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坐的是最便宜的火车,晃荡了一夜,早晨九点多,才到了那个地方的小站。车站外停着几辆破旧的公共汽车,我按着车前的标示,上了其中一辆。
汽车走的是山路,一会儿上升,一会儿下降,晃晃悠悠,不知道转过了几座大山。我头靠着玻璃窗睡着了,直到售票员过来拍醒我,提醒我到站下车了。
下车后我又迷糊了,这是什么破地方啊?连个蹬三轮的都看不到。
我又累又饿,眼前闪着一颗颗小星星。背着包往前走了几十米,路旁有一家用木板搭成的小店,我进去要了碗面条,店里除了一个像是来旅游的姑娘外,几乎没什么客人,绿头苍蝇却很多,又肥又大,嗡嗡地直往脸上扑。
那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背对着我坐,看不见长什么模样。她穿着一条蓝牛仔裤,鹅黄色的T恤衫,腰肢盈盈一握,露出的小半截胳膊像藕一样,又白又嫩。她很烦躁,不时挥着手里的扇子,桌上摆着碗似乎动都没动的面条。
“老板,结账。”我听到她脆灵灵叫了一声。
一个秃头的大胖子从后面厨房里出来,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大裤衩,肚脐四周长了一圈黑毛,走路时地都在动。
“五十八。”他嘴角衔着半根烟,懒懒地说。
“什么?”姑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十八。”胖子头都没抬,慢悠悠又重复了一遍,“一碗鸡蛋面,要五十八?”姑娘有些愤怒了,“你这不是敲诈吗?”我一听糟了,我要的也是鸡蛋面。
“老板,我有急事,面不要了。”我站起来,拎包就想走。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脸圆圆的,眉如远山,很漂亮。
“都做好了,不要你兜着走。”胖子恶狠狠地盯着我,半根烟从左嘴角挪到右嘴角。
我知道是遇到黑店了,荒山野岭,人家的地盘,有理也没处讲,只能认倒霉。
“你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三块。”那傻姑娘不依不饶。
“看清了。”胖子一字一顿,“鸡蛋和面三块,还有汤,汤五十五块一份,你没长眼睛?”
“哪里?”
胖子指着墙上的那张污迹斑斑的价格单,我和那姑娘凑过去,果然,角落里一行圆珠笔写得歪歪扭扭的蝇头小字:青汤55一完。
就四个汉字他还写错了俩,看来是流氓加文盲无疑。
“不付你能怎么样?”姑娘气得声音都颤了。
“那你别走了。”胖子脸上浮着层色迷迷的油光,皮笑肉不笑。
“我走你能把我怎么着!”姑娘转身向门外,胖子一只毛茸茸的肥手伸过去拦,姑娘推开他,胖子另一只胳膊要去搂她的腰。
“快跑!”我抽出条板凳,直奔胖子而去,但不知是坐了一夜车体力不支还是太饿了,板凳轻飘飘地被胖子接住,他一把抓住我领子。
“小兔崽子,让你多管闲事!”
我闭上眼等着他拳头砸过来,但只听得啪啪几声响,胖子抓我的手放开了,像杀猪一样号叫起来。我一看乐了,那姑娘不知从哪儿捞出把切菜刀,左右挥舞,砍得胖子一头血。
胖子蹦起来想去夺菜刀,那姑娘虽然身材瘦小,但特别灵活,闪转腾挪,胖子迟钝得像只肥鸭子,根本抓不着她,又有几刀结结实实地落在胖子胳膊上,血立刻涌了出来。
“小三,小四,快来啊,杀人啦。”胖子害怕了,蹲在地上两手护着头大声嚷嚷。
姑娘打上了瘾,又冲过去,我一把拉住她,“快跑!”
她回过神来,扛起包,我们一起朝外面跑去,顺着山路一口气跑了有两三公里,回头看看也没什么人追过来,要么那胖子吓唬人,要么就是小三小四不在家。我全身都被汗浸透了,肚子疼得要命。
“行了,别跑了。”
姑娘也累坏了,弯着腰直喘气,但看着我的狼狈样子,她又笑起来。
“喂,你从什么地方来?要去哪儿?”
“上海,去清溪村找一个人。”
“啊,太巧了,”姑娘眼睛一亮,“我也是去那里,咱们同行吧。”
“离这里还远吗?”
“不远了,翻过两座山就到了。”
“你家是这里的?”
