“你是指……”
“太粗心了,一定还有几间连着。”吴飞似乎猜出他要说什么,“你们没继续探下去?”
“想呢。”史队长愤愤的,对吴飞怒目而视,“还不是你突然闯来打断了?”
我还真没再下石室去的勇气,想到那些灰色黏糊糊的虫子尸体,我脚脖子就软,像有一条冰凉的蛇缠绕在上面。
“明天我再来?”吴飞提议。
“不用,地下白天和夜里一样。”齐主任说。
“我自己下去?”
“猴三!”
猴三站在我旁边,听了猛一哆嗦,连连摆手,“我这几天劳累过度,头晕的毛病又犯了,别说掏墙了,走路都打晃,以前让一王八羔子敲了一凳子,有后遗症。”
齐主任瞥了猴三一眼,又转向史队长和小曹,两人都闷头不吭声。
空气似乎凝住了,我看到齐主任眉毛皱起来,马上就要大发雷霆。
“我去。”林姐打破沉默。
“你?”齐主任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能行吗?”
“我毕竟在考古队待过十几年,只要……”她斜睨了吴飞一眼,“没问题的。”
“那我也去。”史队长慌不迭的。
“好,每人加发一万奖金。”
“我想好了,”猴三摇了摇脑袋,“头晕又不是大毛病,说不定干干活出出汗就好了。”又冲我挤眼说,“小周,你有过这经验吗?”
“贱货!”我低声骂了句。
西屋里还有一股焚烧过的浓浓的焦煳味,熏得人直想打喷嚏。
小曹在电线上又接了个灯泡,房内亮得耀眼,地上的那层黑灰像是有了层银光。
我们站在坑旁,看着史队长、猴三、林姐和吴飞一个接着一个拿着强光电筒下去,吴小冉过来看了一会儿,又走开了,对此没多大兴趣。
“齐主任。”我说。
“你想去就去。”齐主任紧盯着坑。
我追过去,吴小冉站在院门口,动也不动地看着山下,吴飞既已亲自找上门来,齐主任没闲心管我们了。
“周寻,咱们跑吧。”她声音沙哑,憔悴多了。
“啊?”
“能跑多远跑多远,现在是好机会。”
“好呀。”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我先去收拾东西。”吴小冉说完就急匆匆往里面走,我跟着她进了房子。她跳上床,把衣服、鞋子收好全放进包里。
“还有牙膏、肥皂呢。”
“你帮我弄。”她叠好毛巾。
“真要走?”我傻眼了,“你不是开玩笑?齐主任答应不伤害咱们了,这事马上结束了,你就不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结果?”
“我哪儿开玩笑了?”吴小冉一跺脚,急了,“能有什么好结果?现在还来得及,他们心思全在西屋那边,我爷爷去了医院,没什么值得挂念的了,由他们闹腾去吧。”
“再等一等。”
“你一个男人,做事别优柔寡断的。”
“昨天吴飞说,桥塌了。”
“啊?”
“要从别的地方绕,至少得在山里走十天,还得走对方向,要是走偏了,一年都不一定能出来,咱俩只能吃水果喝西北风,夜里爬树上睡觉。”
“你什么意思?”
“我想等桥修好了再走,看看说得这么神秘的传国玉玺是什么样的。都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多待这点时间呀。”
“唉,随你。”吴小冉泄气了。
“抱抱?”我说。
她走过来,让我抱着她,头伏在我肩头上,安静得像只小猫。
“还要吗?”我刮了下她的鼻子,“昨晚你吓死我了。”
“讨厌!”
“要不要啊?”
“改天吧,今天我身体不舒服。”
“感冒了?”
“女人的事儿,别问了。”
西屋那边到半夜一直灯火通明,中间我又过去看了看,吴飞他们还没从坑里出来,一阵阵敲打铲土声,应该是有了新发现。
齐主任搬了张椅子,在一边坐着打哈欠,小曹背着手,来回一遭一遭地走。
我走出去,小曹跟了过来。
没有月亮,银河笼罩着层雾气,无数颗星星在闪烁,像是从野地里长出来的,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几抹青黑色的轮廓。
“你宝钗妹妹呢?”
