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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掘墓.2

作者:周寻 当前章节:14647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33

“无聊。”

半夜我出去小解,外面起了雾,像下着毛毛细雨。

提裤子的时候,有人在我肩膀拍了一下。

我感觉心跳都要停止了。

“周寻,西屋的钥匙你有吗?”

是吴飞,他凶巴巴的,嘴里散发着一股酸臭气。

我想着那狗怎么没叫,往歪脖树下看了一眼,狗并不在原先的地方,估计被老头儿放进房里了。

“我的钱和身份证呢?”

“过段日子还你。”

“你是人吗?”

“钥匙呢?”

“不知道。”

一把冷冰冰的匕首放在我脸上,“你不想和我一样吧?”

“我真不知道。”那是个厚铁门,锁很大,如果没有钥匙,还真够他弄一阵子的。

“啊——”我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疼,忍不住叫出声来,这王八蛋真下了手,看来是气急败坏了。

老头儿的门猛地打开了,那条狗带头冲了出来,吴飞放开我,一个闪身,从墙头上跑了,狗追出去,又被老头儿唤了回来。

“出什么事了?”吴小冉听到动静也起来了。

“没伤到你吧?”老头儿打开院子里的灯,我摸了摸脸,就一道小口子。

吴小冉看到了,她捂住嘴,显然是吓了一大跳,然后飞快地返回屋子,拿出几张纸巾,帮我擦着渗出来的血。

“这个坏东西还敢过来?!”老头儿咬牙切齿。

“他要西屋的钥匙。”

“贼心不死,关上门,点火烧死他。”

“怎么办?”吴小冉问。

“我在这里守着,你们回去睡吧。”老头儿握着刀,威风凛凛坐在树墩上。

12

清晨,吴小冉饭都没吃,早早起来去县城,我还是去挖掘现场。

史队长和猴三照常忙活着,他们把洞又扩展了许多,似乎是想向外抬什么东西。那个头上蒙着纱布,面色苍白的钩子脸也来了。看来谈判有了成果,周围除了几个围观的村民外,没见到有人阻挠。

我心里七上八下,也许昨天是自己多疑了。

猴三眼尖,“夜里干什么去了,都挂彩了?”

钩子脸客气地朝我笑了笑,他手里还拿着那本破《红楼梦》,不时地翻几页看。在这个地方有闲心读这书可真够滑稽的。

“你可真懒,我们今早四点钟就过来了,”史队长手上都是泥,笑着坐下来,点着一根烟。雾已经散了,空气特别清爽。

“谈好了?”

“他们要每户给五百块钱。”

“真黑,你答应了?”

“还没有,我想着抓紧时间弄。”

“不是高手一夜就能搞出来吗?”

“这个墓非常古怪,墓中套墓,石壁后面还有空间。”

“如果村民再来闹呢?”

“没事,我派了个人,去县城找公安部门协助。”

我傻眼了。

“小周,你脸上怎么搞的?”

“不小心划了一下。”

“那你别进去了,墓室里有尸毒,感染了就麻烦了。”

史队长和猴三下去后,我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钩子脸又埋头于书本了,他眼睛有些近视,书捧得离脸很近。

我有些担心吴小冉,万一她跟史队长派的人在派出所撞上了,人家回来一说,我哪有脸再待这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受了两次骗,落下心病了,对谁都起疑。

“《红楼梦》里你最喜欢哪个?”钩子脸突然问我。

“薛宝钗,眼睛大,有颗小虎牙的。”我没读过《红楼梦》,就是想起在上海时看过几集新拍的电视剧,里面女的留着铜钱头,跟鬼似的,还会飘移,都不怎么好看,除了演薛宝钗的那个还顺眼些。

“哦,好多人都这样。不过我最喜欢贾宝玉,有时我觉得我就是他。”钩子脸微笑着,眼神变得特别迷离。

我想麻烦大了,老头儿一刀把他砍成同性恋了。

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可也知道那贾宝玉乃一翩翩公子,钩子脸哪儿像?

“我能想象我的远祖曹雪芹先生写这本书的心情。”

我没敢再接他的话,远远地走开几步。有个烂掉的瓶子,应该是村民争抢时摔的,瓶子上画着两只黑蝙蝠。

“这件事办完,看到东西,满足了心愿,我就想回北京郊区老家,也写书。”

“什么东西?”

“史队长没告诉你?”