“嗯,算是吧。”姑娘沉吟了下,“我在这里生活到十岁,后来就跟着我妈去成都了。你叫什么名字?”
“周寻,你呢?”
“吴小冉。”她说。我有些郁闷地想:怎么又碰到一个姓吴的啊。
“饿了吧?”她看出我脸色不太好,从包里掏出一盒压缩饼干,“先吃这个垫垫,刚才真是多亏你出手了。”
“别客气,还是谢你,要不是后来你出手,我肯定被揍惨了。”
“嘿,你别说,要不是你拦着,我非得砍残那死胖子。”
“你还真能下得了手啊。”
“哈哈,我留着劲儿呢,是那王八蛋胆子小,是不是胖人胆子都小啊?”
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吴小冉是专程从成都过来看她爷爷的,她说她离开这里后,就没回来过。她有十多年没见过她爷爷了,不知道老人家还能不能认出她来。
“你手指上戴着什么呀?”她好奇地问。
“我那朋友留给我的礼物。”我把玉扳指摘下来递给她。
“男人戴这个的少见。”吴小冉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对着太阳照,“玉的?”
“不清楚,地摊货。”
“还挺漂亮的。”
“你喜欢就送给你好了。”
“那多不好意思,刚认识就要你东西。”
“没事儿,我留着没用。”
“那我也送你件礼物。”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从包里翻出一块红色的心形吊坠,用一根黄丝线穿着,“咱们换吧,这可是我从老凤翔珠宝店里买的。”
“什么玩意?”
“鸡血石。”
“哦。”我接过来,连翻了几个白眼,看都没看就塞裤兜里了。
吴小冉说翻过两座山就到了,我以为是走几步就到了,可真翻起来,对一个很少走山路的人来讲,比徒步走几十公里还累。山看起来不高,可小路曲曲折折,特别难走,还好两边有树有溪水,走累了我们可以坐下来休息。
吴小冉问我找什么人,我说一个分别多年的朋友。萍水相逢,我并不想告诉她我找吴飞要钱的事。她也没再问,只是说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帮我找。
下午四点多钟,我们到了一座长桥旁,桥面木板铺就,一米多宽,五十多米长,两边栏杆是十几根小孩手腕粗细的铁索,锈迹斑斑,勒在两岸耸起的岩石上。
桥下面一条芦苇遮掩的大河,水流得并不急,但和桥有二十多米高的距离,山里风大,桥摇摇晃晃,看得人心惊胆战。
“换条路吧。”
“只此一条。”吴小冉已经踏上去了,如履平地。
我咬了咬牙,小心地走了几步,脚底下传来细微的木板碎裂的声音。我低头一看,立刻头晕目眩,要不是抓住了铁索,非一头栽下去不可。
“没事吧?”吴小冉都快走到尽头了,又返回来。
“我有恐高症。”
“我扶着你好了。”她笑嘻嘻的。
“你以前常从这儿过?”
“没,你要懂得保持平衡。”吴小冉边走边比画着,“这桥据说都快一百年了,从没听说有人掉下去过,看着危险,其实很安全,想想人家走钢丝的。”
“这木板牢固吗?”
“不怎么牢,有时风大了都能吹走,可有铁索呢,不骗你。别说这么多了,有两根我就能像走平地一般地过去。”
我没吭声,发愁地想等回来时可怎么办好。
到了清溪村,尽管我有心理准备,但这个处于群山包围的村庄的破败程度,还是让我吃了一惊。一条满是泥坑的街道,稀稀落落的几座土坯房子,房顶上长着半人高的茅草,有的都已经半塌陷了,但门口晾着衣服,说明仍有人住。
整个村子悄无声息,别说人了,连条狗都没碰到。还有几家房前摆着花圈和穿着黑马褂抬轿的纸人,花圈大多很破,满是灰尘,纸花皱巴巴的,看起来放了很久了。日晒雨淋,纸人脸上的五官也模糊地混在一起,只有那红颜料涂抹的嘴唇还很鲜艳,往下斜耷拉着,似笑非笑。看来这个村子里经常死人。
走过了半条街,才看到个光屁股的小孩,捧着比脑袋还大的碗,站在路当中,看到有人过来,饭也忘吃了,流着口水好奇地盯着我们。
“唉,除了多了几根电线杆。”吴小冉感慨地说,“其他一点变化都没有。”
“和十几年前相比吗?”
“嗯,人还少了。”
“都跑哪儿去了?”
