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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梦魇

作者:周寻 当前章节:14594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33

16

回去后我跟吴小冉简单地讲了一下受吴飞骗的事,她气得满脸通红,说话声音都抖了,说从小到大,都是她骗别人,没被人这么当猴耍过。

“你生什么气啊?”我觉得蛮奇怪。

“这人素质好差!”

“是咱们傻。”

“你才傻呢!”

“缺心眼儿行吧?”

“你才缺心眼儿!”

“这么说,咱一时疏忽了。”

“这还差不多。”

“对了,上次我给你的玉扳指还在吗?”我突然想起吴飞提出要回这玩意儿。

“后悔送我啦?”吴小冉不大高兴。

“我就看看,看是不是有古怪的地方。”她从包里翻出来,递给我,我在灯光下翻来覆去研究了一阵子。

这玉扳指呈青绿色,边缘有些粗糙,手摸上去涩涩的,应该是时间长了磨损了,里面有几条红色的线,弯弯曲曲缠绕在一起,像血管一样,戴在手指上凉凉的,没有什么稀奇处。

“你过来看看。”

“不是说地摊货吗?我才不看呢。”

门一下子被推开了,是老头儿,他进来从不敲门。他手里提着一壶水,自从上次我把他拎到墙上后,他就不疯了,对我们特别和善。

“哪儿来的这东西?”老头儿瞅见了,一把夺过来。

“干什么你?”我站起来,有点上火,没见过这样的,直接从人手里抢东西。

“吴飞那小王八蛋从我这里偷的。”

“你有什么证据?”

“你说是不是他给你的?”

“是又怎样?”

“那没错了,这是皇帝爷的,我教你怎么看。”老头儿把壶放在地上,对着灯举起了扳指,“你从这个方向看。”

这下子看清楚了,扳指变得非常晶莹,翠绿翠绿的,中间似乎有条银色的小鱼在缓缓游动,头、背鳍、尾巴俱在,老头儿轻轻转动了一下,那鱼游得更快了。

原先看到的红线,现在成了褐色,像是茂盛的水草,鱼在里面逍遥自在。

吴小冉也好奇地凑过来,我们都惊呆了。

“这是块活玉。”老头儿说,“你有放大镜吗?”

吴小冉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旅行用的小型凸透镜。

“看一下边上刻的字。”

原来我以为是磨损的地方是几个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的小字,笔画非常多,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

“不认识吧?‘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老头儿介绍说,“物归原主?”

我刚想反对,吴小冉拉了下我袖子,我没再吭声,心里却非常懊恼,早知道是件好东西,就不这么着急看了。

吴飞当时留给我,一定是怕被追他的那些人夺走。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出去。

林姐那边没什么动静,也不见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上山来。

我想他们都回去了吧,要么是在山下的那个院子里琢磨什么对策。至于林姐当时焚香邀请我加入组织,想起来则非常可笑。

那个仪式弄得像桃园三结义,猴三说她是书呆子,还真有几分道理。

老头儿除了清晨照样扛着刀领着狗巡山外,其他大部分时间都拿着铁锹在西屋忙活,那个台子扩大了许多,上上下下他又垒了几层砖,浇上厚厚的水泥,墙他也仔细粉刷了一遍。

屋子里没甜腥的怪气味了,只是显得非常灰暗,哪怕外面艳阳高照,房里也阴森森的。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过去的水牢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吴小冉闲着无事,又不愿意出门,就跟我畅想她在山里盖学校的计划。

我也注意到了,这村子里除了老人,就是那些光屁股小孩,每天都有一大帮子无所事事地游荡,看他们年龄,最大的也不会超过十五岁。

“他们不去上学?”

“哪有学校?”

“政府不会盖一所啊?”

“盖了也没用,招不到老师,稍微受过教育的谁愿意来这儿?太偏僻了,山连着山,连条能骑摩托车的路都没有。”

“孩子以后怎么办?”

“等年龄大一些了,被父母接走,在外地讨生活呗。”

“那不是纯文盲,出去也是社会最底层?要孩子们都长大走光了,这些老人死了,村子不就荒掉了吗?”

