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秋山的孙女说的话。我爷爷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
早濑觉得很有可能。有强烈正义感的人往往也要求周围的人不可以做不公不义的事,然而,真正能够做到的人少之又少。也许在秋山眼中,周围的人都很不诚实。
不知道我在儿子眼中是怎样的父亲。早濑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摇了摇头。自己只是名存实亡的父亲,根本没资格想这种事。
6
“……所以,本公司的宿舍和其他褔利方面,都绝对不会输给其他企业,甚至可说有相当高的水准,这也是本公司引以为傲的地方。我刚才也再三强调,在对外关系上,公司方面也会尽最大的努力,不会让员工感到抬不起头。因为目前处於非常时期,所以会有不少闲言闲语,但并不会立刻关闭所有的设施,所以,本公司的存在价值完全没有下降,衷心希望各位同学可以用积极的态度加以考虑。”戴着眼镜的男子流利地说完这番话,巡视了整个教室后鞠了一躬。他的头顶有点稀疏。
“有没有甚麽想要问的?”坐在角落的教授问。他说话有一口大阪腔。
但是,教室内有十几名大学生和研究所学生,没有人举手。
教授不满地皱起眉头,“怎麽?没有问题吗?不可能吧。”
於是,一个学生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震灾后,不,应该说,褔岛核电厂的意外发生后,请问贵公司有多少人离职?”
讲台上的男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教授也面露苦色。
“我不了解正确的人数,但每年都有一定人数的员工离职,只是并没有因为那次意外造成离职潮。”
“所以说,还是有几个人辞职了。”身旁的藤村在苍太的耳边小声说道。
之后又有两名学生发问,都是有关核电厂意外造成的影响。戴眼镜的男子一再强调,因为和本公司无关,所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这名男子是专门制造、管理核电厂配管设备公司的人,今天来苍太他们的大学说明公司的情况,目的当然是为了徵才。
苍太从第二物理能量工学系毕业后,目前正在读研究所。所谓第二物理能量工学系,简单地说,就是以前的原子能工学系,为了听起来不刺耳,所以改成目前的名称,可见招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才会需要在系名上动脑筋。苍太入学时,核能被认为是前途无量的行业。石化燃料的时代已经结束,太阳能和风力发电也有限,再加上减碳这张王牌,成为促进核能发展的动力,所以,当初苍太也因为“这个领域未来充满希望”,选择就读这个系。
但是,之前的那场震灾和核电厂意外,完全撕毁了这张通往未来的地图。许多学生似乎都有同感,以前这个科系的学生都会在教授的推荐下,进入核能相关企业工作,如今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想要进入和核电厂无关的公司,这种趋势恐怕会持续,所以,有些相关企业开始进入校园积极徵才,这次的说明会也是如此。其他系的学生都因为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而发愁,比起来实在很讽刺。
说明会结束后,苍太和藤村一起走去大学附近的定食餐厅。
“蒲生,你有甚麽打算?”藤村停下筷子问他。
“你是说找工作吗?”
苍太问,藤村点了点头。
“我爸妈希望我找和核电厂无关的公司。”
“是啊,现在大家都这麽想。”
藤村喝了口茶,撇着嘴角说:
“我们读了好几年的书,都在学核能,居然要去完全无关的行业上班吗?感觉很可惜,又好像很空虚,我无法接受。”
苍太吃完豆皮乌龙面定食后,把免洗筷丢进大碗中。
“我虽然也有同感,但考虑到将来,就无法说这些话了。毕竟大家对核电厂太排斥了,如果以后结婚,还会在对方家人面前抬不起头,一旦生了小孩,也会担心小孩会被欺负。到时候你能够忍受吗?”
藤村皱起眉头,“说到底,还是要考虑这些问题。”
“我们被骗了,国民虽然也觉得受骗了,但我们是最大的受害者,甚麽梦想核燃料循环,根本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苍太气鼓鼓地说。
“蒲生,你也打算和核能断绝关系吗?”
