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她终于止住了,“开始我是为了找它,想从爷爷那套话,可后来……我只想尽快摆脱这事,躲得远远的,不再和他们沾边。我真想走,现在就走,你相信吗?”
“别说了。”
“林姐和史队长知道我的事。”
“别说了。”
“既然你早就开始怀疑我,为什么刚才把金碗交出去?”
“我不敢确认,我也是在试探你,我希望是我神经过敏,希望你愤怒地否认掉,哪怕是砍我两刀,告诉我事实不是这样的。”
她怔了一下,“抱抱我。”她又哭了。
雨越下越欢畅,像无数的惊马在奔腾,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昏暗中我搂住吴小冉瘦小的肩膀,任凭她滚烫的眼泪浇在我背上。
林姐打开锁放我们出来时,已经是黄昏了。
雨还意犹未尽,沾衣欲湿,星星点点,但云散去了,天幕呈灰蓝色,西天边上甚至升起几缕绛紫色的霞,像染了花边。
院子里却不同往日,没有见到积水,歪脖子树下的那个洞口大开着,石板扔在一旁,水都流进洞了,我恍然大悟,他们不想让猴三好过。
这么多水冲下去,猴三再不出来,肯定会被淹死在地底下。
他给我的照片和三万两千块钱(我数过一遍),我都小心地用几重塑料袋包好,压在了堂屋墙角的一块砖头下。
史队长衣服湿透了,也懒得去换,他两眼通红,坐在树墩上,死死盯着西屋。我猜如果那里稍微有点动静,他就会冲过去,把猴三脑子揪出来。
吴小冉在房里大哭过一场后,平静多了,后来她冷冷地推开我,像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什么都没解释,我感到我们之间有层东西,像玻璃一样碎掉了。
出去后她不再遮掩,众目睽睽下趴在齐主任耳边,轻轻嘀咕了几句。
齐主任斜了我一眼,撇了撇嘴,似乎很不耐烦,后来才勉强点了点头,又转向身边的林姐,似乎在交代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林姐朝我走来,我隐约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小周,”她态度和蔼,“主任说你想走的话可以走,我们会给你一笔钱。”
“吴小冉的主意?”
“你别管了,”林姐很为难,“你只要说个数目就行了。”
“你代我转告她,叫她死了这份心,我不会走,我还要在这里盖学校。”
林姐轻叹了口气,吴小冉和齐主任进了堂屋,她跟了过去,良久没出来。
吴飞觉察到有些异常,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心里像洒了醋,酸楚难耐,脸上也抑制不住地泛滥出来。我怕他看出来,转身进了厨房,小曹一个人在里面忙活,看到我他立刻跳到墙角,一脸紧张。
“我不是来打架的。”
“周寻,对不起,我以为是……”
“咱都缺心眼儿,斗不过人家。找到东西了吗?”
“有进展了。”
“哪儿?”
“它应该和金碗在一起。”
“谁说的?”
“林姐。碗后面刻着四个篆体字,你猜是什么?”小曹有点激动,“莫失莫忘。和我这块玉的笔迹完全一致,一个人刻出来的。”
“凭这个?”我想他们一定是疯了,“你那个不是八个字吗?”
“我的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我开始也觉得有些荒诞。可你想过没,如果没关系,我的远祖曹雪芹先生为什么会在碗底刻这几个字?”
蓦地我想起来猴三说过,碗上面曾压着块石头,被他扔掉了。难道?
“他们要把猴三灌出来。”
“不怕鱼死网破?”
“猴子这么聪明,肯定把宝贝捞到手了。”
“他要挖个洞从一边跑了,你们去哪儿找去?”
小曹愣了一下,“我无所谓,最多是不看了。”他轻轻摸着脖子里挂的那块玉,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光彩,“该证明的都证明了,不看我也没啥遗憾,过几天我回北京去。”
“齐主任同意吗?”
“只要她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同意的?”小曹瞅了瞅门口,“兄弟,我总算想起来那鬼老婆子念的什么了——戚夫人。”
“干啥的?”
“定陶城中是妾家,妾年二八颜如花。闺中歌舞未终曲,天下死人如乱麻。这个是古代的一个诗人咏叹戚夫人的。周寻,你知道戚夫人吗?”
我装没听见。
小曹自顾自地讲下去,“她是汉高祖刘邦的一个宠妾,又温柔又懂事,刘邦死后,戚夫人遭吕后嫉妒,被吕后下令砍掉双手双足,挖出两只眼,用烟把耳朵熏聋,又强迫她喝下哑药,扔在茅厕里,命名为人彘,吃大便,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这么狠毒?”
“最毒莫过妇人心。”
“戚夫人后来报复了?”