“没有,他就让我给他做帮手。”

“哦。”钩子脸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也没什么,就是我的远祖曹雪芹先生曾在这里见到的一个宝物,促使他写出了《石头记》。”他看着我,很神圣地沉默下来,等着我说出什么恭维话,但我对此根本就没兴趣,管他是谁写的。钩子脸见没反应,又戏剧性地强调了一遍,“也就是《红楼梦》。”

“同一本书?咋俩名字?”

钩子脸脸上的神圣之光立刻散去了,他眼珠子上下翻腾着,用一种试探性的口气问我:“你读了几年书?”

“高二。”我实话实说。

“你们语文老师没有讲过?”

“当时我成绩差,最讨厌语文,一上课就犯困。”

“哦,那怪不得了,基本是半文盲啊。”钩子脸满怀同情,恨得我直想再往他缠着纱布的头来一铲子。

“没你学问大。”我强压着火。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你肯定也不懂里面的含义。”他惆怅地盯着我。

我汗毛直竖,想还是别理这家伙了。

过了两个多小时,史队长和猴三才爬出来。

猴三嘴里骂骂咧咧的,史队长阴着张脸,看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从上面炸开算了,老鬼防这么严,又浇浆又下套的。”

“林姐叮嘱过,不让炸。”

“那直接在里面开棺!”

“林姐让抬出来。”

“那把外面的浆子去掉,抬内棺!”

“林姐说全要。”

“林姐林姐,她一个老娘们儿,懂个屁!”猴三忍不住开骂了,“就你天天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走哪照片都带着!”

“猴三,你过分了吧?这是什么话?!”史队长嘴唇抖着,脸都白了,我还从没见他生过这么大的气。

“你管什么话?这事传出去让同行知道,牙都得笑掉!一个老妖精……”

史队长朝猴三冲过去,被钩子脸抱住了。

“让他打,让他打!”猴三札手舞脚,“大不了老子不干了!”

“别吵了,人来了。”从山下来了一群人,还是那群村民,不过这次人数更多了,都扛着家伙,浩浩荡荡的。

为首的仍然是昨天的那个老汉,他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脸也洗了。

“钱什么时候给?”

“现在手头没这么多现金。”史队长说。

“那把洞填死。”老汉挥了下手,男人哗地一下子都来了,铲土填洞。几个跟来的老太太把大毛巾和水壶都预备好了,他们早有准备。

猴三抱着手在一旁幸灾乐祸。

洞眼看着要被填死。

史队长急得左一趟右一趟地狂走,吴老汉带着狗也跑来看热闹。

“要是他们再挖怎么办?”一个人发问。

“用水啊。”吴老汉出鬼主意,“把水引过来,直接淹了。”

“对呀。”那人兴冲冲地回去拿管子。

史队长越走越快,突然他赤手空拳冲上去,只听得一阵响,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那几个带头填洞的都躺地上了,捂着肚子直叫唤。

“娘的,动手了。”带头老人又挥了一下手,“砍他!”

我看到吴老汉挥着大刀率先过来,两边黑压压的一群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钩子脸不学贾宝玉了,捞起把铲子,直奔吴老汉而去,经过我身边时我伸了下脚,钩子脸没留神,一头扎地上。

猴三已被一群大妈围住,别看她们年龄大,打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沾了水的大毛巾风似的往猴三脸上抡。

猴三捂着头大叫:“再打我不客气了,我不客气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看到一个至少七十岁的老奶奶,拎着一个大水壶,咚的一下子敲在猴三脑袋上。

猴三不叫唤了,翻了几下白眼,软绵绵地躺倒了。

大妈们又朝我奔来,我拔腿就跑。

一声枪响。

确实是枪响,在山谷里震耳欲聋。

五六个穿制服的警察跑过来,“都不许动。”

我不知道这些警察是吴小冉还是史队长派的人叫来的,不管是谁,幸亏来得及时,要不非得打出人命。

史队长虽然骁勇,但村民人太多,寡不敌众,加之他不敢下死手,被揍得鼻青脸肿,镜片烂掉一只,还好碎玻璃没扎着眼睛。

猴三更惨,连泼两盆凉水才醒过来,走路直拌蒜。钩子脸相对好一些,就是背上被踹了几个大脚印,被我绊倒后嘴唇也在地上磕破了。

警察先是跟双方代表谈了一会儿话。隔太远,我也没听清谈什么,就见那带头的老人激动地争辩着什么。

后来他们用警戒线把挖掘地围了起来。

一个带头的中年警察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喊话:“乡亲们,都回去吧。这是专家组正常考古,是经过国家机关正式批准的科学活动,如果再有干涉阻拦者,要负法律责任!”