“年轻的有点志气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怪不得这么多家门口都摆着花圈。”
“这倒不是,我们这里的习俗,人死了,房子空了,每年清明都要摆花圈纸轿,祭奠祭奠,这样亡魂还能回家来住,房子就可不倒。”
“终究得倒啊。”
“不一定的,我爷爷住的那几间都好几百年了。”
正说着一个男人从一间房子里出来,我一看愣住了,钩子脸,下巴上一颗扣子大小的黑痣,是那天在九亭街上见到的那人。
他来干什么?难道也是找吴飞?
他似乎也认出我来了,上下扫了我几眼,转身又进去了。走过去几步后,我一回头,门口的布帘子晃了下,我想这家伙仍然在暗中观察我们。
“你知道你朋友家住哪儿?”
“不太清楚,反正就是这个村子里的。”
“他叫什么名字?”
“吴飞。”
“这么耳熟呢,我想想。”吴小冉停下来,眯着眼睛,“记不起来了。他多大岁数?”
“三十多,这儿。”我在脸上比画着,“有一条长疤,这村子姓吴的人多吗?”
“新中国成立前这里叫吴家庄,你说多不多?”
“我去挨家问问,肯定有人知道的,就这么点小地方。”
“那你可错了。大着呢,山里户与户隔得远。这只是一部分。我看你就先跟我去爷爷家吧,天快黑了,明天再找。”
“你爷爷家在哪里?”
“喏,”她指了指,“看到了吗?转过那道山坡,再往上走一段就是了。”
5
那三间房子彼此挨得很近,两小一大,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不是刚才山下见到的那种土坯房,而是用石头砌起来的,方方正正,像个谷仓,只是有窗户。还有间低矮的房,没有门,应该是厨房。
外面是竹竿围起的院子,大得和那三间房子有点不适应,墙上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东边靠墙的地方有个菜园,几只呆头呆脑的鸡在里面徜徉。要不是院子外面那些丑陋的荆棘丛碍眼,乍一看还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四周很空旷,不见有什么邻居。
“我爷爷脾气怪,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吴小冉说。
院子中间一棵枯死的歪脖树上,拴着条黑狗,天近黄昏,看不很清楚,那狗似乎在趴着睡觉,见有人来懒得动一下,叫都不叫一声,没见过这么笨的看家狗。
“爷爷。”吴小冉喊道,房门大开着,窗户上也亮着灯,可并没有人出来。
我走近又瞅了瞅那狗,发觉不大对劲,绳子不是拴在狗脖子上,而是捆着狗的两条后腿,狗根本不是在睡觉,它的嘴被铁丝缠了几圈,眼睛瞪得老大,前爪一下一下扒着地,地上已聚了一堆土。
吴小冉也看到了,她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我们冲了进去,屋内乱糟糟的,像刚被抄了家,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地上铺着条厚棉被,上面躺着一个瘦骨嶙峋满头白发的老人,他嘴里塞了块破布,手脚都被绑着。
“爷爷。”吴小冉扑过去。
老人脖子动了动,眼斜过来,嘴里呜呜地想说什么。
我过去把绳子解开,老人干瘦的手腕肿得发亮,肯定是他挣扎时被绳子磨的。
但老人爬起来后并没理会吴小冉,而是一头冲出门外。我们赶紧跟过去,他径直奔到那条狗跟前,跪下来老泪纵横,一边哭一边给狗松绑。
“爷爷,”吴小冉迷惑地叫了声,“我是丫头啊。”
老人不说话,那黑狗也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用头轻蹭着主人的脸。
“这里有毛病?”我指了指自己的头。
吴小冉狠狠瞪了我一眼,她走到老人面前,“爷爷,出了什么事?”
“爷爷,出了什么事?”老人终于说话了,声音里透着讥诮。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吴小冉又问。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我是丫头,你孙女啊。”吴小冉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没有孙女。”老头儿不像鹦鹉那样学人说话了,“滚回去告诉你们头子,他问的事情,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死也不会告诉他。上午那浑蛋抢走的东西,屁用都没有。我还要施茅山法,让这群坏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除非他们过来给黑子磕头谢罪。”
老头儿的地方口音比较重,但他吐字慢,我还能听得懂。黑子应该是指那条狗,很明显这老人脑子不是很清楚。
“爷爷,你说什么呢?”
