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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47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49

当他回过神时,秋山已经完全不动了。雅哉内心涌起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所产生的后悔,和如果不做些甚麽,自己将走向毁灭的恐惧。

他看到放在架子上的手套。那是秋山在院子里修剪花草时用的。他戴在手上,擦拭了所有自己碰过的东西,然后把室内翻得乱七八糟。他打开所有的抽屉,寻找所有值钱的东西,也就是强盗可能会偷的东西。他很快找到了存摺和提款卡,但他仍然没有放弃寻找。他打开了隔壁房间的壁橱,把里面的东西也都翻了出来。

离开时,他发现了桌上的玻璃杯。绝对不能留在桌上。他去流理台洗了杯子,小心翼翼地用抹布擦乾,放回碗柜,以免留下指纹。

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离开了秋山家。走到转角处后,一路跑向车站。

他完全没有真实感,只希望一切都是恶梦。

37

原来走在高级饭店的走廊上,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苍太忍不住想。他以前只去过平价商务饭店或是观光饭店,那些饭店的墙壁很薄,只要走在走廊上,就知道哪个房间住了人,但这家饭店静悄悄的,感觉好像完全没有客人入住。当然不可能没人住,可见这里的隔音设备做得很好。

他要去的房间位在走廊的最尽头,墙上有门铃的开关。他第一次见识到这种东西。

他微微深呼吸后,按了开关,隐约听到铃声。

听到开锁的声音后,门打开了,身穿白衬衫的要介站在门内。他没有系领带,衬衫解开两个扣子。好久不见的哥哥脸颊有点凹了下去。

要介默默地向他点头,似乎示意他进房间。要介脸上的表情很温和。

苍太走进室内,房间内有沙发和书桌,书桌上放着电脑和资料。这里没有床,卧室应该在隔壁。原来这就是蜜月套房。苍太心想。他以前当然没有住过,甚至也没有见识过。

“好气派的房间,”苍太打量着偌大的客厅说道,看到玻璃柜内还放着酒杯,“这里住一晚要多少钱?”

要介苦笑起来,“没有你想像中那麽贵,任何生意都有暗盘。以前这家饭店曾经卷入麻烦,我协助他们解决,所以住宿的时候可以享受优惠价格。”

苍太耸了耸肩膀,“原来如此,优秀的公务员果然走到哪里都吃得开。”

“我找你来,可不是想听你这些挖苦,先坐下吧。”

室内有两张沙发排成L字形,窗前的是双人沙发,另一张是单人沙发。苍太正犹豫该坐哪一张,要介对他说:“你是客人,当然坐大张的沙发,不必客气。如果无法很自然地决定这种事,就无法成为大人物。”

“我又不打算成为大人物。”苍太在双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蒲生家的男人怎麽可以这样?”要介走去放在房间角落的推车,推车上有咖啡壶和咖啡杯,“喝咖啡可以吗?如果想喝其他的,可以叫客房服务送来。”

“不用,咖啡就好。”

要介把咖啡壶里的咖啡倒进杯子,放在咖啡盘上,放在苍太面前。哥哥以前从来没有为他倒过咖啡,苍太有点坐立难安。

今天中午过后,他接到要介的电话,说想和他谈一谈。他在电话中问有甚麽事,要介说:“是你一直想知道的事,还是说,你甚麽都不想知道吗?”

“你只顾自己的方便。”苍太说,之前和要介联络,遭到了拒绝,现在却突然打电话给自己要求见面。没想到要介回答说:“公务员都这样。”

要介把自己的咖啡杯、牛奶和砂糖放在桌上后,坐了下来。

“妈呢?”苍太说,“我猜想她和你在一起。”

“没错,她住在这家饭店的其他房间,但知道我找你过来,已经退房了。”要介把牛奶倒进咖啡,用茶匙搅拌着。

“她想彻底避开我吗?”

“这是她的考量,因为她不愿意随便敷衍你,所以只好暂时避不见面。她觉得我是蒲生家的长男,必须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的真相。不过──”要介抬起头,打量着弟弟的脸,“真没想到你查到这麽多事,令我刮目相看,也许你有侦探的才能。不,应该说,你也有侦探的才能,因为蒲生家的男人身上流着警察的血。”

苍太挺直身体看着哥哥,“你终於愿意对我说实话了吗?”

