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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47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49

她从小就很会游泳,在游泳班立刻被转到选手组。第一次参加比赛时,在三年级组中获得第三名。四年级的夏天参加了全国比赛,她挑战了五十公尺的自由式,获得第六名。

之后的发展也很顺利,她没有经历太大的瓶颈,不断挑战大型比赛,都得到了出色的成绩。上中学后,她开始朝向参加奥运的目标迈进。事实上,她也获选为青年组的日本代表,曾经去海外远征。

高中时代是她的黄金时期。她连续三年参加了全国高中运动大会,每一年都获得优胜,甚至有时候在多个项目中获得优胜。

高中三年级时,她参加了亚运会,而且在个人混合泳接力赛中获得金牌。她至今仍然无法忘记当初回到成田机场时的情景。当她得知大批媒体是在守候自己,忍不住目瞪口呆。

她的父母也兴高采烈。当她去参加国际比赛时,无论去哪个国家,都会前往声援。父亲正隆的年假几乎都消耗在这件事上。

回想起来,那时候是巅峰时期。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三年后会是如今的状况,更无法想像自己竟然无法游泳──

“梨乃,”听到叫声,梨乃回到了现实。周治的手放在她肩上。

“很多事并不是只有唯一的答案,所以不必急着下结论。无论你做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也会一直为你加油。”

梨乃笑了笑,“我没事,爷爷,谢谢。”

周治频频点头。

“梨乃,你目前住在高圆寺吗?”

“对啊,是女子专用公寓,怎麽了?”

“那离我家很近,既然你不游泳了,应该有时间吧?下次记得来家里玩。”

“喔,对喔,我记得爷爷家以前有很多花。”

“现在也有很多花,你可以来看。”

“好,我一定去。”

“真希望尚人也可以看看那些花。”周治抬头看着遗照,眨了眨眼睛。

守灵夜从六点开始。梨乃他们走去家属席,看着吊唁客在僧侣的诵经声中为尚人上香。果然大部份都是年轻人。最近即使不使用联络网,类似的消息也会透过电子邮件或是社群网站迅速传播。

吊唁客中,有三个男人特别引人注目。他们全身黑衣,但戴着这种场合忌讳的项链、耳环这些闪亮的东西,而且其中两个人明显化了妆。

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或许会皱眉头,但梨乃认为他们是用自己的方式向尚人道别。这三个人是尚人参加的乐团成员。

他们用笨拙的手势上完香,向尚人的父母深深地鞠躬。梨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清楚看到佳枝用手帕按着眼角。

诵经、上香结束后,一起去隔壁房间准备的吊唁席,梨乃和知基一起坐在那里,乐团的三个人走了过来。

“梨乃,好久不见了。”在乐团担任主唱和吉他手的大杉雅哉最先向她打招呼,他个子很高,但长浏海下的巴掌脸小得令人嫉妒。他们曾经在 live house 见过几次,所以梨乃也认识他们。

“嗯,”梨乃点了点头后问:“你们甚麽时候知道的?”

“昨天白天。原本约好要练习,但阿尚一直没来,所以就打了他的手机,是伯母接的,哭着说,尚人死了……”雅哉咬着嘴唇,他似乎也忍着泪水。

“你们也不知道原因吗?”

雅哉和另外两个人互看了之后,微微偏着头说:

“警察也问了我们这个问题,还有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况。我们就仔细讨论了一整晚,是不是有甚麽徵兆,阿尚是不是发出了类似SOS的讯号,但完全想不到任何原因。”

“这一阵子阿尚特别活跃,”说话的是贝斯手阿哲,他是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live hoiuse 的情况很好,也有主流唱片公司注意到我们,真的是正要起步的时候,我们还想问,为甚麽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果然是天才,”鼓手阿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吐出的气中有酒精的味道,“我们搞不懂天才在想甚麽。”

“就这样了结了吗?”阿哲嘟起了嘴。

“不知道的事,再想也没用啊。”

“你们别吵了。”雅哉劝阻他们,又向梨乃和知基道歉,“不好意思。”

“你们的乐团怎麽办?”

