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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掘墓

作者:周寻 当前章节:14624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33

9

吴小冉不愿意出门,她一直尝试着以各种方式跟老头儿沟通,希望他能回忆起什么。老头儿要么闷声不响,要么就脸红脖子粗地嚷嚷,说周围人都是骗子,他除了那条叫黑子的狗,还有鬼婆婆外,谁都不认识。

黑子我认识,“鬼婆婆是谁?”

“早死了吧。”吴小冉想了半天,“好像是个跳大神的。”

“跳大神?”

“就这样。”吴小冉握着拳头做敲鼓的动作,“穿个红裙子,一边敲一边唱,把妖魔鬼怪都吓跑。你们那没有吗?”

“没见过。”村子里倒是有个女的经常被黄鼠狼附身,发起疯来就披头散发蹿到墙头上,又跳又唱,一碰到这情况她男人给她炖只鸡吃就好了。

“要有空领你去看看,这在南方的乡村地区可盛行了。你说怎么能让爷爷认出我来?”

我劝她别瞎费劲了,过段日子把老头儿送到城市医院的精神科治疗一下。

吴小冉坚信老头儿只不过是受了点刺激。

“爷爷,你看这棵树,我在这里跳过橡皮筋。”

“哦,橡皮筋。”老头眨巴着浑浊的双眼。

“绳子一头拴在树上,一头拴在你腰里。”

“哦,腰里。”

“那天我一下子摔倒了,小腿脱臼,你急坏了,抱着我跑了三十多里的山路去医院。”

“哦,医院。”

……

沟通没有效果,她就拿我出气,“周寻,你天天除了睡觉吃饭各处蹿还能干吗?就不能帮我做点事?”

“啥事?”

“打扫卫生、做饭、喂鸡、浇菜园子都行啊。”

“我又不是老娘儿们。”

“我是了?我活该伺候你了?”

“好好,那做饭吧。”

老头儿家还是那种最原始的烧柴火的地锅,青砖垒起来的,外面糊着层泥,旁边有个木头风箱,拉起来咯吱咯吱响。

我做饭不在行,就蹲着烧锅,拉风箱,有时风向不对,烟出不去,就把我的脸熏黑了,身上也满是草灰,摸着黏糊糊的,跟头发纠结在一起,洗都洗不掉。

后来没办法,我只好学吴小冉,拿条花毛巾裹住头。这差点没把她和老头儿乐死,她叫我鸡大婶,一怒之下我干脆自己对着镜子剪了个寸头,狗啃一样。

如此又过了几天,我实在烦透了,开始借口有事情,早出晚归,跟着史队长出去做考察。

他带着几个人,在老头儿房子不远处,用石灰画了一个大圈,又拿洛阳铲一点点地往里钻,那铲子后面的柄可以接到几十米长。

我也想着尝试下,可转了半天,也没弄进去多深。

“这要用巧劲儿的。”史队长说。

他们进展很快,不几天地面上掏了一个个的深窟窿,如画条线连起来就是长方形、正方形、扇形、圆形,分布得极有规律。

“搞这些东西干吗?”

“确定一下位置,然后沿着开挖。”

“盗墓?”

“考古。”

“那和盗墓有什么区别?”

“嗯——”史队长稍作沉思,“方式差不多,目的不同,他们是为了钱财,我们是为了研究,挖出来的文物我们交给国家。”

我原以为老头儿又会扛把刀过来大闹,但奇怪的是并不见动静。

每天早晨他依然会出巡,但经过我们这些堂而皇之挖坟的,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那条寸步不离跟着他的黑狗也视我们如无物。

我认为老头儿是想通了,狗是被史队长那一掌打老实了。

但是麻烦很快就来了。

那是第四天,我起得有点晚,西屋里有股甜腥的怪味道,搅得我夜里睡不安稳。我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味道的源头。我怀疑是从房后面的荆棘丛里传来的,可关上后窗,那味道依然浓烈。

我洗漱好赶到挖掘现场,奇怪的是那儿一个人也没有。

工具倒都在,但七零八落,这些人像是干活的时候突然全离开了。

一定是发生了意外。

正想着,我看到史队长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这几日他起早贪黑,忙得废寝忘食,眼下面两个大黑晕,嘴角起了一堆泡。

“出事了?”

“记录员伤脸了!”

“老头儿砍的?”

“不是,这墓里突然喷出来一股毒液。”

“这么厉害,不还没开挖吗?”