“你别装糊涂,你们都是一伙的!”老人转向我,“你是她男人吧,几块大洋讨来的?”我刚想回答,外面闯进来四个人,领头的是那个钩子脸。
“就是他!”钩子脸指着我,另外两个人立刻围上来,一个染着黄毛的瘦子,八字眉向下斜,胳膊上还有文身,另一个人高马大,有一张大饼脸。
“干什么?”我有点紧张。
“国家文物局。”钩子脸掏出本深蓝色的证件给我看了看,然后很客气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们史队长有些事想请教一下您。”
“王八操的。”老人一个板砖飞过来,钩子脸头一歪,没砸中。另两个人过去立刻把老人给架住了,吴小冉逮住大饼脸又踢又咬,但很快被制伏了。
“好,放开他们,我跟你过去。”
“我也去。”吴小冉说。我心里一暖,虽和她刚认识不久,可在心里,我已经把她当做值得信任的朋友了。
“我能应付,你在家照顾你爷爷吧。”
那老头儿不闹了,进了房,给狗端来一盘吃的,一边往狗嘴里塞一边骂骂咧咧:“王八操的,夫唱妇随,贪心不死,生孩子没屁眼,早晚遭报应。”
他们住在山下,刚才钩子脸进去的那座平房里。
房间布置得很雅致,虽是水泥地,可扫得一尘不染,根本不像是山居人家,但不知为何有些阴森,正对着门的桌子上的相框里有几张面孔模糊的照片。
我坐在外间的木椅子上,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们史队长过来。桌子正中间有只老式铜钟,钟摆不疾不缓地晃着。
“人呢?”我有些不耐烦了,眼皮直打架,嘴里一阵阵往外冒酸水,又饿又困。
“这就来。”钩子脸说。
又过了五六分钟,一个戴着金边眼镜,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伸出手来,“刚才在外面忙。”
史队长相貌儒雅,四方脸,像个大学教授,普通话非常好,不像坏人。我没答理他,他的手在空中僵了会,又放下去了。
“你还没吃饭吧?”他又问,然后不等我回答,“小曹,你去厨房准备些饭菜,我和这位小兄弟边吃边聊。”
我确实是饿坏了,等饭菜上来之后,埋下头一阵狼吞虎咽。史队长点着了一根烟,并没说话,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吃。
“你想和我谈什么啊?”吃过饭,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困了吧?”他突然问。
“我坐了一夜火车。”
“那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咱们再谈。”
我诧异地盯着他。
“你知道路吧?你明天一早过来好了,我也不派人去接你了。”
“哦。”我满腹狐疑地往外走,一只脚刚跨出门,“等一等。”史队长在后面叫了声,我心里一沉,人家先礼后兵,玩猫捉老鼠逗我玩呢。
“跟你同来的那小姑娘还没吃饭吧,”史队长站起来,从餐桌的抽屉里拿出几个白色食品袋,非常利索地把剩下的菜打了包,“一起带回去好了。”
半山腰的小院子里亮着灯,老头儿坐在一个矮树墩上。那树墩非常粗大,一道又一道的年轮,乍看像一张圆桌,能围开五六个人,可以想象原先那棵树的雄壮。
他身边除了那条叫黑子的狗外,还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他正摇头晃脑地唱戏,每唱几句就清清嗓子,往地上大声吐痰,然后再喝口酒,吃几粒花生米。看起来逍遥自在,好像上午绑的不是他。
吴小冉还没睡,她站在房前,见我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吧?”
“没事,那史队长挺面善的。他让我明天一早再过去。”
“他没问你什么?”
“没有啊。”我想了想,“就吃了顿饭,还让我把剩下的带回来给你。”
“哦。”吴小冉不大相信,“这些人有点古怪,你还是小心些好。”
“我知道。你爷爷唱什么?”我觉得自己声音很轻,但老头儿还是听到了。
“清朝大曲人李玉的《千钟禄》。”他仰脖喝了一口酒,“讲的是那建文帝逃亡路上,看着旧日江山,心中生起了无限感慨。”
“哦。”
“年轻人,听好了,我把词念一遍。”
老头儿腿脚还不大灵便,他从树墩下来,颤巍巍地站着,向后捋了捋白头发,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昂首挺胸,字正腔圆念道: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
念到这里老头儿有些激动了,他停下来,胸膛急剧起伏着,过了两分钟他才平复了心情,吟诵的调子却越发苍凉凄苦。
“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老头儿停了一下,盯着不远处苍茫的山,又重复了句,“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吴小冉听呆了,我忍不住叫了声好。
“以前还要好,老了,唱不动了。”老人谦虚着,拍拍屁股,重新坐下,把那壶剩下的酒恭敬地洒在地上。
外面的树林在夜里呈青黑色,风吹得树梢呼呼响,我觉得身上有些冷。
“你先去睡吧。”吴小冉说,“我看着他。”
“行吗?”
