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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东野圭吾/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47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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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花 (むげんばな)

作者/东野圭吾

译者/王蕴洁

出版社/春天出版国际文化有限公司

商品语言/中文

装订/平装

ISBN/9789865706159

页数/384

开数/25K

装订/平装

语言/中文

简介

东野圭吾构思十年长篇推理新作!

“从来没有任何一部作品让我花这麽长时间酝酿!”

牵牛花中没有黄色,但其实在江户时代,

曾经有过黄色牵牛花,那为什麽现在没有?

无法用人工的方式复育吗?思考这个问题后,悬疑的香气袅袅升起。──东野圭吾

●荣获日本第26届柴田链三郎奖

●TBS电视台《国王的早午餐》年度十大文艺书

●ORICON年度书籍排行榜 文艺小说部门十大选书

诡谲神秘,看似毫不相关的种种事件,层层围绕着不存在的梦幻花朵……

而真相,只有不存在於世间的花朵知道──

蒲生苍太永远记得中学二年级那段日子。在蒲生家每年必定前往的牵牛花市集里,蒲生遇见了同年的女孩伊庭秀美,两人成为密友,然而这段纯纯的感情,却在苍太父亲发现时告终。多年后,一张哥哥印制的假名片让苍太遇见了某位与秀美极为相似的神秘女子,但其中却牵涉着一起悬案。

秋山梨乃在不久前才接到表哥自杀身亡的恶耗,不料祖父周治也在日前遇害!和祖父相当亲近的梨乃,在发生命案的祖父家中,发觉一盆植物不翼而飞,而这盆曾经开出黄色花朵的植物,祖父十分珍惜,并且一度要求梨乃将黄花之事保密。然而为了调查祖父之死,梨乃决定将当时拍摄的黄花照片放上部落格,不料却马上收到了署名“蒲生要介”的信件,蒲生警告梨乃速速关闭部落格,否则将引来危机!另一方面,西荻洼署的刑警早濑,虽然也努力想追查事件真相,不过却是另有用意……

如梦似幻,曾经存在,但已消失灭绝的黄色朝颜,背后究竟隐藏着什麽秘密?

秋山爷爷所种植出的花朵,难道正是梦幻中的黄色朝颜?

为何人们流传着“不可追寻梦幻花”的警告?

而杀害秋山爷爷的真正凶手,又会是谁?

死亡阴影正隐藏在繁花盛开的娇艳之下,越是看来无害的事物更要当心!而当三方视角推进谜团核心之际,真相却益显模糊,一出看似谎言连篇和颠倒黑白的追索,最后终将发现“花的确不会说谎”,进而明白,人性或许需要分析,但更需要理解的道理。而这部历经十年的新作,东野圭吾以洗练笔触、深刻心理描写,加上峰回路转的结局,昭示了在这个科技胜出的时代里,唯有具备了面对“负面遗产”的勇气,人类才能拥有美好的未来。又一部东野圭吾缜密曲折却振聋发聩的反思之作,绝不容错过!

作者的话

牵牛花中没有黄色,但其实在江户时代,曾经有过黄色牵牛花,那为甚麽现在没有?无法用人工的方式复育吗?思考这个问题后,悬疑的香气袅袅升起。

──东野圭吾

序章/01

麻雀在庭院内叽叽喳喳叫不停。前几天,心血来潮地撒了一把米,麻雀乐不可支地吃了起来。可能就是前几天那只麻雀,而且听起来不止一只,该不会呼朋引伴一起来吃大餐?

和子把做好的菜放在餐桌上,真一从珠帘外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好衣服,也系上了领带,只不过里面穿的是短袖衬衫。九月初,天气还很热。

“喔,今天有蛤蜊味噌汤,真是太棒了。”真一拿了座垫,盘腿坐了下来。

“宿醉有没有好一点?”和子问。

昨晚,真一满脸酒气地回家。他受同事之邀,在路边摊喝了不少日本酒。

“喔,没事。”虽然他这麽说,但双手先拿起了味噌汤,代表酒还没有完全醒。

“别喝太多酒,你现在可不是只要养我一个人而已。”

“好,我知道。”真一放下味噌汤的碗,拿起了筷子。

“你真的知道吗?”