“对呀对呀,周寻,我有个打算,”吴小冉激动地畅想,“你不是说在城市里天天开公交车开烦了吗?我也烦了。过段日子,咱们在这里申请盖个学校,即使申请不下来,咱们自己出钱也行啊,花不了多少,我去看过了,村子有好多空房子,稍微整修一下就可以做校舍,然后再找几个志同道合的,一起做老师。”

“啊?”我傻眼了。

“你同意不同意嘛。”吴小冉热烈地看着我。

“太突然了。”

“你大学什么专业?”

“机械。”我撒谎眼都不眨。

“那数学、物理、化学你都可以教。”她扳着手指认真算着,突然又醒悟了,哈哈大笑,“小学根本就没物理化学啊,教他们识字和简单的加减乘除就行。要是没人愿意来,就咱俩也能顶一阵子。”

“我能提个要求吗?”

“尽管说。到时我是校长,你是副校长。”

“我都二十七了,还没娶老婆呢。”我沉吟了一下,“真在这里干几年,出去三十多,哪怕当过副校长,也一穷二白,更没人要。”

“什么意思?”

“你看这样行否,我可以答应你,但为了避免做一辈子老光棍,你得先嫁给我,咱圆了房,这样我也有后路……”

“你去死!”吴小冉气呼呼地站起来,把门咣地摔上了。

空闲下来后,我认真回顾了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希望能理出个一二三四来,但越想越是一头雾水,像是陷进了一个摸不着边的沼泽地里。

首先是老头儿,刚开始他疯疯癫癫的,对我们有很大的抵触情绪,后来突然变好了,原先他一定认为我们有什么特殊目的。

他怀疑我们像吴飞一样来抢他的宝贝?或者是来挖墓?那真挖的时候他为什么又一声不响了?他怎么知道那墓里根本没好东西?

毫无疑问玉扳指是他的,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还有吴飞,他为何又回来了,他到底在找什么,以至于连个破尿壶都抢去研究?史队长带人抓捕他的目的是什么?后来史队长对此又奇特地冷淡下来,是因为发现那座墓后,吴飞已失去利用价值?

我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老头儿时,他双手双脚被绑着,地上还铺了层被子,是怕他硌着?吴飞要真是亡命之徒,会对抢劫对象这么人性化?他似乎还特别害怕老头儿,这就更不可理喻。

林姐一行人也显得高深莫测,真的如她所说,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找那个神秘的传国玉玺?他们凭什么认定就在这里呢?

除了小曹有点不正常外,史队长、猴三一看都是聪明绝顶的人,他们真的信这套净凭猜测推出的结论,甘受林姐驱使?

要么就是一群盗墓贼,装成考古队来这里大肆盗掘,天高皇帝远,不会有人起疑。可细里一想也不可能,县城里的警察来过,荷枪实弹,亲自保护挖掘现场。如果是非法盗墓,警察又不笨,全国联网,一查不就查出来了?

最神秘的就是幕后的那个齐主任,这些人全是为她服务的,提起她时都小心翼翼的,一副恭敬或畏惧的样子,她又是谁?

我想着跟吴小冉探讨下,还没说一半,她就嚷嚷着头疼,说被我绕迷糊了。我又说林姐让我加入他们的小组织,问她对此有什么看法。

“工资高吗?”

“还不知道。”我有点失望,我以为她会劝我别去呢。

“高就去,你一个男人,也应该干点正事,”吴小冉漫不经心地说,“这总比挖煤安全吧?那都有人去。”

17

春宫图的副作用很大,夜里我脑子里老是那场面,弄得我辗转反侧睡不着。

吴小冉不了解情况,一个劲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水土不服了,哪里不舒服,开始我还唉声叹气不好意思说,后来被追问得没办法,就如实告诉了她。

这下子轮到她吓得睡不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起来,跟老头儿商量着在他房间搭张床,让我去睡那里,老头儿以为我们闹什么矛盾,爽快地答应了。

我心情不大好,一上午对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吴小冉也意识到我不高兴。

“周寻,咱们可是好朋友来着。”

“行了,你摆明了赶我走。”

“昨晚你说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又没毛病,要真是你想的那样,也不会等到现在。”

“好了。”

“一个破床单,还能挡住我?”