“没有,没过两年就死了。”
“那吕后呢,遭报应了?”
“好好的,寿终正寝。”
我想了想,老天真残忍。历史可不像电视剧上演的,好人历尽磨难,最终苦尽甘来,坏人得意一时,最后遭了报应。
齐主任当年被砍掉一半身体,扔在偏僻的山沟里未被人发现时,恐怕和两千多年前躺厕所里的戚夫人有着类似的心情,只是戚夫人抑郁而死,齐主任却二十多年后卷土重来,纠缠如怨鬼。
到了夜里八点多,雨停了,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空气湿漉漉沉甸甸的,顺手抓一把都能拧出水来。
天黑得看不清路,吴飞还没走,这倒蛮罕见。合作的这几天,无论忙多晚,他都要回去,从不在这留宿,我想他是怕史队长冷不丁下黑手。我问他怎么还在,他说去往山下的一截路被水浸塌了,过不去。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吴小冉草草扒了几口就回房去了。她好像对这事彻底冷淡了,从我身边经过时,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假装不在意,可心里难受得像被猫抓一样,甚至后悔不该编那么恶毒的故事来讽刺打击她。
后来我们一直在院子里守着,但奇怪的是,不管西屋也好,歪脖树的洞也好,根本不见任何动静,看来猴三宁死不出了。
齐主任一点也看不出着急,她端着白瓷杯子,坐椅子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林姐在一旁垂手伺立。
“一直等下去?”吴飞忍不住了。
“嗯。”
“他要是挖地道跑了……”
“跑不了。”齐主任抿了口茶,用盖子刮着杯里浮出来的茶叶末,“我枪打在他哪儿了,我心里有数。”
“那咱们要等多久?”林姐问。
“等猴子出来,如果三天了还不出来,他一定是死了,咱们就下去。桥和路不都坏了吗?这几天不长翅膀,谁也走不了。”
“这么耗下去,真叫人焦躁。”
“焦躁?让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体验一下死的感觉,不挺好吗?猴子在下面,你猜他除了绝望外,会想些什么呢?”
我们都没吭声。
“周寻,你猜。”齐主任兴致蛮高。
“亲人吧。”我不敢不应声。
“错!”齐主任断然否定。
“爱人。”
“也不对,那些东西头几个小时会想,过后就不想了。我告诉你,是仇恨,一点点扩张开的仇恨。你吃过洋葱吗?就是那种滋味,从舌头到鼻子,到脸,再到整个身体,全浸到仇恨里。恨父母为什么要生自己,恨人为什么要有感觉。”
“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躺在泥地里,又冷又害怕,伤口痛得要命,一秒一秒地熬着时间,想把自己饿死,可周围那些食物,引诱着你,想咬舌头自尽,舌头呢,半截都没了,怎么伸都咬不到。”
一只黑甲虫爬到我腿上,舞动着长长的触角,史队长仍盯着西屋的窗户,这个姿势他都保持了好几个小时了。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想死都死不了。还有,”齐主任笑了,“挺荒唐,这些脚啊手啊都没了,可我常常感觉到它们都还在。就像……像是你去拿水杯,水杯却没动,你愣了一下,才突然意识到手没了。”
我偷看了一眼吴飞,他也一脸不解,似乎也想不通齐主任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现在总算正常了,比正常人都要正常,训练了十多年,身体潜能发挥到最大,这些配件也和我完全融合成一体。信不信?”她看着吴飞,“别说你了,你们几个加起来都不一定是我的对手。可是,”齐主任像演戏似的捂着胸口,“这儿失去的,得靠什么填补呢?用药填补不了的,用铁,用铁填补不了的,用火。”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可看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这才两天时间,不是七天。猴子手脚俱在,可以拖着条腿走动,不必如蛆虫一样爬,没有蚊子和蟑螂咬。要是活够了,还可以随时结束掉自己。”齐主任终于控制不住激动起来,面孔扭曲,“想死随时能死,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林姐按着她的肩膀,想叫她平静下来。齐主任甩开了,“我父亲死后,你知道吴雄河跑来对我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没等吴飞开口,她惨然一笑,“往死里打了我一顿,叫我滚,能滚多远滚多远,说他彻底醒悟了,我是骗子,我们全家人都是骗子!是我害得他妻离子散!这是人话吗?我几年青春浪费在他身上,换来的是这个?他浪子回头了,却把我像垃圾一样扔了。他都不想想,我爹被他们杀了,我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
“吴小冉?”我脑中被一道闪电照亮了,差点没喊出来。
齐主任没理我,她抖动得像筛糠一样,“要不是鬼婆婆苦心劝我,我早上吊了,我就那么稀罕传国玉玺?我走了不久,吴雄河就死了,我虽然恨他,可是听到这事……”
“不是你杀的?”吴飞大为惊诧。
“你去问姚桂琴。”
“我妈?”