“我住东屋。你就在西边那间房住吧,我帮你收拾好了。”
西屋有十几个平方,非常阴凉,有个一米多高像床一样水泥砌成的台子,上面放着席子毛毯,还有把蒲扇。前后两个小窗户,朝着院子的那个窗台上燃着蚊香。房顶和四周的石壁都呈灰黄色,像是被火烧过,几只像米粒似的潮虫子在上面爬着。
床旁还有个形状古怪的夜壶,上面似乎还有画,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个戴头巾的人在江边钓鱼。夜壶底下也有几只虫子,灰色的脊背亮晶晶的,它们本来聚在一起,一见夜壶拿开,就紧张起来,晃着细线似的触角四处爬动。应该是山里太潮湿了,才滋生这玩意,还好我不怕。白天太累了,关掉灯躺下不久我就睡着了,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早晨的阳光很好,吴小冉换了件宽松的衣服,在院子里的树墩上盘腿坐着,两只胳膊像蛇一样围着上身前前后后游动。
“起这么早呀?”我过去搭讪。
“我都跑到山顶又回来了。”
“做操呢?”
“练功。”她说。我环顾一圈儿,没看到怪老头儿。
“你爷爷昨夜没闹吧?”我凑近悄悄地问她。她的脸红扑扑的,头上热气蒸腾。我想起武侠片里的镜头,敢情这姑娘还会几手?
“没,你回去不久他也去睡了。”她眼睛都没睁,扭动着脖子说。
“还没起床?”
“早起来了,去巡山了。”
“啊?”
“我记事的那会儿他就那样,还扛把刀呢。”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疯吧?”
“说什么呢,你?”吴小冉不练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这山上有好多墓,我爷爷以前是看陵的,就是防那些盗墓贼。”
“噢,我说呢。这么威风,有八十多岁了吧?还能扛得动刀吗?”
“你行了,别添乱了。你不是要去找朋友吗?”吴小冉不耐烦地说。
“我先去见一下史队长,我感觉他应该知道吴飞在哪里。”
“那快去吧,注意安全。”
“嗯。”
“还有……”我扭头看她,吴小冉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掠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笑了,“没事了,你去吧。”
6
史队长在院子里放了张小圆桌,上面摆了套白瓷茶具,茶香扑鼻。
“小兄弟,我已恭候多时。”
我看了看,并不见钩子脸那几个人。
“小曹他们去后山了。”史队长猜出来我在想什么。
“这次麻烦你来,主要是为了吴飞的事。”坐下来后,史队长给我倒了杯茶,倒是开门见山,他顿了顿,“你应该认识他吧?我听小曹说过,你也是从上海过来的。”
“嗯,他受伤后,正好撞到我,在我那里住了几天,”我苦笑着,“后来伤养好了,把我的钱和身份证都偷掉跑了。”
“有这事?”史队长不大相信,“唉,看来真是穷途末路了。”
“你们也是过来找他的?”
“对,曾堵到过一次,但没抓住,还伤了我一个同事。”
“我想起来了,他吹嘘过,说是脸泼油了。”
“要是光泼油就好了。”史队长欲言又止,似乎不愿意提及此事。
“这人犯了什么罪?”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我还是简短点。”史队长指了指前面的几座山,“你去看过这些山上的古墓吗?”
“还没有,我昨天下午刚到。”
“吴飞盗了其中的几个,并把东西拿到外面去变卖,其中有一个是明朝皇帝的。”
“不可能,皇帝会埋在这儿?”我曾去过北京明十三陵,那里依山傍水,气魄恢弘,隐约听导游讲明朝的所有皇帝都葬在那里。
“靖难之役听说过没?”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史队长沉吟了片刻。“先喝茶吧,我给你拿点资料,你回去自己看。”
“究竟是什么事?”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我们主任和林老师研究了好多年,去过好多地方,最终确定这里就是他的埋骨地。”
“是不是建文帝?”我想起老头儿昨夜唱的那段戏。
“吴飞告诉你的?”史队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找他,就因为这个。”
“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儿,他突然走掉的,我是根据一个信封上的地址追到这里的。”
“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盗墓是非常严重的犯罪行为。他住你那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是出示过什么?”