“你不必露出这麽可怕的表情,先喝杯咖啡吧。我们兄弟很少这样坐下来说话。”

“不是很少,而是从来没有过。”苍太喝着黑咖啡,“你们每次都排斥我。”

要介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你会这麽想也很正常,我们的确隐瞒了你很多事。这是老爸决定的方针,虽然我预料到早晚会出问题。”

“你们到底隐瞒了甚麽?”

要介从白衬衫胸前口袋拿出一个透明的塑胶小盒子。

“你知道秋山周治的命案已经侦破了吗?”

“我看到新闻报导和网路新闻,在此之前,秋山梨乃也通知我了。我太惊讶了,没想到他会是凶手。”

“你和大杉雅哉谈过话吗?”

“聊过几次,”苍太回答之后,才发现哥哥问的话不对劲,“你怎麽知道我认识他?”

“这件事等一下再说,”要介把塑胶盒放在桌上,盒子内铺着白色棉花,上面有五毫米大小的黑色颗粒,“你知道这是甚麽吗?”

“该不会就是大杉雅哉他们当成迷幻剂服用的……”

“没错。”

“新闻报导只说是特殊花卉的种子。”

要介挺直身体,好像在宣告似地说:“这是牵牛花的种子。”

“黄色牵牛花的?”

“没错,是如梦似幻的花。”

“果然是这样,但你为甚麽会有这个?不,我想知道,”苍太眨了眨眼睛,“你和黄色牵牛花有甚麽关系?”

要介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是我一个人和黄色牵牛花有关,而是和蒲生家三代有关的问题。”

苍太忍不住挑起眉毛,“三代?这是怎麽回事?”

“你知道我们爷爷的名字吗?”

“爷爷?别把我当傻瓜,我当然知道啊,叫意嗣吧?”

“对,叫蒲生意嗣,和老爸一样,在警视厅上班。”

“爷爷怎麽了?”

“一九六二年九月,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事件,一个手持武士刀的男人在目黑区的住宅区砍杀、砍伤了八个人。”

“是MM事件吗?”

“对,指挥侦查工作的就是当时搜查一课的课长,也就是我们的爷爷。”

苍太用力吸了一口气,原来有这种关系。

“凶手是田中和道,爷爷指挥刑警搜索田中家时,在院子里发现了奇妙的东西。院子里放了一整排从来没有见过的植物盆栽,他怀疑是甚麽违法的药草,所以做了详细调查,没想到有来自意想不到的势力阻止他继续调查。是警视厅的高层和警察厅,命令他不要插手不明植物的问题。”

“为甚麽……”

苍太嘀咕道,要介缓缓点头。

“爷爷和你一样,当时也无法接受,但是,当他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他不得不听从命令。上司说,告诉他的内容是绝对机密,即使对家人也不能透露。只不过爷爷告诉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又告诉了长子。”

“甚麽意思?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不要再卖关子了。”苍太摇晃着身体。

“不要着急,这件事无法三言两语说完,要说明梦幻花,必须追溯到江户时代。”

“梦幻花?”

苍太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三个字。

“是这麽写的,”要介用原子笔写在饭店的便条纸上,放在苍太面前,上面写着『梦幻花』三个字。

苍太看了这三个字,终於恍然大悟。是牙医师田原说的,黄色牵牛花是梦幻花,一旦追求,就会自取灭亡──这是田原叔叔对他说的。

“梦幻花是甚麽?”

“简单地说,就是会导致幻觉作用的植物总称。”

“喔……大麻和罂粟之类的吗?”

“这些已经广为人知的植物无法称为梦幻花,通常主要用来观赏,或是被视为野草或是杂草的植物,却具有这种作用时,才称为梦幻花。但这只是江户幕府的一小部份人,主要是农学家使用的暗语,而这是所有梦幻花中最重要的。”要介用下巴指了指塑胶盒,“文化文政时期【注:一八○四─一八二九年的江户幕府时期。】,曾经掀起了一股栽培牵牛花的热潮,尤其是变种牵牛花的丰富多样令人瞠目。文献上记录了目前已经无法看到的各种异样形态的牵牛花。”

“我知道,黄色牵牛花在当时也并不稀奇。”

“没错,但在江户时代,接连发生了多起奇妙的事件。之前很正常的人突然发疯伤人或是自杀,於是,幕府展开了调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原来有一部份人流行吃牵牛花的种子。”

“为甚麽要吃牵牛花的种子?”