“她害我时亲口承认的,她假意原谅了吴雄河,把他灌醉后看着他扎到泥塘里。”
“我不信!”吴飞断然否认。
“我要你信了吗?我还真希望是我下的手,我给吴老汉都是这么说的。我现在只是告诉你事实,一个被接连遗弃背叛过两次的女人,她的恨能大到什么程度,你想过没有?姚桂琴多可怜啊。”
“你被救出来后,为什么没去报警?”
“报警?”齐主任咯咯咯地笑起来,“那岂不是便宜了姚桂琴,抓住了又如何?判死刑,一枪毙命?要多痛快有多痛快,她巴不得呢。我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要让伤害过我的人一个个慢慢死,像吴雄山那样。”
“我叔叔、我妈、我爷爷你不是一一都报复过了?”
“是啊,他们死了,我才出一半气,如果再找出这个东西,我气就消光了,我还要亲手把你们吴家视作命脉的传国玉玺毁掉!”
“你图什么呢?”
“图什么?是它害我家破人亡!”齐主任有点儿歇斯底里。
我想这是什么鬼理由啊,明明是老文物贩子贪心,主动把女儿送过来,却怪罪于传国玉玺。我偷偷瞟了眼吴飞,他垂着头,脸色格外凝重。
到了后半夜,我和吴飞先回房休息了。
我睡不着,想着吴小冉,一幕幕就如电影闪过。她不会真是齐主任的女儿吧?齐主任受伤时已怀有身孕?这怎么可能呢?老头儿说过,吴小冉是他在门口捡的。
或者是齐主任恨屋及乌,不想要吴雄河的孽种,生下后把她故意扔这儿了?过了十年,又后悔了,派人把她抱回去?
她到底出于什么动机?
老头儿又隐瞒了什么?
这其中的内情恐怕只有当事人最清楚了。
我觉得自己过分了,我一直想着发笔意外之财,见传国玉玺,忽略了她的感受。除了刚来时以外,她对这件事始终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尤其是这几天,见我们聚一起,她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就躲进房里。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也没有故意伤害过老头儿。
我揭穿她的目的是什么?
证实自己聪明?还是假装有正义感?
正义又是什么?如果说以前我还向着老头儿、吴飞的话,现在我矛盾了,齐主任报复的手段显然丧心病狂,可谁要把我搞成那样,我会仁慈吗?我能仁慈吗?
如果我是吴小冉,我又该怎么办?
吴小冉几次都想拉上我走,看得出她真心如此,不仅仅是做姿态,假如当时走了,就没有后来的这些事。我呢?
“想什么?”吴飞也没睡。
“猴三。”
“那小姑娘吧?”
“她是齐主任的人,”我想了想,“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早看出来不大对头了,来骗我爷爷宝贝的。”
“你不也是?”我愤怒了。
“没意思。”吴飞背过身,过了片刻他又说,“周寻,你说怪吧,我对齐主任好像没多大仇恨了,杀父杀母之仇,应该不共戴天啊,怎么会这样呢?我神经有毛病了?”
“你爸是被你妈弄死的。”
吴飞顿了顿,“那是齐主任一面之词,我不信。”又像是赔着小心说,“我两岁都不到,父母就离异了,从那以后我没见过父亲,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和他几乎无丁点儿感情可言。他怎么死的,我并不在乎。我想的是我慢性中毒的妈。”
“是齐主任派人干的吧?”
“嗯,医生检查是中毒,一点点衰弱愚钝下去,死时七窍流血,非常痛苦。”
“有齐主任惨吗?”
“这没法比。”吴飞沉吟了下,“可要真是我妈做的……”
“怎么样?”
“扯平吧。”
“什么?”我怀疑听错了。
“谁都不欠谁了。”
“你不是要不共戴天吗?”
吴飞想了一会儿,“我还是不信我妈会这样,可是,又能是谁呢?也只有她。感情上我不能接受,可理智上,她和齐主任……冤冤相报,唉。”
“传国玉玺呢?”
“找到后她要同意的话交给国家。”
“可能吗?”
“可能性不大,我也就是想想。她怨气太重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你跟林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笨蛋都能看得出,她对你有意思。”
“人家是心地善良,性格单纯。你小小年龄,思想这么不健康!”
“防着史队长。”
“别提那变态的东西!”