“铲到机关了,什么都没干,我这边就连伤两人了,现在人手都不够了。”

“再调个过来呗。”

“哪有这么容易,小兄弟,我看你不错,要不你加入我们好不好?我发工资给你,一天两百块!”

“我?行吗?”

“不难,跟在我后面,帮我拿工具,就可以了。”

史队长说这是座明墓,初步估算,离地面五六米,墓门朝着正北方,墓顶是七纵七横十四道青砖,足足有两米多厚,现在墓的大体形状已经框出来了,铲子是顺着墓的边缘切下去的,只要往下挖就可以。

“我看过电视,都是挖地道……”

“盗墓贼才这么干。咱们大揭顶,不掏洞。”

“哪种方式好?”

“看你什么目的了,盗墓贼是偷东西,对时间、隐蔽性都有严格要求,除非是故意找逮,他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去挖几天吧?我们就不一样,可以细心地一点点来。不过,”史队长说,“你不得不佩服那些盗墓的。”

“为什么?”

“像这种墓,换了盗墓高手,下几铲子闻闻带上来的土味就能推算出是哪个朝代的。在上面走几圈他脑子里就有图像了,棺木在哪里,两边的耳室里都会有什么,心中全有数。”

“这么厉害?”

“新中国成立前,盗明墓的很多只有一个人干,只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穿着老鼠衣,手脚并用,挖洞、进墓、去左肩右脚拿东西走人。”

“左肩右脚?”

“这个是咱们中国古代墓葬的特点,就是把贵重物品放在墓主棺木里其左肩部和右脚部。”

“有意思。”

“以前不像现在,一个人没法打竖井,他就离开墓一段距离,以一定的角度斜着向下挖,正好碰到墓的后墙,这是明墓最薄弱的地方,然后凿透、进入,计算得非常精确,而且直通外面地洞一点痕迹都不留。”

“挖出来的土呢?”

“高明就高明在这儿,外面不留土。”

“怎么可能?”

“他就能。以后再给你说,干活吧。”史队长递给我一把铁锹,让我按着洞与洞之间的连线垂直挖下去,“对了,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周寻。”

“我叫史刚,你以后叫我史队长好了。”

“不会有危险吧?”我挖了几下子,想起那个被喷的哥们儿。

“到墓顶还有五六米呢。”

下午我们坐在树下休息,来了一个人,黄毛瘦子,看见我也在,他欲言又止。

“小周不是外人,你有话就说。”

“医生说冯健的一只眼保不住了。”他一说话,眼就神经质地挤一下。

“林姐来了吗?”

“来了,在镇上照顾冯健,说要把他送到上海最好的医院去治疗。”

“就按她说的办。”史队长说完,脸色变得很难看,瘦子又嘀咕了几句经济赔偿什么的,然后匆匆离去。

我们重新干活的时候都没再说什么,看得出史队长的心情沉重,短短几天,还没干什么活,两个手下都受伤了。

傍晚时分,风刮来几大朵阴云,很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我和史队长本来想着再坚持一会儿,但雨越来越大,刚挖的坑里面开始积水了,我们都没有带雨衣,只能用手捂着头,飞快地向老头儿房子那里跑去。小路又湿又滑,我连摔了好几个跟头,间或有几条闪电直劈下来,紧接着便是震耳的雷鸣,让人心惊胆战。

老头儿撑把伞在门口堵着。

“你进来。”他对我说,又指了指史队长,“你滚蛋。”

“吴爷爷……”

“小周,别说了。”史队长打断我,“反正都淋湿了,我还是回我住处。”

“知道就好。”老头儿皮笑肉不笑。

史队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非常生气,理也没理老头儿,直接进了西屋,把门狠狠地一关。

换了身衣服,我躺在床上想心事,听到有人在敲门,是吴小冉。

“你房间里什么味道?”她吸了吸鼻子。

“不清楚。”

“我都看到了,别生爷爷的气。”

“明天我想去史队长那里住,他上次说还有地方。”

吴小冉低下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还是在这儿住吧,我有点害怕。”

“你小时候不是在这边长大的嘛。”

“你跟我来一下。”

我随着她去了东边的房子,这还是我第一次进来。

里面有张长桌,上面摆着几个木牌,用毛笔写着“先妣某某之灵位”“先父某某之灵位”等等,还有一张老太太的照片,老太太戴着丝绒小帽,脸庞干瘦,面无表情,还有两个年轻人的黑白照,长得很像,似乎是弟兄俩。

地上有烧纸的瓦盆,里面盖着层灰烬。

屋角有个灰色的大瓦罐,圆滚滚的,一米多高,足足能盛两个成人进去,口用木板盖着,不知做什么用。

“我和你换地方。”我突然很可怜吴小冉,一个女孩子住这儿,不知道她夜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用了。”吴小冉低下头。

“我帮你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扔出去。”

“你敢?!”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

“你不觉得你过分吗?”

