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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梦魇.2

作者:周寻 当前章节:935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33

“吴爷爷,我有点头晕。”

“现在年轻人体力这么差!想当年我在你这个岁数,挑两百斤粮食,一口气走到城里,几十里山路,中间停都不用停。”

“昨晚没睡好。”

“那你先补一觉吧,我自己来。”老头儿低下头,怔住了,脚似乎无意地动了一下,把被子踢开了,正好盖在那个木盒上。

我给黑狗的头挠痒痒,装着没看见。

回到房里,躺着休息了一会儿,我的胃才平静下来。

我想起来塞到裤袋里的旧报纸,重新掏出来,一共是两张,展开一看,不由得有些失望,年代太久了,受潮加上鼠啃虫咬,早已千疮百孔,好多字都看不见了。

第一张边角上的日期还在,1983年7月25日,距今已二十多年,那个用红笔画的大标题下就剩下了几个字:

清溪村……妇女……营养品……知情……重赏……

剩下的字要么是剥落,要么是灰黑一团,辨认不清。我猜是个妇女被杀了,或者是被强奸了。

第二张包在里面,除边角污损外,相比第一张,其他地方好多了,至少字都能认清楚,也有一则画着红线的消息:

两年前清溪村重大刑事案件告破,村民吴雄山有重大作案嫌疑

接下来又说案子怎么告破的云云,但嫌疑人没抓住。案发后一年,吴雄山突然神秘失踪,自此杳无音信,走前没有任何征兆。吴雄山单身,居所偏僻,只与一老父为伴,平时又沉默寡言,不喜与人交往,无人知其下落。

老头儿搜集这些东西干吗?

我隐约觉得这件陈年旧案,或许和吴小冉的身世有关,等她回来,再给她看。

“好了没有?”老头儿在外面砸门。

“好了。”我把旧报纸塞到床铺下。

院子里的零碎东西已被老头儿一个人挪进西屋了,我们忙活了一阵子,把其他剩下的陆陆续续也搬了进去。

西屋本来就不大,这下子更显得拥挤了。

老头儿端着茶杯,环顾四周,对劳动成果挺得意。一群虫子不乐意地爬出来,老头儿左一脚右一脚全踩死了,地上一片灰褐色狼藉的尸体。

“这东西怎么杀不干净?”我虽然不怕,可瞅见那扁扁地蠕动着的虫子就恶心,有时候它们甚至爬到床上来。住的那几天,每次临睡前我都要打死一堆,墙角里也洒了几次农药,可还是源源不断地有虫子冒出来。

“烧死人的地方,阴气重。”

“哦。”

“不咬人。”

“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现在是夏天,山上到处都有,天一冷就不见了。”老头儿岔开话题,“你看清爽多了吧?”

“你全堆这里做什么用?”

“空着也是空着。”

“要是着火了,可麻烦了。”

“烧了不可惜,都是没用的东西。”

“吴爷爷,打听个人,”我憋不住了,“你认识吴雄山吗?”

啪的一声,老头儿手里的茶杯掉地上了,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谁告诉你的?”

“前几天挖墓碰到一个老村民,他顺口说的。”

“都二十多年了。”

“你知道这案子?现在人抓着没有?”

“他是我儿子!”

我傻眼了。

一直到下午一点多,吴小冉都没回来。

我煮好饭,又炒了个青椒土豆,进屋喊老头儿,他在床上平躺着,眼睛直直盯着房顶。墙角少了桌子,陡然荒凉了许多。

“吃饭了。”

“你先吃吧。”老头儿的声音非常疲惫。

我有点后悔自己大嘴巴,把老头儿的伤心事给勾出来了。

一个人没滋没味地吃过后,我决定下山去找吴小冉。

那条黑狗闲得无聊,也跟在我后面。

山下的院子里两人还在练习,猴三和小曹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吴小冉没穿鞋,她俯卧在一块旧纸板上,两臂放在体侧,下巴紧靠着纸板,一旁的林姐也照着她的样子做。

我看到吴小冉的双手扶着地慢慢伸直,头和躯干抬了起来,紧接着是两条腿也逐渐离地,缓缓向前倾,头部向后一点点仰着,很快脚尖触到了头顶,整个身体弯得像张弓,就靠两只手支持。

林姐想学她的样子,可学不来,于是坐下困惑地看着。

“好!”小曹率先鼓掌。

“这是瑜伽中的鸽王式。”吴小冉收功站起来,一边说一边耐心地纠正着林姐的姿势。她声音非常温柔,完全是一副循循善诱的老师的样子,听得我直想笑,平时她跟我说话都急吼吼的,有时还难听,呛得人直想翻跟头。

“别急,慢慢练习,身体潜能的开发需要循序渐进。”吴小冉擦了擦汗,一回头看见我来了,“周寻,你收拾完了?吃饭了吧?”