雅哉皱着眉头,摸着耳环。

“现在还没有想,少了阿尚,并不只是少了键盘手这麽简单。你也知道,这个乐团一开始是我和阿尚两个人组成的。”

“我哥也曾经说,因为有雅哉,所以他才能坚持这麽多年。”知基说,“所以,我相信我哥很感谢你……”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谢谢你这麽说,但是没有意义,他已经不在了。”雅哉的声音清澈高亢,但他嘀咕的这句话很沉重,彷佛沉入了听者的心底。

尚人葬礼的四天后,梨乃去了西荻洼的祖父秋山周治家。并没有特别的事,只是为了守灵夜时的约定。

秋山周治住的是纯日式的木造房子,房子并不大,小小的门旁挂着写了“秋山”的门牌。自从祖母三年前去世后,周治一个人住在这里。梨乃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来这里时还在读高三。

周治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午安。”梨乃在他背后打招呼。

祖父回头对她露出笑脸,“你来了,欢迎。”

梨乃走进院子,草皮周围种植了很多五颜六色的花,而且长方花盆和圆花盆里也都种满了花。院子虽然不大,但宛如一个小型植物园。

梨乃对花名一无所知,只认得白色的铃兰。

“爷爷,这种花叫甚麽名字?”她指着开了好几朵红色的盆栽问。

“这叫天竺葵,现在正是花开得最好的季节。”

“这个呢?”她又指着长方盆中的紫花问。

“这是马鞭草,也叫五色梅,和你的感觉很像。”

有一个很小的花盆,只冒了几片淡绿色的叶子。“这是甚麽花?”

“这个吗?”周治走了过来,看着花盆内,“现在还不知道会开甚麽花。”

“嗯?会有这种事吗?”

“但我知道大致的种类。”周治说得很含糊,似乎有甚麽隐情。

“爷爷好像很乐在其中,你真的很爱花。”

周治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人会说谎,所以和人打交道很麻烦,但花不会说谎,只要充满真心照料它们,一定会有所回报。”

“是啊。”

可能最近有人说谎骗了爷爷。梨乃心想。

进屋后,周治去厨房烧开水,从柜子里拿出即溶咖啡的罐子。

“爷爷,我来泡咖啡。”

“不,不用,你坐在那里就好。”

“但我坐在这里也不安心啊。”

秋山家的客厅是面向院子的和室,可以欣赏到周治刚才在修剪的花草。

矮桌上放了一台笔电,她碰了触控板,萤幕上出现了红花。就是刚才周治告诉她的天竺葵。

“哇,好漂亮,爷爷,你很会拍照。”

“嗯,是吗?但我希望可以拍得更好。”

“这样已经够好了,我可以看其他照片吗?”

“好啊,没问题。”

梨乃接连打开收在同一个资料夹内的档案,爷爷拍了各种不同种类的花,看到这些五彩缤纷的花卉,非常理解爷爷想要记录下来的心情。

“爷爷,你打算怎麽处理这些照片?”

“这些照片喔……”周治用托盘端着两个马克杯走了进来,“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用某种方式呈现。”

“某种方式呈现?”

周治拿起放在一旁的笔记本。

“这里记录了每种花的生长情况,在花的照片旁,配上这些纪录,应该可以看得很清楚。我有个朋友开了一家小出版社,我正在和他讨论,看能不能用写真集的方式出版……”

“借我看一下。”

打开笔记本,发现上面用铅笔记录了密密麻麻的内容,除了日期和花名以外,还记录了栽种的方式。

“为甚麽用手写?可以用电脑打字啊。”

“因为我经常在院子里做事,手写比较方便。”

“输入电脑后,之后整理起来更简单。”说到这里,她想到一个主意,“对了,爷爷,你可以开一个部落格,把花卉的照片都上传到部落格,顺便把这些纪录写上去,既方便整理,又可以和其他同好分享,一举两得啊。”

“部落格就是网路日记吗?我不喜欢那种东西,而且很麻烦。”周治说完,喝了一口咖啡。

“并不会太麻烦啊,而且,有很多人都喜欢种花,如果可以和他们交流,不是很好玩吗?要不要我帮你?”

“你吗?”

“我之前开过部落格,所以知道怎麽弄。既然有这麽多漂亮的照片,不和大家分享太可惜了。”

周治抱着双臂,发出呻吟。

“的确,即使自费出版写真集,以我的预算,最多只能印一百本左右。”

“那就交给我处理。别担心,我一定帮你设一个很漂亮的部落格。”

“但是你不是很忙吗?”

梨乃放下举到嘴边的马克杯。

“怎麽可能?我每天闲得发慌呢。”

“你是大学生,那就用功读书啊。”

“爷爷,你好坏喔,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读书。”

哈哈哈。周治张着嘴笑了起来。

“你不是不会读书,只是还没找到自己想学的东西。”

“是吗?我也有想学的东西吗?”