“有,他给我看过一件绣着龙的旧衣服,那几条龙都有些怪。”
“是不是闭嘴龙?”
“对,全闭着嘴,很少见。”
“还有呢?”史队长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有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
“不是这个,是他身上还露出过什么东西?”
“其他就没了。史队长,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我的血汗钱全被他拿走了,早知道我才不救他,引狼入室啊。”
“小兄弟,你认真回忆下,一些细节方面的,想到了就来告诉我,你现在住哪儿?是你女友家吗?要是不方便,你住我这里好了。”
“不用了,她那儿有地方。”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哦,”史队长笑了,“小兄弟,我问得唐突了,不方便说就算了。”
“也没啥,就路上。”我含含糊糊地解释着,包括跟胖子打架的事儿。
“哈哈,看来你俩还挺有缘分的。”
“算是吧。”
“这段日子就别走了,费用我来出,算是协助调查。同时这事要绝对保密,免得打草惊蛇。吴飞跑不掉的,他拿你的东西迟早会还回来。你想到什么没有?”
又等了会儿,见我实在想不出,史队长端起茶壶,给我的杯子添满茶水,“今天就谈到这里,咱喝茶吧。这个茶叫东方美人,是我一个朋友专门从福建带来的。你看这泡出来的色彩,像不像微醉的美人?”
“不像。”我没法把那一杯子水和美人联系起来,红糖也能泡成这样子。
“别看形,看神,神似。”
……
临走的时候,除了那份有关皇帝墓的资料外,史队长硬塞给我三百块钱。
“先拿着用,不够再来找我要。”
我从院子里出来,走了没几步,就碰到了钩子脸。
他被两个人搀扶着,大口喘着气,步履匆匆,头上鲜血淋淋。
不会又是吴小冉干的吧?我想起昨天那个倒霉的胖子了,活该,早看钩子脸不顺眼了。
到了半山腰的石头房子,我才知道这次是老头儿的杰作。他站在院子中间,扛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也受了伤,额头上肿起了好大的包,紫红一片,但这并不妨碍他炫耀。
“换我年轻时,也别说年轻了。就五年前吧,这一刀下去,他不死也得没半条命。”
“你为什么要砍他?”吴小冉问。
“几个人,在山上瞎转,一看就是盗墓的。”
“你就冲上去砍了?”
“我躲在一块石头后,趁他们不注意……”
“他们?几个人?”
“四五个呢。”老头儿越发得意了。
“你砍完后呢?”
“都扶着那个受伤的走了,吓跑啦。”
我突然同情起那个钩子脸了,那人长相虽然丑陋,但心胸还蛮宽广,否则莫名其妙受了这么一刀,谁能受得了不还击?这老头儿早被揍残了。
也说不定是受伤太重,他只想着赶紧回去包扎,忘了收拾伤人者。
“你不怕他们打你?”
“敢?!”
“出事了你就不这么说了。”
“我守了六十年的陵,鬼都不怕,会怕这些流氓?”老头儿还沉浸在砍人的兴奋中,“来一个砍一个,来一窝砍一窝。”
我跟着吴小冉回了房,把老头儿一个人撂在院子里。
“怎么变成这样了?”吴小冉坐在椅子上,“爷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人一老,脑子就不清楚了。算他运气好,人家没和他一般见识。”
“我觉得不会到此为止,他们一定会过来报复的。”吴小冉烦恼地说,“周寻,咱们好倒霉啊,回来就遇到这种事。”
说完她托着下巴,嘟着嘴,这个样子非常好看。几缕阳光从窗棂里射过来,光圈里有无数的颗粒在翻滚,像是在跳舞。
“那个队长找你谈了什么?”
“问我吴飞的事儿,也是在找他。”
“上次那个人不是说他们是国家文物局的吗?”
“你信吗?”
“这谁知道真假啊。”
“我不怎么信,但怎么说呢,那个史队长很有修养,不像是坏人。”
“坏人又不是写在脸上,你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他了?”
“我保留了一部分。”
“呦,看不出来,你还挺谨慎的。”
“社会经验嘛,我毕竟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了,哪像你。”
“我怎么啦?”
“长着副容易受骗的样子。”
“我呸!”