“吃过了,有点事找你。”

“等会儿再说,我把这个姿势讲解完。”

“男人离远点,看得我紧张。”林姐像撵鸭子一样撵我们。

“外面转转。”猴三提议。

“我不去了。”小曹头也不转地盯着吴小冉,这小子八成对吴小冉有想法了。

“那咱们走。”猴三求之不得。

到了外面,猴三点着一根烟,悄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哪能这么快?”

“大侠有什么异样举动?刚才小妞说收拾什么?”

“没啥,就搬东西。”

“往哪儿搬?”

“西屋。”

“那个房子是有点古怪。”猴三猛抽了一口烟,“我头几天从门口过,看到大侠一铁锹一铁锹地往里面运水泥。”

“以前是个火葬的地方,”这个告诉他也无妨,“后来不用了,原先放尸体的台子加厚了,今年裂了道缝,味道很不好。”

“这你也信?”猴三冷笑了下,“哪个以前?多少年前?”

“五六十年吧。”老头儿好像说过。

“那时候哪有火葬,中国人都土葬,火葬是从六十年代后才开始大范围推行。”

“那屋子里有鬼?”

“肯定有,你刚才说水泥台子裂了?”

“对,手指头那么粗。”

“深吗?里面有什么?”

“看不清。”

“那水泥台子原先是干吗的?”

“老头儿说是放尸体。”

“哪天趁大侠和小妞不在,你告诉我一声,咱们把那里砸了,一定有东西,还有其他不大正常的地方吗?你仔细想想。”

这么一提醒我也感觉到异样了,吴飞曾很着急地要过西屋钥匙,后来又把门撞开偷走一把夜壶,整修的时候,老头儿还特意住水泥台子上下加了许多块砖。

如果仅仅是个水泥台,他们犯不着这么关心啊。

但这些我不想全部告诉猴三,这个人一脸奸邪相,品质我信不过。

“小子,”猴三似乎看出我的想法,“你别藏着掖着,跟我说比跟那个老妖精说强。哥哥虽出身不光荣,但做人还行,盗亦有道,不会亏待你。”

20

吴小冉看了旧报纸,迷惑不解。

“这就是一桩刑事案嘛。”

“我听你爷爷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吴雄山是他儿子。”

吴小冉惊愕地看着我,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颤抖着说:“周寻,你确定没听错?”

“你妈连你父亲的名字都没说过?”

“没有,我这就去找爷爷。”

“你可别冲动。”我跟了过去。

老头儿正坐在树墩上喝酒,黑狗趴在他身边。每天黄昏这个时候,他都要悠闲地自斟自饮,唱几句“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末了还恭敬地往地上倒一杯酒,像是在凭吊曲中那位落难帝王。

“我爸爸是不是叫吴雄山?”吴小冉直接问。

“谁告诉你的?”老头儿雅兴没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吴小冉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我一看坏事了,要倒霉了,刚才竟然忘了跟她要过来。

老头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是!”

“那吴雄山是谁?他现在哪里?我爸又是谁?你为什么从不告诉我?”

“你是我捡来的。”老头儿耷拉下脑袋。

“我不信。”

“随便你信不信,吴雄山跟你没关系。”

“我爸爸是谁?”

“我怎么知道?”老头儿非常不耐烦。

“你当初为什么捡我?”

“就是只小猫小狗扔在外面,我看到可怜也会捡回来养,黑子就是我捡的。”

吴小冉没再问什么,她捂着脸,哭着进了房间。外面就剩下我和老头儿,我准备硬着头皮挨一顿臭骂,但老头儿并没这意思,他似乎沉浸在往事中,那张皱纹丛生的脸越发显得悲苦。

“吴爷爷,我……”

“别说了,唉。”

“小冉来这里,想弄清这事。”

“我知道。”他拿起酒瓶,杯子都不用了,直接对着瓶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摇了摇头,像是要把回忆全甩开。从树墩上下来,他又接着刚才的开始唱了,“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啊。”

吴小冉还趴在床上哭,她脸埋在枕头上,瘦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好。

暮霭四合,院子里没人了,老头儿也回去睡觉了。

“你说我爷爷说的是真的吗?”吴小冉终于坐起来,眼睛哭得通红,“我是个被人遗弃的野孩子,没爹没妈。”她眼睛一眨巴,又一颗泪掉下来了。

“别傻了,你有妈啊。”

“她可能也骗我。”

“这事一定有难言之隐。”

“那我爸就是杀人犯了?”