“每个人都有想学的东西,只是并不容易找到而已,如果不费心寻找就无法找到。”

梨乃双手握着马克杯,自从放弃游泳之后,自己从来没有寻找过任何东西。

“不必着急,”周治露出温柔的眼神,“你有足够的时间,如果你愿意在此之前为爷爷开部落格打发时间,那就拜托你吧。”

梨乃嘴角露出笑容,“嗯”了一声。

那天之后,她每个月去周治家两次。因为她希望部落格除了照片和资料以外,还希望稍微记录爷爷的生活,而且,也希望有时间和爷爷讨论一下未来的方向。爷爷以前是食品公司的技术人员,退休后仍然以派遣的方式继续工作了六年。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个月。那天,梨乃像往常一样去祖父家,发现周治在客厅旁的书房内,正在看一本厚实的书。

“怎麽了?在查甚麽东西吗?”

梨乃问。周治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笔电放在矮桌上,萤幕上有一张以前没有看过的照片。

“这是甚麽?新开的花吗?”

周治抬起头说:“嗯,是啊。”

“是喔。”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有一盆花刚冒芽吗?今天早上开花了。”

“喔,原来是那盆。”她想起那盆小盆栽,每次来的时候,都发现稍微长大了,几个星期前,周治换到了大花盆里。

那是黄色的花,细细的花瓣扭向各个方向,叶子也很细长。梨乃对植物很外行,完全猜不出那是甚麽花。

梨乃看向院子,立刻发现了那盆花,但并没有开花。

“花呢?”

“嗯,很遗憾,已经枯萎了。”

“原来是这样。”

梨乃从皮包里拿出随身碟,插进电脑,迅速复制了图片档案。

“所以,这到底是甚麽花?”

“嗯,这个嘛,”周治把书放回书架,走到客厅,“现在还不能随便说。”

“喔?甚麽意思?”

“因为我也不太确定,所以正在调查,接下来、接下来要好好调查才行。”

周治看着电脑的眼神闪亮着,梨乃发现他很兴奋。她第一次看到祖父这样的表情。

“那部落格上要怎麽写?就写种类不明吗?”

梨乃问,周治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不可以,不要在部落格上提到这株花的事。”

“啊?为甚麽?”

“详细情况不方便透露,总之,一旦公布,事情会闹得很大。暂且当成是爷爷和你之间的秘密,没问题吧?”

周治的语气很严肃,但眼中充满期待。也许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开心的事。

“好,那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对不起,但我相信以后你就会知道原因。”周治充满怜惜地用指尖抚摸着电脑萤幕上的黄花。

起点枪声响起,全身的肌肉立刻有了反应。双脚蹬地的时机恰到好处,伸直的指尖最先接触水面,她保持着不会受到水中阻力影响的姿势,在浮出水面的同时,双手双脚同时动了起来。所有的动作都很顺畅,她看到了隔壁水道的选手,自己稍微领先对方。

之后也顺利前进,踢腿的节奏很棒,全身没有任何疲劳感,接下来要全力冲刺,顺利的话,可以刷新自己的纪录。

终点越来越近,就在眼前了。她使出最后的力气。

但是,不知道为甚麽,她迟迟无法前进。短短的距离变得很遥远,其他选手接二连三抵达终点。颁奖仪式已经开始了。

她用手脚拚命挣扎,身体却不断下沉。她听到有人发出笑声。

下一刹那,所有的水都消失了。她终於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在游泳,只是回想起以前游泳时的事。不,也不是这样。

又来了──又做恶梦了。她每隔几天就会做这个梦,虽然每次的内容不太一样,但都是无法抵达终点的结局。

虽然已经醒了,但梨乃仍然闭着眼睛。她想继续入睡,希望这次可以做一个比较好的梦。

只可惜越睡越热,无法再度入睡。汗水让脖子感觉很不舒服,她只好张开眼睛,缓缓坐了起来。一看枕边的时钟,快十一点半了。今天早上五点多才睡,已经睡了超过六个小时,最近这段日子,算是睡得比较多的。

她坐在床上,想起了今天的行程。下午有一节要上的课。

她看向旁边的桌子,桌上放着啤酒和烧酒苏打水的空罐。想到要喝这麽多才能醉,就忍不住痛恨自己酒量太好。

她缓缓站了起来,走去盥洗室洗了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不像是二十岁的皮肤,身材也不像运动员。