“当然啊。”
“是吗?那我们都浪费了时间,早知道就不该进研究所。”
“那倒未必,我们读四年级时还没有发生那场地震,所以如果大学毕业就找工作,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进入核电厂相关企业,这样不是更惨吗?”
“对,也可以这麽想。”
苍太和藤村早就已经大学毕业了,目前正在读研究所。硕士课程已经修完,打算攻读博士。大震灾和福岛核电厂意外就是发生在这个时候,他们感觉像是因为不知道未来该怎麽办,才继续留在大学内。
“但是,像我们这种特殊技术人员能够找到工作吗?”藤村露出窝囊的表情。
“只能找找看了,反正就当作和其他人一样就好,其他系的学生也都为了找工作拜访很多家公司。”
“那倒是,只能努力找找看了。对了,你打算回东京吗?”
苍太轻轻呻吟了一下,对他来说,这个问题更难回答。
“考虑到工作的问题,回东京应该比较有利,但这麽一来,离老家很近,让我心情有点沉重。”
“你几乎很少回家,”藤村一脸很受不了的表情,“这麽讨厌家里吗?”
“不是说讨厌,只是觉得合不来,可能犯冲吧。”
藤村笑了起来。
“怎麽可能有这麽可笑的事?那是你从小长大的家,和家人不是有血缘关系吗?怎麽可能合不来?”
“就是会啊,我也说不清楚。”
“是喔。”藤村似乎无法接受,频频偏着头纳闷。
和藤村道别后,他踏上了回家的路。苍太他们的学校位在东大阪市,他租的房子离大学有两站的距离。
当初他决定考这所大学时,很多人问他为甚麽要读大阪的学校。尤其母亲志摩子坚决表示反对。
“考虑到日后就业问题,很多外地学生都来读东京的大学,你为甚麽偏偏跑去大阪读书?”
“因为我想读核能方面的科系,那所大学最好啊。而且,我想要了解一下东京以外的城市,大阪是日本的第二大都市,去体验一下那里的生活,应该对我有帮助。”
他用这个理由坚持到最后,也只是他的藉口。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他想要离开那个家。如果读东京的大学,父母一定要求他住在家里。
进大学至今已经六年多,这六年来,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家最多住两三个晚上,住在家里的时候也很少和父亲、哥哥聊天。
没错,他并不讨厌那个家,只是不想看到那两个人──真嗣和要介。
但目前的情况稍微不同,他只是要避开要介而已。因为真嗣在两年前罹患胰脏癌去世了。
差不多该对毕业后要不要回东京这个问题做出决定了。既然要离开原子能工学这个领域,就无法继续留在大学内。
他躺在床上思考这些事,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一看萤幕,发现是母亲志摩子打来的。他忍不住耸了耸肩,大致猜到了志摩子打电话来的目的。
“喂。”
“苍太吗?是我。”电话中传来志摩子的声音。
“嗯,有甚麽事吗?”
“甚麽嘛,你也太冷漠了。这个周末会回家吧?”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故意让志摩子听到。星期天是父亲的三年忌。
“我很忙啊。”
“你在说甚麽啊?当初是配合你的时间决定日子的,学校不是从下个星期就开始放暑假了吗?”
“我又不是大学的学生,暑假和我们没有关系。而且,即使不去学校,也有很多事要做啊。”
“不行,你一定要回来,否则我在亲戚面前会抬不起头。当初你去大阪──”
“好,好,我会回去,我回家就行了吧。”他慌忙说,如果不及时阻止,母亲会一直抱怨下去。
“别忘了带西装回家,我会帮你准备领带。”
“好。”
“还有,”志摩子说完,停顿了一下,“工作找得怎麽样?”
苍太撇着嘴角,他不想谈这件事。
“现在正在考虑很多地方。”
“是吗?会不会很难找?”