“刑事案不一定是杀人。二十多年前,刑侦技术不发达,警察可能会弄错。我看过一则报道,说那时候好多冤假错案。”

“你这是安慰我,如果没有做,他跑什么?”

我被她问住了。

“这个事我一定得查清楚。”吴小冉擦了擦眼泪,“你能帮我吗?”

“可以。”

“咱们明天去县城法院,看能不能查到这件案子的档案。”

“他们让查吗?”

“我先去村长那里开个证明。”

“小冉。”

“嗯?”

“你先别这么冲动,我觉得这个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

“如果你爷爷说的是真的,你不过是他捡来的,那根本弄不清了;如果是假的,吴雄山是你亲生父亲,他又犯了罪,他已经失踪二十多年了,法律上失踪三年就可以宣告死亡。你知道真相又能怎样?去找他?”

吴小冉没说话。

“而且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你妈早晚有开口的一天,对不对?谁是你父亲,他干了什么,她应该比谁都清楚。即使像你说的,她骗了你,那她肯定知道相关的事,不说也许是觉得时机还不成熟。”

“让我想想。”吴小冉似乎有点动摇了。

“她同意你来这儿吗?”

“哦,”她支吾着,“先别说这事了,我头疼死了。”

夜里我听到外面有哭声,我起来趴着窗户看。

老头儿跪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歪脖树下,佝偻着瘦小的身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得特别惨,面前还烧着一堆纸钱,火苗儿一蹿一蹿的,晚风拂来,灰烬像黑蝴蝶在月光下飞舞。

吴小冉也醒了,拉开床单,默默地坐着听,我们都不敢出去劝他。

“回忆起他儿子了。”

“都怪我,早知道不问他了。”

“你想通了?”

“嗯,你说得对,我知道与否,没多大意义。”

“他心里一直憋屈着,发泄出来也好。”

“周寻,你觉得我是个好女孩吗?”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我觉得有些突然。

“有时我认为我很坏。”

“这次不怪你,你不是故意的。”

“你不懂。”吴小冉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每个人都有阴影,都有不可告人的一面,这正常,别想太多了。”

“你也有吗?”

“谁没有?”

“透露一点。”

“比如我现在的想法,就不敢告诉你。”我瞥了眼吴小冉,窗外洒进来几缕月光,把她穿着睡衣的上半身映照着玲珑有致。

“说嘛。”

“保证不生气?”

“保证。”

“想和你睡觉。”

咣当,她捞起件东西,听那动静至少是个玻璃杯,我赶紧打了个滚儿,贴着门,防止被砸死,但没什么掉下来,显然她控制住了。“你可真够直接的。”

“你偏让说,这就是不可告人的阴影。”

“你比我更坏。”吴小冉沉默了一会儿,“爷爷真可怜。”

“是啊。”我心里也被他哭得有些酸楚。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终于静下来了,唯有夜风吹得树叶萧萧响。

清晨起来,我意外地看到老头儿在门前坐着,低头想什么心事,以往这个时候他都是去巡山的。

“吴爷爷,没出去啊?”

“今天不去了。”老头儿抬起头,又垂下了,哼了哼鼻子。他面色惨黄,皱纹更多了,横七竖八,像一只喝醉酒的蜘蛛胡乱织出来的。

他身上以往那种慑人的精气神一夜之间全被抽空了,坐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非常疲倦的老人,我隐约觉得,他活不太久了。

“小冉起来了吗?”老头儿有什么事。

“我去叫她。”

吴小冉正在对着镜子梳头,她穿了身练功服,我吐了口气,不用陪她去县城了,看样子吃过饭她还是去林姐那里。

“你坐过来。”等吴小冉出来,老头儿拍了拍旁边的板凳,“你不是想知道你身世吗?我就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爷爷,你生病了?”吴小冉也看出来老头儿脸色很差。

“没事,人老了,容易累,一时半会儿的还死不了。我想了一夜,觉得老瞒着你也不是办法,你是大人了。”

“嗯。”

“吴雄山是我儿子,我老伴去得早,给我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叫雄河,一个叫雄山,都因为那件事没了。吴飞是我大孙子。”

“啊?”吴小冉不相信,“是绑你的那个吴飞吗?我小时候怎么从来没见过他?爷爷你也没提过。他为什么那么对你?”