吴小冉没说话,嘴唇抖动着,捂着脸小声哭起来。

“年轻人,你知道什么?”老头儿用伞指着我的脸,水滴滴答答地沿着伞尖流下来。天黑了,突然一道闪电亮起,把老头儿的脸照得格外狰狞,“你这个笨蛋,你还跟着那些东西去挖墓。”

“那是合法考古。”

“考古?你让那个领头的死了心,他挖的那个不是帝王坟,没有他要找的东西。赶快停工,否则不小心出来什么就不是瞎只眼睛的事了。”老头儿像是变了个人,非常冷静,不再那么疯疯癫癫。

“你知道早晨有人受伤了?”

“我早就料到了,如果你们继续挖下去,嘿嘿。我还要告诉你,这个屋子很干净,你那间才不干净。”老头儿眯着眼嗅了嗅,“你没闻到一股味道吗?到了夏天潮湿的时候这味道会特别浓,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我也很纳闷。

“死人。”老头儿一字一顿地说,“那间房子以前是火化尸体的,‘文革’时还在这里烧过几十个人。你没看到里面的墙都是黑黄色的吗?那是历代数不清的尸体烧着时流下来的油染的。”

我觉得有个毛茸茸冰凉冰凉的爪子在挠我的脊梁骨。

吴小冉忘了哭,圆瞪着眼睛。

“你睡的那个……谁?”黑子汪汪叫起来,一个人影在院子里一闪而过,老头儿拿着伞追了出去。

房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雨还没停,一道又一道的闪电把外面照得亮如白昼。

我不敢回自己房了,喉咙里似乎有团东西,想呕又呕不出来。

电压不稳,电灯泡一明一暗,门砰的一声自动关上了。外面响了几下,像是有人在打嗝,吴小冉一下子跳起来,她紧紧抱住了我。

“周寻,我怕。”

我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连声安慰着:“没事,没事,我在呢。”

又一道闪电,灯一下子灭了。

屋里黑糊糊的,我只听到两个人咚咚的心跳声。

我觉得身上有些燥热,吴小冉抱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低下头吻着她的嘴唇,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我顺着她温暖柔滑的脖颈,一点点向下吻去。吴小冉扭动着身子,推着我,“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我的手伸进她的衣服,触着了她坚挺柔滑的乳房。

吴小冉打了个寒战,颤抖了下,我正想继续下去,突然她身子一挺,我腹部猛地受了一击,我像只炮仗似的被顶出好远。

灯重新亮了,吴小冉头发凌乱,扶着床大口喘着气。

“不疼吧?我让你别这样。”

“没事儿。”我悻悻地爬起来,肚子疼得翻江倒海。这姑娘不愧是练瑜伽的,膝部力量真大,还好没顶着老二。

“把席子拿过来,来这边睡吧。”

“你爷爷说的全是真的?”

“就算是假的,你还敢在那过夜吗?”

“我睡床还是……”

“地铺!”

我去西屋拿铺盖,心里直打鼓,经老头儿那么一说,那种甜腥的怪味道似乎更浓了,还夹杂着潮气。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石头墙壁像一个不讲卫生的人排列不齐的牙齿。

我先拿了毛巾被和枕头,又飞快地掀起竹席,瞥见水泥床上有道手指粗的裂缝,也没敢细看,衣服都没拿,快速离开了这个“炼人炉”。

一宿无话。

第二天清晨,史队长和瘦子仍在挖掘处忙着。昨天挖好的一米多深的坑里积了不少的水,他们用水桶提出来,再走几步倒掉,往来反复。

那几个坑恰好在地势低处,天仍阴沉沉的,闷得发慌,不久还会有场大雨。

我来回弄了几次,两只胳膊又酸又痛。

“这得搞到什么时候?”