下午的发掘无法再继续下去,史队长、猴三、钩子脸回去包扎伤口。

我在墓旁转了转,也随着吴老汉回了家。

院门大开着,吴小冉还没回来,老头儿刚跨进门就嚷起来。

我一看,西屋的那道铁门被撞开了,门口散乱地扔着几件东西。看来有人趁人都不在家的时候,来这里翻过。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吴飞。

那间房子在白天看不出什么异样,甚至相对于其他两间,还凉爽许多,那股甜腥的味道也变淡了。老头儿围着光秃秃的水泥台子绕了几圈。

“少了什么东西?”

我的旅行包还在墙上挂着,不像有人动过,我又低头看了看,发现了。

那把尿壶没了。

我想怎么净遇到些神经病呢?

13

太阳快落山时,吴小冉才回来,她包里塞满了从县城买来的东西,还有个大塑料袋子,里面都是盐。

“要这么多盐干吗?”

“腌咸菜。”她说。

“还不如做咸鸡呢。”我又惊又喜,她还真打算长久待这儿了。

她把包放床上,去外面拉水洗脸。我注意到包的侧袋里露出个红色的小本子,我抽出来看了看,第一页记载的是某一天发生的事,和老头儿聊了什么,老头儿又如何应对的,一条一条很是清晰。

我有些好奇,正想着继续往下翻,看看有没有写我,吴小冉进来了,一把夺过来,“喂,女孩子的包是不能随便乱翻的。”

“哦,”我悻悻地说,“掉出来了,我刚从地上捡起来。”

“你怎么这么讨厌,偷看别人日记!”

“我发誓,啥都没看到。”

“这是我记的爷爷的病情,分析一下他到底哪儿受了刺激。”

“你还懂这个呀?”

“我大学里可进修过心理学。”

“佩服!”我朝她竖了竖大拇指,“今天来了几个警察,你叫的吗?”

“没,赶过去的时候,值班的说一大早就有人来这个村子里了。”

“看来咱真是多疑了。”

老头儿正在西屋门口和水泥,台上的一道裂缝他似乎也注意到了,狗如吃了兴奋剂,激动地来回跑着,鼻子像老头儿似的一耸一耸。

我过去想把我的东西全都拿过来,经过老头儿身边时,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很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狗跟着摇头晃脑进来了,它跳到水泥台上,一个劲嗅那道裂缝。

这里面莫非有什么东西?

已是薄暮,房里很暗,我把灯打开,又拧亮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

缝太细了,看不见有什么。

我趴在上面闻了闻,那股甜丝丝的腥味更浓了,我毛骨悚然。不会是死人吧?不像,那臭味根本让人受不了。

“你干什么?”老头儿铲着水泥进来。

“黑子老嗅,有股怪味。”

“我告诉过你啊。”

“没有吧?”

“台子是放尸体的。”

“啊?!”

“以前火化,尸体都是搁这儿。”老头儿怕我不明白,躺上去伸直胳膊腿示范着,“头在这头,脚在那头,要是小孩子,就侧着放。”

“老天爷!”

“后来不用了,我看着废掉可惜,就把这台子重新加高了。那时候,上面有这么厚的……”老头儿皱了皱眉,“还是不说好,省得你吃不下饭!”

我晚饭什么都没吃,吐得翻江倒海。一想到我在那台子上睡了几天,我就觉得有人拿钢针一下子一下子猛扎我脊梁骨。

六点多钟,我去了趟史队长家,想探望一下他,看伤得重不重。

史队长并不在,房子里只有钩子脸,在灯下看书。

我怕他再和我讨论他像贾宝玉,蹑手蹑脚地想溜。

“周寻,他们去接林姐了,要不你等一会儿?”他已经注意到我了,舔了一下大拇指,哗啦,又翻过一页书。

“哦,伤得严重吗?”