48
猴三最终还是没憋住,他出来了。
窗户发白的时候,我听到外面嚷嚷起来。等我跑过去一看,猴三已被史队长拖出西屋,按墙上打。他左手掐住猴三脖子,右拳抡得像一团风,砰砰砰,落在猴三脸上,每响一下,我的心就颤一下。
几个人围着看,可没谁去拉。
“好了。”齐主任终于喊停了。
史队长擦把汗,又狠狠地捣了一拳,松开手。
猴三像一摊泥,从墙上滑下来,他赤着上身,像条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狗,几大绺头发纠结在一起,如枯掉的草绳,一条腿肿得又粗又大,短褂绑在上面,裤子都撑破了,脸涨得像个面盆,已经辨认不出原先的模样,眼睛的位置仅仅剩下了两条肉缝。
史队长不解恨,往猴三两腿之间猛踢了脚,猴三动都没动。
“玉玺呢?”
猴三扑哧笑了声,一只手攀住墙,挣扎着想爬起来。
史队长作势又要打。
“再打他就死了。”吴小冉看不下去了,史队长扬起的拳头又放下了。
“玉玺呢?”这次是齐主任问的。
猴三没应声,他鼻孔随着粗重的呼吸直往外涌血,止不住,血滴到地上,和湿土掺和在一起,成了黑红色,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扒着墙。
“拴到树上去。”齐主任皱着眉头。
史队长拉起猴三的一条腿,又拿了捆绳子,把猴三绑到歪脖树上。在系扣子的时候,猴三猛一回头,一口和着血的浓痰飞到史队长额头上。史队长恼羞成怒,一拳砸在猴三耳朵上,猴三头剧烈地晃了下,又无力地垂下来,昏死过去。
自始至终,吴飞都抱着胳膊,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架势。
我们商讨着对付猴三的方案。林姐检查了,猴三只是暂时性昏迷,一时半会儿的无大碍。他身上和挎包都仔细搜过了,没有玉玺。
“会不会还在下面?”林姐小心翼翼地问。
“有可能。”吴飞说。
“我就不信他不说出来。”史队长脸上的表情特别狰狞,刚才那一顿暴打让他红光满面,精神奇异地振奋起来了。
“还是别打人,万一要是打死了,谁都没好处。我们想想办法。”小曹像是在求情,声音听上去可怜巴巴的。
“那你说个好办法?”史队长咄咄逼人。
“我?”小曹脸红了。
“想不出就别乱放屁!”
“他不是有个特别要好的恋人吗?唱歌的?”齐主任开口了,“等这猴子清醒过来,直接告诉他,如果不想叫他恋人舌头断半截,一辈子不能唱歌,就放老实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姜果然老的辣,这可触着猴三软肋了。
猴三靠着树,长伸着两只沾满泥的脚,瘦脊梁上有几只虫子在爬,“我放回原先的洞了。”他说话呜呜噜噜的,像含着个茄子。
“哪个洞?”
“墙上的,吴飞和姓林的俩好男女没发现?”
“我刚才说了,你要是敢撒谎,你,还有你那个女朋友——你知道我的手段。”
“我猴三从来不欺骗女人,不像他们吴家的。”都到这份上了,他仍讥诮着,我担心再这么下去,齐主任会把他嘴巴缝起来。
“你还算条汉子。”齐主任并未生气,她回头问,“谁跟我下去?”没等人回答,又说,“小曹,你看着猴三,剩下的全走!”
歪脖树下的洞积了很多水,我们是从西屋下去的,齐主任亲自压阵,跟在一行人的最后面。我明白了她的目的,她对我们谁都不信任,是想叫彼此监督着。
数林姐最兴奋了,她在最前面,像要去领大奖,或者是去和痴恋已久的情人会面。史队长紧随其后。我和吴飞排在末两位,吴飞蔫巴巴的,对此好像没多大兴趣。
齐主任没进去,在外面守着,洞很狭窄,又潮湿阴冷,刚爬了没多远,前面的吴飞突然闷哼一声,猛地往后一缩,像遭受了重击,接着又是咣咣几声,他不动了。
“吴飞。”
没动静。
我又连续叫了几声,他还是纹丝不动。“史队长!林姐!”前面隐约听到哗啦啦,不知道什么东西响,出事了。
我扯住吴飞的脚,倒退着一点点把他拖出来。他脸上都是土,昏迷不醒。
齐主任惊呆了,“怎么了?”
“中机关了。”
“他们两个呢?”