“问队长啊。”瘦子早干烦了,只是不敢抱怨,他擦着汗,看了看天。我和他离得很近,注意到他瘦弱的臂膀上文着“美丽”俩字,还有一个箭穿心的蓝色图标,像是自己弄上去的,歪歪扭扭。

史队长脸拉得老长,他一声不吭地又来回跑了几趟后,把桶狠狠地往地上一扔。

“挖洞!”他终于开口了。

“好!”瘦子来了精神,几乎要跳起来,八字眉扬着,“我就说呢,咱又不是中国足球,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干啥?”

“小周,你不用忙,等好了我们再叫你下去。”史队长吩咐说。

我看到瘦子从随身背的包里拿出一件连体的黑色衣服,上面挂满了口袋,每个都鼓鼓地装了东西。他脱得就剩条三角裤,又把连体衣麻利地套在身上。这人本来就长得猥琐,现在更像只耗子了。我想这就是史队长说的老鼠衣吧,考古队员也跟盗墓贼学,怪不得吴老头儿分不清。

瘦子掏出个像微型螺旋桨的工具,拧了拧,三把闪着幽光的弓形刀片就出来了。

“从哪儿打?”

史队长摸着下巴来回走了几遭,后来站在一个稍高的地方。

“就这儿,水平向右四十五度。”

瘦子忙活开了,他双手按着“螺旋桨”在地上来回转,没几分钟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洞口就出来了,比我们用铁锹挖快。

“大哥,你哪儿学的这个?”

“什么?”瘦子已经挖进去二三十厘米了,他的头往里面探着,我没听清楚。

“跟盗墓贼,”史队长替他说,“咱中国现代意义上的考古,还不到一百年,好多手段都是跟盗墓贼学的。”

“什么贼?那叫摸金校尉,祖师爷是曹操呢。”瘦子一边忙一边纠正着。

“没区别嘛。”

我在旁边看他们两个忙活,地面很快出现了一个深幽幽的圆洞。

外面除了几块扔出来的废砖外,一点土都没有,看来史队长没有夸张,这瘦子一定是挖墓的高手,还好用在正道上了。

“到后墙了!”瘦子在里面叫了声。

我看了一下表,不到三个小时。

“当心点。”

“这小玩意……”

还没说完,我就听到一声响,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塌下来了。

史队长大惊失色,他扔下手里正在研究的半截砖,伏下身冲洞口喊:“没事吧?”

洞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刮来一阵强风,旁边的矮树像受了惊似的,哗哗剧烈摇动起来,晃下来的冰凉的水洒在我们身上。太阳被一层薄云遮住,就剩下个浅灰色的轮廓。那几块沾满青泥的砖,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猴三。”史队长用那种试探人死没死的声调喊。

“我操!”瘦子终于有了回音,像猴子一样倒退着爬出来,他衣服上都是土,脸上沾着几块黑泥,手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个瓦罐样的东西。

“碰到哨子了,还好我一身功夫,否则非死里面不可。”

“逞能。”史队长擦了擦汗。

“队长,这次咱发了,绝对是个大家伙。”

“这罐子里什么东西?”我凑近好奇地问,猴三抱着它,像抱个不满月的孩子。

“给你看看。”他一脸坏笑。

“猴三!”史队长警告他,可已经来不及了,不知猴三按了哪儿,罐子口突然打开了,一块黑糊糊的东西斜擦着我的头皮飞了。

史队长一脚把猴三踹倒在地,猴三爬起来,捂着小腿直咧嘴,“又不怪我,这孩子吵着要看,我不过是满足一下他。”

我回头一瞅,那团黑色的像抹布一样的东西正在地上刺刺地冒着白烟,有一股酸溜溜刺鼻的气味。史队长用棍子把它挑开,抹布下面的土呈焦糖色。

“还好没喷到,要不你的脸就保不住了。”

“我故意弄偏的,吓唬吓唬他。你可是真往死里踢啊。”瘦子抱怨说,然后又拍了拍我肩膀,“小子,给你条忠告。以后瞧人家挖墓,抱出什么东西,千万别吵着要看,因为人家或许真会打开给你看的。”

10

史队长说哨子是一种防盗机关,一般是设置在墓穴最薄弱的环节。

古人建墓时,尤其是那些帝王、达官贵人,在防盗方面也下足工夫,飞弩流沙、水银毒烟都有可能。大部分年代久了,失去了原先的作用,但有的还随时能要人命,非常危险,挖掘的时候需特别注意。

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那瓦罐里的酸液,这墓如是明代的话,距今也差不多四百年了,它怎么可能留下来呢?