她稍微化了妆,换好衣服后走了出去。天空中乌云密布,今天似乎也会下雨。大学快要放暑假了,但气象局还没有宣布梅雨季节结束。

梨乃从女性专用公寓走到大学只要十分钟,她在半路的汉堡店吃了午餐后走去学校。

梨乃目前读三年级,除了游泳队员以外,并没有好朋友,只是她离开了游泳队,所以即使去学校,也是独来独往,刻意避开游泳池和社团活动室。虽然即使遇到游泳队的成员,也不会有任何不愉快,相反地,他们总是很关心她。她并不是讨厌他们,而是内心感到很抱歉,所以总是避不见面。

走进学校大门后,她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喂?”电话中传来周治慢条斯理的声音。

“啊,爷爷吗?是我。”

“喔,原来是梨乃。”

“今天放学后,我想去你那里,可以吗?”

“好啊,我今天没甚麽事。”

“那我上完课后去,我会买点心,爷爷,你想吃甚麽?”

“不要太甜的,最好选西点。”

“好。”

挂上电话后,她看了一下时间。快一点了。

她坐在阶梯教室角落听课。这堂课是从文化人类学领域,分析文化和个性之间的关系,她完全没有兴趣。她忍不住纳闷,当初自己为甚麽会进文学院,而且竟然读国际文学系。她再度体会到,自己在报考时真的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当初挑选这所大学,完全是因为这里游泳队的练习环境很理想。

自己并不是不会读书,而是没有找到想学的东西──她想起周治的话。虽然这句话激励了她,但也在训诫她,一味逃避不是办法。

她努力忍着睡意,撑完了九十分钟的课。其他学生个个双眼发亮地走出教室,难道接下来有甚麽好事在等他们吗?

走出学校,往车站的路上逛了几家小店,看到一件可爱的洋装,但看到只有一个尺码就放弃了。

她在车站前的蛋糕店买了松饼。搭电车时,手机收到了电子邮件。是母亲传来的。她在打开之前,就大致猜到会是甚麽内容。果然不出所料,母亲问她下次甚麽时候有空回家。在尚人的葬礼后,她就没再回过家。

她随着电车的摇晃,思考着要怎麽回覆母亲。要说自己忙着写报告,最近没空吗?母亲应该不会追问在写甚麽报告吧?

下了电车后,她从车站走去周治家。走进大门,看着院子走向玄关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她上一次来是三星期前,感觉和上次不太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内心带着这种奇怪的感觉伸手打开玄关的门,门一下子就打开了。爷爷总是这麽不小心。周治向来不锁门。

走进屋内,看到周治平时穿的拖鞋和鞋子杂乱地丢在脱鞋处。以前从来没有这麽乱过。

右侧书房的纸拉门敞开着。平时那里都关着,她好奇地看向室内,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纸箱和纸袋散乱在榻榻米上。

书房的隔壁就是客厅,但两个房间之间的纸拉门关着。

“午安。”梨乃对着屋内打着招呼,脱下了球鞋。屋内没有回应,她直接走了进去。她穿过书房,打开了纸拉门,叫了一声:“爷爷。”

四方形的矮桌像往常一样放在客厅中央,上面放着茶杯和保特瓶。

她感觉脚底很冷,低头一看,发现踩在脚下的座垫角落湿了。她慌忙把脚移开了。

周治躺在矮桌的另一端,似乎睡着了。站在梨乃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脚。

“原来在睡觉,小心会感冒。”

她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立刻停下脚步。她闻到一股异臭。

她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看着周治的脸,立刻感觉到好像有甚麽东西快从喉咙深处喷出来了。

周治张着眼睛,皮肤是灰色的。那不是梨乃熟悉的祖父的脸,而像是把一张黏土制成的精巧面具硬生生地扭成一团。

这种时候该怎麽办?要打电话去哪里?──梨乃从皮包里拿出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听到被害人的姓名,早濑亮介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在赶往案发现场的车上打开手机,确认了通讯录中的“秋山周治”,上面有电话号码和地址。

果然没错。手机中输入的资料和此刻正在赶往的地方地址一样。这意味着并不是同姓同名的其他人。

那个老人被杀了吗?