轰隆,那个通往藏传国玉玺石室的洞猛颤了一下,像卷起的纸筒受了挤压,瘪掉了,土纷纷而落。我想完了,史队长和林姐这下可凶多吉少了。
齐主任脸阴得能滴下水,她没继续问,而是攀着坑沿上去,很快外面传来踢打声,吴小冉的哭声,小曹的苦苦哀求声,猴三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坐在潮湿的地上,看着不省人事的吴飞,又想着可能被土掩埋窒息而死的史队长和林姐,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恐怖。
又过了一会儿,小曹提来一桶水,从上面倾倒到吴飞头上,转身又出去了。那水是刚拉出来的,有一些溅到我身上,冰冷刺骨。
吴飞喉咙里响了几下,睁开眼,又慢慢坐起来,捂着脸。我注意到才一会儿的工夫,他半张脸已经肿得不像样了,“妈的,姓史的呢?”他目眦欲裂。
“压下面了。”
“他踢的我!”
我愣住了。
“连踢了好几脚,他是想弄死我。我昏过去多久?”
“十几分钟吧。”
“本来我想拽他出来打,最后一脚踢我太阳穴了。”
我们出去后,看到猴三已经松了绑,他躺在地上,嘴歪眼斜,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像是在捯气,有几只绿头苍蝇停在他脸上。
我猜是刚才齐主任怀疑他捣鬼,在地洞里做手脚,又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顿。
小曹脸色木木的,坐在树墩上,身边还放着铁桶,一只手里拿着把蒲扇,不时地挥舞下帮猴三赶苍蝇。
没见到齐主任和吴小冉,我想她们是在房里吧。
时间一分一秒可真难熬,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洞塌掉了,史队长真够狠的。我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爱是生同寝,死同穴。原先以为他只是随便一说,没想到他真这么去做了。生没和林姐同寝,死却同了穴。
中午没人想起要吃饭,也没人去厨房做。猴三没死,苏醒过来后,他甚至一点点挪着坐起来,他跟小曹要烟抽。
小曹拿了一根放到他嘴里,又帮他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断断续续地吐出来,太阳出来了,烟圈投在地上的影子是焦黄色的。
“谢谢你了,曹兄弟。”猴三声音很小,可小曹还是听清了,他呆了呆,赶忙说:“不客气,你还要不要?”
猴三没吱声,又躺下了。东屋的门开了,齐主任走出来,她脸色惨黄,“把这洞里的水排出来。”
这个活不轻松,昨夜刚下了场大雨,院子里的水几乎都流进这个洞了,从上面看,就像打出来的井一样,积水盈盈闪光。
我们三个轮流着一桶一桶把积水排出来,后来桶舀不着了,又下去弄,都搞得像泥猴子,衣服全湿透了,一直干到晚上七点多。中间就着咸菜吃了两碗米饭,喝了几口水,累得胳膊酸痛,眼冒金星,才算是清理出来。
干完活我们在院里休息,天凉了,小曹拿了件破衣服,盖在猴三赤裸的肚子上,齐主任过来看到,一脚踢开了,“把他关到西屋里!”又问,“谁下去?”
我们面面相觑,她转动着脖子看了一圈,最后眼睛定在我身上,“周寻,”我一哆嗦,只听见她说,“你去。”
吴飞把绳子拴我腰上,叫我一有情况就赶紧拉绳,我拿着强光电筒,洞底有一层淤泥,没了脚踝,又湿又凉,像是踏在死去的动物嘴巴里。
洞壁上的那个窟窿仍在往下滴水,不时有肥大的半死不活的虫子顺着水流出来,堆积在洞边缘,恋恋不舍。
我爬进去,往里面照了照,模糊地看到一个大东西在前端蠕动,我刚想看得更清楚些,灯泡灭掉了。
我想着缩回去,脚下一滑,没用上力,两边都是腥气扑鼻的泥,特别滑。沙沙的声音更近了,我害怕了,使劲拍了拍电筒,越忙越出乱,电筒一下子掉下来了,一只冰凉的手卡住了我脖子。
我发不出声音,使劲挣扎着,那只手越卡越紧,我听到喉咙咯咯地响,我摸索着滑溜溜的地上,终于找到刚才碰掉的电筒,狠狠地砸过去。
一声惨叫,那只手松开了。
是史队长!
我倒退着出来,脖子火辣辣地疼。上面有几团光亮,齐主任和吴飞正拿着电筒往下照,史队长也出来了,他额头受了伤,一块皮还粘着,在闪烁的光下形如恶鬼,紧接着林姐爬出来了,她怀里还抱着个东西。
史队长刚上来,就遭到吴飞一顿暴打,奇怪的是他并未还手,直到被打倒在地,他脸上依然浮现着一种莫测的微笑。
林姐衣衫不整,她紧紧抱着那块用布包裹的东西,像抱着她的孩子,头发沾着几块黑泥,眼光发直,看着就瘆得慌。
我猜他俩是吓傻了。
等回到堂屋,齐主任让林姐放下包,连说了几次,她都好像没听到,眼光还是直直的。后来齐主任硬给她夺,林姐挣扎了几下,突然像是魂回来了,捂着脸痛哭起来。
没人管她,亮堂堂的灯光下,众人都盯着齐主任手里的那个布包。
齐主任似乎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打开。
最终还是打开了。
林姐包得很仔细,一层又一层,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出来了,一头粗,一头细,形状很不规则,乍一看很像一坨大便。
这就是传国玉玺?