“小气鬼,顶多过几天,你再回来。”

“不用过几天了,收拾收拾下午我就走了。”

“那明天你再回来,可以吧?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男人。”吴小冉真生气了。

老头儿的房间在正中央,比我和吴小冉的加起来都大,一个角落里堆着些旧家具,一个角落是大米,有十几麻袋,整齐地垛在一起。不知道他搞这么多粮食干吗,凭老头儿的饭量,三年都不一定能吃完。

他这儿我倒很少进去,一是气味不好,酸溜溜的,二是我有点怕他。

刚来这里的时候,他盖的那床毛毯都旧得拧成了绳子,枕头油黑发亮,吴小冉足足洗了几大盆子的黑水,还真难为这小姑娘,我光看就犯恶心。

中午吃过饭,老头儿四仰八叉地躺床上睡觉。

我的临时床是一块木板架在三条长凳上,离老头儿不远。那木板以前是狗睡的,上面有好多狗毛。它进来见我用了,狗脸拉得老长,在房里转了几圈,嗖的一下子蹿上来了,一边躺那儿一边斜眼瞅我,意思是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只狗非常自私,有时白天吃完闲着没事,它在院子里尿一圈儿,然后往中间一卧,假装睡着了。那几只闲逛的鸡只要敢踏入圈子,它就跳起来狂吠,追着咬,但又故意不咬着,只是想看看鸡被吓成啥样。

我本来打算踢它两脚,又想跟这畜生一般见识干吗,还不如出去转转。

外面空气像着了火,夏日的太阳肆无忌惮。

我瞥见猴三在小院门口探头探脑,像是有什么事,又不敢进来。

看到我出来了,他咧嘴一笑。

“大侠呢?”猴三给老头儿起了个外号。

“午睡,你找我?”

“咱们外面去说。”

我跟着他往山上去,猴三在前面走得飞快,他弯着腰,头像鸡啄米一点点探着。

“林姐好了吗?”

“病了。”猴三满脸鄙夷,“你说女人能干啥?一点打击都受不起。想当年我爹几乎凿穿一座山,进去一看啥也没有,也没见愁成这个样子啊。”

“史队长陪着她?”

“那可是,鞍前马后,殷勤着呢,就差跪下舔脚了。”

“小曹还在?”

“看书,别提那傻逼,只知道看书。”

“你怎么谁的坏话都说?哪个都得罪你?”

“周寻,你说对了,他们几个,我还真一个都瞧不上。”

“要不是人家,你还在监狱蹲着呢。”

“别听那姓史的伪君子瞎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到了一僻静处,猴三停了下来,他探头探脑四处张望了下。我发现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无论到什么地方,哪怕是去厕所拉屎,脱裤子之前他也要警惕地看一看。

“到底啥事?”

“就咱哥俩说,你觉得大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啊,”我留了个心眼,“他就是脑子有时不大清楚,岁数大了嘛。”

“我告诉你件事。”

猴三讲的是小曹被砍的事。当时他们三人一起出去的,除了小曹和他外,还有那个现在仍在医院躺着的废了一只眼的冯健。主要是初来乍到,想熟悉一下地形。

到了后山就听到有人一声声哭得很伤心,空气中有烧松香的味道。他们想应该是来上坟的,清明节刚过不久嘛,也没在意。但走着走着就发现古怪了,后山上根本见不着什么坟,到处都是荒草荆棘。

奇怪的是哭声忽然停了。

还好是清晨,虽然诡异但并不恐怖。

他们决定去找一找,这哭声到底从哪儿传来的。

找了半天,才发现是老头儿,他直直地跪在一块残损的石碑前面,旁边地上插着他那把旧刀。由于丛丛荆棘的遮掩,老头儿并没发现后面不远处有人。

这没什么,怪的是过了会儿老头儿的举动。

他像是古时大臣上殿,站起来迈着小碎步,对着石碑三跪九磕,嘴里念念有词。太远了加上不顺风,也听不清他念叨的内容。

做完这些,老头似乎松了口气,他扛着刀迎风而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老泪纵横,回头又对着石碑一连磕了十多个响头。

猴三说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兄弟,那可是真的响头啊,砰砰砰,我们隔了一百多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那天老头儿的额头确实肿了,当时我还以为打架时被人砸的。

不巧的是冯健突然打了个喷嚏,老头儿听见了,拿起刀就奔过来了。他们赶紧跑,不是怕他,是怕惹麻烦,不巧老头儿熟悉地形,抄了近路,小曹就是这么受伤的。

“你看见那残碑了?”

“后来我去看了,从中间断开的。”

“刻什么字?”

“待会见了你就知道了。”

“你们告诉史队长了吗?”

