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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追杀

作者:周寻 当前章节:9062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33

1

那年我二十七岁,在老家经营着一家小杂货店,烟、酒、农药、大裤衩,什么都卖,虽说赚钱不多,倒也能维持生活。女友是邻村的,体格粗壮,膀大腰圆,是干农活的好把势。我们从小认识,青梅竹马。

我盘算着等攒够五万块钱,盖座独门独院的房子再结婚。我不想靠父母,他们年龄大了,母亲还有风湿性关节炎,两手蜷曲如鸡爪,能供我读到高中已属不易。

可天有不测风云,也怪我发财心切,被一个卖假文物的骗了。

那家伙和村长沾点亲,刚来我们这儿时,完全是一位解甲归田的隐士,整日穿着身飘逸的唐装,布袜青鞋,留着尺长的黑胡子,说话也文绉绉的。

这副架势把好多人都唬住了。

后来他不知怎么瞄上我了,每日都到我店里闲聊,谈他在外面的种种见闻。一日似乎喝多了酒,他透露了他的身份,一个被国际通缉的文物大盗,身负数条命案,他让我发毒誓别说出去。

他还说目前有一批货急需找个地方暂存,村长他信不过,他看我忠厚老实,想先放我这里,等风头过了再来取。

不需要什么,十万块钱就够了,这批货至少能值两百万,如果到了约定时间他未来取,我可以自行处理。

他给了我一块样品,让我去县城检验。我还真去了,纯正的鸡血石。

我头脑一发热,花八万八千换了一堆破石头(本来凑了十万,交钱时他豪气大发,说凑个吉利数字,退了我一万二)。这下我几年积蓄花光不算,还欠了一屁股债。

然后他就人间蒸发了,约定时间过了一个多月了,他还没回来,我意识到上当,又拿了几块石头去县城检验,果然假的。

我去找村长,村长说:“想不起来了,他在我家吃过几次饭吧,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又跟村长说那家伙骗我钱的事,这么一提醒,村长更想不起来了,连吃几次饭都否认掉了,又反问我听谁说那人是他亲戚。

除了那骗子外,还真没人说过。

接下来的日子完全是一场噩梦。每天都有追债的拿菜刀砍我家门,女友跟我大吵了几架后也分手了,父母看我不顺眼,经常摔锅砸碗,指桑骂槐。

后来我实在没脸再待下去,就跟着一个做蔬菜生意的朋友的货车到了上海,在松江九亭镇租了间民房。四处找工作无果后,我用身上仅剩下来的一点钱买了辆旧三轮车,每日靠蹬车拉客过活。

九亭有个挺大的公共汽车站,一般我都是在出口处等人。那天夜里下大雨,又刮着风,同行们都没来。我披着破雨衣斜靠在车上,看着水从天而降,在路灯的笼罩下,地面起了一阵阵迷雾。

十一点多的时候,最后一班车到了,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乘客。

我凑上去,但没一个要坐三轮的。又等了一会儿,见实在没人,我也准备撤,一辆卡车鸣着笛停在不远处,司机跳下来到通宵营业的小餐馆吃饭。我去墙角撒了泡尿,等转身回来,见一个穿黑衣服的汉子已经坐在车上了。

“去旅馆。”他声音嘶哑,讲完又紧张地四处张望。

“旅馆很多,哪家啊?”

“最近的。”他说,又低下头,把车帘子拉了下来。

镇西头就有一家招待所,我带他去了那儿。他没带伞,挎着个黑包从车上下来后踉踉跄跄地进了招待所的门。我突然想起他还没给钱呢,正要追过去,见他又出来了。

“我没带身份证。”他非常尴尬。

“哦,车费。”

“这边住店是不是都得要身份证?”

“哪儿住都得要,大上海,不是一般地方,你第一次来吧?五块。”我打了个哈欠,想着别跟这人废话了,赶紧回去睡觉。雨下得越来越大,像无数条线从天上垂下来,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小兄弟,我去你那里休息行不行?我出钱。”还没等我回话,他蹚着店前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就要上车。

我骂了声“你有病啊”,跳下来使劲推了他一把,手碰到他身上时发现有些不对劲,黏糊糊的,似乎不是水,我怔住了。他呻吟了声,一下子坐在地上了,身子缩成一团,像是非常痛苦,他头发贴在前额上,看不清表情。

招待所的营业员阿姨抱着手站在门檐下,看戏一样,冷淡地打量着。

是遇到敲诈的了。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着那个营业员喊:“大姐,你可看清楚了啊,是他自己蹲下的,不关我事。”

营业员不屑地哼了下鼻子,“不关你事?我眼睁睁看你把人家从车里拽出来扔地上了,都打成这样了,还不送医院?外地人素质就是差……”

我没等她说完,上了车就跑,蹬了还没二十米,链条啪的一下子断掉了,回头一看,那人已晃悠着站起来了,一只手按着胳膊,不慌不忙地跟过来。

到了住处,我恨恨地锁上三轮车,“你他妈怎么能这样?”