“那可不是普通的罐子,里面的釉层是特别加工的,盖子也是密封好的,只要不触动机关,酸液在里面,千年不干。”

“我知道一兄弟,”猴三插嘴道,“被这东西搞到鸡巴上,半截都没了,后半辈子只能插根橡皮管子,蹲着撒尿了。”

“跟电影上一样。”

“没那么夸张。”史队长纠正道。

“你咋知道?”猴三挑着眉毛。

“我看案例……”

“屁,纸上谈兵,我可是水里火里走过来的。”猴三似乎要故意挑衅,“考古专业研究生有什么了不起,挖过几个墓啊,开过几个棺啊,跟林姐一样!”

“说我就行了,没必要扯别人。”史队长不大高兴。

“我家世代干这行,你们没经验。”

“哦,那还被逮着了。”

这好像碰到了他痛处,猴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愤愤地瞪了史队长一眼。

由于昨天晚上的事,我心里老想着吴小冉,在这种天气里挖坟,也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到了下午一点多钟,我借口肚子不舒服回去了。

吴小冉并未在家,只有老头儿站在西屋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纸。

那是史队长上次给我的,我还没读完。

“今天又死人没?”他幸灾乐祸。

我没答理他,径直走向吴小冉的房间,早晨她给了我一串钥匙。屋里有些变样,长桌子和上面的牌位、照片都搬走了,相对着的两面墙上拴了条绳子,挂着两张被单,正好把床挡住。

“你们找不到的,它不在墓里。”老头儿跟了过来。

“什么?”

“别装了,你们,包括我那乖孙女,不都是为了那个?”

“听不懂。”我有些厌烦了。

“这是什么?”他得意地挥了挥手里的纸,像抓住了什么重大把柄,“说得对。建文帝的确没被烧死,他化装成和尚跑了,最后也的确老死此处。可你们怎么能确定那东西埋在他身边了?”

“你是说我们现在挖的是建文帝?”我越发迷惑不解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装?”

“你误会了,我来这儿……”

“还装,尾巴都露出来了。”

“我犯不着……”

“爪子露出来了……”

我猛一转身,拎住老头儿的衣服领子,把他靠着墙举起来,他瘦得像只鸡,动弹了几下,根本无还手之力。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吴飞,他拿了我的钱!我在上海蹬几个月三轮车挣的血汗钱!其他什么鸟皇帝鬼东西,跟我都没关系!我警告你,别再装疯卖傻,也别以为你岁数大,我就不敢揍你。”

老头儿脸上流露出一种非常困惑的表情。

我放下老头儿,“等小冉回来,我和她商量一下,过两天就走。钱我也不打算要了。你舒心了吧?”不知为何,我眼前老晃动着那几截青砖,还有猴三穿老鼠衣从洞里倒退着爬出来的肮脏样子,我心情特别沮丧。

老头儿脸上没那种讥诮表情了,他凝重地盯着我,似乎想再确认一下我说的是否属实,然后摇了下头,长叹一声,一瘸一拐地出了院子。

我盯着他瘦弱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撒掉的纸捡了起来。

后面的几张纸是说建文帝的最终去向。

当年南京金川门失守,建文帝准备自杀以谢国人。翰林院编修程济说,不如出走流亡,图东山再起。少监王钺跪地提醒,高皇帝(也就是朱元璋)升天之前,留有一宝盒,并交代,如有大难,可以打开。

众人一起赶到奉先殿左侧,打开这个盒子,但见里面有度牒三张,分明写着“应文”、“应能”、“应贤”,里面还有袈裟、僧帽、僧鞋、剃刀。

第一张“应文”度牒上写道:应文从鬼门出,其余人等从水关御沟而行,薄暮于神乐观西房会合。

总之这皇帝是跑了,随行的还有二十一人,第一站来到吴江县的史彬家,在那里短暂停留,补充了给养,又继续风餐露宿,向南方逃亡。

至于最终去向,纸上不厌其烦地列了种种说法:

一是北京西山说,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和郑晓《吾学篇》都持此论;

二是江苏吴县,《文汇报》记者徐作生先生上世纪八十年代曾亲自考察过,发现大量的遗迹和遗物;

三是四川望京寺,原来叫佛罗寺,建文帝藏在这里后,常向着京城的方向暗自哭泣,因此更名;