我的心情降到了谷底。
那是块什么东西啊,随便丢到路上,都不会有人去捡的。
齐主任足足僵了两分钟,后来她拿起旁边的暖壶,一边冲洗石头一边用布擦着。石头外面的那层黑泥去掉了,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坑坑洼洼,莹白色,可看形状不会是玺,也没有兽纽。
难道搞了半天,还是被那落难鬼皇帝和老头儿耍了?传国玉玺只是个传说?
“小曹,你把挂件拿出来比对一下。”林姐不哭了。
从进了屋,小曹嘴就一直张着,现在听到林姐叫他,总算合拢了。他摘下玉来,林姐拿着和石头放一块儿,不一样,小曹的那块明显发黄。
石头细的一头有条裂痕,林姐拿起小曹的玉按在上面,又转了个圈儿,轻轻地叹了口气,众人呼吸屏住了。
合起来了,没错,这两个原本是一体的。
这怎么回事?
吴飞拿出那片所谓封印的瓦,递给林姐,她翻着石头看,又摇了摇头,估计是上面的刻纹早已剥落,靠这个辨认不出了。
空气凝固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着层油汗,看上去特别傻。
“真的。”林姐说,像是怕别人不信,又像是为说服自己,她认真地重申了遍,“真是真的。”她传给我们看。
石头有七八斤重,坑坑洼洼是被人故意凿出来,还有许多缺笔少画的古字,我认出来较完整的有“石”、“魏”、“盆”“刚”等几个。
我尝试找秦朝宰相李斯所题,咸阳玉工孙寿刻的八个鸟虫文,“受命于斯,既寿永昌”,吴飞的拓本我看过好多次,对这几个字熟极了,可翻来转去,别说鸟头了,连条弯曲的线都没找到。
“假的吧?”吴飞按捺不住了。
林姐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这上面的‘魏’全文应是‘大魏受汉传国玺’,‘石’是‘天命石氏’,晋朝的石勒,‘盆’是‘天命刘盆子’,他是赤眉军推出来的首领,‘道’肯定是奸臣冯道,‘刚’我一时想不起来,还有——这几个残留的笔画应该少数民族文字,不是汉文……”
“不会是谁得到它,都在上面刻行字吧?”我问。
林姐没回答,齐主任发了会儿呆,草草地把石头重新包起来,“都散了吧。”她像是突然间苍老了许多。
月明星稀,吴小冉房间里亮着灯。
她对这事完全丧失了兴趣,甚至连传国玉玺都没过来看。
我们几个男人坐在院门口,筋疲力尽,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史队长和小曹回去了,只剩下吴飞和我。
“再难看也是和氏璧做成的传国玉玺。”吴飞突然说。
“靠什么证明呢?”
“什么证明?”他叹了口气,“唉,靠信仰吧。我说怎么找不到秦以后的传国玉玺封印了,找到了几个,一对照也是假的,原来……妈的。”
“咋破坏成这样了?”
“其实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你知道?”
“推测的,这玩意从汉朝刘邦后,被神化得多厉害啊,有了就是天命在兹。一千多年换了多少朝代,经了多少人的手?夺到它的肯定都想留点印记。贵族不说了,文化修养高,刻的字还像样,可那些农民起义领袖,土包子,自己名字都写不好,像赤眉军,还有胡人,少数民族,汉文基础本来就差,要是在上面刻字,肯定一塌糊涂。”
“某某到此一游。”
“对,他妈一个德行。一来二往,磕磕碰碰,这玉玺才多大,史载莹玉宝符,其方四寸,螭纽交蟠,四可边际,四寸也就相当于现在的九厘米多一些,上面还精工雕刻了,哪能经得起这么折腾?”
“有道理。”我想了想。
“我明白朱元璋花那么大力气拿到后为什么秘而不宣了。”
“他觉得没劲?”
“一定是的。朱元璋出身草莽,又当过和尚,要过饭,本来就心里自卑,一辈子都想找这个来证明自己,即使做了皇帝都怕别人讥笑,可是等找到了……”
“崩溃了。”
“换你呢?”