“当然不简单,但只能尽量找啊。”
“是啊。听我说,要介说,如果你要在东京找电力方面的工作,他可以帮忙。”志摩子说话时有点吞吞吐吐。
“甚麽意思啊?为甚麽哥哥会认识电力方面的人,不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吗?”
“他好像有甚麽人脉,所以想问你有没有意愿。”
“开甚麽玩笑,我怎麽可能连这种事都要哥哥帮忙。你帮我告诉他,不要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要介是在担心你。”
“不必他操心,工作我会自己找,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挂电话了。”
“好……那就周末见。”
“嗯。”苍太冷冷地应了一声后挂了电话。
志摩子八成不会把苍太的话直接告诉要介,应该会婉转地说,苍太想自己先找找看。志摩子向来这样,无论说话、做事都对要介察言观色。
他想起藤村说的话。
怎麽可能有这麽可笑的事?那是你从小长大的家,和家人不是有血缘关系吗?
也许该对藤村说实话,正因为不是他想的这样,所以才复杂。
7
“我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听到这起命案时,我真的吓了一跳,一开始还不太相信。真的太可怜了。”
那个男人说话时声音起伏,脸上的表情变化也很丰富。他的年纪不到五十岁,个子不高,但头很大,额头也很宽,所以,脸上的金框眼镜看起来特别小。
早濑低头看着放在桌子上的名片,上面印着“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 分子生物学研究室 室长 褔泽民郎”。
秋山周治在六年前,都在福泽所在的那个部门工作,退休之后,以派遣的身分继续留在原部门工作。以前秋山还在那里的时候,部门名称叫“植物开发研究室”,在他退休之后,改成了目前的名字。
听褔泽说,旧名称时代的最大目标,就是培育自然界所没有的新种植物,但直到最后,都无法研发出得以商品化的成果,性急的高层决定从花卉生意中撤退,因为这个方针的改变,所以没有和秋山续约,部门的名字也改了。
“当时,秋山先生周围有没有发生甚麽问题?无论公私方面都可以,如果有甚麽事让你留下印象,请你告诉我们。”
坐在早濑身旁发问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柳川。他三十多岁,但一脸凶相,胸膛很厚实,浑身散发出一种威严。不知道他是否认为笑容有损於他的威严,所以整天板着一张脸。在搜查总部决定他和早濑一组时,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说了声:“请多关照。”
听到柳川的问题,褔泽微微偏着头。
“我不太清楚,根据我的记忆,好像并没有发生甚麽问题。”
“即使不是甚麽大事也无妨,像是纠纷之类也可以,就算是小事也好。”
柳川说话的语气毫不掩饰内心的不耐,褔泽猛然坐直了身体。
“如果是小事,就更……因为秋山先生六年前退休,我并没有直接和他共事过。”
“那可不可以请你找曾经和秋山先生共事的人来这里?”
“喔,嗯……找谁好呢?可不可以请你们等一下?”
“没问题。”
褔泽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柳川喝完茶杯里的茶,“啊”地叹了一口气走到窗边,“看来这里也不会有太大的收获。”他并不是对早濑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柳川似乎对搜查总部派他调查死者的交友关系感到不满。如果是仇杀事件,几乎都可以藉由调查死者生前的交友关系找到凶手,侦查员调查起来也会很投入,但非熟人所为的命案几乎不可能靠这种方式破案。柳川认为这次的事件很可能是随机犯罪,早濑其实也有同感。
命案发生至今已经五天,已经向家属和附近的居民了解过情况,但至今为止,并没有听到秋山周治和任何人发生过纠纷,应该说,他几乎不和别人来往。早濑再度想起秋山梨乃说过的话。“花是爷爷的聊天对象”,也许真的是这样。
敲门声后,门打开了,褔泽走了进来,一个矮小的男人跟在他身后。他穿着工作服,看起来很安静。
褔泽介绍说,他叫日野和郎,秋山周治在这里工作时,他们曾经一起从事研究工作。
柳川重新坐在沙发上,对日野重复了刚才问褔泽的问题。
“并没有发生过甚麽大问题,”日野用缓慢的语气说,“但曾经发生过小冲突。”
柳川微微探出身体,“冲突?和谁?”