“怎麽了?”坐在旁边的后辈刑警问。

“不,没事。”早濑把手机放进上衣内侧口袋。

后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命案吗?分局好一阵子都没有成立搜查总部,这下子高层又要紧张兮兮了。如果很快就破案,问题还不大,如果拖了很久,上面又要绷紧神经了。”

“对啊,分局的秋季运动会恐怕又要停办了。”

早濑半开玩笑地说,没想到后辈很严肃地回答:“是啊,一想到这件事,心情就很沉重。”

一旦成立搜查总部,辖区分局的警官就必须整天忙於协助处理各种杂务,而且被要求彻底节省经费。因为搜查总部营运的各种费用大部份都要由辖区分局负担。

来到命案现场,看到刑事课长和股长站在玄关前。课长正在打电话。

“这麽晚才来。”股长对早濑他们说。

“我们在调查那起肇事逃逸的案子,今天早上不是报告了吗?”

“是喔,结果怎麽样?”

“已经取得了证词,资料应该都已经准备齐全了。”

“好,辛苦了。这样就可以了结那起案子,现在开始侦办这起案子。”

“他杀吗?”

“对,被害人是独居老人。”

课长讲完电话后,看着股长说:

“警视厅打来电话,监识和机动搜查人员很快就会到,我们也要配合进行第一波搜查,我先回分局了。”

股长还来不及回答“知道了”,课长就一路小跑地离开了。听到要设立搜查总部,他似乎兴奋起来。

“可以看一下现场吗?”早濑问股长。

“不行,在监识结束之前不能进去。你目前先负责一下那个。”股长指了指停在一旁的警车,“她是发现人。”

早濑定睛细看,发现一名年轻女子坐在后车座。

※※※

年轻女子名叫秋山梨乃,是被害人的孙女。早濑带她到西荻洼分局的接待室,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她在警车上时始终呆若木鸡,几乎没有说一句话。喝了几口茶后,才终於开口说:“谢谢。”

“能够说话了吗?”

“是。”她点了点头。

早濑问了几个问题,她断断续续地答了话。或许是因为打击太大了,记忆都很零碎,但总算渐渐厘清了发现尸体的经过。

中午十二点五十分左右,秋山梨乃打电话给被害人,问他晚一点可不可以去他家。被害人说没问题,今天没有特别的事。她逛完街后去了秋山家,在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发现了被害人的尸体。在她打完电话后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内,到底发生了甚麽事。

“你经常到被害人家吗?”

“被害人……”

“就是你爷爷,你经常到秋山周治先生的家吗?”

“也没有很经常……一个月一两次而已。”

“是为了照顾他吗?”

“照顾?不是,我爷爷很健康。”

“那为甚麽?”

“为甚麽……”秋山梨乃露出讶异的表情,“一定要有理由吗?”

“不,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很难得。现在很少有孙女会定期去探望独居的老人。”

她似乎终於理解了,点了点头说:“一方面也是因为部落格的关系。”

“部落格?”

“我爷爷喜欢种花,花开得很漂亮时,就会拍下照片建档。我之前告诉他,既然有这些照片,不妨和大家分享,建议他开了部落格。”

“原来如此,所以,你爷爷开了部落格吗?”

“他说太麻烦了,不想开,所以就由我代他开设、管理部落格,把花的照片上传到部落格。”秋山梨乃似乎终於平静下来,开始侃侃而谈,但似乎再度感到难过,语尾带着哭腔。

“现场有遭到破坏的痕迹,请问有没有发现甚麽?比方说,手提式保险箱不见了之类的。”

“爷爷家应该没有保险箱之类的东西,但碗柜的抽屉敞开着,壁橱里的东西也都拿了出来。”

“有没有甚麽东西不见了……”

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不太清楚爷爷家有甚麽。”

早濑皱着眉点了点头,每个月只去一两次,的确不知道家里有甚麽。

“你爷爷会随时锁门吗?”

秋山梨乃皱起眉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经常不锁门,我提醒他好几次,请他注意安全,但他总是叫我别担心,家里没甚麽东西可以偷。早知道我应该多提醒他……”

住在同一个地方多年的老人经常有这种情况,因为至今为止没有发生任何事,就过度相信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事发生。

“最后一次见到你爷爷是甚麽时候?”

秋山梨乃想了一下,“我记得是三个星期前。”她似乎在向自己确认。

“当时,你爷爷有甚麽不对劲吗?”

“并没有……”她说了这句话后,露出突然想到甚麽的表情。

“怎麽了?”