四是武昌洪山,近几年有让姓人自称是文帝后人,并献出《让氏家谱》为证。

但是这篇文章的作者好像是为了显示自己聪明,把这几个说法一一给驳斥了,认为这不过是那些跟随者放出的烟幕弹,以扰乱朱棣视线,叫他的锦衣卫逮不着,还有的纯粹是后人附会。

最后他以充分的证据提到了我所在的这个清溪村。

除此外,还有一条奇怪的粗体引文:建文逊国为僧,云游四海。西游重庆,东到天台,转入祥符,侨居西粤,中间结庵于白龙,题诗于罗永,两入荆楚之乡,三幸史彬之地。

“史彬”下面,画了几条红线。

后面又有一条提到“史彬”。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二月,建文帝东行。十月,在旅店遇到史彬,史彬关切地问起他饮食起居,建文帝说:近来强饭,精爽倍常。史彬抱着皇帝的脚痛哭流涕。当时史彬已经是明成祖朱棣的红人,哭完建文帝问他:你准备怎么处置我?史彬回答:皇上请便,臣自有办法。夜间史彬自缢于驿站。

这段有条手写批语:有祖如此,夫有何憾?

我猜这也许是史队长阅读时情不自禁顺笔写下的,史彬是他六百年前的祖先?姓史的多着呢,这也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吧?

读完后我一抬头,发现吴小冉不知何时来了。

“魂不守舍的,看什么啊?”

我递给她,她一目十行地翻了翻,就放在一旁了,“没兴趣。”

“你爷爷说我们现在挖的可能是建文帝的坟。”

“是吗?”

“像是在找什么宝贝。”

“哦。”吴小冉心神不宁。

“怎么啦?”

“我又碰到你说的那个吴飞了。”

“在哪里?”我跳起来。

“山上,我在那里练功。”

“没怎么你吧,这浑蛋?”

“看了我一眼,然后拿着个小望远镜往你们挖掘的地方看。”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清楚。你得让你们史队长小心点。”

“小冉,”我想了想,“咱们过几天就走吧,去哪儿都行,我跟着你走。我不打算要什么钱了,这地方不对劲,我老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我爷爷呢?”

“可以带他一起走啊。我给你说,他这是正宗的老年痴呆症,换个环境也许就不治而愈了。”

“他不会同意的。”

“那就叫他留这儿,十几斤的刀都舞得动,两年三年的死不了。”

“你乱说什么?”吴小冉生气了,她低头沉默了几秒钟,又有些犹疑不定,“周寻,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直说好了。”

“我来这里,是想弄清楚我的身世、我爸爸在哪里。”她想了想,“所以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不能离开。”

“要是老头儿知道,他在哪儿都能告诉你。”

“我也劝过他,可关键是他不愿意走啊,他说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去过几次县城,从没离开过这地方,哪怕是地震洪灾,他死也要死这里。”吴小冉眼圈红了,“周寻,你也许不能理解我对爷爷的感情。小时候我是跟他长大的,十岁后我妈才来接我到成都。我还记得那天走时,在车站爷爷抱着我怎么也不肯撒手,后来他跟在车后面一边跑一边哭,我从车窗里看到他把鞋子脱下来跑,赤着脚在柏油路上……”

“你妈妈应该最清楚啊!”

“她不允许我提父亲。”

“那一定是有苦衷吧。你认为你爷爷可能知道?”

“他一定知道,只是他现在脑子不清楚。”

“好,我不走了。”看着这个女孩子,我生起种强烈的怜惜感。

“谢谢你,周寻。”吴小冉破涕为笑,我过去抱了一下她,她也没拒绝,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到了晚上,老头儿破天荒地跟我们坐在一起吃饭了。以前他都是远远地蹲在那个树墩上,端着他那个特别的大瓷碗跟狗在一起,吃完把碗一扔,看着狗把碗舔干净,对我们理也不理,就回房睡觉。

他自己也感觉不自然,脸上讪讪的。

“爷爷,你吃啊。”吴小冉把一大块肉放他碗里。

“哦,好。”老头儿手忙脚乱。

我给吴小冉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提防着点,别再是老头儿打什么鬼主意。

“你们要走啊?”