和子端坐在餐桌前,双手合什,小声说着:“开动了。”

“虽然是知道,却是欲罢也不能啊。”真一哼了起来,植木等〈史答拉节〉中的这句歌词已经变成了流行语。和子瞪了他一眼,他调皮地“哈哈哈”笑了起来,和子也跟着露出笑容。她喜欢丈夫这种开朗的个性。

吃完早餐,真一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房间门口的公事包。

“今天晚上呢?”和子问。

“应该会很晚回家。我会在外面吃饭,回家后就直接洗澡。”

“好。”

真一在建设公司上班。东京要在两年后举办奥运,听说他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处理。

隔壁房间传来柔弱的哭声。刚满一岁的女儿醒了。

“她好像醒了。”

和子探头向隔壁房间张望。女儿坐在被子上。

“早安,睡得好吗?”和子抱起她回到真一身旁。

“嗨,爸爸要去上班罗。”真一摸了摸女儿的脸,穿上了鞋子。

“我们送爸爸去车站。”和子说完,穿上了拖鞋。

他们住的是日式平房,但不是自己的房子,而是公司的宿舍。他们的梦想是能够早日买房子。

锁好门,一家三口准备走去车站。七点刚过,路上还没有甚麽行人,看到邻居在门前洒水,彼此打了招呼。

快到车站时,远处传来奇妙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吵架,也有女人的声音,高亢的声音好像女高音歌手。

“发生甚麽事了?”真一问。

和子也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偏着头纳闷。不一会儿,声音就消失了。

他们来到商店林立的站前路,商店都还没有开门。

“真想看电影。”真一看着建筑物墙上贴的海报说。那是胜新太郎主演的电影海报。

“我也想看……”

“是啊,在她长大之前,恐怕暂时没办法看电影。”真一看着和子抱在怀里的女儿,女儿不知道甚麽时候又睡着了。

匡啷一声,旁边的小巷子里突然窜出来一个男人。他穿着红色背心,手上拿着一根长棍。

和子他们停下脚步。他们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男人也看着他们。

数秒后,真一大叫起来:“快逃。”

和子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下一秒,恐惧贯穿了全身。

男人手上拿的是武士刀,而且刀上沾满了血,背心上也全是血,所以看起来是红色。

和子太害怕了,完全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动弹。

男人冲了过来。他的双眼通红,显然已经失常,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真一挡在和子和女儿面前保护她们,但是,男人并没有停下脚步,维持原来的速度撞上了真一。

她看到武士刀的刀尖从丈夫的背后露了出来。她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丈夫的背渐渐被染红了。

真一倒在地上的瞬间,和子情不自禁想要冲过去,但看到男人把武士刀从他身上拔出来时,终於知道自己该做的事。她紧紧抱着女儿,转身拔腿就跑。

但是,脚步声紧追在后。她心想,恐怕逃不掉了。

和子蹲了下来,紧紧抱着女儿。

她的背立刻感受到冲击,好像有一双被火烧过的巨大铁筷插进后背,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序章/02

每年七夕前后,蒲生一家都会一起出门去吃馒鱼饭,这已经成为多年的惯例。苍太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对吃馒鱼饭之前的活动很不以为然。

每年的这个时期,台东区入谷都会举办牵牛花市集,一家四口在牵牛花市集逛两个小时左右后,才会前往位在下谷一家历史悠久的鳗鱼饭专卖店。一家四口的成员是父母、哥哥和苍太,父母有时候会穿浴衣。全家人先搭地铁到入谷车站,沿着挤满牵牛花业者和摊贩的言问大道一路散步过去。

苍太今年十四岁,小时候对这件事并没有特别的感觉,现在却对这个多年的惯例越来越不耐烦。他并不讨厌庙会,只是不喜欢和父母一起行动。如果不是为了吃馒鱼饭,他绝对不会同行。

苍太搞不懂这种事为甚麽会成为蒲生家的惯例,他曾经问过父亲真嗣,真嗣回答说,并没有特别的理由。

“牵牛花市集是夏日风情诗,是日本的文化,享受这种乐趣根本不需要理由。”

苍太老实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自己完全不觉得有甚麽乐趣可言,父亲冷冷地说:“那你就别去啊,但也别想吃馒鱼饭。”

苍太很纳闷,为甚麽哥哥要介对这件事完全没有任何不满。要介比苍太大十三岁,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他学历很高,目前在当公务员,而且相貌也不差,不可能没有女人缘。事实上,至今为止,他似乎也交过几个女朋友,却每年都参加这个家庭活动,从不缺席。照理说,七夕的晚上不是都想和女朋友在一起,哪有时间陪家人呢?