那人没说话,手按着胳膊。

“想讹钱你去找有钱人啊!干吗找我啊!”

他还是不吭声,靠着墙直喘粗气。

“我要有钱还去蹬三轮?你肯定打错主意了。”

他惨然一笑,我看到他脸上有条红色的东西在游动,接着他身子一歪,似乎要顺着墙滑下来,但很快又支持住了。

“你进来吧。”

我租的房里灯泡是一百瓦的,非常亮,他似乎有些不适应,揉了揉眼。我仔细打量了下,因为在外面时光线太暗,没看清楚。这人个头不高,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很瘦,西服像借来的,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显然是太大了。头发很长,从前额垂下来,湿淋淋的,眉毛粗短,小眼睛里满是血丝,颧骨高耸,尖下巴,整个脸呈V字形,最刺眼的是右颊那条长长的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条肥大的蚯蚓。

“麻烦你了,小兄弟。”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钞。

我慌忙接过来,“你误会了,我这地方条件太差……”

“够吗?”

“够了够了。”

那人点了点头,往前蹒跚着走了几步。他皮鞋上全是泥,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脏水顺着裤腿流下来,很快在脚下积了一大摊。

他的左手依然紧紧地抓着右臂,手背青筋暴起,见我盯着他瞧,他似乎想笑一下,但没笑出声,就一头重重地栽到地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把我折腾惨了。我帮他脱湿衣服时,才发现他的右臂受了重伤,血把半边衬衫都浸透了,粘在皮肤上面,费了好大劲才把它脱下来。我想在招待所外推到的应该是他的伤处,黏糊糊的应该是血,只是他穿着黑衣,又是夜里,才看不出来。

他右臂上侧靠近腋窝处有六个筷子粗细的血窟窿,排列得很整齐,像是被什么动物咬的,也像是有人搞恶作剧,拿尺子量好,再耐心地用几根圆筒状的利器捅的。

看着紫青色肿胀的伤口,我的头一阵阵发晕,想着应该去外面叫医生,不远处就有一家小诊所。他醒过来,一把抓住我袖子。

“别出去,他们很快追来了……”说完他喉咙里响了一下,又昏过去了,我摸了摸他额头,滚烫滚烫的,是在发高烧。

我爸是乡村医生,我跟他学过一些简单的医疗护理,抽屉里正好还有一卷没用完的消毒纱布,是前段日子我手被铁丝划伤后用剩下的。我洗干净毛巾,往上面倒了些白酒,帮他擦干净伤口处的淤血,再一圈圈地用纱布缠上。

那天夜里我根本就没怎么睡,我坐在椅子上,那人躺在床上,额上一层亮晶晶的汗,他一直在说胡话,喉结飞快动着,嘴里喷出一股股热气。

“我不知道……打死我……什么图……早没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这家伙梦见武侠小说了吧。

中间我给他灌了几次白开水,天快亮时,他终于醒了,目光像无头苍蝇到处乱飞,从房顶飞到墙角,再从墙角飞到房顶,最后定在我脸上,两条粗短的眉聚在一起。

他似乎刚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拼命想自己究竟是在哪儿,终于他想起来了,那条“蚯蚓”又动了,“小兄弟,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吴飞。”

2

还没等我说什么要求,吴飞主动提出每天给我两百块的护理费,所以那几天我也没去蹬车,就在家照顾他。

说心里话,即使不给钱我也不会赶他走。我不是那种势利小人,蹬三轮车赚钱不多,但在九亭这种郊区小镇,让两个人吃饱饭还是足够的。

谁能保证一辈子不遭难?我曾经落魄过,现在也说不上过得多好,知道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何况他又是在外乡。

开始几日,吴飞精神高度紧张,不时问我外面有没有人跟踪过来,夜里听到只老鼠跑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我想他是被吓坏了。直到我再三保证,又给他说清楚九亭这儿的情况——上海最大的外来农民工的聚集地,到处是违章建筑,又脏又乱,没有一个有身份的人愿意跑这里来,何况我租的房子位置非常隐蔽,他才放松下来。

高烧退后,吴飞的身体很虚弱,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床上躺着。

他借过一次我的手机,给什么人用家乡话叽里呱啦地通了一阵子电话。自那后他心情似乎舒畅了,话也开始多起来。

“周寻,你来这里几年了?”