“原本牵牛花是作为药物引进日本,所以食用并不奇怪,但原本用途是作为泻药和利尿剂,所以很难想像会流行。没想到在调查之后发现,某一种牵牛花可以产生强烈的幻觉作用,而且,外观上也和其他牵牛花有很大的不同。”

“该不会是……?”苍太看向塑胶盒。

“没错,就是会开黄色花的品种。当时也不知道这种品种是哪里来的,不知道是外来种,还是发生突变的结果,但和其他牵牛花的基因完全不同,导致的幻觉作用也是其中一项最大的特徵。当然,当时并没有基因这个字眼,只是已经确立了基因的概念。於是,幕府采取了相应的措施,禁止这种危险的花在市面上出现。一旦发现黄色牵牛花,就立刻没收,防止继续在市面上出现,但是,这件事无法公开。如果消息走漏,就可能有人利用黄色牵牛花做黑市生意。”

苍太频频摇头,这些话太出乎意料了,但果真如此的话,很多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黄色牵牛花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消失的吧?”

“没错,”要介说,“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黄色牵牛花都是梦幻花,但幕府布下天罗地网,随时监视有没有这种牵牛花在市面上出现。只要得知黄色牵牛花的消息,就会用尽各种手段调查,回收种子,所以,黄色牵牛花渐渐从市面上消失了,但是,只是消失而已,并没有灭绝,有专人在幕府的管理下偷偷继续栽培,打算有效利用强烈的幻觉作用。”

“要怎麽有效利用幻觉剂?”

“当作麻醉剂,江户末期已经开始有外科手术技术,所以需要安全的麻醉技术,只是幕府垮台后,这个计划也就中止了,但明治新政府继续偷偷栽培黄色牵牛花,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件事,不久之后,有人提议了黄色牵牛花意外的利用方法,提案的是内务省的高层,他们打算在警察侦查时作为自白剂使用。”

“警察……”

苍太听了,忍不住一惊。原来警方也和这件事有关。

“警方委托某位医学专家进行研究,但最后这项研究也中止了。因为虽然可以作为自白剂使用,但造成的后果太危险了。几名接受人体实验者变得很凶暴,或是试图自杀,对精神方面的作用很不稳定。於是,之后就没有再继续栽培黄色牵牛花。”要介一口气说完后,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又继续说了下去,“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甚麽意思?”

“任何事都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照理说受到严格控管的黄色牵牛花的种子,因为各种原因流了出去,大量种子下落不明。但是,因为黄色牵牛花从市面上完全消失了,所以认为种子也消失了。没想到──”

“发生了MM事件,”苍太说,“田中和道家院子里的是黄色牵牛花。”

“就是这样,田中透过某种管道得到了种子,在自家院子栽种,采集了种子,服用后,享受那种恍惚感觉。但是,由於作用太强,导致他精神发生错乱,警察高层当然慌了手脚。因为虽然是之前的事,但警察毕竟曾经为了利用而大量栽种的种子,导致了那起大肆虐杀事件,一旦这件事公诸於世,他们将愧对全国民众。”

“所以就隐瞒了真相吗?我们的爷爷也无法违抗高层的压力。”

要介露出严厉的眼神。

“蒲生意嗣有无法违抗的原因。”

“甚麽原因?”

“当初虽是内务省的人提议将黄色牵牛花用於自白剂,但是我们的曾祖父,也就是蒲生意嗣的父亲正是提议者之一。”

苍太忍不住挺直身体,“怎麽会有这麽巧的事?”

“也未必是巧合。因为爷爷父亲在内务省工作,所以爷爷在警察界才能够平步青云,也才会知道黄色牵牛花的秘密。”

苍太抓着头,觉得继承警官的血缘很麻烦。

“於是,MM事件就以凶手精神耗弱导致行凶杀人结案了,但爷爷认为问题并没有解决,况且,没有人能够保证今后不会再出现第二、第三个田中,他认为自己的使命,就是要预防这种情况发生。之后,爷爷开始独自蒐集相关消息,只要听到有黄色牵牛花的消息,即使是天涯海角也会赶去亲眼证实,并命令他的儿子也一起加入监视行动。”

“他的儿子就是……”