但是,苍太并没有当面问过哥哥这个问题,因为他从小就很怕这个比他大很多岁的哥哥,如果当面问哥哥,很担心又会被嘲笑说,居然问这种蠢问题。

而且,每次来到牵牛花市集,要介总是像真嗣一样热心地观赏牵牛花。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赏花,而是在寻找甚麽。他的眼神也像是科学家。

“一年一次全家一起散散步也不错啊。”母亲志摩子也不把苍太的不满当一回事,“听那些卖牵牛花的人聊天,不是很有趣吗?我觉得很有意思啊。”

苍太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反驳了。母亲嫁给父亲之前,蒲生家就已经有了牵牛花市集巡礼的习惯,她似乎从来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疑问。

今年一家四口再度前往入谷。言问大道上实施交通管制,单侧三个车道像往年一样人满为患,不时看到身穿浴衣的女子穿梭在人群中。有不少警车在现场,这里由警官负责维持治安。

牵牛花市集有超过一百二十位业者设摊,真嗣和要介每年都走访每一个摊位,有时候还会和摊位老板简单地攀谈几句。但是,他们从来不买花,只是纯观赏而已。

苍太无可奈何地看着整排牵牛花花盆,发现大部份牵牛花都很大,只是花都闭合起来。听说牵牛花只有早上才开花,他搞不懂看这些感觉好像快凋谢的花有甚麽乐趣可言。

没想到有很多人在买花,摊位的老板告诉他们:“接下来花会越开越多。”每盆花上都挂着“入谷 牵牛花市集”的牌子。似乎有很多人是为了这块牌子特地来这里买花。

走了一会儿,苍太的右脚越来越痛。小趾头侧边被鞋子磨到了。他今天穿了新球鞋,而且为了耍酷没穿袜子。如果说出来,一定会挨骂,所以他一直忍着没说。

鬼子母神神社前挤满了人,抬头一看,挂了不少灯笼。

右脚越来越痛。他脱下球鞋一看,小拇趾旁的皮果然磨破了。

他告诉母亲志摩子说,自己的脚很痛。她看到儿子的脚,露出为难的表情,走去告诉走在前面的真嗣他们。真嗣露出不悦的表情对志摩子嘀咕了几句。

志摩子很快就回来了。

“爸爸说,既然这样,你就先休息一下。你知道怎麽走去吃鳗鱼饭的店吧?爸爸叫你在通往那条路的转角那里等。”

“知道了。”

太好了。苍太暗想道。这下子不用忍着脚痛继续逛,也不必被迫观赏牵牛花了。

言问大道上有中央分隔岛,走累的人都坐在那里休息。苍太也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才坐了一会儿,就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的眼角扫到对方的浴衣和木屐,木屐的鞋带是粉红色,感觉是一个年轻女子,或是年轻女孩。

苍太脱下鞋子,再度确认自己的右脚。虽然没有流血,但磨破皮的地方通红,他很想找一块OK绷来贴。

“一定很痛吧。”旁边的人说道。苍太忍不住转过头,穿着浴衣的年轻女孩看着他的脚。她的脸很小,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凤眼令人联想到猫。她的鼻子很挺,应该和苍太年纪差不多。

他们眼神交会,她慌忙低下头,苍太也转头看着前方。他觉得胸口有一股膨胀的感觉,身体很热,尤其耳朵特别烫。

他很想再看一次她的脸。再看一次吧。但他担心会让对方感到不舒服。

就在这时,有人快速经过他们面前,同时有甚麽东西掉在地上。

苍太刚才一直在注意身旁的女孩,所以反应慢了半拍,过了几秒的时间,才发现掉在眼前的是皮夹。他伸手捡了起来,当他抬头看向前方时,搞不清楚到底是谁掉的。

“应该是那个大叔,穿白色T恤的人。”身旁的女孩用手指着说。她刚才似乎看到了。

“嗯?哪一个?”苍太重新穿好鞋子。

“那里!刚好经过路边摊。”

苍太不太清楚到底是哪一个人,但还是捡起皮夹跑了起来。右脚的小拇趾顿时感到一阵剧痛。他的脸皱成一团,拖着右脚。

身穿浴衣的女孩从后方追了上来,“你知道是哪个人吗?”