“和上面的人,”日野指了指天花板,“因为我们迟迟无法做出成果,从某个时期开始,上面的人就开始罗嗦,删减预算,人员也减少了,我们根本没办法做研究。於是,秋山先生一个人去向上面抗议,说其他部门更浪费预算,为甚麽不去删那些部门的预算。虽然他平时沉默寡言,但那种时候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早濑听了,觉得很像那个老人的作风。原来他在公司任职时,也是富有正义感的人。
“他有没有和谁结怨?”
听到柳川的问题,日野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包括我在内,有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相反的情况就……”
“是吗?”柳川兴趣缺缺地用指尖抓了抓眉毛旁,可能是因为没有问到对侦办工作有帮助的消息,“秋山先生退休后,你有没有和他见过面?”
“呃……”日野的眼睛看向右上方,“在他退休的隔年,我曾经和他见过一次。关於他写的报告,有几件事要请教他。”
“你们有没有电话联络过?”
“正确的情况我记不太清楚了,但应该联络过几次,也是为了报告的事。”
“最近一次联络是甚麽时候?”
“嗯,是上个月月底,他打电话给我。”
“有甚麽事?”
“他问我最近植物开发的动向,我没有掌握任何新消息,所以并没有帮上忙。”
从这个人身上似乎问不到甚麽有用的消息。柳川似乎也有同感,迅速瞥了早濑一眼,似乎在问他,有没有甚麽要问的?
“要不要问他当天的行动?”早濑小声对柳川说。
“对喔。”柳川说完后,把目光移向对面两个人。
“可不可以请教一下你在七月九日那天的行动?从正午开始到……嗯,差不多下午三点左右。”
七月九日是秋山周治遇害的日子,褔泽和日野的脸色顿时变了。
“正午我在员工食堂吃午餐,”日野开始说明,“下午一点半有一个会议,我记得是在三点左右结束。”
“没错,”褔泽看着自己的记事本说,“我也参加了那个会议,有会议纪录,只要看会议纪录就知道了。”
“好的,那等一下请让我们看一下。另外,如果有秋山先生在这里工作时的员工名册,也想要借用一下。”柳川说。
“应该有。”褔泽回答。
“另外,秋山先生有没有留下甚麽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吗……”
“像是书信或是日记之类的都可以。”
“应该没有这种东西,但可能有一些报告或是论文之类的。”
“那些资料都在我那里。”日野回答。
“那也可以借给我们吗?当然,我们不会泄漏出去。”
“呃,这个……”日野看着褔泽,似乎在徵求他的意见,也许是机密内容。
“没问题,并不是甚麽极机密的内容。”褔泽用轻松的语气回答,他似乎并不重视秋山的研究内容。
准备这些资料要将近一个小时,於是,早濑和柳川下去一楼的大厅等待,柳川没有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开始打电话。可能是和搜查总部联络。
“……对,白跑一趟了。因为死者六年前退休,也没甚麽朋友。……我会把有助於了解当时工作的资料带回去,但恐怕无法发挥甚麽作用。……啊,甚麽?……喔,是吗?……好,那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挂上电话后,柳川低头看着早濑。
“刚才找到了死者在案发前一天去咖啡店消费的发票,他似乎经常去那家店,也许有熟悉的店员。我现在去那里,这里可以拜托你吗?”