“睡了。”我想,坏了,这家伙又犯毛病了。
“哦,《红楼梦》里有一则香艳篇,写史湘云花园春睡,招来一大群彩蝶。你想想,明媚的春天,无数只蝴蝶环绕着一个睡在石凳上的年轻姑娘,多么美好啊!我现在感觉到一只蝴蝶飞到了我心里,在那儿扑扇着翅膀……”
“曹哥,”我忍不住打跑他的蝴蝶,“即使曹雪芹真来了,你也没必要激动成这样啊。”
“你不理解。”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听着小曹声音都有些哽咽,“这种感觉就像……”他想不出用什么词形容了。
“有甜说不出?”
“有点像啊。”
“哈哈。”我想起猴三说过的一句粗话——哑巴被驴日了。
“兄弟,你说这事完结后,我能跟吴飞要那幅画吗?”
“能值多少钱?”
“曹雪芹的真迹,不能以金钱论的,你说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值多少钱?”
“那你说他会给你吗?”那幅《蒙娜丽莎》的画我倒见过仿制的,一个穿黑衣服露乳沟的胖老娘儿们,冲着外面笑。电视上说这是意大利的国宝,价值几千万美元。
“他留着没用。宝剑酬知己,鲜花赠美人。”
“扯淡!”
“我是曹氏后人,他给我也属物归原主。”
我想起一个电视专题片,介绍中国国宝流失的。“以前英、法联军抢了咱们数不清的文物,好多现在都在他们国家博物馆里藏着,你能要求他们不收钱物归原主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小曹沉默了一会儿,估计也没想出个好的理由来。他换了个话题,“山里的星星好亮啊,北京污染得太严重,很少能看到星星了。”
我仰头看了看,青黑色的天幕上,果然星光灿烂,无数颗星星像冻住的一场大雨,一眨一眨,伸手可触,沁人心脾。
“几百年前,我的远祖曹雪芹先生一定也在这个地方,这片星光下徘徊过,当时他心里想的是贾宝玉,还是林黛玉呢?”
“他爱想谁就想谁,咱们还是去看挖坑吧。”
齐主任还在那看着,坑里却听不到动静了。
我冲里面连喊几声,没有回应,大灯泡围着几只灰蛾子,照得人脸发烫。
齐主任却看不出着急,她侧对着我们,坐在椅子上,低头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对我们视而不见,我走近她看了看,发觉不对劲了。
她脸色蜡黄蜡黄的,全是汗,只有眼珠子骨碌骨碌地乱转。
“主任。”小曹小心翼翼地叫了声。
齐主任的眼睛转得更快了,看得出她也在努力,像是入魇了,根本动不了。
如果从后面踢一脚,齐主任会连人带椅子一起掉到坑里。我的心狂跳着,脚心发痒。小曹揉了下鼻子,和我对视了一下,眼光很复杂。我知道他也有类似的想法。
门咔嚓一声,吴小冉进来了。
她也发现气氛异常,过去摸了摸齐主任鼻息。
“扶到房里去。”
我一愣。
“快啊。”吴小冉着急了。
“救她?”
“让她躺一会儿。”
我还是没动,坑底下也怪,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不会全死了吧?
吴小冉过去搀着齐主任胳膊,摇摇晃晃地扶起她,齐主任眼珠兀自转着,口水滴答着从嘴角流下来,身体僵硬,任由吴小冉折腾。
“你有病啊?”我憋不住了。
“不用你管。”吴小冉拉长着张脸,小曹去帮忙了。
“妇人之仁!妇人之仁!”我连说好几句,可他们并不理我,把齐主任搀出门。我一个人留在西屋,气得肚子一抽一抽地疼。
41
那夜我懒得再回去找吴小冉,我生她的气。
女人有同情心没什么错,但也得看场合,太感情用事了就是愚蠢。像齐主任那种心狠手辣的角色,杀我们的心都有,根本不值得救。
刚才还急匆匆蛊惑我一起私奔,一小时不到又发神经了,即使见齐主任落难,兔死狐悲,不落井下石推坑里埋了也就算了,犯不着这样啊。
她怎么就不想想被打了两枪折伤腰椎生死未卜的老头儿?