“没几年,两三个月。”

“你这么年轻,看你的样子,又不像是没受过教育的,怎么没去找正儿八经的工作?”

“没学历,不好找,去厂里做普工,还不如我拉客挣得多。”

“怎么想到来上海的?”

我犹豫了一下,想想也没隐瞒的必要,于是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他。

吴飞来兴趣了,他把枕头靠在墙上,背靠着枕头坐起来,侧过脸认真听着,不时插上两句,后来他咧着嘴笑起来。

“谁告诉你红石头就是鸡血石了?”

“他给了我一块样品,我去珠宝店检测过。”

“样品是真的,接下来的呢?”

“和样品一模一样。”

“现在的合成工艺水平这么高,不靠仪器,只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那狗日的太会忽悠了。”

“花了多少钱?”

“八万八,三百多斤。”

“你是说,”吴飞的小眼睛瞪得溜圆,“你按斤买的?”

“对啊,不然还能按什么?电动三轮车运过来的呢。那人渣一本正经,戏演得太像了,说是从古墓里盗的,说他现在被全国通缉……”

“全国通缉?”

“怎么了?”我注意到吴飞的口气有些异样。

“没事,你继续说。”

“那人渣说,他这次盗的是秦始皇陵,影响太大,说不定哪天就被逮着枪毙了。东西没地方放,主要是看我实在,想交我这个朋友,一分钱不收怕我过意不去,就象征性地收了几万。他和我们村长还能攀上点亲戚,以后可别让我逮着……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我发现吴飞脸上的那条“蚯蚓”涨得通红,他是在强憋着笑。

“老天爷!”他终于忍不住了,“哈哈,我混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受骗的!以后有空闲,大哥好好教一下你如何辨别这些东西。你也太傻了,怎么傻成这样呢?小时候脑袋被驴踢过吧?活该!”

我也问过吴飞他是做什么的,怎么受的伤。

他说是在外面做点小生意,被一群当地流氓给围殴了,他寡不敌众,冲出包围跑到公路,扒上一辆货车一直到这里才敢下来。现在流氓还到处找他,因为他往其中一个头子的脸上泼了半锅滚油。

我问他做什么生意,怎么和流氓结下仇的,他又说不出了,支吾半天,“小兄弟,你就别问了,说来话长,你相信大哥是好人就是了。”

我没再问下去,谁没点隐私啊,他不愿意说就算了。

直到几天后发生了件很诡异的事。

晚上将近八点钟,我出去买饭回来时,发现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吴飞赤着上身坐在床上,眼珠动也不动地盯着面前铺的几张黄褐色的纸,像在苦苦地思索着什么,他并没发现我进来。

我把饭放到桌上,过去瞅了瞅,那些纸都特别旧,边缘被水浸过,青黑发霉,爬满斑驳的虫眼,上面全是一些暗红色的古怪符号,像好多小鸟的头,嘴张得很大,但没身子,只是一条条弯弯曲曲的长线,笔画很细,像蜘蛛网一样缠绕着。

“啥鬼东西?”我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吴飞吓得差点跳起来,他猛地一把推开我,又飞快地收起那些纸,“你进来怎么不先敲门?”

“你没锁啊。”我有些不高兴,这是我租的房子,敲什么门。

“以后一定要敲门。”吴飞把纸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到包里,表情很郑重。

我没理他,不经意地瞥了眼他身后的枕头,一把匕首的手柄露了出来。

“买啥好吃的了?”他似乎发现自己有些过分了。

“你藏刀干吗?”

“防身用,怕那些人追过来。”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没再继续问,但这让我窝心,我怀疑他是个通缉犯,外面正在抓捕他,要不怎么会鬼鬼祟祟连个身份证都没有?