柳川似乎觉得那里比较有搞头,所以把带无用的资料回去这种麻烦事推给辖区刑警。
“好,没问题。”早濑回答。虽然自己的警阶比较高,也比较年长,但在和柳川说话时都使用敬语。
“那就拜托了。”说完,搜查一课的刑警大步走向大门。
十分钟后,褔泽出现了,递上手上的纸袋说:“全都在这里了。”
“谢谢,我会尽快归还。”
“不用不用,”褔泽摇着手说,“不必着急,六年前的报告已经不是最新技术了,而且,对本公司来说,那个部门也已经裁撤了。”
“但是,听日野先生刚才的谈话,似乎目前仍然会运用到他的报告。”
褔泽露出了苦笑。
“不是运用,只是整理当时的档案,总之,当时留下了很多资料。”
早濑拎起纸袋,的确很沉重。
他向褔泽道了谢,走出了“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的大楼,他正打算拦计程车,手机响了。一看萤幕,不禁感到有点意外。上面显示的是“家里”。当然不是指早濑目前住的公寓。
“喂。”他接起电话。
“喂,是我。”电话中传来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啊?你是谁?”
“是我,裕太。”
早濑停下脚步,“喔……”
裕太不知道甚麽时候已经变声了,他一下子说不出话。
“喂,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知道,最近好吗?”
“嗯,普普通通啦。”
“是吗?”父子之间的谈话很不热络。裕太以前从来没有打电话给他,他不知道该说甚麽。
“爸爸,你在调查那个案子吗?”裕太语带迟疑地问。
“哪个案子?”
“就是那个啊,”裕太停顿了一下说,“秋山先生的命案啊。”
早濑吃了一惊。“你知道那起命案?”
“当然知道啊,网路上都有消息。”
“喔,也对……”
“遭到杀害的是秋山先生,就是那位秋山先生吧?住址也一样。”
“嗯。”
因为命案现场是在家中,所以网路报导应该粗略提到了发生的地点。
“因为好像是你们的辖区,所以我想你可能也在侦办这起案子。”
早濑吐了一口气,“嗯,对啊,我在侦办这起案子。”
“是吗?我果然猜对了,情况怎麽样?”
“甚麽情况?”
“凶手啊,有希望抓到吗?”
早濑皱起眉头,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目前正在努力侦办,就是要早日抓到凶手,我也正在为调查奔波啊。”
“我知道,但感觉怎麽样?有没有锁定可疑嫌犯之类的?”裕太低沉的声音问道。早濑发现那个声音和从录音机中听到的自己的声音很像。
“这种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他用老套的话安抚道,没想到遭到儿子的反驳。“那怎麽行?秋山先生是我的恩人,想到当初如果没有他,不知道会有甚麽后果,我现在仍然心有余悸。所以,我绝对不能原谅杀害他的凶手。”裕太用强烈的语气说道。
早濑握紧电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甚麽。
对裕太来说,的确是这样,因为他差一点就被栽赃,背负窃贼的污名。一旦发生这样的事,可能会大大扭曲他的人生。
“喂,爸爸,你有没有听到?”
早濑清了清嗓子后开了口。
“对,我在听,我很了解你的心情。”
“那就一定要抓到凶手,最好是你亲手抓到他。”
“这──”他原本想说“不太可能”,但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好,我会努力。”
“拜托了,你是我爸,要代替我这个儿子报答秋山先生。”
“好,我知道了。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对,我不想影响你办案,那就先这样了。”
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早濑这句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要代替儿子回报秋山先生──。
早濑摇了摇头,站起装满柳川认为“恐怕无法发挥作用”的资料的纸袋,缓缓迈开步伐。
8
出殡后,在前往火葬场之前,梨乃走进化妆室。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是今年第二次穿这件黑色洋装,尚人的葬礼结束时,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会这麽快又再度穿上这件衣服。
周治的守灵夜和葬礼都在横滨的殡仪馆举行,丧主正隆觉得在自家附近举办比较方便。
由於无法大肆张扬,所以只有家人和亲戚参加葬礼。正隆说:“因为情况特殊”,他似乎不想让外人知道父亲是强盗杀人案的受害人。
走出化妆室,正准备前往火葬场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请问……”一个矮小的老年男子有所顾虑地走向她。
虽然今天的葬礼只有通知亲戚参加,但还是有几名吊唁客来参加,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眼前这个老人也是其中一人,梨乃记得他刚才上了香。他站在原地不动,凝望周治遗照的眼神很严肃,合掌祭拜后,迟迟没有抬起头。
“请问是秋山先生的孙女吗?”老人问,“我记得……你叫梨乃?”