“皮外伤,没事儿,就猴三嚷着头疼,说是脑震荡了。”

“没事就好,我走了。”

“再等会儿吧。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抬头一位美妇人已经跨进门来了,后面跟着的是史队长和猴三。

屋里顿时亮堂了许多,我看得眼都有点直。我待上海的这段时间,见过的漂亮女人数不胜数,但像林姐这样的,还真是第一个。

她穿着件天蓝色的套裙,个子不高,但看起来非常舒服匀称,乌黑的头发斜斜地扎起来,垂到肩头,眼睛弯弯,像月亮,说不出的柔媚。

后来我读古书,读到一段描写美人的,说增一分则太高,减一分则太矮,施朱则太红,敷粉则太白。我当时就跳起来了,这不就是说林姐吗?

“这位是?”

“周寻,”史队长连忙说,“我介绍一下,这是林姐。”

“你好。”她笑吟吟地伸出手。

我缓过神来,连忙在衣服擦了几下手,握住了。

“小伙子不错,帮了我们不少忙。”

“是吗?那我代表主任和小史,多谢你喽。”

“应该的,应该的。”我觉得她那边动了动,低头一看,我还紧抓着她的手没放,这下子把我臊得面红耳赤。

“哈哈,林姐,你又多了一个崇拜者。”猴三笑嘻嘻的。

“再胡说,猴舌头给你割了。”林姐吓唬他。

我在那里魂不守舍地坐了一会儿,便匆忙告辞。

林姐问我用不用手电筒,我说没事,就十分钟的路,出了院子我才后悔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沿着记忆里的那条山路,我一点点地往上走,白天顺畅的山路,在夜里变得格外狰狞,两边的草丛里不时跳出只动物。

我猜测是蛤蟆或者兔子。

山上不远处闪着绿莹莹的光,不知是墓地的磷火,还是什么动物的眼睛。

我想起来一个故事,说是一个人夜里走山路,地上突然冒起无数的小舌头,把他全身的毛都舔光了。

越害怕越出事,我的脚踢在什么软软的东西上了,鞋子一下子飞了,那东西咩的一下,发出像羊叫一样的声音。我发了疯似的向山上跑。

到了房间里,开了灯我才发现自己的那只光脚血糊糊的,肯定是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扎的。衬衫湿透了,黏黏地贴在后背上。

“怎么了?”吴小冉还没睡,从床上坐起来。

“被扎了一下。”我擦着脸上的汗,装作很不在乎。

“正好买了些包扎的药。”她跳下床,从包里拿出纱布和酒精、棉签,蹲下来帮我消毒,又一圈一圈地耐心裹上了。

后来缠线的时候,没找着剪刀,她用牙咬住线头,用手一扯,断掉了,我心里顿时像打开了一盏灯,亮堂堂的。她用手拍了拍,满意地说:“好了。”

我看着她白嫩的后颈,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

吴小冉一个哆嗦,一把推开我,“你讨厌!”

熄灯躺下后,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小冉,你以前有过恋人没?”

“不告诉你。”

“你觉得我这人咋样?”

“还行吧,表面挺老实的。”

“心里也老实,要不你说跟一个漂亮姑娘一个房子睡,换谁受得了?”

“你是没这个胆子。”

“我最烦人激我,你敢再说一次?”

“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刚才在史队长那里撞见一女的,真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哦。”吴小冉半天才回了声,“她跟你说什么了?”

“夸我能干。”

“那是人家客气,你就臭美吧。”

“没见过,电影上都没见过,你说这女的怎么长出来的?”

“够了没有啊?”

“怎么了?”

“我最烦男人在我面前夸别的女人漂亮。”

14

那几个警察没走,在挖掘地警戒线外笔直站着,荷枪实弹。

史队长给我张胸牌,我才得以进去。

地上已经重新挖了个方圆约三米的大坑,林姐非常干练地指挥着,钩子脸看来伤好了,头上的纱布扯掉了,戴着顶遮阳帽,赤着上身往上扬着土。

猴三头上蒙着条湿毛巾,长伸着脚躺在树荫下。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昨天被那老梆子一水壶砸出脑震荡了,一干活就头疼,他得请假回去休息。

史队长在旁边说:“猴三,林姐说今天比较辛苦,三倍补贴。”

猴三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兄弟们,抄家伙啊。”

中午时,青色的墓顶露出来了。

史队长说这个墓主非常狡猾,前几天猴三掏的那个洞,通向的是个虚墓,里面墓葬品一应俱全,不是老手根本看不出真假来。

那天他偶然敲了一下石壁,发现回声很怪,里面是空的,这才引起他怀疑。

后来他又和猴三重新下去,终于探明了怎么回事,真穴隔了层厚石板,就在虚墓一侧。

唯一麻烦的是那棺材太大,而且下葬时为防腐外面被浇了几寸厚的黏浆,靠人力根本弄不上来。

“这个墓顶有两米多厚?”