“我也得崩溃。”
“有些东西,还是留在想象里好,别挨近戳,一戳就破了。”
“唉,是啊。你说死那么多人争这坨大便干吗?”
“兄弟,你这倒把我问住了。”他皱眉想了半天,“算是给历史一个交代吧。”
我依稀记得史队长曾说过这话,心里不由得一阵子嫌恶。听他们的口气,好像历史是个女人,动不动要给一个交代。历史需要交代吗?交代了它又能怎样?自作多情!
“周寻,这事应该是结束了,你准备干吗?还回上海吗?”
“我还没想好,你呢?”
“学建文帝。”
“当和尚?”
“不一定是出家,找个地方隐居去,种几亩地。”
“养猪吗?小曹也这么想。”
“养鹅,这小子还真是曹雪芹后代,原先我以为他吹牛呢。”
“曹雪芹一定也是看了这个受打击了,几辈子追寻,找了这个破玩意儿,五雷轰顶,回去直接毁书。”
“功名富贵,过眼云烟。权也好钱也好,大便一坨,我算是看透了。”
“我的五千块钱还还吗?”
吴飞怔了下,“不就四千六吗?还!”他回答得很干脆。
回房睡觉时已经将近凌晨了,到门口时我听到叮的一声轻响,像铁钉撞击,我看了下西屋,没有异常,月光下它黑黝黝的,像一头蹲伏的怪兽。
我做了个很恐怖的梦,我因为盗窃传国玉玺,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一群面孔模糊的警察押着五花大绑的我去枪毙。
到了一片荒凉的野地里,执刑的人让我站住,我跪下了,接着就是枪栓响,砰,我扑倒在地上。
可是我没死,我的意识还很清醒,只是觉得脑袋烂了,像个碎掉的鸡蛋,壳还在,蛋清和蛋黄却流出来了。
我摇晃着站起来,回头一看,拿枪打穿我头的竟然是吴小冉,我一点也不恨她,反而觉得不好意思。正想着和她攀谈几句,她又端起枪了,我吓坏了,大声嚎叫让她念一下旧情,一切都如烟一样地消散了。
可真有骇人的嚎叫,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院子里有人在打架。
嚎叫是史队长发出的,恐怖至极,撕心裂肺,根本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我衣服没穿就冲过去。史队长捂着脸,在地上陀螺似的翻来滚去,惨白的月光下状如疯魔,几个人都拉他不住。旁边不远处还躺着一个,是猴三,不知道他怎么跑出来的。
我赶紧过去扶猴三,他湿淋淋的,咕咚咕咚,像是在喝水,我低头一看,吓坏了。猴三脖子上有一道很大的伤口,他用手捂着,可从指缝里还是源源不断喷射出一种黑色东西。由于光线暗,血看起来都是黑色的。
我想大声叫喊,喉咙里却像被塞进一团纸,发不出声音。
猴三抓住我的手,似乎要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紧紧盯着我,小眼睛瞪得圆圆的,变得特别亮,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记住了,记住了……”说了好几遍,他咧了咧嘴,手松开了,眼光像火苗一样,一点点暗淡下来。
我把他放在地上,扭头一看,史队长已经被制住了。齐主任和小曹围住他,他不再嚎叫,而是瘫坐地上。
吴小冉出来了,手里拎着件东西。她简直是在跑步,我以为她是着急过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可没有,她直接向院门外奔去。
齐主任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突然大吼一声:“追!”