“没,谁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多住几天。”老头儿笑了。

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一下吴小冉的脚。

“这是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老头儿好奇地指着桌上的牙签,没话找话,那是吴小冉从成都带来的。

“牙签。”我用给他看。

老头儿也试探着拿出一根,在嘴里捣鼓了半天,又把它放回盒子了。

饭后老头儿又坐了好长时间,说他想起以前跳绳的事了,不过当时那棵树还活着,吴小冉摔伤腿的那次,树上正开花呢,绳子不是拴在他腰里,而是膝盖,吴小冉当时才六岁,要拴腰里怎么跳上去呀。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笑起来,像这是多么好玩的事。

“你爷爷这是怎么了?”夜里关了灯我躺在地上问吴小冉。她把床单当帘子用了,把我和她隔开。

“搞不清。”

“回光返照?”

“你嘴里就不会说句好话?”

“这地上真潮。”我翻了个身,外面有风,朦胧中床单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背面跳舞。

“夏天山里都这样,你不是有席子吗?”

“我想到床上睡。”

“你要是想找死,就尽管上来看看。”

11

史队长那边进展神速,我第二天一早赶过去时,他和猴三已经进出好几趟了,许多瓶瓶罐罐被陆续搬出来,在地上摆着。

“你要不要进去看一下?”猴三挤眉弄眼。他眉毛稀疏,两只眼本来离得就近,这么一来更像只猴子了。

有了昨天的教训,我真不敢再信这家伙。

“那边包裹里还有一件衣服,换上跟在我后面。”史队长说。

这斜洞半米宽,体型稍胖些就容易卡住,湿气很重,边缘还有一些黏糊糊的虫子,似乎在睡觉,摸着它们就很不耐烦地蠕动一下。

史队长在前面,我紧跟着。爬了大约有十多米,史队长说:“好了,站起来吧。”

我将信将疑地站起身,史队长把手里的电筒拧亮了。

这是条青石垒成的甬道,足足有两米高,一米多宽,甬道两旁的石壁上有一些模糊的人物画像。

“这么大?”

“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十倍。”

甬道前面有一道石门。

“没机关吧?”我心有余悸。

“昨天全被我们拆掉了。”

石门上的锁已经朽坏,进去后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室,两边摆着像烛台似的石龛,除此外什么都没有。

史队长解释说都挪出去了,还有几道门,看上去也像是进去过。

“棺材里发现宝贝了?”

“没。”

“找不到?”

“找到了。”

“里面有什么?”

“还没打开,我怀疑有问题。”

其他几个石室我也跟着进去看了看,除了些壁画外,没什么值得一记。

墓室有股酸味,空气极差,我有点失望,跟电影上看的完全不一样,即使没金甲虫、太阳神书、木乃伊,有几件像文物的东西也好啊,还帝王墓,看来这皇帝后来真是落魄到极点了。

“小周,你去叫猴三下来。”史队长似乎有什么发现,用一个小锤子在石壁上敲着,然后又跑到另一个地方敲,声音明显不一样。

“我……我摸不清路了。”

“啊?!那一起出去吧。”

还没爬到洞口,就听到一阵吵闹。

外面站满了村民,其中一个领头的老人正用拐杖指着猴三骂。

猴三脸红脖子粗地反驳着,“我们这是合法……合法……”

有人起哄,“刨祖坟,还合法?揍这缺德的小瘦子。”几个人冲了上去。

虽然村民都是些老弱病残,可足足有二十几个人,又拿棍的拿棍,扛铁锹的扛铁锹,战斗力量绝不容小觑。

猴三先下了手,撂倒一个,但头上已挨了几下,他痛得龇牙咧嘴,从地上拎起个洛阳铲挥舞着反击,“谁敢过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而至,是吴老汉,他衣袂飘飘,手握钢刀,刷刷刷,飞快地朝猴三劈去,另外几个拿着棍的一哄而上。

这下可把猴三吓坏了,他勉强招架了几下,把铲子一扔,抱头鼠窜。

“这边还有俩。”一个老太太突然发现了刚爬出来的我和史队长。

村民气势汹汹地迅速包围过来。

“怎么办?”我有些紧张。

“跑!”史队长轻声说,我们捡起地上的工具箱,撒腿就跑。

我们跑到一个僻静处,见后面的村民并没有追过来,于是坐下来休息。

“这下子搞不成了。”

“他们不就是想要钱吗?谈判!”史队长扶了扶眼镜,好像很有经验。

“这是那个逃亡的皇帝墓吗?我听吴老汉说你们是在找一挺值钱的东西?”