“不,不是甚麽重要的事。我想起他为有一朵花开了感到很兴奋。”

“花?”

“是一种新的花,好像以前没有开过,我爷爷看起来很高兴,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再度哽咽,说不下去了。

早濑不忍心继续问下去。反正只是单纯的强盗杀人案,即使调查杀人动机或是死者的交友关系,应该也查不出任何线索。

有人敲门。早濑向她说了声“对不起”后站了起来。

门外站着一名女警官,说死者家属来了。

“家属?”

“是被害人的儿子。”

原来是秋山梨乃的父亲,早濑说:“请你带他来这里。”

几分钟后,女警官带了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肩膀很宽,个子也很高。身材高?的秋山梨乃可能是继承了父亲的基因。

男人递上的名片上写着“秋山正隆”的名字,他在一家外食产业的知名企业上班,而且担任重要职务。

早濑向他请教了秋山周治的日常生活。

“六年前,他还以派遣的方式在原本任职的公司继续上班,现在完全退休了,靠退休金和年金生活,日子过得很自由自在。”秋山正隆回答说。

“他的退休金存在银行里吗?”

“应该是吧。”

“家里放多少现金?有没有放备用金之类的。”

“不清楚,”秋山正隆偏着头,“应该没有放多少钱。”

“最近有没有甚麽投资行为……比方说,买了甚麽不动产,或是投资了黄金之类的?”

“没有听说,我父亲对投资不感兴趣。”

“是吗?”

之后,早濑问了秋山周治的交友关系,平时和谁来往,和谁的关系特别好,但秋山正隆并没有提供任何有助益的回答。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每年只有中元节、新年才和父亲见面,他前后说了三次“因为我工作很忙”。

“我爷爷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秋山梨乃终於忍不住插了嘴,“花是爷爷的聊天对象。我爷爷家的院子里不是种了很多花吗?他在修剪那些花草时最开心,他总是对我说,花不会说谎。所以,我猜想只有花才知道命案真相。”

早濑在半夜十二点多才回到自己所租的套房。明天早上就要成立搜查总部,他刚才在分局忙着做相关的准备工作。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搜查员已经来到分局,所以忙着向他们说明了详细的案情。

他打开了房间的灯,先开水龙头喝了一杯水,然后解开领带,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记事本放在桌上,脱下上衣,丢在床上。袖子刚好扫到放在枕边的相框,相框倒了下来。

早濑咂着嘴,解开衬衫的扣子走向床边,把相框扶了起来。照片上是儿子裕太。那是裕太小学四年级时拍的,目前已经读中学了,虽然他很想要一张儿子最近的照片,但迟迟开不了口。

他和妻子四年前分居,裕太和妻子同住。分居的原因是因为早濑外遇,对方是交通课的女警官,两个人的关系持续了两年多,不小心被妻子发现了。早濑拿钱给女警官这件事也让妻子更火冒三丈。

妻子没有提出离婚,因为她知道,一旦离了婚,她和儿子的生活就会陷入困窘,但也不愿意和外遇的丈夫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请你搬出去。对你来说,这样也比较方便吧?可以随时和喜欢的女人见面。”妻子面无表情地说,早濑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目前,他的薪水有一大半都寄给他们母子当作生活费,妻儿住的公寓贷款还没缴完。早濑的手头只剩下每个月能够在狭小的租赁公寓节衣缩食过日子的钱。他和造成夫妻分居的女警官很快就分手了,其实当初也不是那麽喜欢她,原本只打算玩玩而已,没想到不小心陷得太深。

他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只是对眼前的状态并没有太多不满。这是自作自受,而且自己也不太适应婚姻生活。虽然目前经济有点拮据,但并不至於无法忍受。

裕太是他唯一的牵挂。

他们夫妻都没有对他详细说明分居的理由,但裕太升上中学后,应该隐约察觉到父母之间发生了甚麽事。早濑猜想自己和妻子的行为必定对儿子的内心造成了很深的创伤,对此深感不安。

分居时,和妻子之间的约定之一,就是早濑不得主动去找裕太。只有妻子或裕太想要见他时,他们才能见面,但裕太可能察觉父母之间发生了甚麽事,知道和父亲见面会造成母亲的不悦,所以不可能主动提出要见面。事实上,在和妻子分居后的两年,他都没有见过儿子,只从妻子口中得知,他就读了本地的一所中学。妻子也是因为儿子在入学时,需要由他办理一些手续,才会告诉他这件事。