“当然就是我们的老爸,”要介嘴角露出笑容,“可见MM事件对爷爷造成了多麽大的冲击。你想像一下,无辜的民众在大街上接二连三地被武士刀砍杀,一旦亲眼目睹当时的景象,绝对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再度发生,更何况自己的父亲是引发这起惨案的原因之一,自己也协助隐瞒了事件的真相。爷爷内心的罪恶感不知道有多麽强烈,老爸经常说,爷爷临死之前,还惦记着黄色牵牛花的事。”

看到要介拿起咖啡杯,苍太也喝了一口黑咖啡。他发现自己手心冒着汗。

“我不知道我们家的背景这麽复杂。”

“是啊。”

“哥哥,你是甚麽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第一次是在小学的时候,老爸告诉我的。他给我看黄色牵牛花照片,说这是会让人疯狂的花。那张照片似乎是爷爷找到的,老爸也继承了爷爷的遗志,只要一有空,就蒐集相关资料。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这种东西。”

“你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决定进入警察厅吗?”

“怎麽可能?”要介的眼尾挤出鱼尾纹,“虽然受到老爸的影响产生了兴趣,但对於梦幻花或是黄色牵牛花的事,只认为是一段历史。每年去牵牛花市集和老爸一起仔细观察,也是希望有机会亲眼见识一下黄色牵牛花。”

要介站了起来,去推车上拿了咖啡壶过来,在自己的杯子里加了咖啡后问苍太:“要不要再来一杯?”

“好啊,爸爸从来没有向我提过这件事。”

要介为苍太的杯子里倒着咖啡,“当然啊,不能把你卷入这件事,因为你算是被害人。”

“MM事件的被害人吗?”

“当然。”

“爸爸和妈妈结婚时,知道她是MM事件的遗属吗?”

“知道。老爸私下调查了那起事件的被害人之后的生活,尤其担心那个失去父母的女孩,得知她长大之后在酒店上班。老爸假装成客人去了几次,和她渐渐熟悉,得知她的身世后,为无法把真相告诉她感到难过,甚至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卑鄙。”

“所以爸爸才和妈妈……”

要介拿起杯子,扬起嘴角,“你不要误会,老爸并不是基於同情心而结婚的,纯粹是被老妈吸引,相反地,老爸很烦恼自己到底有没有向老妈求婚的资格。於是,老爸把一切都告诉老妈后,向她求了婚。老妈虽然很受打击,但被老爸的诚意打动了,於是,他们就结了婚,我也为他们的结婚感到高兴。”他喝了一口咖啡,把咖啡杯放回杯盘。

“原来妈妈也知道蒲生家的秘密……”

“老爸曾向老妈发誓,如果他们有孩子,绝对不会把孩子卷入这件事。”

苍太交握着双手,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麽一回事。”

“我知道你一直很不满,但又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老爸的遗志。”

“所以这次你甚麽都不告诉我,而且,还乾脆从我面前消失了。”

要介靠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只是没想到你会遇见秋山梨乃,更没想到你们会联手调查。”

“你是因为看到秋山先生拍的黄花照片,才和她接触吗?”

“没错,我刚才也说了,我以为自己这辈子无缘看到黄色牵牛花。进入警察厅后,我发现几乎没有人知道黄色牵牛花的事,只有在以前的资料中可以找到相关的资料,但我会不时上网,用像是黄色牵牛花、黄花、神秘的花和不知名的花这些关键字搜寻,作为对老爸的悼念。这件事我持续了十几年,都没有发现老爸给我看的照片上的花。那天在部落格上发现取名为『名不详的黄花』的照片时,在细看之前,就认定和事件无关。”

“没想到完全出乎你的意料吗?”

“可见凡事都不能抱有成见,看到那张照片时,我太惊讶了,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会不会是搞错了?不,一定是搞错了,我这麽告诉自己,但是越看越觉得酷似老爸以前给我看过的照片。”

“所以你就和照片的主人联络,得知培育这种花的人被杀了吗?”

“而且,不知道种子是从哪里来这件事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更让我在意的是那盆花被偷了这件事。如果命案和黄色牵牛花有关,就非同小可,搞不好会让世人知道有这种花的存在,老实说,我当时真的慌了,所以就请了假,独自展开了调查,因为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搜查总部之前找到真相。”

“你居然认为自己一个人可以办到。”

“我并不是一个人,”要介挑了挑眉毛,“你应该已经知道有人在协助我,她比我更早知道黄色牵牛花复活,并开始展开行动。”

“伊庭孝美……吗?”