“不知道。”

“那怎麽还给人家。”

她露出严肃的表情看向远方,把头转来转去巡视了好一会儿,终於张大了眼睛。

“在那里!就在挂着红色布帘的摊位前,那个穿着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毛巾的人。”

苍太看向她说的方向,那里的确有一个摊位挂着红色布帘,摊位前也的确有一个人符合她描述的特徵。那个男人五十岁左右,身材很瘦。

他忍着脚痛,快步走向那个摊位。那个男人一边和他身旁的女人说话,一边把手伸进裤子后方的口袋。他惊讶地转过头,开始摸其他的口袋,这才终於发现自己掉了皮夹。

苍太和身穿浴衣的女孩跑到那个男人面前,“呃”了一声。

“嗯?怎样?”男人皱着眉头转头看向他们。他的眼睛很红。

“请问这个是不是你掉的?”苍太递上皮夹。

男人同时张大了眼睛和嘴巴,可以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对啊,咦?我是在哪里掉的?”

“就在前面。”

男人接过皮夹,另一只手按着胸口。

“啊,太好了,差一点就完蛋了,我完全没有发现。”

他身旁的女人苦笑着说:“你小心点嘛,做事冒冒失失的。”

“是啊,真是太好了。谢谢,多亏了你们这对小情侣。”

听到男人这麽说,苍太不由得心跳加速,立刻想起身旁穿着浴衣的女孩。

“这个,一点小意思,”男人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千圆纸钞,“你们去喝杯饮料吧。”

“不,不用了。”

“不用客气,我既然拿出来了,就不会再收回去。”

男人坚持把千圆纸钞塞进苍太手中,带着身旁的女人离去。

苍太看着身穿浴衣的女孩问:“怎麽办?”

“那你就收下啊。”

“那我们一人一半。”

“不用给我。”

“为甚麽?”

“又不是我捡到的。”

“但如果只有我,不可能找到那个大叔。──对了。”苍太看着附近的摊位,“那我们先用这个去买东西,像是果汁甚麽的。”

女孩似乎并不反对。

“那……霜淇淋?”

“霜淇淋吗?这里有卖霜淇淋的摊位吗?”

“那里有便利商店。”

“喔,对喔。”虽然这里在举行庙会,但没有人规定非要在庙会的摊位上买东西。

他们去便利商店买了两个霜淇淋,把找零的钱一人一半。两个人站在车水马龙的昭和大道人行道上,一起吃着霜淇淋。

“你一个人来的吗?”她问。

“怎麽可能?”苍太说,“陪家人一起来的,等一下要一起吃饭。这是每年的惯例,我觉得很麻烦。”

“是喔,”她瞪大了眼睛,“原来还有别人家也这样。”

“所以,你家也一样?”

“是啊。虽然我也搞不懂是怎麽回事,反正从我小时候开始,家人就每年都要我来牵牛花市集,说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应尽的义务,真是太古板了。”

“你家住在这附近吗?”

“对,在上野。”

那的确很近,走路应该就可以到。

“我家住在江东区,你听过木场吗?”

“我知道,美术馆就在那里吧?”

“对。所以,你不是和家人一起来的吗?”

“应该还在那里吧。我走累了,所以休息一下。你呢?”

“和你差不多,因为我的脚受伤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脚。

“喔,原来是这样。”她笑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笑容,苍太的心脏噗通跳了一下。

“我叫蒲生苍太。”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向女生自我介绍。

“蒲生……?”

“很奇怪的姓氏吧?听起来好像蒲公英生的。”

她摇了摇头,“不会啦。”

苍太告诉她自己的姓名汉字,在说明“蒲”这个字时说:“就是浦安的浦再加一个草字头。”

她也自我介绍说,她叫伊庭孝美,在说“孝”字时,笑着补充说:“就是孝顺的孝,虽然我爸妈常说,应该是不孝顺的孝。”

聊了一阵子,苍太得知她也读中学二年级。他们相互问了学校的名字,听到苍太读的私立学校名字,孝美说:“原来你功课很好。”

“也没有啦,你读的才是女子贵族学校。”

“现在也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其实我原本想读男女同校的学校。”孝美说完,皱了皱眉头。

霜淇淋已经吃完了,但苍太还想和她聊天,至少不希望就这样分手。

“请问,”他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问,“你有没有用电子邮件信箱?”