7
吃过午饭,我回到房里,想起史队长给我的那份资料,便掏出来看了看。第一张纸上就是对靖难之役的解释:
明太祖朱元璋在位期间,曾两次分封诸子为藩王。藩王各拥重兵,其中尤以秦、晋、燕、宁诸王势力最强。
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太子朱标病故,继立为皇太孙的朱允炆对诸王势大难制深感忧虑。故1399年朱允炆即位后,与齐泰、黄子澄等密议削藩。以燕王势大难图,故削藩自燕王同母弟周王始,周、代、岷、湘、齐诸王先后削夺,湘王自焚,余皆废为庶人。
朱允炆令张昺为北平布政使,谢贵、张信掌北平都指挥使司,加强防燕措施。七月,朱棣以计擒杀张昺、谢贵,后以尊祖训,诛“奸臣”齐泰、黄子澄,为国“靖难”为名,誓师出征,这就是“靖难之役”。
建文三年(1401年)年底,有内臣自京师告密,朱棣知南京空虚可图,决计改变战略,于四年正月率师南下。四月,连破何福、平安师,五月克泗州、扬州。朱允炆败局已定,遣庆成郡主至燕师,乞割地求和,燕王不许。四年六月,江防都督陈瑄以舟师降燕,燕师渡江,下镇江,直逼南京。谷王朱炆与李景隆开金川门降燕,南京城陷,宫中火起,朱允炆不知所终。
这几段话文白交杂,我读了三遍才看出大概意思。
是说皇帝家内讧了,当皇帝的大侄子看叔叔们势力大,深感不安,想着去削人家的势力,结果运气不好,刚削了几个,就把最厉害的二叔燕王朱棣惹毛了,领兵造反,反把侄儿的势力给削了。朱允炆应该就是那个跑路的建文帝。
后面还有几页,我刚想继续看,就听到外面一阵子吵闹。
我趿拉着鞋冲了出去,见史队长带着两个人费力地解释着什么,老头儿站在木墩上,上衣都脱了,狂舞着那把刀,人一挨近他就像马一样嘶叫。
那只黑狗也仗人势,前爪挠着地,不时露一下牙,脊梁上的毛耸起,做出一副随时都会咬人的架势。
“你听我解释。”史队长耐心地站在两米开外。
“解释个屁!”
“咱们可以谈。”
“敢过来老子就劈了你!”
“爷爷,你把刀放下。”吴小冉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谁是你爷爷?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我说老人家……”
“老你个头!你还活不到我这岁数呢!”老头儿非常没修养。
史队长摊摊手,尴尬地笑了笑。
我瞅见不远处靠近墙的地方有一堆青砖,心想怎么没人拿砖拍这不讲道理满嘴粗话的老家伙。
跟史队长一起来的黄毛瘦子似乎有了心灵感应,他的眼神也瞄上那堆砖了。
我知道老头儿如果继续嚣张下去,两分钟不到他肯定会歇菜了。
即使别人大量不动手,他也坚持不了多大会儿,人家稍微向前动动,他就把手里一米多长的钢刀舞得像旋风一样。天气闷热,树墩的空间有限,在上面闪转腾挪、大叫大嚷很消耗体力,就是年轻人也经不起长时间搞这个。
“小兄弟,他是听不懂我说话吧。”史队长转向我,“我来这里只是想问他为什么要袭击小曹。”
“伤得厉害吗?”我小声问。
“一大块头皮都削掉了,以后头发难长出来了。”
钩子脸本来就丑,再少了头皮,年纪轻轻秃一大块脑袋,要还没成家,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辈子恐怕连个老婆都娶不到。
“岁数大了,”我指了指头,“守陵守得神经过敏。”
“以前没遇到过这类事啊,他一直非常和善。”
“和善?我要是不和善还能上你们的当?你以为我不知道昨天是你派那王八蛋过来抢东西?”老头儿气喘吁吁,他冲着吴小冉喊,“给我倒杯水。”
“谁?抢什么东西?”
“吴飞那个浑蛋,”老头接过吴小冉递过来的水,漱了漱口,噗的一声吐在地上了,“数典忘祖,都不是好东西。”
我明白老头儿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火了。
“吴飞回来了?他现在哪里?我们也在找他。”史队长急了。
“别装了,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长。你那点心计瞒不过我。你转告吴飞,别再打歪主意,否则下场就跟他爹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黑狗应和着汪汪叫,似乎在说是啊是啊,又威风地扫了我们几眼。
“我们先走。”史队长没再说什么,挥了下手,带着几个人转身离开。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头儿大声吆喝,“黑子,咬死他!”