要介点了点头。

“我刚才说,曾经委托一位医学专家研究将黄色牵牛花作为自白剂使用,那位专家就是姓伊庭。”

“啊……”

“当初是伊庭家保管的黄色牵牛花种子流了出去,所以,伊庭家的好几代人也都在追查黄色牵牛花的下落,我们的爷爷查到了这件事,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和伊庭家相互交换情报。”

“所以孝美也……”

“我和秋山梨乃见面后,立刻联络了伊庭小姐,得知她也在追查黄色牵牛花的下落,感到十分惊讶。当我们交换彼此掌握的线索后,发现了一个交集点。”

“鸟井尚人的自杀……”

“没错。”要介深深地点头,“伊庭小姐透过某个管道,锁定了工藤旭,鸟井尚人是认识工藤的乐团成员。尚人又是秋山周治的外孙,已经潜入乐团的伊庭小姐向我提供了几条宝贵的线索,其中一条线索就是成为破案关键的『褔万轩』餐券的事,也得知她遇见了你,所以,她只能离开乐团。”

苍太垂下视线,“简直把我当瘟神。”

“应该不是这麽一回事。”

“是吗?”

“总之,”要介把双肘放在沙发的扶手上,将身体缓缓靠在沙发椅背上,“这件事终於解决了,我曾经一度担心,不知道会变成怎麽样,但眼前至少可以暂时放心了。”

“找到种子了吗?”

“找到了,也是伊庭小姐帮的忙,但是,还是不能大意,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梦幻花已经完全灭绝了。”

“你以后也要继续监视吗?”

“没办法啊,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虽然这句话的内容很沉重,要介的语气却很轻松,“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苍太抱着双臂,“还有很多不解的事。”

“是关於她的事吧?”要介撇着嘴角,“她的事,你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我也只知道一部份。”

“本人……”

“当然是指伊庭孝美小姐,她也说,希望亲自向你说明。”

“我可以见她吗?”

“当然,她已经不需要躲藏了。”

“她人在哪里?”

要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用食指指着上方。

“在顶楼的酒吧,你会喝酒吧?”

苍太皱着眉头,看着哥哥的脸,“我们是兄弟,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如果不会喝酒,可以点果汁。”

“我当然会喝酒,”苍太站了起来,“她在那里吗?”

“嗯,”要介收起下巴,“你赶快去吧。”

“苍太,”苍太走向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打算开门时,听到要介叫着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容貌和父亲很像的哥哥对他露齿一笑说:“对不起。”

苍太耸了耸肩,“没关系啦。”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38

站在酒吧门口,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男人迎上前来,“请问是一位吗?”

“不,我来找朋友──”苍太说着,看向店内。因为时间还早,店里没甚麽客人。

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看到那个背影,他凭直觉知道“就是她”,苍太缓缓走了过去。

伊庭孝美正把手机放回桌上。苍太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孝美抬起头,似乎已经察觉他的出现,脸上没有惊讶,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刚才收到要介先生的电子邮件,说你现在要来。”

苍太皱了皱眉头,抓着鼻翼旁的位置,“原来你们随时保持联络。”

“只到今天为止,”孝美说,“请坐。”

苍太拉着椅子坐了下来,桌上有一个装了黄色液体的香槟杯子。

“这是……果汁吗?”

孝美微笑着说:“这是含羞草──柳橙汁和香槟调的鸡尾酒。”

苍太以前没听过这种鸡尾酒名字,顿时觉得她很成熟。

服务生走了过来,他点了啤酒。

孝美看向苍太,低头向他鞠躬,“好久不见,上次在 live house 时很对不起。”

“没事。”苍太说完,低下了头,然后又缓缓抬起视线,但是,和孝美的目光相遇,又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突然听到了笑声。

“你和那时候一样,不习惯看着别人的眼睛。”

苍太很生气地看着她,但很快把视线移开了,因为孝美的双眼直视着他。

啤酒送上来了,苍太喝了一口,没有看她。

“你为甚麽不说话?”

苍太眨了眨眼睛,终於看着她的脸。

“你可以不要这麽说话吗?这样反而让我更紧张。”

孝美微微偏着头,“要像以前那样说话吗?”

“希望可以这样。”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微微抬起下巴开了口。

“好久不见,苍太,你最近好吗?”

苍太立刻觉得一股暖流在内心扩散,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舔了舔嘴唇,“我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你重逢。”

“我也一样,不,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见面了。”

“甚麽时候这麽以为?中学二年级的夏天吗?”