还有他那个破皮包,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古怪,可如今我也起疑了,里面鼓鼓囊囊的,除了几张破纸外肯定还有别的。他总是把包放在床的里侧,晚上睡觉都把包上的带子系在手腕上,寸步不离。

他似乎特别怕人,即使是大白天,也让我把窗帘拉上,除了憋不住上厕所外,他几乎从不出门,就是上厕所也要先在门后露半个脑袋观察一阵子。

那天我本来想去派出所报案,说不定能捞到笔悬赏,但走到派出所门口又回来了,这么做太卑鄙,救人救到底,管他是谁呢。

吴飞长相粗陋,那条蚯蚓似的长疤乍一看很吓人,可他眼神比较正,不像是奸邪之辈。至少他对我还不错,每天都硬塞给我两百块钱。

如此又过了几天,这家伙有些方面越发让我受不了。

我看他受了伤,都是让他睡床上,我自己在地上铺了张席子凑合着睡。但这人睡觉不老实,夜里要起来好几次,还不开灯,不是趴着窗户往外看,就是在房间里来回急促走动。我租的这间房本来就小,黑灯瞎火的,他经常一不留神就踩到我,弄得我也睡不着了。

平时我没别的喜好,就喜欢看看电视,我房里有个十七寸的旧彩电,能收四五个台。这几天没大出去,我守着电视看连续剧,或者是选秀相亲的节目,看到搞笑的地方就咧着嘴傻乐,吴飞的脸色不大好看。

“周寻,你天天看这些垃圾节目干吗?”

“闲着也是闲着。”

“不会买本书看?”

“啥书?”我盯着电视,漫不经心地敷衍着,这人真是事儿妈。

“《红楼梦》啊,《水浒传》啊,不是名著也行,总比看这强,浪费青春。”

“看不懂。”我说。

“《红楼梦》你都看不懂?!”

“嗯,电视剧还行。”

“你初中毕业了吗?”

“高二。”

“被开除的?”

我没吭声,肺都气炸了。

“唉。”见我没回应,他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别过脸睡觉去了。我换到一个唱歌剧的台,把音量调到最大。

门后有块木地板能拿起来,我的钱和一些重要东西都压在那下面,这也遭到吴飞的强烈鄙夷,他像看猴一样,“周财主,你属老鼠的啊?”

另外这人开起玩笑没个轻重。有次我背靠着门喝水,突然一个东西飞来,擦着我的头发过去了,扭头一看,把我吓坏了,是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我拎起把椅子就往他身上砸,他轻松地躲开了。

“急什么?看我钉的东西!”

门上有只大黄蜂,被匕首尖插穿了肚子,还没死,仍在嗡嗡叫着。

我想着等他好得差不多了,赶紧撵他滚蛋。

3

前后也就是十多天,吴飞身体基本上恢复了正常,他把双脚蹬在窗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做俯卧撑,一口气来了五十几个,肩上的肌肉一块块耸起来。这家伙瘦是瘦,可挺结实的,正宗的倒三角体型,打架肯定是把好手。做完他一个漂亮的鲤鱼打挺站起来,面不改色气不喘。

“你练过?”

“以前在边境当过几年侦察兵。”

“做什么?”

“缉毒。”

“那你还怕啥流氓?”

“不一样的,这群人是亡命之徒,又有武器,惹不起。”吴飞苦笑了一下,“周寻,我明天一早就得走了。”

“这么快,你伤好了吗?”我以为他还得待一段时间。

“差不多了。”他想了想,又叮嘱道,“要是有人来找你,千万别说我来过。”

“你放心。”

“兄弟。”他像是有点愧疚,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我把事情全部处理好了,我再详细告诉你怎么回事,现在不行,你知道了会惹祸上身的。”

“随便你,对了,你看的到底是啥鬼画符?我特好奇。”

“那可不是鬼画符,那是秦朝的鸟虫文。”

“哦,是像鸟和虫子,写的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包里不只是这些吧?”

“哦,给你看一下。”吴飞从床上拎起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除了那几张我已经见过的放在塑料袋里的破纸外,还有一件折叠起来的深黄色的袍子,看样子,很有年头了,散发着一股樟脑味,另外就是一枚玉扳指。

“你从哪里搞得这些破烂?”我大失所望。

吴飞没说话,他把那袍子拿起来轻轻地抖了抖,樟脑味更浓了。我注意到袍子上绣着几条龙。不知是蒙了灰垢,还是因为年代太久了丝线褪色,龙的面孔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这几条龙不像是平时见到的龙那般张牙舞爪霸气十足,而都是眼目低垂,略闭着嘴,像是在微笑,露出几颗半截的牙齿,显得格外含蓄。

“龙袍啊?”

“不是,僧服。”吴飞不像是在撒谎。

“和尚我见多了,没见过衣服上画龙的。”

“要是皇帝出了家呢?”

“那可真值钱了。”我的心猛地一跳,有些紧张,“你从哪儿偷的?这扳指也是文物吧?什么年代的?”

“明朝皇帝的,可贵了,几万块一斤呢。”吴飞似笑非笑。

“这按斤卖?”