那狗早就跃跃欲试,就等着主人这句话。它猛地向史队长冲去,眼看着就要咬着了,史队长一个侧身,狗扑了空,回头又要咬。史队长一掌砍向狗脖子,狗像受了雷击,一下子躺在地上了,四腿乱蹬,剧烈抽搐着,过了好几秒钟,才灰溜溜地爬起来,夹着尾巴躲到老头儿身后。
“不好意思。”史队长抱了一下拳,施施然出了院子。
老头儿脸色铁青,没理他。
得知吴飞已回来,我心情倒平静了。
我想的不只是要回自己的财物,不是说那些不重要,我还特别好奇,认定这里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比如那个逃难皇帝的陵墓。
如果真发现了,我顺手捞点东西,哪怕是个破碗,也得值个万儿八千。
史队长我不能完全信任,他们自己说是国家文物局的,谁知道真假,证件可以伪造,说明不了什么。这穷乡僻壤,手机信号都没有,也无法去查证。
难道贼喊捉贼,他们跟吴飞是一伙的?
如果真是如此,他们演这场戏的目的是什么?
即使他们并非善类,至少从没流露出要伤害我们的意思,很多时候还非常有气度。钩子脸被砍成那样,也没见他们多难为老头儿,换别人不早把老家伙卸了?相比之下吴老汉的表现就让人非常失望,简直就是一泼皮无赖。
这会儿他正蹲在院中的一块青石上磨刀,霍霍作响。他挺有耐心,磨一会儿还对着太阳照照,朝刀锋吹气。黑狗没占着便宜,卧在主人身旁,耷拉着脑袋,看上去灰头土脸的。
“咱们走走吧。”我对吴小冉说。
“好。”她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向山上爬去。
我四处张望,并没有见什么古墓,都是些荒草乱石,间或有只麻雀被惊动,从草丛里蹿出来。
“小冉,你爷爷守的陵呢?”
“就这些啊。”
“哪儿有?连个石碑都看不到。”
“都断掉了吧,风吹雨打的,要么是被土埋了。你看,”她指了指,草丛里果然有一块残碑,半截埋在土里,上面布满青苔,模糊能看到几个拳头大小的字,“亡妻李氏之……”
“是不是有个皇帝葬在这里?”
“都说是,但我从没见过他的墓。”
“你爷爷了解吗?”
“回去问问他呗,趁他不糊涂的时候。我是不信,皇帝身份这么尊贵,怎么会选择在这破地方。”
“建文帝,被他叔叔从宫里撵跑了。”我把我刚看的靖难之役讲给她听。
“那是挺可怜的,”吴小冉说,“可是他既然是逃亡的,也带不了多少宝贝啊,死了还不跟平民一样?”
“毕竟是帝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随身还是有些值钱东西的。我听史队长说,我要找的那个吴飞,就是个盗墓贼。”
“啊,真恐怖。”
“他把皇帝墓给盗了,倒腾了不少文物。”
“你说这些人这么缺德,死人的钱都敢要,就不怕鬼敲门,遭报应?”
“利欲熏心,再丧尽天良的事也干得出来。”
我们默默地又走了将近半小时,到了山顶,从上面往下望,清溪村尽收眼底。吴小冉深呼吸了一下,轻轻地扭了扭脖子。
“周寻,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等见到吴飞吧。”
“你千里迢迢来,就为了见一下失散多年的朋友?”
我觉得没必要再瞒她,于是把吴飞忘恩负义偷我东西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吴小冉深表同情。
“你在上海做什么工作?”
“公交车司机。”我骗她说。
“那挺有意思,天天开车到处转。我是瑜伽教练。”
“什么?”
“就这样。”吴小冉一只脚缓缓抬起来,一点点上升到肩膀位置,又缓缓放下,接着一个漂亮的旋身,看得我钦佩不已。一阵风吹过来,吴小冉的头发乱掉了,她伸出手来理,又熟练地用橡皮筋扎住。
那动作一气呵成,妩媚极了。
“你早晨也练的瑜伽吗?”我觉得“瑜伽”这两个字非常别扭,在舌头里转了半天才发出来。
“对。”
“挺好看的。”
“你要学我可以教你呀。”
“算了,我又不是娘儿们,搞这个不伦不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