还有小曹那书呆子,脑子也短路了。
我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困劲儿上来了,眼皮直打架,正想着靠椅子上眯一会儿,哗啦一声响,坑下有了动静,我一看,差点没魂飞魄散。
史队长赤着上身,满脸油黑的泥,和后面紧跟着的猴三吭哧吭哧地抬着一样东西,像一摊子猪肉,吴飞和林姐却没跟过来。
“那两位……”我还没问完,史队长就投来恶毒的一瞥,我赶紧闭了嘴。
小曹想是已安顿好齐主任,也赶过来,我们帮忙先把那堆“肉”提上来,我屏着呼吸没敢细看,胃里直犯恶心。
这摊子“肉”不会是林姐和吴飞吧?我听说有人下地洞探宝,结果下面放着大石头块,一触动机关就滚过来,把人砸得血肉横飞,只剩下一张皮,还有的是大搅肉机,靠水驱动,直接搞成碎末,连皮都不剩了。
“啥玩意儿?”我听到小曹问。
“太岁。”猴三说。
我吸了口气,把眼睛硬挪到上面,这下看清了,不是肉,一股蘑菇味,但看形状又不是蘑菇,倒像是浑浊的凝固了的胶水。手摸上去还有温度,似乎在蠕动。
史队长看来是累坏了,他爬上来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勺凉水后,铁青着张脸,话都没说一句,又跳下去了。
“出事了?”我问猴三。
“嗯。”猴三看了一圈儿,“老妖婆呢?”
“犯毛病了。”
“啊?”猴三眼睛一亮,接着又猛拍自己大腿,“这运气!”
“找到传国玉玺了?”
“没。”
“吴飞和林姐怎么没上来?”
“死里面了吧。”猴三咧着嘴,无奈地摊了摊手。
按照猴三的说法,石室隔壁果然还有空间,他们进去砸开后,发现还不是一点半点,而是星罗棋布,一间连着一间,但里面除了虫子外,几乎都是空的。
“这不是墓,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墓。”猴三肯定地说,“这应该是个地下避难所。”
“啥东西?”
“你看过《地道战》没?就跟那差不多。爬一段,十米左右,就有个大点可以站几个人的空地方,再爬一段,还是这样。”
“那皇帝自己挖的?”
“他哪来这么大力量?”
“一定是有人曾帮过他。”我想了想,“先别管了,接着呢?在下面待这么久?发现别的什么没有?”
“我们连续爬进了几个地方,都是这样,后来终于找到了个特殊的,两边有佛龛,中间还有这个大家伙。”他指了指那个所谓的“太岁”,“当时我想那应该是尽头了。”
“你们进去了?”
“吴飞和林姐先进的,姓史的和我在看那佛龛,雕着狮子,也是闭嘴的,可非常精致,我刚动了一下,结果有一大块厚石板掀过来了。”
“是机关吧?”
“我们就被隔开了,那石板太厚了,根本砸不动。”
“掏洞啊!”
“没法掏,都是石头。”
“当时挖地道时不也都是石头吗?”
“人家费多大工夫啊,我们一时半会肯定弄不出来,空气本来就不好,还有,从上面搞很危险,这山除了土就是石块,万一塌下来,人根本没活命可能。”
“倒血霉了。”
“要是光死姓吴的也好啊,林姐跟着陪葬。”猴三惋惜地咂着嘴,“都怪她好奇心太强,逞能。”他又特意叮嘱我,“这几天可别惹姓史的。”
“我知道。”
“走吧,去看看老妖婆,别真死了,她还欠我工钱呢。”
屋里有股子怪味,像洒了药水。齐主任不像有什么大碍了,她斜倚在床上,显得非常疲惫。吴小冉见我也来了,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别过脸没理她。
“都上来了?”齐主任似乎料到了不顺。
“我一个,史队长下去救人了。”
“又被吴飞耍了?”