“没有,这事还是不跟他说好。”猴三挤了挤眼。

丛丛杂草掩映下,一条半米宽的小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有几次我踩到水洼里,惊起了几只呆头呆脑的癞蛤蟆,鞋子上很快沾满了泥,甩都甩不掉,黏糊糊的又湿又重,后来我干脆拎着鞋子,光着脚走。

“穿上。”在前头的猴三一转身,看到了。

“不舒服。”

“这山里的蚂蟥,可是有毒的,叮一口你得爬树上哭去。”

我一听怕了,赶紧套上鞋。

到了目的地,猴三指那块石碑给我看,它斜斜掩映在几棵繁茂的柏树下,旁边还生着好多跟它差不多高的蒿草。

石碑呈青黑色,一看就是古物,被苔藓浸得发绿,上面字迹虽然已经磨损,缺笔少画,但勉强还能认得出,“明建文帝殉国……”,“国”字下面还有一横,我猜应该是“于”。

“皇帝墓在这儿?”

“真这样就好了。”猴三苦笑着,“关键不是,这周遭一百米内我都仔细探了,没有墓。”

“那你的意思?”

“我猜大侠知道。”

“一个落魄皇帝,能有什么好东西?”

“这你就不明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帝再落魄他也是皇帝,这皇帝跑的时候,肯定把他最重要的东西带上了,即使不是传国玉玺,就明玺好了,你猜能值多少钱?”

“这怎么说呢?我以前买了点鸡血石,花了好几万呢。”

“前段日子,你看新闻没?乾隆那个破玺,在台湾拍了一亿多人民币!”

“天,是不是一个皇帝就一个玉玺?”

“哪能呢?天子六玺,正式的至少有六个,也有刻八个十个的。不正式的就说不清了,台湾拍卖的乾隆青玉螭龙玉玺,只是他晚年鉴赏书画时用的。”

“那搞到手一个,一辈子就不愁了?”

“两辈子也吃不完。”猴三又警惕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你从大侠那里套套话,墓的事我一个人搞定,东西出来咱们五五分。”

“你自己找不到?”

“这么大的山,哪儿找去?”

“风水好的地方嘛。”

“最好的地方咱们挖过了,埋一春宫图,把林姐刺激个半死。我怀疑这当了和尚的皇帝死后根本就是随便一埋。你可要抓紧时间问大侠。”

“我试试吧。”

“这事就咱们兄弟俩知道,千万不能透露出去,要不你我都活不了。我不是吓唬你,你不知道那姓史的手段有多毒。”

“史队长挺和善的啊。”

“笑里藏刀,这样的人才可怕。”猴三嘴角抽了抽,“那个更可怕的还没过来。”

“谁?”

“齐主任。”

“母夜叉?”

“说夜叉是赞美她,以后你接触就晓得了。”

“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你们为什么追吴飞?”

“那小子伤了我们一个人,他手里还有件东西。”

“是不是扳指?”

“你怎么知道的?”猴三狐疑地看着我。

“他在我那里养伤的时候,给我看过,我以为是他地摊上买来的。”

“操!”猴三懊恼地甩了下头,“那是朱元璋御制的无价之宝啊。”

回来后吴小冉盯着我的鞋,问我去哪里了,我敷衍了她一下,说跟着猴三四处转了转,看看风景。她也没再问什么。

吃过晚饭,在院子里乘了会儿凉,我就进房睡觉了。山里蚊子多,老头儿屋里点了两大盘蚊香,可躺在铺板上还是有几只不怕死的蚊子贴着我的脸飞。

我琢磨了一下猴三的话,蠢蠢欲动,即使是老头儿那里套不出什么,我也要想办法把那个扳指搞回来。随便一个清玺就值一个亿,那这明朝朱元璋的传世之物几百万总有吧?

几百万,什么概念?别几了,两百万好了,在九亭我蹬一天三轮累半死最多能赚六十,两百万,不吃不喝不休息得九十年我才能挣到这个数啊。

老头儿都八十了,还能活几天?他留这东西没用,我和吴小冉不一样,正值青春年少,有了它就可以在大城市舒服地过几十年了,房子啊汽车啊不都是小意思?只要悠着点花,不乱挥霍浪费,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关键是吴小冉会同意吗?