“嗯,当然啊。”

两个人相互凝视着,这次苍太没有移开视线。他感觉身体渐渐温暖。

“我有很多事想要问你,还有这次的事件,但我想先问你那年夏天。那时候,你家到底发生了甚麽事?”

孝美痛苦地皱了皱眉头,然后调整了心情,挺直身体说:

“首先,我外公接到了蒲生先生的电话,蒲生先生问他,知不知道你这阵子经常和我见面。我外公很惊讶,问了我妈,但我妈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告诉她和你见面的事。我妈来问我,我就说了实话,我用有点叛逆的态度说,我和你是朋友,这样有甚麽问题吗?”

苍太回想起自己当然也有同感,“结果呢?”

“外公和我妈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和我谈,他们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至於他们和我谈了甚麽,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伊庭家和蒲生家一样,都有必须完成的使命,他们也告诉我黄色牵牛花和MM事件,当我得知你母亲是因为伊庭家流出的黄色牵牛花种子而失去父母时,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所以,你决定不再和我见面吗?”

孝美露出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因为外公和我妈告诉我,你甚麽都不知道,蒲生家的人不希望你卷入这件事,所以,我觉得不要和你见面比较好。因为一旦成为好朋友,我可能会不小心说出来。对不起,我直到今天才告诉你实话。”

苍太用右手抓了抓头,即使孝美现在道歉也没甚麽用了。

“所以,你也决定要寻找黄色牵牛花。”

“是啊,但目的不太一样,”孝美说,“我并非只想找到种子,而是想用科学的方法分析种子产生的幻觉作用,所以我才会选择读药学系。”

“原来是这样……你为甚麽要接近工藤旭?”

“起初是因为偶然发现了某个人脸书上所写的内容,那个人提到吃了牵牛花的种子,陷入了恍惚,而且说那是稀有品种的牵牛花,很不容易找到。我看了之后很在意,之后也持续注意他的脸书,但他没有再提到牵牛花。所以,我打算寻找种子的下落,因为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甚麽事?”

“MM事件。即使那起案子破案后,仍然没有找到牵牛花种子的下落,应该说,当时并没有彻底搜索凶手的家中。在当时的搜查一课课长的指示下,事件迅速处理结束了。”孝美的语气中带着讽刺,她应该知道搜查一课的课长就是苍太他们的祖父,“但是,凶手田中一定把种子藏在某个地方,我想要寻找那些种子的下落,其实,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田中平时一个人住,一定是他的家人拿走了他的遗物。”

“所以,去年秋天的时候,”苍太说,“你去了胜浦。”

孝美张大了眼睛,“你连这件事也知道?”

“我去了庆明大学的研究室,看到了你的月历。”

“原来是这样,”她露出对苍太刮目相看的神情,“我去胜浦,想要确认田中的老家目前的情况,没想到房子已经转卖给别人了,当我得知买主后,不禁吓了一跳。那是之前曾经很有名的艺术家,之前在脸书上提到牵牛花种子的人,也在脸书上提到,他是工藤旭的歌迷,经常去工藤旭的店。我认为这绝对不是偶然。”

“买下田中老家的工藤旭发现了牵牛花的种子──这就是你的推理结果吗?”

“你不认为这是最合理的推论吗?我立刻去了工藤旭的店,但那家店没有问题,似乎并没有卖迷幻剂给客人,所以,我猜想工藤旭只会把牵牛花的事告诉特别熟的客人,只和这些熟客享受恍惚的感觉。”

“很有可能。”

“所以,我决定伪装成工藤旭的忠实歌迷,也许日后有机会知道种子的事。”

“你的策略成功了吗?”

孝美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工藤旭比我想像中更加小心谨慎,虽然在我持续去那家店后,他们不时邀我去只有他们自己人参加的派对,在派对上,也会提到毒品的事,但并没有实际使用,最多只聊有没有用过LSD【注:学名麦角酸二乙胺,一种常见的强效迷幻药。】而已,正当我快要放弃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该不会是鸟井尚人自杀的事?”