“不是,就一层石板。”

“为什么?”

“利用人们的心理,墓顶是可以探出来的,人会偏向认为墓顶越厚的越有东西可拿。”

“处心积虑啊。”

“古人讲究个入土为安。”

“越这样越安不了。”

史队长稍一沉吟,“周寻,你这话真有道理,与其搞这么复杂,还不如当初草席一卷,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就是,金银财宝,死也带不去。”

“要他妈都这样,我不下岗了吗?”猴三听到了。

“可以改行去打井啊。”史队长嘲笑他,又转向我,“小周,以后让猴三给你讲,他碰到过更稀奇的。”

“嘿,那可是,猴爷我八岁入行,走南闯北。以后咱不打井,咱说书,人点蜡,鬼吹灯。竹板儿一打呀,粉丝一定一大片。”猴三得意了。

“我们挖的是皇帝墓吗?”史队长还没正面回答过我。

“不确定,不过从山上看,这是风水最好的一块地方。”史队长扶了扶眼镜,他的眼镜缺了个镜片,一条腿还用白线捆着。

“那一定就是了。”

“你脚伤了?”

“昨天打架时弄的。”我骗他说。

“都挂彩了,我去替换下小曹。”史队长站起来。

不大一会儿钩子脸汗流浃背地过来了,我注意到他脖子里挂着块玉,用红绳拴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看我直盯着他瞧,钩子脸凑过来。

“哪儿买的?”

“祖传。”钩子脸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捧在手心里给我看。

这玉阳光下呈青白色,拇指大小,形状并不规则,一边还有裂痕,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上面写着几个小字,笔画繁复。

“认不出吧?”钩子脸满怀同情。

“是字吗?”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我觉得在哪儿听过。

“《红楼梦》嘛,”钩子脸似乎能猜透我在想什么,眼神更惆怅了,“贾宝玉戴的就是这块。”

我差点没吐血。

“曹哥,我去帮史队干活。”

“别叫哥,我不一定有你大呢,叫我小曹就行。”钩子脸重新把玉挂回脖子,“我叫曹慕雪。我还有一个妹妹,叫曹慕芹,在北师大读研究生,红学泰斗周汝昌老先生的私塾弟子。这玉本来是她戴的,我是借几天用。”

“哦。”

“其实,做一个名人的后代很痛苦,尤其是不被当今人们所认可,精神压力很大。像我的远祖曹雪芹先生……”

“曹哥,不,小曹,我好像看到吴老汉扛着刀来了。”

“哪里?”小曹立刻蹦起来,紧张地四处张望。

“怎么一晃就没了,你别动啊,我去高点的地方把把风。”

不愧是行家,计算得丝毫无误,棺材就在坑的正中间。

四周还留出能站一个人的距离。

猴三和史队长正戴着面罩,拿钻头往棺材上凿孔,塞木棍,动作娴熟。我想待会儿是要在上面拴绳子,然后几个人一起把它提上来。

林姐戴着副墨镜,焦急地向下张望着。

我不由得往她身边靠了靠,她温和地笑了,摘下墨镜理了下头发。

“小子,你站远点,口水滴我头上了。”猴三打趣我,“快去拿绳子。”

我笨手笨脚地把坑边的绳子扔下去。

两人拴好上来后,林姐招呼着几个警察过来帮忙。

“一二三——”众人齐呼着号子,“起!”

暗褐色的棺材嘎嘎吱吱地响了几下,很不情愿地动了,缓缓向上升着。到了与地面相平的位置,史队长从一边用力推了推,棺材落在坑旁。

近距离能看得比较清楚了,除了钻开的那几个插木棍的洞外,整个棺材像一个密封的盒子,并不是常见的一头大,一头小。我摸了摸,赶紧缩回手,又黏又凉,跟摸蚯蚓一样的感觉。

“开棺吧?”史队长说。

“好。”林姐点了点头。

“浇浆的,可有的看了。”猴三贼笑着,冲我挤了挤眼,围着棺材转了一圈,从工具箱里拿了根像杠子类的东西,塞到一个洞里,用力撬了下,纹丝不动。

“先把外面这层浆切掉。”猴三擦了把汗。

“把撬棍接长,两个人来。”浆切完后,史队长靠过来了。

棺材盖子有了动静,像掰开一张紧闭的嘴巴,一点点蜗牛似的向上开着,那层厚浆还起着作用,粘在上面被拉得好长。

我目不转睛盯着逐渐变大的棺材口,呼吸都停了。

一股黑水涌了出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捂住鼻子。

空气中并没有什么异味。

等棺材盖完全被撬开后,我惊呆了,满满的全是黑水,上面还漂着层像干橘子皮一样的薄片,被水浸得皱巴巴的。

“还是漏了。”猴三笑了,“人算不如天算啊。”