“我带着不方便,想先留你这儿,不收你钱吧,又怕你过意不去……”

我突然意识到被戏弄了,狠狠地给了他一拳,“你他妈是不是又想耻笑我?”

吴飞把东西重新放进包里,拍了拍,“还真信了?等着吧,以后你蹬车攒够了钱,还会有机会买鸡血石。今天晚上吃什么啊?”

这人非常不像话,每次都是我出去买吃的给他,别看吴飞个头小,饭量却很大,一顿至少吃六个馒头,而且极端挑剔,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就是油放少了,肉不新鲜,边吃边唠叨,尽管如此,也没见他少吃一点。我一反击,他马上就说一天两百块钱不能白花啊,住旅馆也没这么贵。

我摸着上衣口袋,里面有他刚给我的钱,慢吞吞地朝街上走。已是黄昏时,太阳没有完全落山,西天边云彩绚烂,这个小镇子到处被照得红彤彤的。

我想着尽量多在外面磨一会儿,许久不蹬车,腿闲得发慌,然后再去买些酒菜,跟吴飞好好喝一场,算是为他送行了。

老街正在改建,两边的民房被拆得七零八落,不远处高耸着正在施工的脚手架,几个散步的老人对它指指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在怀旧,他们看上去都心灰意懒的,一副颓丧的样子。这儿很快就会建起一个崭新的现代化居民小区。

到时不知房租贵成什么样,我还得换地方。

一辆枣红色的商务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从上面下来几个穿白衬衫的人,他们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做,走得很快。其中有一个经过身边时我特意瞄了几眼,那人脸又窄又长,像钩子一样,下巴上有颗扣子大小的黑痣。

等我从小店里买好东西出来时,那车已经不见了。

我右眼皮突然跳得厉害。

还没进门,我就知道出事了。

房内像遭了劫,碟子和碗碎了一地,床被掀翻了,床垫上的罩布被硬扯下来,露出里面生锈的弹簧,枕头被砍成碎条子,白花花的海绵撒得到处都是,被褥和我的衣服也遭了殃,全被刀一道道划开了。

我不在的时候肯定有过一场搏斗,那几个穿白衬衫的王八蛋干的?

吴飞呢?后窗大开着,难道他跳窗逃了?

我赶紧把门后的地板掀起来,一看我差点没晕过去,钱没了,我这几个月蹬三轮车省吃俭用积攒的,还有吴飞这十来天给我的,一共四千六百块钱全没了,我的身份证也没了。只剩那个玉扳指和一个用过的旧信封,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兄弟,事紧急,不及告别。身份证和钱借我一用,日后必奉还,玉扳指暂存你处。

署名是龙飞凤舞的“吴飞”。

我脑袋懵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这几个人肯定是一伙的,他们过来接吴飞。

房内这么乱是吴飞指使他们制造的假象。贼就是贼,连我这穷鬼的钱都要,而且拿得一干二净,我肺都气炸了。那个所谓的狗屁帝王玉扳指闪着幽光,像是在嘲弄我又上了当。我把它往地上使劲一抡,不巧正砸在堆起的被子上,没有摔烂。

我捡起来想往墙上抡,不经意瞅见那个旧信封,上面的字引起我的注意,“吴飞收”,还有个地址,我把信封仔细叠起来,放在兜里,心想:狼心狗肺的东西,等着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子去你家堵你。

在房里勉强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草草收拾了一下,蹬车直奔废品收购站。

那辆车卖了一百四十块钱,加上我口袋里的钱,一共有三百多。我买了两个肉包子,又跑到公共厕所里对着水龙头喝了一肚子自来水,攥着那点仅有的钱,想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欲哭无泪。

脑子也渐渐清醒了,这不大像是骗局,刚见着的时候,他确实受了伤,我只是个蹬三轮的穷人,他犯不着用这苦肉计啊。

说不定吴飞真有苦衷,钱和身份证他只是暂时借用一下。即使不是那样,那以我的能力,追到他家又有什么用?我能和他单挑吗?何况他也不一定在家,信封上只是个收件人地址,不一定是他家。

我又能去哪儿呢?

那房子打死不能再回去,今天恰好是交房租的日子,按习惯房东下午一点多会准时过来。房东本来就不大方,看到砸成这个样子,肯定会叫我赔偿损失,这点钱够干吗?一张弹簧床垫都买不起。回老家?还不如让我去上吊!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我决定还是到信封上写的那个地方去,赌一把。

我没料到这一去会遇到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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