“是。”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她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上的名片上写着“
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
分子生物学研究室 副室长
日野和郎”。
“秋山先生在公司的时候曾经很照顾我,我对於发生这样的事深表哀悼。”日野鞠了一躬后,抬头看着梨乃,“秋山先生经常提起你,虽然我知道这麽做很失礼,但还是忍不住向你打声招呼。”
“爷爷提到我……”
“他经常上网查游泳比赛的相关报导,每次看到有关於你的消息,就会保存在资料夹中,在工作之余一次又一次地看。他曾经说,他目前最大的期待就是你能够去参加奥运,如果这个愿望能够成真,即使自己的研究工作无法立刻做出成果也无所谓。”
梨乃说不出话,默默地眨了眨眼睛。她太意外了。她在当选手时,周围的每个人都整天说希望她进军奥运,只有周治例外。梨乃从来没有听他提过奥运这两个字。
“你怎麽了?”日野问。
“不……我还以为爷爷对我游泳的事没有太大的兴趣。”
日野连连点头。
“秋山先生曾经说,周围的人都一直激励你,一定会造成你的压力,所以他绝对不在你面前提这件事。”
果然是这样。梨乃对此并不意外。这两个月和周治频繁接触后,亲身感受到他真心为自己这个孙女的将来感到担心。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日野鞠了一躬,准备转身离去。
“呃……你刚才提到研究,请问我爷爷是做甚麽工作?”梨乃慌忙问道,“因为是食品公司,所以是研究食物吗?”
日野眯起周围都是皱纹的眼睛,露出淡淡的笑容。
“虽然有时候间接和食物有关,但这并不是我们研究的目的。我们是在开发花卉。”
“花卉?”
“研发新品种的花卉,用科学的力量研发出以前没有的花卉。”
“啊……是生化科技之类的吗?”
梨乃说了一个一知半解的名词,日野笑着点头。
“没错,几年前,曾经有一家酒厂开发出蓝玫瑰,那是自然界没有的花卉。”
“喔,我听过这件事。”
“秋山先生也曾经挑战过蓝玫瑰,我也曾经协助他。”
“是吗?”
“只可惜最后被其他公司捷足先登了,”日野露出寂寞的苦笑,“那时候,大家都安慰秋山先生,之前的研究绝对不会白费。事实上,他的确累积了很多知识。”
“我相信我爷爷在九泉之下听到你这麽说,也会感到高兴。”
日野皱了皱眉头,耸了耸肩。
“真的太遗憾了,不知道是谁干了这麽伤天害理的事……我希望可以早日逮捕凶手。”
“谢谢。”
“那我就告辞了。”日野说完,转身离开了。梨乃目送着他矮小的背影,内心感到一丝温暖。周治在公司也受到同事的尊敬,而且在工作的时候,也很关心正在专心练游泳的孙女。
没想到周治之前的工作是开发花卉──
梨乃似乎稍微了解了他热心栽培花卉的理由。当然,他说的“花不会说谎”也是理由之一,但可能除此以外,还想要延续之前在公司当研究人员时的梦想。
她突然想起那朵花,就是周治说,先不要上传到部落格的黄花。不知道那朵花现在怎麽样了。
※※※
在火葬场看到周治的棺材送进焚化炉后,梨乃就和其他亲戚一起在休息室等待。大家都愁眉不展,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虽然休息室内准备了简单的餐点和饮料,但很少有人吃。