史队长和小曹去拿水桶,把里面的水弄出来,一个人倒,另一个人在倒出来的水里用木棍仔细拨弄着,生怕漏了什么东西。

“小子,知道这是啥吗?”猴三指着橘子皮样的东西。

“防腐用的吧?”

“脑浆!”

“吓唬谁呢?”

“这还真不是吓唬你,问林姐。”

旁边的林姐抿了下嘴,“是的,这部分泡水里不容易腐烂。”

我觉得早晨吃的饭堵在嗓子眼了。

等水倒得差不多了,棺材里面就剩了层薄薄的黑泥,上面还有几颗珠子,一个生着厚厚绿锈的柜子,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见到骷髅。

“骨头呢?”我捅了下猴三。

“烂成泥了。”

“脑浆都没烂,骨头烂没了?”

“外行了吧?尸体最难坏的不是骨骼,是头发和这些玩意儿。”猴三像是很不甘心地说,“今天算你走运,这浇浆棺材原先没密封好,或者是下葬后裂开了。要是那种密封好的……”猴三摇着头,嘴里啧啧作响。

“那又怎么样?”

“里面的尸体没有完全腐烂,有的甚至还像是刚下葬的样子,但一见风就不行了,马上变黑了,臭得一定让你后悔干吗有鼻子。”

林姐只对那个锈掉的柜子感兴趣。

等柜子放到地上,她整个身体都似乎在抖,那张美丽的脸也因激动而变得通红,但是她没有立即打开,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

史队长和小曹站在她身边,表情也特别肃穆。

几个人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这珠子你要不要?”棺材前只剩下我们两个,猴三拉了下我袖子,悄声问,他对那个柜子并不感兴趣。

“不要。”我想起在尸体里泡过,就觉得腻歪。

“要有个好的,可值钱了。”他俯下身,用镊子一块块夹起来,放在草地上,用脚踩着,把上面的污泥磨掉,又挨个对着太阳照,“这是塞九窍的,就是人身上的九个窟窿,当然要是爷们就八个。以前人迷信,以为塞了玉就可以尸体不腐,可惜了这么好的羊脂玉啊。”

“我看电影上说……”

“瞎编的。没有什么玉可以防止尸体腐烂,金缕玉衣都不行,你看长沙马王堆汉墓扒出来的那宝货,不也是盖在一片黑泥上?”

“有保存完好的啊,木乃伊不就是?”

“那要么是浇浆了,棺材密封得好,要么就是死之前就处理了,塞了药,要么是环境问题,风干或冷冻了。其实真没意思,人死如灯灭,还留个皮囊恶心人干吗?”猴三皱着眉头,“我猜那柜子里没什么好东西。”

“为什么?”

“九块塞窍玉,墓主摆明了是个女的,武则天和慈禧又不会埋这儿。”

“他们在找什么?”

我看了看林姐,她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站着。

“说了你得笑得打滚。”猴三警惕地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他声音放得很低,“传国玉玺,就是秦始皇用和氏璧做成的那个。”

“那是传说中的吧?”我初中学过一篇《完璧归赵》的课文,说秦王想贪赵国的镇国之宝和氏璧,许诺以十五座城池相换,价值连城就是这么来的,但后来秦王又抵赖,赵臣蔺相如不辱使命,用计将和氏璧又送回赵国。

“不是传说,是真有这个东西,”猴三不像是开玩笑,“不过早毁掉了,后唐时被那个皇帝李从珂一把火烧了。后来出现的都是假的。”

“玉石烧不坏吧?”

“那可不一定。后来这个朝代说拿到了,那个朝代说拿到了,怎么没见过一个流传下来的?肯定是吹牛。”

“吹这干吗?”