“不是,中了机关。吴飞和林姐都困里面了。”
齐主任良久没说话。
吴小冉拉我到外面,“你还生气啊?”
“你觉得你正常吗?”
“她也挺可怜的。”
“你爷爷被她害成那样,不可怜?”
“周寻,我想,”吴小冉顿了一下,“这应该是报应。”说完又似乎觉得这样不大妥当,赔着小心,“毕竟爷爷杀了她父亲啊。”
“你倒蛮大方的。”
“爷爷不是大难不死,在住院恢复吗?一报还一报,仇恨就扯平吧。”
“你别一相情愿的,齐主任会这样想?她恨不得把你们吴家人都杀绝。你这是妇人之仁,要倒大霉的,你没听过农夫和蛇的故事吗?”
“将心比心,她又不是蛇,咱们不都好好的?”
“我不和你说了。”
“那不许生气。”
“你还要不要和我私奔?”
“要,随时都行。”
天蒙蒙亮时,史队长才再次从坑里出来,看见他我才知道一夜愁白头这话有来头。
史队长的头发突然白了许多,两只又红又肿的眼里全是黄褐色的眼屎,他也懒得去擦,从厨房里拿出几个冷馒头,蹲在墙角,就着凉水吃下去,吃完他又拎着大锤冲进去了。
我听到咚咚不间断的敲击声,又闷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这他妈可怎么办?”猴三直摇头。
“咱们跟着下去?”
“算了吧,周寻,你不知道底下有多臭。”猴三连说带比画,说里面虫子都半死不活,除了那种灰色的多足虫外,还有肉嘟嘟的没腿的,都像小手指长,肥得爬不动,一堆堆地聚一起,脚踩上去就扑哧一下,一股子脓水。
“它们怎么活的?”
“互相吃呗。”
“真跟地狱一样。”我不寒而栗,“憋不死?”
“古人聪明着呢,建造时弄了许多通气管,现在还发挥作用,人都憋不死,何况虫子?”
“那林姐他们两个?”
“不好说,里面空间足够大,再可通气的话,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饿了吃肉虫子嘛,有水分,还高蛋白!”他又不怀好意地龇牙一乐,“要我说这么死挺舒爽的,生同寝,死同穴。这俩人有缘分,生死都耗一块儿了。吴飞多骁勇啊,林姐又漂亮,如狼似虎坐地吸土之年,说不定都觉得死也死了,这时候正……”
“滚吧。”
“切,没情趣。”
“你说的太岁,什么玩意儿?”
“我带你去看看。”
我敢发誓那团“肉”移动了,我明明记得夜里离开时放在了椅子下面,离坑边还有一段距离,可现在它爬了出来,小半部分搭在坑沿上。
“会动?”我上去踢了一脚,软绵绵的。
“这东西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
“噢。”
“值钱着呢。咱们先藏起来,别叫老妖婆看到了。”
“史队长和小曹也看到了啊。”
“问时就说跑掉了。”
“无耻。”
“以后卖了钱,咱俩平分。”猴三谄笑着,脱掉T恤衫,用绳子扎起领口,又叫我帮忙把太岁从下摆处放进去。
“你这么爱钱,以后去酒店做面首好了,找个香港老富婆。”
“我又不是——”他突然住口了,一摆手,“行啊,凭我这相貌体格,夜御九女,腿都不颤的。干不俩月就混成头牌,一代名鸭!”
我们又在鼓鼓囊囊的T恤外面绑了几条绳子,一起提出去,这玩意收拢起来大是不大,可挺重的。西屋后的篱笆墙边上有一堆废砖,还长着许多五六十厘米高的杂草,很是阴凉,一走近一大群蚊子轰的一下子飞了起来。
猴三把T恤包裹着的太岁放进草丛,外面又加了些废砖掩饰,单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看来这小子早瞄好地方了。
“死不了吧?”
“不晒就没事。”
“谁要这玩意?”