梨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外面有一个花圃,夏日的阳光照射在五颜六色的鲜花上。如果周治在这里,一定会如数家珍地告诉她这些鲜花的名字。
案发至今已经六天了,梨乃他们完全不知道办案的进度。那天之后,刑警没有再找过她,听父亲正隆说,警方认为是单纯的强盗杀人,并非熟人所为。
周治的后脑勺有遭到殴打的痕迹,旁边丢了一个威士忌的酒瓶,警方认为那是凶器,但后脑勺上的并不是致命伤,死因是窒息而死。研判可能是周治被殴打昏倒后,凶手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除此以外,梨乃他们目前只知道现金、皮夹和笔电遭窃,室内不见这些物品,但有可能其他东西也被偷了,只是因为并不知道原本家里有甚麽,所以也无法正确把握到底被偷了甚麽。
有一只拿着杯子的手伸到梨乃面前,杯子里装了柳橙汁。转头一看,发现是知基。
梨乃说了声“谢谢”,接过了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忍不住叹着气。刚才没有发现自己口喝了。
这次她并没有和知基多聊,因为正隆简化了仪式,所以葬礼从头到尾都很仓促。
“梨乃,你没事吧?”知基问。
“甚麽事?”
“因为是你发现了外公,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受到很大的打击。”
“喔。”梨乃微微偏着头,“的确很受打击,但现在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会怀疑这一切不是现实。不过,既然举办了这个葬礼,就代表是现实。”
“梨乃,听说你常去外公家,我也应该多去看他。以前我经常和哥哥一起去他家住。”知基低头看着手上的杯子,“现在说这些也太迟了,外公和哥哥都死了。”
听了知基的话,梨乃忍不住觉得悲剧似乎有连锁效应。对知基来说,短短三个月就失去了哥哥和外公。
“尚人自杀的事,之后有没有知道甚麽?”
梨乃想要了解尚人自杀的动机,知基露出不抱希望的表情摇了摇头。
“最近我们家里也很少谈这个话题。”
“是喔……”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搞不好在那个世界的哥哥本身也无法说清楚。”知基露出淡淡的微笑,“对了,上次家里人举办了尾七,我妈提到一件奇怪的事。”
“甚麽事?”
“她说我哥在死前喝了可乐。”
“可乐?”
“桌子上放了杯子,里面有没喝完的可乐。我妈哭着说,可能他在死前想要喝可乐,老实说,我觉得有点怪怪的。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啊,那天雅哉他们也有来,听了有点不知所措。”
“可乐……喔。”
梨乃忍不住想,自己临死前不知道想要喝甚麽。
“啊,对了,”知基似乎想起了甚麽,“他们找到键盘手了。”
“啊?”
“雅哉打电话给我,『动荡』乐团已经找到了代替我哥的键盘手,他们已经开始练习了。”
“喔,原来是这样。”
“动荡”是尚人之前参加的乐团名称。
“雅哉说,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目前先用这种方式重新开始。他们会在最近表演,找我去看,梨乃,你要不要去?”