“当然有啊。”

“那我们要不要交换信箱?”苍太知道自己的脸红了。

孝美眨了眨眼睛,端详了苍太之后,点了点头,“好啊。”她从手上的小拎包里拿出粉红色手机。

“喔,原来你有手机。”

“因为有时候补习班晚下课,所以家人叫我带手机。”

“真好,我爸妈还不给我带手机。”

“还是不要带比较好,不然就像毒品一样,整天离不开手机。”

虽然苍太知道,但还是希望自己有手机。如果自己也有手机,现在就可以和孝美交换电话了。

苍太平时都用电脑寄电子邮件,他把电子邮件信箱告诉孝美。她用熟练的动作操作手机。

“我马上寄一封电子邮件到你的信箱,你回家后确认一下。”

“好,我回家之后,马上回信给你。”

“嗯。”孝美点了点头,又低头看着手机,“这麽晚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也该走了。”

“那改天见。”她轻轻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苍太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很快和家人会合,走向鳗鱼饭店。母亲志摩子问他刚才做了甚麽,他只回答说,没做甚麽。父亲和哥哥似乎对他的行动不感兴趣。

回家之后,他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刚才把鳗鱼饭吃得精光,却食不知味,满脑子都在想孝美的事。

他打开父母在他进入中学时送他的电脑,立刻查看了电子邮件。虽然还有同学寄给他的邮件,但他暂时没时间理会,迅速在收件匣中寻找。

找到了──

邮件的主旨是“我是孝美”,除了“请多关照”的内容以外,附了一个眨眼的表情符号。苍太觉得胸口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之后,苍太的人生改变了。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甚至觉得自己周围空气的颜色也不一样了。

每天一放学,他立刻坐在电脑前检查电子邮件。每天必定会收到孝美的电子邮件,苍太当然也会每天寄给她。虽然没写甚麽重要的内容,无非就是足球比赛中想要顶球时,和同学撞到了头,或是反穿T恤一整天都没有发现,回家后才觉得丢脸这类无关紧要的事,但他为能够和孝美靠电子邮件保持联络这件事感到高兴。无论再无趣的内容,她都会回信,苍太又再度回信,有时候一天会相互联络超过十次。

时间一久,渐渐对只是互通电子邮件无法感到满足。他很希望像七夕那天晚上一样,能够见面聊天。

他在电子邮件中提到这件事,收到了孝美的回答。“好啊,我也想和你见面。”苍太看到后,忍不住在电脑前握紧了双拳。

学校已经开始放暑假,他们决定在上野公园见面。出门时,他对母亲志摩子说,约了同学去玩。

出现在上野公园的孝美穿着蓝色T恤和短裤,和之前穿浴衣时不同,感觉很活泼,短裤下的两条腿又细又长,苍太心跳加速,不敢正视她。苍太更不敢直视她的脸,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蒲生,你这个习惯很不好,说话的时候必须看着对方的眼睛。”面对面坐下时,孝美指正他。

“啊,对不起,你说得对。”苍太道歉后,直视孝美的脸。和她四目相接时,心慌意乱地想要低下头,但拚命忍住了,也再度确认了她很漂亮,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苍太觉得自己的整个心好像都快被吸进去了。她的皮肤光滑细致,左右完全对称的五官轮廓令人联想到白色陶瓷花瓶。

“怎麽了?”孝美露出狐疑的表情问。

“不,没事。”他又把视线移开了。

两个人聊了很多事。原来孝美家连续好几代都是医生,她或是弟弟必须继承家业。

“要当医生吗?听起来好像很辛苦。”

“你家呢?”

“我爸是警察,但他今年退休了,所以可能该说他是房东。我家有房子租给别人。”

“啊,你家果然很有钱。”

“没这回事。”

和孝美聊天很开心,时间过得很快。当天道别前,他们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五天后,他们又见面了,还是约在上野公园。孝美穿了一件洋装,发型和之前稍微不一样,看起来很成熟。

她很博学,也很擅长聊天,更擅长倾听。苍太向来对自己的谈话技术没有自信,但和她在一起,总是可以侃侃而谈,一定是她很懂得引导。

这一天的时间也过得很快,而且有了重大的进展。孝美开始用“苍太”称呼他,他也叫她“孝美”。虽然有点害羞,幸好很快就习惯了。他为这件事雀跃不已。

之后,他们每周都会约时间见一次面。虽然苍太很希望多见面几次,只是因为孝美上才艺课很忙,很难抽空见面。他们除了约在公园见面以外,也一起去看了电影,只是苍太对这件事很后悔。电影虽然很好看,但看电影的时候不能和孝美聊天,即使见了面,也似乎失去了意义。