“中药铺,大医院,哪儿都有收的。野生的可金贵了,化痰止咳,滋阴壮阳。《本草纲目》里有记载的。我操!我操!”猴三突然捂住了眼睛,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靠在后墙上。
“怎么了?”
“蚊子,帮我吹吹。”
我过去撑开他眼皮,猛吹了几下,猴三嚷嚷着还没好,我又凑近了些,这时传来脚步声,小曹从墙一侧露出半个脑袋,大惊失色,“你俩这是干吗呢?”
我赶紧跳开了。
“齐主任叫你们呢,躲这儿来了?”
“撒尿。”我干巴巴地说。
“哦,”小曹半信半疑地又瞅了瞅,“好地方。”
齐主任已经下了床,腿脚似乎还不太灵便,扶着墙走来走去,像是在考虑着什么。猴三赤着上身,脊背上已经被蚊子咬了几个大的红疙瘩,他伸手不停地抓挠着。
“小史呢?”
“还在下面救人。”
“猴三,你们发现什么了?”
“没值钱的,虫子倒挺多,这是个避难地,不是墓。”
“那一定有出口。”
“都几百年了,有也早堵死了。”
“你估计他们被困在哪里?”
猴三右手指画着左手心,想了半天,“应该是在院子里,可太深了,离地至少十米,顶层我摸过,是石板和砖块,从上面挖肯定出事。”
“出事就出事了,这都过去几个小时了,不挖百分之百死,挖或许还能有一丝侥幸。”
“嗯,那挖。”
“你先下去确定方位,顺便把小史叫上来,让他稳定一下情绪,留点力气。”
“我们呢?”小曹问。
“在上面等好了。”齐主任揉着太阳穴。
我们坐在歪脖树下,凉风习习,吹在身上很舒服。小曹却像是犯了毛病,不时很古怪地瞥我两眼,最后他实在是憋不住了,“你俩真在撒尿?”
“啥意思?”
“我不会看不起你。”
“操!”
“国外都是合法……”
“你信不信我这就去办了林妹妹?”
“牲口!”小曹脖子都气红了,好一阵子没和我说话。
院门外有缥缈的歌声,开始还很模糊,不时被风刮断,渐渐清晰了,“定陶城中是妾家,妾年二八颜如花。闺中歌舞未终曲,天下死人如乱麻……”
鬼婆婆又来了,这次没有穿红裙子,她似乎知道齐主任身在何处,在门口站了站,径直向吴小冉房间走去,我们都没挡她。
过了一会儿吴小冉出来了,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窗帘也被拉上了。鬼婆婆和齐主任似乎在商议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允许其他人听到。
“干吗呢?”我悄声问吴小冉。
“不知道。”她也困惑不解。
猴三、史队长从西屋出来了,史队长两只眼睛凹陷下去,鞋掉了一只,另一脚上还穿着袜子,上面全是白花花的浆,像跳到了豆腐坑里。
“先别进去。”小曹指了指关着的门。猴三停下来,史队长晃了晃,一屁股蹲在地上,两手扶着膝盖,头耷拉着,他完全累垮掉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翻过来,我注意到上面全是血泡,一个摞着一个,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房间里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又尖又细,像在不间断地锯一根铁条,一听就是齐主任,我们都惊呆了,不知什么话会让这个狠毒的女人如此伤心。
五六分钟后哭声止住了,鬼婆婆打开门,她额头上沁着层细汗,扶着拐棍,一挪一挪地往前走着,齐主任在后面恭敬地送她。
等鬼婆婆走到史队长跟前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史队长突然趴在地上,双手抱住鬼婆婆的脚,“求求你,救救阿林吧。”