我昏头昏脑地想着,不久就睡着了。

后半夜,我被一阵奇异的念诵声惊醒。

开始我以为是老头儿说梦话,朝那边看了下,头发一下就竖起来了。

星光从窗户里透过来,老头儿床上盘腿坐着一个戴帽子的人,看不清楚面貌,就那帽子后面垂着条长尾巴,像是清宫剧里的官员戴的。

不会是老头儿,虽然星光暗淡,我还是能隐约看到床上躺着一团黑糊糊的人形物。

我第一感觉是僵尸来了,牙齿抖得几乎控制不住。

念诵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什么咒语,我闭着眼不敢看,后来沉寂下来,我听到他站起来了,他缓缓地向我的床位走着。

接下来应该是往我脸上吹气了。

我想干脆咬舌自尽算了。

但并没有什么东西碰我,那东西似乎走出门了,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老头儿的床响了一下。我微微睁开眼,那戴官帽的人不见了。

一直到天亮,我都没敢再合眼。

清晨我见老头儿醒了,问他睡得好不好。

“不好!”他一脸沮丧,又打了个哈欠。

“你也看到了?”我紧张地问。

“今天你还是搬回去吧,我一个人睡惯了。”

“那是什么东西?”

“呼噜,你打了一夜呼噜,还磨牙!”

“就这些?”

“不这些还有个鬼不成?”

我有点恍惚,自己昨夜也许是做噩梦了。

18

我决定下山去探望林姐,自那天晚上别后,我们没再见过。

此行还有个目的,就是把工钱要回来,史队长当初答应一天给我两百块钱,除去他刚开始给我的三百块外,前后累计起来,也得不少钱了,考古队如就此散伙的话,承诺总得兑现。

吴小冉也吵着要去,她说她闷得快发霉了。她来了这么多天,除了我和她爷爷外,还没和别人说过话。

“我去要账,又不是旅游。”

“嫌我烦啦?”

“你不认识他们,都是些邋遢男人。”

“不是有一个你看直眼的林姐吗?”吴小冉撇了撇嘴,“林姐,是她名字吗?叫姐的可不多。”

“尊称吧。别去了,人家正不高兴呢。”

“啊?”

“就为上次春宫图的事儿。”

“那也太脆弱了。”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开始她认定是传国玉玺。你去那干吗?”

“帮你撑腰。”

“就你?”

“对,不给我就抡刀砍他!”

我同意了,这个我见识过,不服不行,的确是她的强项。

小曹一个人在院子里徘徊,他没戴帽子,露出一大块结好的红疤。

见我们来了,他把手指伸到嘴边,“嘘——”

还没嘘完,一只盛满米饭的碗嗖的一下从房里飞出来,在地上滚了几下停住了,紧接着传来林姐愤怒的声音,“说不吃,就不吃!你烦不烦?”

“发威呢。”小曹轻声说,眼睛又转向吴小冉,定住了。

“我女朋友。”我连忙介绍。

“嗯,嗯。”小曹嘴里答应着,身子动也没动,吴小冉被他盯得直纳闷,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以为是哪儿穿错了。

“曹哥,”我故意站到吴小冉前面,“我们能进去看一下吗?”

“哦,”小曹回过神来,“等一下,我先去问问吧。”就那么几米路,他还一步一回头的,我觉得有些怪,他又不是没见过吴小冉。

“我脸上没什么东西吧?”吴小冉问。

“没有,他不大正常。”

“上次见不挺好的吗?”

“还说呢,被你好爷爷一刀把脑子砍出毛病来了。”

“进去吧。”小曹出来了,新戴了副黑框近视眼镜,又深深地打量了吴小冉几眼。

林姐在床上坐着,面色苍白,原先美艳动人的眼睛也憔悴不堪。

这几天她的确老了许多。

史队长没戴眼镜,手里仍端着一碗菜,“你劝劝她,都几天没……”

“别烦了,我死不了,你去外面凉快去。”没等他说完,林姐就打断了,一脸不高兴。史队长把碗放在桌上,经过我身边时,有意拍了下我的手。

“小周,是你女朋友吧?”等史队长迈出房子,林姐迅速地换了一副面孔,看着吴小冉笑吟吟地问。

“建设中。”还没等吴小冉反对,我赶紧说。

“挺漂亮,来,姐姐送你件礼物。”林姐从手腕上解下一条链子,用银线穿起来的几颗小黑珠子,“我在云南时买的,高僧开过光。”

吴小冉推辞不要,无奈林姐给得非常热情,最后还是收下了。我又有些犯晕,这俩女人原先认识?