一踏进家门,虽然才刚道别,却又想见面了。他立刻打开电脑,寄了电子邮件。今天真开心,希望改天再见面。他满脑子都想着孝美,他知道这样很不正常,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然而,这种玫瑰色的日子突然画上了句点。

某天吃完晚餐,苍太正打算回房间,父亲真嗣叫住了他,指着客厅的沙发说:“等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你先坐下。”

父亲脸上没有表情,这件事令苍太感到不安。

哥哥要介可能知道是甚麽事,不发一语地走出客厅。母亲志摩子在厨房洗碗。

苍太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在他对面的真嗣开了口。“你在和女生交往吧?”

听了父亲的话,苍太忍不住站起来,“为甚麽……?”

父亲怎麽会知道孝美的事。他只想到一个可能。

“该不会是看了电脑里的电子邮件……?”

如果父亲真的偷看了邮件,他绝对无法原谅,但父亲接下来说的那句话,剥夺了苍太反驳的机会。

“当初买电脑时就曾经有言在先,我会随机抽查电脑里的内容。”

“啊……”

父亲说得没错,当初的确这麽约定。当时觉得无所谓,经过了一年的时间,他已经把约定忘得一乾二净。所以说,父亲之前也一直偷看自己电脑里的内容吗?

“听妈妈说,你最近不太对劲,经常跑出去,也不专心读书。虽然我不太愿意,但还是去检查了你的电脑。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

苍太把头转到一旁,虽然他很不甘心,却又无法抱怨。

“苍太,你还是中学生,交女朋友还太早了。”

“我们又没做甚麽不规矩的事,只是见面、聊天而已。”

“目前有这个必要吗?你不是还有很多其他该做的事吗?”

“我有啊,我读书也没偷懒啊。”

“你别说谎了,一天写好几次电子邮件,怎麽可能专心做功课?”

苍太听了,狠狠瞪着父亲。想到父亲看了每一封电子邮件,怒气再度涌上心头。

“你这是甚麽表情?”真嗣也回瞪着他。

苍太站了起来,大步走向房门。

“喂,我还没说完。”

他无视父亲的叫声,走出客厅,冲上楼梯。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把电子邮件软体内和孝美之间的信件全都删除了,然后,他又写了一封新的电子邮件,邮件的内容如下:

『你好吗?我遇到了一件超不愉快的事,超火大的。虽然不方便透露详情,但我觉得大人真的太卑鄙无耻了。我很想早日和你见面,因为我相信,只要见到你,就可以忘记这件不愉快的事。』

文章的最后加上了代表愤怒的表情符号,然后寄了出去。孝美看到后,一定会马上回信。

寄出去后,他又把寄件备份也删除了。如果早就这麽做,就不会被父亲发现了。他对自己之前太大意,竟然没有想到这件事感到生气。

在等待她回信期间,他在网路上闲逛。虽然暑假作业还没做完,但他完全没有心情。他不断告诉自己,现在只是因为太生气,所以不想写暑假作业,绝对不是因为在等孝美的回信。

好奇怪──他看了时钟,忍不住纳闷。寄出电子邮件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孝美仍然没有回信。以前很少发生这种状况。

苍太心想,她可能正在洗澡,决定再等一下。

但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仍然没有收到孝美的回信。他终於忍不住又写了一封。

『我刚才寄了邮件给你,你有没有收到?我有点担心。』

在按下传送键时,不祥的预感掠过苍太的心头。孝美是不是发生了甚麽意外?所以无法回覆自己的邮件。

他担心不已,一直坐在电脑前。结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洗澡,一直在等孝美的回信。

翌日下午,苍太出了门。他走去车站,因为那里有公用电话亭。

他在上午时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孝美,希望孝美告诉他,到底有没有收到邮件,但孝美仍然没有回信。

他走进电话亭,插入电话卡,按了孝美的手机号码。他很担心电话不通,但很快听到了铃声。铃声响了四次后就接通了。

“喂。”电话中传来一个声音。的确是孝美的声音。

“喂?是我,苍太。”

“嗯。”孝美轻声回答,听起来并没有对苍太打电话这件事感到意外,似乎在接电话前,就知道是苍太打来的。

“你怎麽了?我从昨晚寄了好几封邮件给你,有收到吗?”