没想到他在意外的状况下再度见到儿子。有一天,他的手机接到了妻子打来的电话。妻子在电话中说话好像在放连珠炮,而且说话的内容毫无条理,他迟迟无法了解情况。

在他追问几次后,才终於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同时觉得情况很不妙。他的腋下也忍不住冒出了冷汗。

裕太因为偷窃被抓了。他在家电量贩店偷了蓝光DVD。

他难以相信。虽然没有和裕太同住,但他自认为了解儿子,相信儿子不会做这种事。

听妻子说,儿子否认自己偷窃,宣称不是他偷的,但他的反应反而让店家的态度更加强硬,扬言要报警。

早濑没有时间迟疑,对妻子说,马上会赶过去。然后立刻挂上了电话。

他来到家电量饭店的办公室,看到妻子和儿子都在那里。裕太比他最后一次见到时长高了,长相也比之前更成熟,但他没有正眼看赶来的父亲。

早濑向店长表明了身分,要求店长说明情况。店长原本露出怯懦的表情,但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强势。可能得知小偷的父亲是警察,心里更加火大了。

店长说,裕太准备离开时,店里的警报器响了,但他继续走出店外。警卫追上前去叫住了他,把他带回店内,检查了他的手提包,发现里面有一张全新的蓝光DVD,而且用铝箔纸包了起来,明显就是这家店里的商品,警报器感应到上面的防盗标签,所以才会发出声响。

“他是故意偷窃,”店长咬牙切齿地断定,“他以为只要用铝箔纸包起来,警报器就不会感应到,可惜我们店里的防盗系统没这麽简单。”

裕太用力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偷这个,相信我,我没偷东西。”

店长恶狠狠地瞪着裕太。

“因为金额不高,如果他坦承偷窃,向我们道歉,我也会给他一个机会,没想到他死不认错,我就不得不公事公办了。偷窃真的令我们伤透脑筋。”

但是,裕太仍然不承认,他哭着抗议,自己绝对没偷东西,一定是有人把东西放进了他的手提包。他提了一个男用托特包,别人的确很容易趁他不备,把东西塞进去,而且他正在用耳机听音乐,即使有人对他恶作剧,他也可能没有察觉。

早濑请店长给他看店里的监视录影,因为如果裕太没有去DVD卖场,就可以证明他是无辜的。

但是,他的期待落了空,录影的影像中清楚地留下了裕太出现在蓝光DVD卖场的身影,而且裕太背对着摄影镜头,似乎拿起了商品。

早濑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况且,商品就在裕太手提包里这个事实摆在眼前,根本无法抵赖。

店长扬言要报警。

“本来就应该这麽做,警方要求我们,即使遭窃物品的金额再小,也一定要通报。你也是警官,应该了解吧。”

因为的确如此,所以早濑无法反驳,然而,一旦报警,裕太就会留下偷窃罪的前科,不知道会有甚麽后果,搞不好连早濑的工作也保不住了。

妻子向早濑露出求助的眼神,可能觉得他这个父亲该做点甚麽,但是早濑想不出甚麽好方法,低头看着垂头丧气的儿子。

他很希望儿子赶快认错。因为商品的金额并不高,只要下跪道歉,应该可以获得店家的原谅。难道要叫儿子先道歉吗──?

就在这时,店长接到一通电话。店长在说电话时,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挂上电话后,对早濑他们说:“警方想要了解你儿子的事。”

早濑的心一沉,难道店长以外的人已经报了警吗?

但事实并非如此,听店长说,附近发生了一起伤害事件,警方在调查那起伤害事件,想要向他儿子了解情况,而且,那起伤害事件似乎和这次的偷窃也有关。

“到底是怎麽回事?”早濑问,店长也偏着头纳闷。他似乎无法消化前一刻的愤怒情绪。

早濑他们搞不清楚状况,等了一会儿,辖区警局的刑警出现了。他听店长和裕太说明了偷窃骚动的经过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就合情合理了。”

刑警说,一名老人在离这家店五十公尺的人行道上,遭到两个年轻人殴打。目击者立刻报了警,但警官赶到时,两名年轻人已经离开了。老人在跌倒时撞到了腰部,无法动弹。救护车立刻赶到现场,在前往医院的途中,老人向护送他前往医院的警官出示了手机的画面,上面拍到了两个逃逸的年轻男子。警官问老人,是不是被那两个人殴打,老人回答说:“对”,而且还说出了更令人意外的事。他说,此刻附近的电器行应该有一名少年被怀疑偷东西,那名少年是无辜的,是那两个逃走的年轻人偷了商品,放进他的手提包。老人去追那两个年轻人,在路上警告他们,其中一个年轻人恼羞成怒,殴打了他。