“孩子,你听我慢慢说。”老头儿像是下定很大决心,“吴家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只告诉下一代的长子,可我两个儿子都没了,我岁数大了,孤零零一个人,不想把这些事带到坟墓里。”

据老头儿讲,吴小冉来之前,他已经跟两个儿子断绝了关系,原因是他们逼他把祖传之物交出来。

当时是“文革”后期,大儿子吴雄河当了县里的革委会主任,那年他才三十多岁,春风得意,领着一群革命者,到处挖坟破四旧,一心想立大功。等一个县的古墓旧庙都摧毁得差不多了,还不见升迁,他狠下心,又打起了老头儿的主意。他读过书,知道父亲手里掌握的东西是封建社会最大的象征物。

吴雄河不忍伤害他爹,所以也没有把这个事传扬出去,而是先跟弟弟吴雄山推心置腹一番,弟弟被说服后,兄弟两个怀着满腹豪情,对父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起蛊惑老头儿主动献出来,没料到老头儿勃然大怒,挥着刀直接把两个儿子打跑,哥俩不依不饶,一天到晚地来纠缠。

直到后来出事。

至于所谓的宝物,那是老头儿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

我根据老头儿断断续续的讲述,再加上后来自己的一些合理推想,把这个故事简单叙述如下:

明永乐初,一个大雨之夜,老头儿的祖先吴继美的家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门外站着位僧人,四十多岁,背着青色包裹。虽然衣服全湿透了,破草鞋上也都是泥,但看起来相貌堂堂,毫无落魄委顿之色。他客气地请求能在此留宿一夜。

吴继美是山民,积善之家,天性淳朴,想也没想就同意下来。

大雨一直下了半个月,僧人也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雨停后僧人在山里转了一圈,当时山后正好有一座久无住持的小庙,僧人决定把小庙整修一下,留下来。这一留就是十年。

僧人多才多艺,为人又和蔼可亲,言谈举止有一种天生的镇定从容之态,很快就赢得山民们的拥戴。过年时他经常帮人写春联,邻里有了纠纷也来找他解决。

他还特别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吴继美家的那几个,平时除诵经打坐外,僧人就教小孩子读书写字。

如此平安无事地过了几年。突然有一天清晨,一个长相威武的人风尘仆仆来到这里,他打听到僧人住处,径直去了那座小庙。

吴继美正好有事要找僧人,在门外他听到有人在里面哭,没敢进去。门虚掩着,正好开了一条缝,吴继美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我找您找了好久啊。”那人跪着抱住僧人的脚哭。

“叔父仍不放心我吗?”

“他老了,想和您共享江山。”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胡大人,您回去吧。”

“皇上!”胡大人泣不成声。

“你告诉他,允炆已死,不会也不愿再和他争了。”

“皇上!”

“去吧,去吧。”僧人站起来,要送客了。

门被风吹得响了一下,胡大人一个跃身,没等吴继美反应过来,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放了他。”僧人说。

胡大人诧异地把剑挪开。

“你们还嫌死的人少吗?”

胡大人双膝跪地不起。

“皇上万岁,草民罪该万死。”吴继美吓傻了,也扑通一声跪下了。

僧人连忙把他扶起来,“继美,你这是干什么?我还是和尚。”

胡大人黯然回去后,没过几个月,僧人就圆寂了。临死前他有预感,把吴继美叫到小庙里,亲手交给他两样东西。

一样是朱漆盒子,里面装的是一件袈裟,一个玉扳指,一把剃刀,一张度牒,另一样是被丝绸包裹的重物,那就是传国玉玺。

“以后要是落难了,可以拿去换钱。”僧人笑着说。

吴继美虽然知道眼前的这位是十几年前从宫中那场大火中逃出来的皇帝,可并不清楚这几件东西的真正价值。

他立了个家规,此物为建文帝所托付,子孙世代相传,并只告诉下一代的长子,也就是第一个儿子,其他的不准讲。

一直到老头儿这一代,几百年都平安无事。

“和尚葬在哪儿了?”