“你从哪里来的?”

“四川成都。”

“怪不得长这么水灵,那可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

“姐姐呢?”

“苏州。”

“江南水乡更出美女。”

“以前还可以,现在老了。”

“姐姐几岁?”

“你猜?”

“最多三十。”

“不是奉承我?”

……

两个女人一见如故,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挺热乎,像是两个好朋友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

我开始还微笑,后来觉得脸上的肌肉都笑僵硬了,瞥了眼桌上的铜座钟,半个多小时已经过去,她俩还兴致勃勃没有收口的意思。

见过自来熟,没见过刚见面就熟成这样的。我想是这两个城市女人都在这穷乡僻壤待够了,天天面对的又是堆臭男人,除了工作,能聊聊心事的都没有,内心太寂寞,所以才没多做试探,彼此打开了话匣子。

“我出去方便下。”

“好好,周寻,你去吧。”林姐脸都没转,“成都那边的姑娘,皮肤都特别细嫩……”

“苏州水好,出了名的养美女。”

我狠狠瞪了吴小冉一眼,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院子里有两个人背着手徘徊着,小曹和史队长,都走得一头汗。

“还在聊?”史队长焦急地问。

“没完没了。”我无奈地摊了摊手。

“她们怎么这样啊?”史队长大惑不解,“你说,刚认识,又有年龄差距,名字都不知道,就跟十几年老朋友似的。”

“嘿,女孩儿的心。”小曹眼镜还没摘,凑过来了,他脸窄,架上副眼镜就跟卡通片里的大蜈蚣似的,“《红楼梦》里说……”

“没见着猴三?”我赶紧岔开话题。

“忘了,”史队长拍了下脑袋,“小曹,猴三这两天鬼鬼祟祟的都是去干吗?”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领导。”

“这小子真砸出毛病了,一天到晚到处乱跑,招呼都不打,一点组织纪律都没有,回来我得好好修理下他。”

“小史。”林姐在屋里喊,史队长立刻侧起耳朵,“给我盛碗米饭过来。”

“好,来了。”史队长笑成一朵花,几乎是跳着舞进了厨房。

“德行。”小曹一脸鄙夷,又意犹未尽,捏着鼻子娇声娇气地学,“好,来了。”

我鸡皮疙瘩噼里啪啦往下掉。

林姐一口气吃了两碗饭,我再进去的时候,看到菜也光了。她俩的话题已经聊到穿衣打扮上。

“小冉,你腿又直又长,适合穿裙子。”

“我一般都是穿牛仔裤,裙子老觉得不方便。”

“习惯就好了,女人嘛。”

“姐姐,你人长得好看,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年龄大了,谁也敌不过时间。我在你这岁数的时候,可保守了,在外面,臂膀都没露过。”

“那时都时兴穿什么啊?”

“林姐,我们小队还继续待在这儿考古吗?”我知道再不打断,她们聊到太阳偏西也聊不完。

“肯定继续。”林姐斩钉截铁。

“还要多久?”

“找到为止。”她沉吟了一下,“我们只是犯了个判断上的错误,所有的证据都指着这块地方,那东西一定是藏在这里的某个角落,哪怕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到。”

“我……我……”

“直说好了,别吞吞吐吐的。”

“当时史队长答应一天给我二百块钱,我跟了他这么多天,还没领到一分,最近我手头有点紧,所以……”

“这事啊。”林姐从身边的小包里拿出一沓钞票,数了数,“三千,你先花着。”

“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吧。”她硬塞给我。

回来的路上,吴小冉不理我。

“怎么了?”

“小家子气!”

“我怕他们骗我嘛。”

“你买鸡血石落下病根了?”

“这关鸡血石什么事!”我一听炸了,我最受不了别人拿这个耻笑我。

“吝啬,农民!”

“上数三代,谁不是农民?”我走得飞快,“老子给人出苦力,拿人工钱有什么地方不对?犯得着你说三道四?”

“长本事了,敢对我吼了?”

“少烦!”

“说你几句怎么了?”

“我凭什么让你说,你是我什么人?我妈?我老婆?”

“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老婆。”

“我就是只癞蛤蟆,也不要你这样的母癞蛤蟆。”

“死周寻,你敢再说一遍?!”