“所以,”刑警笑着看向裕太说,“他并没有偷窃。”

眼前的逆转简直就是奇蹟,裕太并没有感到高兴,而是一脸呆然,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妻子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紧紧抱住儿子。店长一脸茫然地摸着头。

误会澄清后,裕太终於重获自由,表示想要当面向老人道谢。早濑和妻子也没有异议,向刑警打听了老人所住的医院后,立刻去了医院。

那个老人就是秋山周治。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上贴的湿布遮住了一半的脸,但他精神很好。

“是吗?终於澄清误会,证明不是你偷的,太好了。”

听秋山说,原本他以为是朋友之间在玩耍。两个年轻人从货架上偷了商品,放进了另一个人的手提包。秋山以为他们等一下会告诉那个年轻人,让他吓一跳,但在仔细观察后,发现拿手提包的少年似乎并不是他们的朋友。不一会儿,那名少年走出店外,警报器响了,被警卫叫住。那两个年轻人躲在店内看到了这一幕,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秋山终於发现那不是游戏,而是恶劣的恶作剧,不,是犯罪。

“但是,即使我向店家证明,也拿不出证据,甚至可能被怀疑和这个少年是同伙。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原谅那两个人。於是,我就追了上去,想要抓住他们。没想到反而被他们攻击。”秋山说完,笑了起来。

早濑觉得他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人。换成是别人,恐怕会担心惹上麻烦而转身离开,即使是有骨气的人,也只会向店家说明实情,很少有人会去抓真正的小偷。

裕太连连鞠躬,说一定会报答地,但秋山摇了摇手,皱着眉头说,不必考虑这种事。

“以后要小心点,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对陷害他人乐在其中,实在很令人痛心。”

“我会记住。”裕太一脸乖巧地回答。

那两个年轻人很快就被抓住了。秋山拍的照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因为其中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着高中制服。两个人想要确认用铝箔纸包起防盗标签是否有效,所以把商品丢进刚好在他们旁边的裕太的包里。如果裕太顺利走出电器行,他们打算威胁裕太,把商品抢回来。但因为警报器响了,所以他们一脸事不关己地走了出去,没想到被一个陌生的老人叫住,命令他们回去电器行道歉,於是就火冒三丈,动手打了老人。

自从那次去医院后,早濑没有再和老人见过面,但听妻子说,裕太写了感谢信给老人。

如今,那个老人被人杀害了。

早濑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记事本。一打开,看到自己潦草的记录文字。上面记录了命案现场的情况。

听监识人员说,凶手并非强行闯入,所有的窗户都从内侧锁住了,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从大门走进去的。听老人的孙女说,他经常不锁门,任何人只要有心,都可以轻易走进老人家中。

死者在中午十二点多时和孙女通了电话,尸体的发现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发现尸体时,距离死后至少超过两个小时,所以研判行凶时间是下午一点到两点三十分之间。解剖后,可能有助於进一步缩小范围。

目前无法断定凶手是不是熟人,也可能是陌生人谎称借厕所,进入老人家中后,才露出强盗的真面目。因为秋山抵抗,才动手杀了他。

室内完全没有找到现金、银行存摺和提款卡之类的东西,可以认为是凶手拿走了,但目前无法证明只是单纯的强盗杀人。

矮桌上放着茶杯和一个保特瓶,保特瓶里的茶还没有喝完。上面只有被害人的指纹,茶杯中留了三分之一的茶。

侦查员赶到命案现场时,榻榻米上放着蛋糕店的盒子,里面装着松饼。目前已经知道那是他孙女带去的,奇妙的是,矮桌旁的座垫湿了。尸体虽然有漏尿现象,但座垫离尸体很远,而且也确认座垫上的并非尿液。虽然猜想可能是宝特瓶中的茶,只是眼前还无法了解正确的情况。

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他觉得眼睛有点痛,於是阖起记事本,放回桌子上。他用指尖揉着眼皮,转动着脖子,听到关节喀答喀答的声音。

只能说,这个世界很不公平,很多坏蛋很长寿,像秋山这样充满正义感的人却遭遇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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