孝美没有回答。苍太以为收讯不好,她没有听到,对着电话叫着“喂!喂!”。

“我有听到,”孝美说,“电子邮件也有收到,对不起,我没有回信。”

她说话的语气很僵硬,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

“发生甚麽事了?”

孝美再度陷入沉默。苍太忍不住焦急起来。没错,一定发生了甚麽事。

“孝美──”

“听我说,”孝美开了口,“我想,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不要见面、不要互传邮件,还有,也不要打电话。”

“……这是怎麽回事?”

“所以,”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就到此为止。我们还是中学生,要专心读书,也有很多其他要做的事。”

“为甚麽?”

苍太搞不懂眼前的状况,为甚麽孝美突然说这些话。

他突然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恍然大悟。

“该不会是有人对你说了甚麽?我爸爸有和你联络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怎麽可能嘛,是我自己觉得这样比较好。”

“但是,上次不是很开心吗?”

“我也觉得很开心,但很多事并不是开心就好。”

“真的要到此为止吗?不能再见面了吗?”

“对,蒲生,这样对你也比较好。”

“你叫我蒲生……”

“真的很感谢,那就这样了。”

“不,等一下──”

电话挂断了。

苍太握着电话,愣在电话亭内。他搞不懂发生了甚麽事,为甚麽会这样?

回家的路上,他忍不住思考着。是父亲从电子邮件中查出了孝美的身分吗?然后联络对方的父母,讨论如何不让他们继续见面吗?但是,父亲不可能查出孝美的身分,因为就连苍太也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伊庭的姓氏虽然不常见,但应该不至於罕见,而且,刚才她在电话中也否认了。

之后,他又连续寄了几封电子邮件,但孝美始终没有回信。打她的手机也不接,她似乎拒绝接公用电话的来电。他仍然不愿放弃,继续打电话,最后终於听到电话彼端传来“您拨的号码是空号”的声音。

於是,苍太还不到一个夏天的短暂恋情画上了句点,回到了认识孝美之前的生活,但是,他的生活中有一件事发生了改变。

明年开始,再也不去牵牛花市集了──他下定了决心。

到母亲打来的电话,知道这件事时,秋山梨乃正走在新宿的街头。新宿大道上依旧人山人海,如果要注意别撞到迎面走来的人,就可能听不清楚母亲在电话中说的话。所以,她接起电话的同时,走进了旁边的小巷子,仍然无法立刻理解母亲在电话中说的内容。她停下脚步问:“啊?你说甚麽?”

“我不是说了吗?”母亲素子的声音有点紧张,“尚人死了,听说是从窗户跳楼自杀的。”

梨乃握紧电话,愣在原地。

当天晚上,她回了横滨的老家。她目前独自住在高圆寺,但家里没有适合参加守灵夜和葬礼穿的衣服。她穿了三年前,祖母去世时买的黑色洋装,原本担心穿不下,但现在身上的肌肉比以前少了很多,所以穿起来反而有点松垮。

鸟井尚人是梨乃的表哥。父亲正隆有一个妹妹,尚人是她的长子。

听父亲正隆说,尚人是在天亮前,从位在川崎的公寓跳楼身亡。那时候,姑姑、姑丈和表弟知基都在各自的房间内睡觉,所以,当然没有人发现他跳楼。楼下的住户听到动静后被吵醒,发现地上有一具满是鲜血的尸体,立刻报了警。当警官上门调查,问鸟井家是否有人不见了之后,姑姑去尚人的房间察看,发现房间内没有人,窗户敞开着,才发现尚人死了。

“不知道佳枝得知坠楼的是尚人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光是想像这一幕,身体就忍不住发抖。”素子一脸沉痛的表情,身体也忍不住摇晃了一下。佳枝是尚人的母亲,也就是梨乃的姑姑。

警方调查了尚人的房间,并没有发现遗书,但认为没有他杀的迹象,意外坠楼的可能性也很低,所以判断应该是自杀。

“听说他们完全搞不懂尚人为甚麽会自杀,前一晚全家人一起吃晚餐,尚人的样子并没有甚麽异常。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正隆眉头深锁地说。