“干吗?你小子历史好差!”猴三不耐烦了,“谁有了就是天命所在,当帝王天经地义,没有就是白板皇帝,虚有其名,人家不服你。晋朝时不就这样吗?三代都被人耻笑。可以这么说,中国古代王朝的更替,基本上都是在抢这个东西。”

“你懂得真多。”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可是,干我们这行的,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占星推背,风水八卦,都得懂一些。”猴三得意了,又瞅瞅不远处的林姐,不满地埋怨道,“你眼馋的那漂亮娘儿们原先是文物局的,标准的书呆子,齐主任这猪头赞助商,有点臭钱不知怎么花了,找了这帮子神经病过来,一个是史彬史大人的后人,一个是曹雪芹的后人,更他妈不靠谱,历史上有没有曹雪芹这号人都不一定。”

“哪个是齐主任?”

“还没来,那女人,我操,我都不知道她算不算女人。”

“猴三,过来帮忙。”史队长喊了一声。

“一个破队长,叫猴爷跟唤狗似的,真以为自己是领导了。”猴三嘴里虽不满,可还是过去了。

15

三年后我在山上回忆起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眼前浮现的并不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铜柜,而是林姐那张美艳绝伦紧张的脸。

她的身子微微向前探着,额头上满是汗,手一会儿攥紧,一会儿又松开。

我想不出好的比喻,只能拙劣地说,那就如一个戴着红盖头的新婚少女等待着自己的郎君回来,既害怕又兴奋。

“好了没?”林姐问。

猴三在擦铜锈,他嘴里叼着根烟,气定神闲,“急什么?”

柜子是长方形,长大约半米,宽和高都在三十厘米左右。由于在水里浸泡太久,原先应是装饰的地方成了绿疙瘩。

中间有个类似锁的东西,猴三用钳子轻轻一拧就下来了,然后他使劲掀起一条缝,看起来很紧,合叶锈住了。

猴三慢慢地把另一只手探进去。

午后的太阳静悄悄高照着,没有风,没有一点声音。

“啊——”猴三像受了电击,长嚎一下,整个脸都歪了。他疯狂地往外拔手,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拔不出来。

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们一时都愣住了。

“快去帮忙!”林姐最先反应过来。

小曹拉住猴三另一条胳膊,帮他向外拉。史队长捞起把铲子就蹿过去,我想他是打算把猴三的手腕铲断,柜子里面肯定有毒物。

但猴三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他的手轻松地抽了出来,不屑地甩了甩,嬉皮笑脸,“这样就被吓倒了?你们胆子可真小。”

小曹一脚踹在猴三屁股上。

“下次再出这事,直接一刀把猴爪子剁了。”史队长气坏了。

“管他死活,直接送火葬场。”小曹附和着。

“开玩笑你也要分场合。”林姐一只手捂着胸口,杏眼圆睁,厉声训斥猴三。漂亮女人发怒的样子也非常好看。

“我就想调节下气氛嘛。”猴三看动了众怒,嘴巴老实了。

“行了,干活吧。”

猴三一用力,盖子打开了,铜柜正中间有个四四方方的红褐色木盒。

由于外面那层铜柜的保护,水没进去,木盒仍保存得非常完好,像是刚放进去不久,猴三小心翼翼地双手托出来。

他脸上的神色游移不定,看起来也有些吃惊了。

“现在打开吗?”

“先拿回去再说。”林姐沉吟了下,“铜柜里还有什么东西?”

“没了,我检查过了。”

“棺材呢?”

“就八块塞窍玉。”猴三扫了我一眼。

“墓主名字?”

“没有找到。”

“那就对了。把棺材重新封好,放回去吧。”

忙完后天色已晚,我打算回石头房子。

“小周,你跟我们一起下去吧。”林姐笑着说。我想了想就同意了,忙活了这么几天,总算有了成果,一定得看看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林姐走在最前面,她面色凝重,像捧着骨灰盒似的捧着那木盒子。

史队长紧随其后,脚步变得很轻松,似乎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走路都轻飘飘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林姐搭讪。

猴三眼睛真毒,这史队长确实对林姐有点意思。

我看了看猴三,他慢腾腾地跟在最后面,低着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猴哥,学蜗牛啊。”

“还八戒呢,想事儿,催什么催?”

“周兄。”小曹故意放慢脚步,和我走在一起。

我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你听过这首诗没?”小曹摇头晃脑地吟诵开了,“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啥意思?”