“小史,你别这样。”齐主任愣了一下,命令道。
史队长依然没放手,他跪下来一个连着一个地磕响头,“求求你,我求求你。”他转眼额头上就青紫一片,眼镜片也碰碎掉了。
“好了好了,燕子告诉我了。”鬼婆婆抚摸着他的头,像哄孩子一样,史队长也不要形象了,咧着嘴号啕大哭。
“那棵树旁边,有块石板,可以掀开。”鬼婆婆掏出手绢,擦着脸,“前段日子吴老汉怕哪天突然死了,给我说过这事。”
史队长像个青蛙似的跳起来,操起把铁锹,冲向歪脖树。
“你们都过去帮忙吧。”齐主任扶着门,声音变得很轻柔。
院子里的地很硬,掘起来并不容易,史队长握着铁锹的手直往下滴血,他咬着牙,坚持自己挖,谁跟他要他都龇牙,像条被逼到绝路上的狗。
我想不通他怎么就这么固执。
突然史队长停下了,他像是挖到了什么东西上面,连续铲了几下,又蹲下看,我想起来那里埋着黑子,赶紧凑上去,一条还没腐烂的狗腿从土里直挺挺伸出来。
“你往旁边移,这里我过去埋狗时挖过,没东西。”我说,又强按着黑子的腿,把土块推过去,掩盖住,心头突突直跳。
史队长开始挖另一边,这下子被他撞着了。终于掘到了石板,在地下一米处,掀开后是一个黑咕隆咚的洞,直径约半米,深不见底,阴冷之气直喷面门,史队长坚持要下去。
“猴三去。”齐主任皱着眉头。
史队长脸色惨白,神志也不是很清醒,嘴角积了一堆白沫,嗓子哑得都发不出声音了,还一张一合地嘟囔着。
“你先回去休息。”
猴三腰里拴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歪脖树上,我拉着绳子一点点地送了下去。
绳子不动了,看来是到底了,我听到器具刮擦墙的声音,接着咣当一下,像是一面墙倒掉了,好大会儿都没动静。
我想完了,全砸里面了。
但没过几分钟,又有细碎的声音响起,猴三在喊着什么,我听清了,是“拉呀”,接着绳子微微动了一下,我和小曹用力往上拽,先上来的是吴飞,他赤身裸体,连内裤都没穿,吴小冉赶紧转过脸去。我一把掀掉小曹的帽子,替他盖住要害。
吴飞看起来根本就没事,他解开绳子,拿帽子捂着,晃动着白花花的屁股跑到屋里去了。看来猴三那鬼东西真说对了,要不他犯不着脱成这样啊。
我又把绳子递下去,接着拉上来的是林姐,她虽然穿着衣服,但裤子反掉了,露着白色的底子,我看了一眼,冲她笑了笑。
林姐被我笑得心虚,一低头,也注意到了,刹那间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刺溜一下躲到齐主任身后,头都不敢抬。
猴三是最后上来的,他贼溜溜地强忍着笑,像碰到了天大好玩的事。等齐主任和林姐回房,他再也憋不住了,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看到什么了?”小曹挺好奇。
“我刚下去,就见他俩……”猴三还没说完,就被堂屋里一声怒号给打断了,像有人打起来了,接着见吴飞提着裤子飞跑出来,脚板打得地啪啪直响,他穿的是我的裤子,史队长还赤着一只脚,手里拎着老头儿的那把旧刀,状如疯魔,追着吴飞砍。
眼看着吴飞撒腿跑出去,史队长一瘸一拐根本追不上,就在院门口捡起几块砖头,嗖嗖嗖嗖,像扔手榴弹一样,朝着吴飞跑的方向狂扔,人都没影了他还扔,有几块方向没把准,抡到自己头上,砸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小曹过去拉他,他反手一拳,打在小曹肩上,小曹疼得一咧嘴,差点没坐地上,他不敢再管了。齐主任和林姐听到响动,也从吴小冉房间出来。
林姐换了衣服,过去拉住他胳膊,“你发什么疯?”