翌日,梨乃和父母一起搭计程车前往殡仪馆。三个人在车上都没有说话。梨乃回想起和尚人之间的回忆。对梨乃来说,尚人是为数不多的同辈亲戚之一,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两家人也曾经一起去旅行。当初也是因为比她大一岁的尚人去上游泳课,她才会受到影响,开始学游泳。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殡仪馆。梨乃向姑姑和姑丈表示哀悼时太难过了,不敢正视他们的脸。佳枝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失去了哥哥的知基坐在离大家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梨乃走过去向他打招呼,他“嗨”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下来。他比梨乃小两岁,上个月才终於成为大学生,但身材很瘦,所以看起来像中学生。

梨乃坐在他旁边,抬头看着祭坛上的尚人遗照。相框中的尚人面带笑容,一头金发,耳朵上戴着耳环。梨乃想起之前他在 live house 表演时,有许多女孩子热情地为他欢呼。

“真令人难过。”梨乃看着遗照嘟哝道。

知基吐了一口气,“我还无法相信,觉得很不真实。”

“听我说,我相信已经有很多人问你相同的问题……”

“自杀的原因吗?”

“嗯。”

知基摇了摇头,回答说:“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我哥在想甚麽,看起来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过得好不好。也许他在为我们完全无法想像的事烦恼。”

“是啊。”梨乃回答。事实上,她也的确这麽认为。时下年轻人的自杀率增加,但很少有家属知道他们自杀的动机。

尚人无论做甚麽事都很出色,他在学校的成绩优异,有绘画的才能,运动能力也很强,但并不是没有烦恼。

去年,他向大学申请退学。虽然他具备了多方面的才华,但他最终选择了音乐作为自己的志业。他从高中时代就和朋友组了乐团,如今终於下定决心要向职业乐团进军。梨乃曾经多次去现场听他们的演奏,虽然她对音乐一窍不通,仍然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光芒,所以,发自内心地祈祷他们可以成功──

祭坛旁挂了一张放在画框里的画,巨大的老鹰试图抓一只小兔子。

“这是尚人画的吗?”

“对啊,”知基回答,“他读小学的时候画的。”

“小学时?是喔。”她重新打量着那幅画,发现动物画得栩栩如生,自己绝对画不出来,“他最近没有画吗?”

“嗯,我记得他在中学的时候就没再画了。”

“为甚麽不画了?”

“不知道。我问过他一次,他叫我少罗嗦。”

“是喔……”

身旁有动静,梨乃抬头一看,身穿礼服的秋山周治嘴角露出落寞的笑容。

“爷爷。”梨乃叫了一声。周治是正隆和佳枝的父亲。

“你受惊了,”他拍了拍知基的肩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有没有好好吃饭?这种时候,你要更加坚强,虽然会难过,但小心别搞坏身体。”

“我知道,其他亲戚也说,我以后就是家里的长子了,但是,即使突然这麽对我说,我也……”知基低下头,双手抱着头。

“不必勉强,现在只要考虑自己的事就好。”周治看向祭坛,“尚人今年几岁了?比梨乃大一岁吧?”

“对,今年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甚麽事,但接下来才是人生的美好时光啊。”周治把手伸进上衣的内侧,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也没办法交给他了。”

“这是甚麽?”

周治“嗯”了一声,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纸。

“你们还记得以前大家一起去这家餐厅吃过吗?梨乃,你应该也有去。”

那是位在日本桥的一家名叫『褔万轩』的知名西餐厅餐券。

“我记得,”梨乃说,“大家一起去的,那里的炸牛排咖哩好吃得要命。”

“没错没错,”周治眯起眼睛,“尚人也这麽说,上次见到他时,刚好聊起这件事。他说忘不了当时吃的炸牛排咖哩,想带乐团的朋友一起去吃,还说那家餐厅太贵,要等赚到大钱后才有办法去。”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打算送他这些餐券吗?”

“对,可惜来不及了。我今天带来,打算把这张餐券放进棺材。”

周治把餐券装回信封,放回内侧口袋,然后转头看向梨乃。“梨乃,你最近好吗?”

“嗯……马马虎虎。”

“游泳呢?已经完全不游了吗?”

一旁低着头的知基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梨乃他们。可能是因为听到了“游泳”这两个别人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的字,但周治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移开视线,点了点头说:“对,完全没游了,对不起。”

周治突出下唇,把手放在脸旁轻轻摇了摇。

“不必道歉,既然你这麽决定了,这样就好。”

梨乃点了点头,垂下眼睛,她不忍心让年迈的祖父为自己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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