“哪个吴老汉?”史队长警惕起来。

“就那个挥大刀的,上次砍掉小曹头皮的。”

“他亲口告诉你的?”史队长往前伸了一下头,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

“对啊。”我被他问得有些不自在。

“刚才肯定是他领头闹的。”

“不一定,他早知道你们在这里考古,要闹早闹了。”

“哦。”史队长皱眉沉思着。

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再回到挖掘现场,地上的瓶瓶罐罐都不见了,有几个大的被敲成碎片。

那洞口又大了好多,看来是有人重新挖的,但没敢进去。猴三铁青着张脸,在旁边蹲着抽烟,看我们来了,理也不理。

“没受伤吧?”

“我早晚得掐死那老东西,要不是跑得快,我被他砍惨了。”猴三站起来,把烟往地上一扔,又恨恨地用脚猛踩了几下。

“没受伤吧?”

“没有。妈的,这次不知少赚多少。”猴三说,接着扫了我一眼,像是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又补充道,“咱们国家损失可大了。”说完他舔了舔嘴唇,似乎自己都觉得这后来的一句太生硬。

“你又想进监狱了?”史队长笑了。

“啊?”猴三没反应过来。

“小周,我还没和你细说过,猴三这小子你别看他貌不惊人的,可出身于盗墓世家,祖传几代都是盗墓的。他十六岁跟他爹在陕西盗汉墓被抓,进了监狱,我们文物局看他是个人才,等他刑满释放后就聘请他,后来他一直为我们效力。”

“你提这些干啥?”猴三非常不高兴,“还要不要继续?”

“等跟他们谈妥吧,我今晚去找村长。”史队长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来回转悠像是放哨的村民,“这个墓有些古怪。”

回到住所,我跟吴小冉说我要去报案,他们看起来很不对劲。

老头儿在旁边大声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什么考古队?盗墓贼!”

“怎么报?这儿手机信号都没有。”吴小冉说,“咱们别跟着瞎掺和了,我看不像,如果是盗墓的,他们夜里偷偷摸摸弄就行了,谁也发现不了,敢这么在光天化日下干?不是找死吗?”

“你这就傻了。”老头儿纠正说,“如果他们掘半天发现不是,找不到要找的东西,一定还会换地方。山这么大,不可能都夜里去掏洞吧?打着考古的幌子,想什么时候挖就什么时候挖,想挖多少就挖多少了。”

“爷爷,你怎么知道不是呢?”

“嘿,我就是皇帝爷转世嘛。”老头儿故弄玄虚。

“不是你去闹哄什么?”我诧异地问。

“我一看有架打就激动。”老头儿又吹开了,“年轻时我以一敌十……”

“我还是得去报案,这村子里有没有公用电话?”

“没有,我昨天下去想给家里打电话,到处都找不着。”

“那怎么办?要是一天见不着我,他们肯定会起疑。去县城来回得一天吧?”

“要不,我去?”吴小冉想了想说,“我正好要去买点东西。”

“行,千万小心。”

夜里睡不着,我问吴小冉老头儿告诉她身世的事没有,吴小冉说没有,老头儿特别不愿意提这个,一问他就打哈哈,说时间久了,早忘了。

“有秘密?”

“我哪知道,我妈不肯告诉我。”

“是不是你妈早年跟人私奔,未婚先……”

话没说完,一个东西从床那边飞了过来,还好没砸中,被我接住了,是一本书。

“然后怕麻烦,交给这老头儿抚养。”

“去死吧。”吴小冉把枕头扔了下来。

“奇怪。”

“什么奇怪?”

“你这事跟电视上演的一样。”

“什么电视?”

“悲情剧嘛,也是一姑娘,由妈养大,后来跑到山村里,找一个老头儿,想去查清自己身世,结果你猜怎么回事?”

“猜不着,我平时很少看电视。”

“那姑娘竟然是外星人,是为拯救地球来的。”

“你还是扯别的吧。”

我没再吭声,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翻了一下身,月光从窗棂里透出来,照在床单上。

“周寻,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穷得光剩下理想了。”

“这边好多小孩子啊,父母出去打工,就把孩子留给家里老人。你说以后要在这里盖个学校,教教书多好。”

“那得有钱啊。”

“用不了多少的,地方我都看好了。”

“我给你说今天我钻到坟里去了,那坟弄得像三室两厅,可大了。你猜我看到什么了?人的头发,花白色的,还有头皮屑,爬得到处都是,你听说过吗,人死了头发还会长,从棺材里伸出来,几百年了,你想想得多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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