孝美听到苍太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当我得知他死去时的状况时,确信绝对和梦幻花有关。因为鸟井尚人和大杉雅哉都和工藤旭特别熟,很可能从工藤旭手上拿到了种子。”

“所以,你就伪装成键盘手加入乐团。”

“你可别小看我,我对演奏乐器很有自信,高中时,我参加了轻音乐社。”

苍太倒吸了一口气,立刻想起以前曾经听过她的这段经历,是秋山梨乃透过调查得到的消息。

“原本打算一旦得知和梦幻花无关,就立刻离开,没想到遇见了你,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

“我是不是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你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吧?而且,虽然计划泡了汤,但最后还是达到了目的,确认黄色牵牛花的确存在。”

“是因为秋山周治遭到杀害的案件吧?”

“没错,要介先生通知了我这件事,和我相互交换了手上掌握的线索,终於掌握了整体情况,也猜到应该是尚人把种子交给了秋山先生,但是,还有好几个问题需要厘清。其中之一,就是要追查秋山先生家被偷走的盆栽下落,另一个问题就是要追查可能还残留在某个地方的牵牛花种子。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警方在还没有查清楚这两个问题的情况下破案,因为搜查总部完全不了解情况,一旦扣押这些物证,向外界公开,后果不堪设想。幸亏要介先生和姓早濑的刑警联手,找回了那盆盆栽,而且也抓到了凶手。要介先生运用警察厅的人脉,对搜查总部施压,才能够在不公布黄色牵牛花秘密的情况下破案。接下来,只剩下种子的问题。要介先生向工藤先生提出交易,只要他交出所有的种子,就不会说出鸟井尚人是因为他的关系而自杀的事。工藤旭一口答应,在他家的阁楼找到了种子,但已经所剩不多了,所以他也没有太多的留恋。”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你还有甚麽要问的吗?”

苍太摇了摇头。

“因为一下子听说太多事,现在想不到任何问题。回去好好想一想之后,或许还会想到甚麽,但是,除了命案的事以外,我有其他事想要问你。”

“甚麽事?”

“你对於因为家里的关系而决定了自己未来的路会不会感到不满?在你读中学的时候,家人就命令你要追查黄色牵牛花,我总觉得好像太强人所难了。”

孝美轻轻地笑了笑。

“是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有点强人所难,但你家不是也一样吗?要介先生从小时候就承担了这个义务。”

“对,我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以我个人的情况,如果说内心完全没有不满,当然是骗人的,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类似的情况。比方说,像是歌舞伎之类的传统艺能,只要生在那个家庭,就有义务要继承,老店的儿子也一样。”

“但这些是遗传,在有继承义务的同时,也可以获得利益。”

“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负面资产,”孝美用温柔的语气说,“如果这些负面资产会自然消失,当然可以不予理会,但如果无法消失,就必须有人继承。在确信黄色牵牛花的种子完全消失之前,必须有人加以监视。我的祖先不小心让魔幻植物流入市面,身为后代,必须承担起这个义务,这是我无法逃避的义务。”

她注视着苍太的双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内心具备了强烈的信念和决心。

“谢谢。”苍太小声地说。

“为甚麽要向我道谢?”孝美纳闷地偏着头。

“因为你对我说的这句话很有意义。”

“是喔。”孝美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但立刻露出笑容,“我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我?我要说甚麽?”

“当然是至今为止的事啊,我和要介先生都很佩服你出色的侦探能力,你到底是怎麽查到MM事件的,我愿意洗耳恭听。”孝美拿起含羞草鸡尾酒的杯子,用充满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苍太点了点头,拿起了啤酒杯。

“好,只是说来话长,要从中学二年级的夏天开始说起。”

39

八月中下旬,秋山梨乃和知基去了东京拘留所。大杉雅哉透过律师联络了知基,说想要和他们见面。

他们等在狭小的面会室,隔着玻璃的房间门打开,雅哉走了进来,身旁有一名警官。雅哉看到梨乃他们后,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以前就很瘦,但现在感觉更瘦了。

“对不起,让你们特地跑一趟。”雅哉说,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的身体怎麽样?有好好吃饭吗?”梨乃问。

“嗯,我没事,谢谢。”说完,雅哉轮流看着他们两个人,难过地皱起眉头,“我真的对你们很抱歉,我这麽对待你们最爱的爷爷和外公,你们一定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希望有机会向你们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他深深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梨乃和知基互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甚麽。

来这里的路上,他们曾经讨论,不知道该怎麽面对雅哉。虽然很痛恨杀害周治的凶手,但雅哉仍然是他们重要的朋友。知基说:“我内心完全没有恨意,满脑子的疑问,不知道为甚麽会发生这种事。”梨乃也有同感。

雅哉认为他们的沉默是对自己的抗议,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双手抱着头。

“我这样道歉,你们也很伤脑筋,你们一定很想说,既然要道歉,为甚麽当初要动手杀人。我真的很愚蠢,很想一死了之,我希望可以判我死刑。”

“雅哉,”知基小声地说,“都是药的关系吧?因为吃了奇怪的花的种子,脑筋变得有点不正常了吧?”