吴飞率先蹿出,齐主任、小曹和林姐紧随其后,史队长也不嚷嚷了,他捂着眼站起来,跟着快步出去,一只手里还拿着把匕首。
我怕吴小冉出事,也顾不得猴三了,从歪脖树旁顺手捞起件东西——是原先老头儿的那把刀,被史队长拿出来后,这几日一直在那放着。
路像撒了层盐,白花花的,我紧追着前面模糊跳动的人影。
我先超过了齐主任,她跑不快,直挺挺的,像是在竞走,手里提着把手枪,胳膊和腿都很有节奏地甩动,头发没有扎,被风齐刷刷吹向身后。接着又超过林姐,她像是岔气了,蹲路边捂着肚子干呕。
这条路通向铁索桥,两边都是荆棘丛,吴小冉要是沿着它跑的话,到桥边就根本没有后路可退。虽然她是齐主任的女儿,身份特殊,可这种非常情况下……史队长那把刚抹了猴三脖子的匕首在我眼前闪着寒光,我加快了脚步。
又跑了几分钟,前面有两个人滚成一团,有一个像是吴小冉。我脑子嗡嗡响了两下,过去一看正是,小曹拦腰抱住她,她奋力挣扎着。
用布包着的传国玉玺丢在一边,露出半截,月光下隐约透着寒光。
两人挨得太近,没法下刀砍,我扔掉刀,猛踢了小曹两脚,他撒手了。吴小冉爬起来,拎着布包又要走,传国玉玺滑了出来,从旁边的荆棘丛里出来一个人。
是吴飞,他肩膀受伤了,原先的白T恤被血染红了。接着出来的是史队长。我正奇怪他们怎么跑到这里面去了,两个人又打起来。
我恍然大悟,肯定是史队长对吴飞下了黑手。
吴小冉已经重新包起了玺,我拉住她的手,想一起跑,但来不及了,林姐追过来了,两人厮打起来,玺又掉了。我揪住林姐头发,把她摔到一边。
吴小冉手忙脚乱地再去捡,被史队长抢了先,他一只胳膊勒住吴飞脖子,另一只手举起传国玉玺狠狠拍在吴飞头上,这下子下手够重的,吴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就直挺挺地躺地上不动了。
看来是恨到极点了。史队长仍不罢休,俯身又要砸。我冲过去,从后面勒住他,史队长两肘用力向后捣着。
我肋骨像是断掉了,闭着眼强忍着痛想把他拖开,可突然他停下来,我睁开眼一看,他脖子上架着把长刀。
林姐披头散发,像个幽灵似的站着,手里还握着刀柄。
我松开史队长,他一下跪在地,林姐松开握刀的手,疯一般地朝他身上捶,“强奸犯,强奸犯……”
吴小冉不见了。
我一只鞋掉了,光着只脚一跳一跳地向前方追去。月亮快落下去了,狭窄的山路像条僵死的灰白色的蛇,弯弯曲曲向前延伸着。
路面很凉,我又把另一只鞋甩掉,有小石头硌得脚生疼,几只鸟受了惊吓,从两边的荆棘丛里蹿出来。
耳边是呼呼风声,我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我和吴小冉刚认识的时候,为躲避胖子嘴里的“小三小四”,从饭馆向外疯跑。
两条山路几乎一模一样,那种又害怕又兴奋的感觉涌上来,我想待会追上她,我们还要手拉着手,一直跑下去吧。
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去计较了,就两个人在一起,地老天荒地在一起。
我越想越兴奋,可到了桥边,根本就没见着吴小冉。天快亮了,到处灰蒙蒙的,桥上的木板没了,就剩下两根手腕粗的铁索孤零零悬在那里,被风吹得直晃悠。
“吴小冉!”我大喊,声音在山间来回飘荡着,“小冉……小冉……冉……”
没有回应。
她跑哪儿去了?
我又朝下面看,芦苇掩映的河水很平静。
很快齐主任他们几个人也跟过来了。吴飞赤着上身,肩上插着把匕首,绑着染成血红色的T恤,头也裹着件衣服。齐主任浑身都是泥,想是路上摔了几跤,小曹搀着她。林姐拎着把大刀,刀背上都是血。
看我站那里直愣愣地盯着河水,齐主任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抓着头发,凄厉地长嚎一声,像突然被人抽去了骨头,委顿在地。
49
猴三死了。史队长也死了,他用林姐的刀了结了自己。
埋葬完猴三和史队长,我们从外面运土,把西屋的坑填死,院子里的那个洞也用废砖填了。
风和日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齐主任彻底垮了,我猜是夜里给摔的。她那条假腿坏了,安上去怎么也动不了,她干脆扔到一边,头也不梳了,长发纠结成一团,躺在床上,一阵又一阵地低声咒骂,骂吴雄河,骂姚桂琴,骂老头儿,骂抢了传国玉玺跳河的吴小冉。
她的词汇很丰富,尤其是说吴小冉时。一会儿陈述着怀她的种种辛苦,被救出后伤口溃烂,做处理时怕伤及孩子,麻药都不敢用,又是刀又是锯,像是受凌迟,牙都咬碎了,极凄惨,听之让人泪下。一会儿又捶着床大骂,吴小冉竟然丢下她跑了,吴家的种都是孽种,早知道生下来就掐死,按尿盆里淹死。
她风度全失,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那种冷静和干练完全消失不见了。
我怀疑她疯了。
林姐愈加冷漠,除了齐主任外,她谁也不理。有一天我看到她蹲在已经填实的西屋里哭,捂着嘴。见我来了,她连忙起来,眼神很惊惶,像受惊的兔子,随即那种惊惶散去了,她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样子。
我和吴飞、小曹每天都去看桥,另一边已经有工人在铺木板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重新过去。我时常想起吴小冉在上面健步如飞的样子,她说哪怕只有两根绳子,她都能如履平地。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