史队长停下来不抡砖了,呆愣愣地看了林姐一会儿,突然一个耳光甩过去,“你们有没有,有没有……”他声音又哑又苍老,眼里都是泪,却无论如何也没问下去。
林姐被他打蒙了,捂着脸足足有十秒钟才明白他想说什么,她又羞又气,扭头便走。史队长蹲下来,双手紧抱着头。
我和猴三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笑了。
42
齐主任要紧急开会,没让我和吴小冉进去。
我一夜都没怎么睡,头痛得像要裂掉,浑身肌肉酸软,随时都能躺地上。但经他们这么一闹,精神却异常振奋。
“我都不知道咱们到底该帮谁了。”
“唉,我现在脑子也好乱。”
“吴飞真和林姐那个了?”
“不可能吧,”吴小冉不相信,“他俩这么大的仇恨,怎能说好就好?一定是有什么事,史队长过分了,打女人。”
“可以理解。你想想,他追几十年没追上,吴飞和林姐才认识多久?不过打了几个照面,直接搞上了,换谁都得崩溃。”
“什么搞?真难听。”
“看来又没找到传国玉玺,齐主任这次挺平静的。”
“鬼婆婆劝她了。”
“都说了什么,这么大触动?你说齐主任和她到底啥关系?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竟然会被说动心?”
“我哪知道,我又没偷听。”吴小冉瞪着我,“周寻,我警告你,不是咱们的事可别跟着瞎掺和,容易惹祸上身。”
“那我一天天坐这里看蚂蚁上树?”我有些不高兴,“问问都不行?”
“我真烦这一套了,干脆咱今天就离开。走十天就走十天,带足干粮,饿不死。你到底同意不同意?你再那样我可真翻脸了。”
“齐主任肯放我们?”
“我们又没利用价值,我不是还救了她?”
“还是再等等,”我还真不想马上离开,“问问他们找没找到传国玉玺。”
“那你管好自己的嘴,别乱说话。”吴小冉生气了,一甩头发,不再理我。
等他们开完会,房门打开,我们再进去,就看到林姐趴在床上哭,史队长满脸内疚地坐一边。看来困在地下等死没吓坏她,倒是那一巴掌把她打垮了。
齐主任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口,向外看着,不知是想心事还是欣赏风景。
窗台上的破瓦盆里栽有一株野生葡萄,那是我和吴小冉从后山挖来的,我记得刚种上时还非常瘦弱,不到一个月就长得枝叶繁茂,还结了果。
“猴三,你肯定下面没什么?”齐主任转身。
“不信你问林姐,她待的时间比我长。”
“吴飞没带走?”
“他上来时内裤都没穿,那东西又不是一星半点,他能藏哪里?屁眼里?”
“小林,你再把经过讲一遍,注意别遗漏了任何细节。”齐主任的长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窗台,我正想着接下来肯定又让我和吴小冉出去,但她没有。
林姐不哭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掏出张纸巾很优雅地擦了擦眼泪,史队长赶紧端了杯水,林姐看也没看,直接把手一拨,杯子掉到地上。
据林姐回忆,大石板砸下来时,吴飞和她正拿着手电筒研究墙壁,上面绘有一些古怪的图画。那个地下室相对于另外几个,明显大多了,还有石床石凳,凳子上甚至还放着碗和筷子,看来过去是供人休息的地方。
石板落下来后,他们都吓坏了,以为必死无疑,说不定毒水或冷箭会从哪里射出,可等了半天,并没有动静。石室里又闷又热,地上有许多虫子,被掉下来的石板的巨大响动惊着了,四处乱爬了一阵子,很快又安静下来。
她和吴飞四处转着,找出去的地方,但壁上除了三个拳头大像是通气孔的小洞外,其他都封得严严实实,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口。
手电筒里的光越来越微弱了,两个人都非常绝望。
然而就在此时,更让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挡住门的石板后面,突然传来巨大的敲击声,震耳欲聋,一声连着一声,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虫子又躁动了,到处乱爬。
林姐本来就有点怕这东西,那几平方米的地方,床上凳子上到处全是虫子,躲也没法躲,当有几只顺着她的鞋子爬到她腿上时,她撑不住了。
吴飞拿手电筒猛砸石板,大声吼着别锤了,别锤了!可另外一边的史队长根本听不到,或许当时急火攻心,听到了也没当回事,砸得更来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