雅哉摇了摇头,“不知道,即使是这样,我也……也都是我的错。”他俊俏的脸蛋满是眼泪和鼻涕。

梨乃听着他的啜泣声片刻,当他停止啜泣时,梨乃开了口。

“你找我们来,是想要向我们道歉吗?”

雅哉用衣服的袖子擦着脸。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有些事想要告诉你们,尤其是对梨乃。”

“对我?甚麽事?”

雅哉抬起头,充血的双眼看着她。

“是关於尚人的事,他一直在烦恼,从以前开始,从小时候开始。”

“烦恼甚麽?”

“他为自己无法像梨乃一样感到烦恼。”

“像我一样?甚麽意思?这是怎麽回事?”

雅哉露出落寞的笑容。

“梨乃,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这种事本来就是这样,当事人觉得根本没甚麽,旁人却觉得很耀眼。”

“等一下,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甚麽。”

雅哉的喉结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口水。

“尚人很希望自己有才华,想要成为有才华的人。”

“啊?”梨乃皱起眉头,“你在说甚麽啊,没有人像尚人那麽有才华。他的运动能力很强,在学校的功课也很优秀,画画也很棒,音乐也有向职业进军的水准。他怎麽可能没有才华,而是有太多才华了。”

她说到一半时,雅哉就缓缓摇头。

“所以我刚才说,你根本不了解。尚人的运动能力的确很强,但有办法达到职业水准吗?可以像你一样以奥运为目标吗?没办法吧?在校成绩再好,也只是在有限的范围。他经常说,虽然他的数学很好,但只是知道解题的方法而已。画画也一样,他说只要盯着白纸,脑袋里就会浮现出画面的构想,只要根据这种构想画出来,就可以画出出色的画,只不过他发现,自己的画总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说自己只是了解绘画的知识,懂得如何运用而已。其他人都会表示称赞,这种称赞只是佩服,并不是感动,无法打动任何人的心。”

雅哉把视线移回梨乃的脸上。

“不久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才华,只是假装有才华而已。”

“但是,”梨乃开了口,“大部份人不都是这样吗?真正有才华的人少之又少,虽然他说自己只是假装有才华,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嗯,我也这麽认为,如果尚人不是尚人,也许也会这麽想,但因为有你的关系,所以就不一样了。”

“我?”

“尚人经常对我说,你是天才。即使在同一个游泳池内,好像你周围的水质不一样,好像有特别的水在推着你前进,好像你在和他不同的世界游泳。”

“哪有……”

“只有你自己不认为是这样。听说尚人也很会游泳,参加过好几次县级的比赛,但是,他曾经告诉我,即使他放弃游泳了,周围也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梨乃惊讶地看着身旁的知基,“有这回事吗?”

知基痛苦地贬了眨眼。

“好像的确是这样,我哥没游泳了好几年。”

“他总是说,看到梨乃,就知道自己是多麽渺小,没有任何长处,只是一个无趣的人。”雅哉说。

“怎麽可能有这种事……”

“他发现自己在音乐上也是这样,经常对我说,自己根本没有才华,很羡慕我有才华,但其实我和尚人一样,根本不是甚麽天才,也根本没有才华。我很平凡,具备的能力和别人差不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却梦想能够比任何人更加发光发亮。我们只是模仿别人,却好像有那麽一点成功,所以就更贪心了,想要成为真正的天才,这种邪念导致我和尚人沉溺於那种奇怪的花的种子,但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无法成为真货。”

雅哉挺直身体,继续用严肃的口吻说:

“梨乃,尚人经常说你是笨蛋,明明那麽有才华,却浪费了自己的才华。你必须成为游泳选手,这是有才华的人应尽的义务,如果认为这是负担,就太奢侈了。他说,你根本不知道不背负任何义务的人生有多麽空虚──”

他一口气说完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对梨乃露出笑容。

“雅哉……”

“我请你来,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件事。”

梨乃点了点头,从放在腿上的皮包里拿出手帕。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刚才这些话,但这番话的确打动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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