“这群山里吧。”

“具体呢?”吴小冉又问。

“那就不清楚了,当时下葬时,因山为体,不封不树,几百年了,地震水灾的,哪儿去找?以前有人来找过的。”

“多久前?”

“二三十年了,那还是个大文物贩子,带着批人装成破四旧的,掘了好几个月,后来……”老头儿略一沉吟,摆了摆手,“不提了。”

我想起吴小冉房里曾放着的两张年轻人的照片,那应该是吴雄山和吴雄河了。“你儿子后来怎么死的?”

“雄河酒喝多了,掉到泥坑里,”老头停了下,“这真是报应,那个泥坑半米都不到,平时掉下去也死不了人。他是头朝下栽的。他当了那个狗屁主任后,飞扬跋扈,干了不少昧良心的事。”

“我爸呢?”

“谁?”

“吴雄山不是我爸吗?”

“孩子,雄山真不是你父亲,我倒真希望你是我亲孙女,可我得说实话。那个案子以后不久,也就两年吧,雄山突然失踪了,二十几年无音信。”

吴小冉明显地松了口气,“那我真是你捡来的?”

“差不多,一天清晨有人把你放到我家门口。”

“是我妈吗?”

“应该是,要不然十年后她怎么会重新过来认你呢?”

“吴爷爷,”我想起一件事,“到底是什么案子?”

“你没看?”老头儿怔了下。

“光有个大标题,下面的字差不多都烂没了。”

“这样啊,”老头儿眉头皱着,低头沉思片刻,“我还是别说了吧。”

“为什么?”

“不会是雄山做的,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一向忠厚老实,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我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再说了,他小学都没毕业,又不认识什么医生,不会……”老头儿又顿住了,像一台旧录音机,老卡带子。

“不会什么?”我真被他的吞吞吐吐烦透了。

“反正不会是雄山做的。”老头儿掷地有声地强调了一遍。

“那他跑什么?”吴小冉问。

“我怀疑他是替人背黑锅,后又被灭了口。”

“吴爷爷,你觉得这些事跟你的家传秘密有关系吗?”

“我不清楚,如果有的话,他们应该直接来找我啊,我比我儿子更清楚。”

“也许是你儿子替你隐瞒了。”

老头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都二十多年了,许多地方我记不确切。人一老,想以前的事,就像在河里摸泥鳅,刚说抓住了,刺溜一下它又滑跑了。比如那个带头挖墓的女的,我看着好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她是谁。”

“林姐?她以前是文物局的。”我提醒道。

“她一定来过。”

“有可能曾来这里做过考察,她研究了十多年传国玉玺。”

“十多年?”老头儿摇着头,“那要真再为这个丢性命,就太可惜了。历史上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后人还要接着死。就为了一块石头,传国玉玺再好,说白了不就是一块烂石头吗?”

我心想这话轻巧,人类要都有这觉悟,早天下太平了。钱说到底是纸,拉屎时擦屁股都嫌扎得慌,比不上一片树叶;金子说到底是有色软金属,又重又无用,吃不得喝不得,饥饿时比不上一块馒头。

“爷爷,你真有传国玉玺?”吴小冉好奇地问。

“我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你们知道这件事就行了。我死都不会告诉你们它在哪里,我真忘了埋哪里了,这是祖先干的事。”老头儿狡黠地眨了下眼,“我不想说的,哪怕把我的牙全敲光,我也不会吐半个字。”

“拿出来看看呗。”我怂恿他。

“还是让它从我这一代彻底消失吧。以前我对你们不好,是被吓怕了。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不知想什么。我那个大孙子吴飞,千里迢迢过来认亲,住了没几日,就偷我东西,现在还没死心。还有挖坟的狗屁考古队,不也是找这样东西?”

“他们是合法的,不是坏人。”吴小冉辩解说。

“一回事,挖坟就是挖坟,断子绝孙,什么合法不合法。”

“对了,我在吴飞那里见过绣着龙的和尚服。”

“他从我这里偷的,玉扳指也是。”

“还有几幅很古怪的画,像麻雀头一样,连着线。”

“那不是画,是封印。”

“玉玺盖出来的?”

“嗯,很久以前的了。”老头儿似乎也不大愿意再提这事。“孩子,”他转向吴小冉,“关于你爸的事,你回去问你妈吧。她应该比谁都清楚,我只是在门前捡了你,至于谁放的,为什么放,我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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