“母癞蛤蟆——”我仰天长啸。

吴小冉挥舞着王八拳冲上来,我们在山路上扭打在一起。我怕她再用膝盖顶我下身,于是拦腰抱住她,又一使劲,把她扛起来了。她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我的背部,渐渐地没了力气。

“放我下来!”

“我这就把你扔下去。”

“你敢?”

“你要再说一句话,我就扔了,不信你试试。”

她果然老实了,大气都不出。

过了会儿我把她放下来,她委屈地蹲在路边不走了,泪珠子稀里哗啦的。

“好了。”我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你说谁是母癞蛤蟆?”原来她是为这个翻脸。

“我,行了吧,别生气了。”

“跟你这种人生气,浪费感情。”她嘴还硬着,但已经站起来了。

猴三晃着两条瘦胳膊从上面施施然下来,嘴里衔着根小草,他一看我们衣衫不整满头大汗的样子,先吃了一惊,接着乐开了。

“你说你们小两口,有意思了,哪儿不行,光天化日,这路边人来人往,我在上面都听见嚷嚷了,我还以为吵架呢。”

“想什么呢。”我一脚踹在猴三屁股上。吴小冉羞得脸通红,头也不回地往上走,我赶紧去追她。

“喂,上次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努力中!”

“兄弟,我等你消息啊。”

下午我问吴小冉怎么和林姐一见面就这么熟悉,又如何劝动林姐吃饭的,她开始还生我气,嘟着嘴不和我说话,我又求爷爷告奶奶道了半天歉,她才好了。

“女人之间有感应的。”

“心电感应?”

“以你的智商,说了你也不懂。”

“你通俗点嘛。”

“我一见她,就觉得好亲切,想她也是如此。”

“上辈子是两口子?”

“至少是好姐妹。”吴小冉温和地笑了。

“我听小曹讲,史队长连劝了两三天,她把碗都摔碎好几个了,硬是不吃。你怎么一会儿就搞定了?”

“也没怎么说。”

“那她怎么吃了?还两大碗!”

“我就说,女人最怕饮食不规律,会老得快。”

“没了?”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服了。”我向她跷了跷大拇指。

19

晚上我重新搬回吴小冉房间打地铺,她有言在先,也没说什么。

我觉得我和她的关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喂。”熄了灯后,我叫她。

“干吗?”她在床单后面应声。

“昨夜你想我了没?”

“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污辱你?”

“对了,你帮你爷爷分析得怎么样啦?看上去他可比过去正常多了。”

“哪有这么容易的。”

我想了想,“你说像这种患老年痴呆症的容易招鬼吗?”

“什么鬼?”

“凌晨,大约是凌晨吧,你有没有听到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没有啊,你听到了?”

“就一个诵经的,叽叽咕咕,跟庙里和尚似的。穿着古时候的衣服,看不清脸,在你爷爷床上坐着,后来,他又出去了。”

“噢,看到了。”

“真的?”我一下子爬起来,原来昨晚不是做噩梦。

“不光是这些,嘴还伸出两颗獠牙,眼珠子斜吊着,脸跟刷了白漆一样,走路一跳一跳的,黑子都被他咬了。”

“扯淡!”我又重重地躺下了。

“以后骗女孩子,也来点新鲜的,我从小就爱看恐怖片,什么鬼没见过,你那点破玩意儿还能吓得住我?”

“那我给你讲一个?”

“听着呢。”

“说是一商人赶路,夜里宿在山村客栈里,就跟咱们住的这种房子差不多,床靠着窗户。半夜醒了,听到外面有动静,月亮很亮,他坐起来看,就见院子里一个头上插着簪子的老妇在喷水,老妇脸很胖,腿有点不灵便,走路慢悠悠的,每个窗户都喷一下。商人想哪儿有半夜浇花的啊,再说窗台上也没花,心里就害怕了,没等老妇喷他这边,就早早从床上跳下来,躲到墙角去了。”

“然后呢?”