“见了里面的宝物就知道了。”

“哦,传国玉玺啊。”

“你知道这是谁的真实写照吗?”小曹殷勤地问。

“谁啊?”

“我。”小曹的眼神变得湿漉漉的。

“我操!”我惨叫一声,捶胸顿足赶紧跑开了。

夜幕初降,林姐进了院子东侧的小屋,过了几分钟又出来,换了身衣服。她手里仍捧着那个盒子,像是要主持什么重大会议。

我们受了她影响,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堂屋的灯亮了,史队长麻利地把长桌上的杂物收拾干净,放上香炉。我注意到原先摆放的相片不见了,想是被收起来了。

林姐把盒子放在桌上,转身朝向我,“周寻,我听史队多次夸过你,是非常靠得住的年轻人。”

我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加入我们这个小组织。”史队长提醒道。

我还是没反应过来。

林姐点燃一束香,恭敬地插在香炉里,又合掌低头拜了几拜。

史队长用胳膊肘捣了我一下,我明白他的意思,也学着林姐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拜了几拜,心里仍一团迷雾,不会是结义吧?我和他们还没熟到这种程度啊!

回头看了下猴三,他没有笑,神色肃穆,我想这不是开玩笑了。

“其实史队长他们并不是文物局的。”林姐说,“这里面只有我是,两年前还被除了名,因为一件事。”她停了一下,目光转向那个木盒子。

“这里面的东西,我曾花了很大工夫来研究,从大学出来,到现在都十多年了,我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个上面,我坚信它还存在。朱元璋找到了它,给了他孙子朱允炆,他逃亡时带走了,藏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但我的那些领导和同事认为是无稽之谈,说我想成名想疯了,有几次甚至把我强制送到精神病院。”说到这里,林姐凄然一笑,“我像疯子吗?”

“不像。”还没等我回答,史队长抢先说。

“还好天不绝我,有齐主任支持这个项目,我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如果取得了成果,我第一个感谢的就是她,没有她……”林姐眼圈一红,声音哽咽了,像是电视上选秀得了第一名的女主角发表感言。

“没有她就没有我们这个团队,没有今天的成就。”史队长补充说。

“现在,这个谜底就要揭开了,我想要证明给他们看,到底谁才是疯子!”

“那群整天只知道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玩连连看的才是疯子。”史队长又应和道,他两眼灼灼闪光,热烈地盯着林姐。

第一次我觉得史队长确实话多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听到身边的猴三小声嘀咕。

至于其他,那天林姐并没介绍得多么详细,她只是简单地说她一直在追查的东西就是传国玉玺,她参阅了很多资料,正史、野史、民间口头传闻、考古发现,又亲赴了几个地方实地考察,最后她认为这东西后来是被建文帝带到这里来了。

这个结论写小说还可以,但作为严肃的史实提出来,就太过惊世骇俗,不可能被同行接受。关于秦制传国玉玺正史上最后的记载是后唐废帝李从珂抱着登玄武楼自焚,从那后就奇怪地消失了。

下面这些记录是我后来跟林姐多次接触的过程中零零星星得知的:

李从珂携宝登楼后,有一个叫冯道的司空大臣跟随,愿与之俱焚,但等火烧起来,他又后悔了,扔下三个主子,直接跑路,还没忘顺便夺走传国玉玺。

冯道此人异常奸诈,晚年还自称长乐老。但他胆子小,并无称帝之心,传国玉玺被他偷走后,只是用来私藏赏玩,死后又传于子孙。

积恶之家,必有余殃,传了几代后,到北宋哲宗年代,冯道后人家道中落,只得靠变卖家产度日,传国玉玺亦被卖出,后流至朝廷,经十三位大学士依据前朝记载多方考证,认定不伪。

宋靖康元年(1126年),金兵破汴梁,徽钦二帝被掠,传国玉玺被大金国掠走,此后便销声匿迹。

元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世祖忽必烈崩。传国玉玺忽现于大都,叫卖于市,为权相伯颜命人购得,献于忽必烈的继承者铁穆耳,一直到元顺帝被朱元璋赶回北疆,传国玉玺亦随之带离中土。

朱元璋以布衣得天下,怕被别人讥笑为白板皇帝,便不惜遣徐达带兵数十万入漠北,以期夺回此宝。大臣解缙还为此上表请罢兵戎,以利百姓生息。后来李文忠二次远征,俘虏了元后妃和诸王,得到了一些宋元玉玺,关于传国玉玺却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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