“天亮后其他房间的人都死了,死状惨不忍睹,脸像块豆腐,五官都没了,床上一大摊又腥又臭的水,于是这商人就把昨晚的所见告诉了店主。”

“有点意思。”

“店主不信邪啊,商人指了下夜里老妇隐没的地方,店主就叫了一帮子人来挖,很快挖出了具尸体,就是昨夜出现的胖老妇,头发花白,插着簪子,尸体像灌满了水,肿得又粗又大,店主让人点火烧了,整个山都是臭气。”

“哦。”吴小冉翻了个身,“睡吧。”

不知过了多大会儿,我睡得正香,突然一声炸雷,把我震得一个激灵坐起来。一摸身边是本书,肯定是吴小冉故意砸过来的,她老搞这一套。

“你有病啊?”我火了。

“周寻。”她顿了顿,不大好意思,“你能上床来睡吗,咱们换换地方,我这儿靠着窗,有点害怕……”

第二天老头儿让我帮他搬东西,西屋的水泥干得差不多了,他想把一些用不着的杂物全部挪到里面去。

我觉得他发神经,想起一出是一出,他住的地方本来就空,除了墙角一些废弃的家具外,找不到什么杂物。院子里也是,都是一些废砖,酒瓶子,他从哪儿捡的一些旧衣服、被雨浸得发霉的纸板,白送都不一定有人要。

“去吧,要不他生气。”吴小冉说。

“你今天干吗?”

“找林姐,昨天约好的,我要教她瑜伽。”

“她不练都这么好看,再练得好看成啥样啊?史队长更五迷三道了。”

“人家是同事关系。”

“纯洁的同事关系。”我故意把“纯洁”二字念得很重。

“龌龊!”

“给多少钱?”

“你怎么那么俗呢?”

“她真打算留这儿了?”

“听口气,反正这段时间不会走吧。”

“行,你去吧,注意提防那个钩子脸。”

“他?”

“我估摸着他看上你了。”

“滚蛋!”

老头儿房里闲置的那张桌子很有年岁了,被虫子蛀得斑驳不堪,上面盖着层厚灰,有的渗到木头缝里,变成黑色。四个拴着铜环的抽屉,底下还有柜子,非常笨重。我和老头儿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挪动几步。我建议把里面的杂物先腾出来,抽屉拆下,分开一样样地搬。老头儿想了想,同意了。

“没贵重东西吧?”

“没有,你先卸吧,我歇会儿。”老头儿气喘得很重,毕竟岁数大了,说完他就坐床上喝茶了。

我猜这桌子里一定得有什么古物,要是个头小的,我可以顺手放到兜里,神不知鬼不觉,因此收拾时也格外仔细。

前三个抽屉里都是些废铜烂铁,凿子、卷尺、生锈的斧头,老头儿以前像是干过木匠,不知道多久没动过了,上面有层干掉的老鼠屎。

第四个抽屉比较怪,里面是旧砚台、毛笔,还有一束用绳子扎起来的发黄的旧报纸,边角缺了一大块,应该是被老鼠咬的。我瞅了一眼老头儿,他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盹。

报纸一拿起就扬起一股灰尘,呛鼻子,绳子已经朽掉,用手一扯就断了,纸也变得松脆。屋角光线太暗,我仅仅看清了一个画了红线的标题:

我县某镇清溪村发生血案

后面的床上有响动,我飞快地把那几张旧报纸塞进裤袋里。

“好了没有?”

“还有个柜子。”

一打开柜门,一股酸臭气扑过来,我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还没看清里面的东西,有几个灰乎乎的小东西跑出来,是老鼠,足足有十几只,还好吴小冉不在,她要看到了非得崩溃。

“这是用不着的被子、衣服。”老头儿走过来,“别往外弄了,很轻的。”

我们抬着桌子一点点往门口走,门太窄了,横着进不去,我们把桌子竖起来,柜门没关好,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子全掉出来了。

除了满是窟窿和老鼠屎的被子、衣服外,还有个看起来很精致的巴掌大的木盒子。

老头儿并没注意这些,他的目光盯住几只随之一起掉下的红彤彤的小老鼠身上。它们应该是刚生出不久,可以看到小老鼠蠕动的内脏,它们眼睛还没睁开,被一层紫青色的膜包裹着。

“好东西。”老头儿舔了舔嘴唇。

他捞起来一只,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飞快地塞进嘴里,嚼了几嚼就咽下去了,看得我魂飞魄散。

“来一只?”老头儿嘴角还残留着一小截肠子,“蘸醋更好吃。”

我扶着门,防止自己晕过去。

老头儿把剩下的几只捧在手里,又招呼狗过来,狗一口吞掉一只,意犹未尽,摇着尾巴还想要,他一脚把狗踢跑了。

“我都不舍得。”他吧嗒吧嗒地跑到厨房里,把老鼠放到盘子里,又端到自己床上,用毯子盖起来,“好了,咱们继续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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