“这个嘛……”
老实说,梨乃有点提不起劲,之前是因为尚人的加入,她才会去声援。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知基说,“说句心里话,对我来说,没有哥哥的『动荡』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乐团了,不管他们怎麽发展,都和我无关,但想到雅哉他们的心情,就忍不住难过。如果我不去,他们一定会很介意,也不知道这个乐团是否该持续下去。”
“对喔……也许你说的有道理。”
“所以,我决定去为他们加油,请他们连同哥哥的份好好努力。”知基扬起下巴,对着天空说。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在宣誓。
看着脸上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表弟,梨乃忍不住感到佩服。哥哥自杀至今不到三个月,知基已经克服了悲伤,而且正在努力长大。
“好,”梨乃说,“我也和你一起去,等他们表演的时间决定后,你再通知我。”
“嗯。”知基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说已经做好让家属捡骨的准备。梨乃、知基和其他亲戚一起走去焚化炉。
火葬的所有步骤都结束后就散会了,梨乃和父母一起回了横滨的家,但换好衣服后,决定立刻回位在高圆寺的公寓。母亲不满地问她,为甚麽不住一晚再走?她说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执意离开了。
她并不讨厌父母,发自内心地感激他们这些年的支持,但正因为这样,如今面对他们时深感痛苦。他们一定整天在想,放弃游泳的女儿以后要怎麽办,自己却无法消除他们的烦恼,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窝囊,也很没出息。
而且,她还有另一个理由要在今天赶回东京。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
梨乃换了几班电车,但没有回高圆寺,而是在西荻洼车站下了车。她走在六天前走过的路上。回想起来,她很庆幸那天去爷爷家。如果自己没有去,周治的尸体可能至今仍然没有被人发现。
不一会儿,她就到了周治家。原本猜想可能有警官守在那里,但门前没有人。梨乃巡视了周围后,走进了大门。
院子内放满了盆栽,所有的植物看起来都有点垂头丧气。因为这几天没有人照顾,所以是理所当然的。她想立刻为这些植物浇水,但在此之前,她有一件事情要做。梨乃从自己的记忆中唤醒最后一次看到这个院子时的影像。
果然没错──她终於确信。
那盆花不见了。那盆黄色的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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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见了吗?会不会是你爷爷把那盆花放到别的地方了?”制服警官打量着院子问道,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出头。
梨乃摇了摇头。
“不可能,因为那盆花很重要。”
但是警官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偏着头,梨乃忍不住焦急起来。
这时,又来了另一名警官。他的年纪稍长,头发有点花白。
“怎麽样?”年轻警官问他。
“我稍微察看了一下房子周围,没有异状,和案发当时差不多。”
“所以,我觉得是在案发时被偷的。”梨乃说。
年长的警官皱起眉头,“怎麽可能?强盗杀人的凶手不会偷这种东西吧?”
“但是……”
“况且,你当时为甚麽没说?”
“那时候我没注意,今天突然想起这件事。”
“今天才想起?”
“当时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一下子没有想起来。不是经常会有这种情况吗?”
“我能理解你说的,但也可能在案发之前被偷了。既然就这样放在院子里,根本不知道是甚麽时候被人拿走的。”
“但是,我没有听爷爷提过这件事。”
“可能只是没有向你提起而已。”
“但是……”梨乃说到一半,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甚麽。
她发现那盆花消失后,立刻向辖区分局报了警。原本以为侦办这起强盗杀人案的刑警会赶来,但警方似乎认为她提供的消息并不重要,只派了两名意兴阑珊的警官来这里做笔录。
两名警官离开前对她说,如果还发现甚麽状况,记得和他们联络。也许他们内心对梨乃为这种无聊的事让他们跑一趟感到很生气。
梨乃带着难以释怀的心情回到了高圆寺的公寓,把行李丢在一旁,倒在床上。
无论怎麽想都太奇怪了。这不可能是有人恶作剧,那盆花为甚麽消失了?
她很在意那朵黄花,那到底是甚麽花?
上次梨乃说要把照片上传到部落格时,爷爷慌忙制止了她。那件事会不会和这起命案有关?
她坐了起来,打开桌上的电脑。
爷爷拍摄的花卉照片保存在梨乃的电脑内。那张黄花的照片也存在里面,随时可以上传到部落格。
鲜艳黄色的花瓣细细长长,好像触手般伸向四面八方,可能有人会觉得很诡异。
为甚麽爷爷不希望这张照片上传到部落格?不仅如此,就连花卉的名字,他也说不能轻易说出口。
到底是怎麽回事?当她偏着头纳闷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把这张照片上传到部落格?爷爷曾经说,一旦公布,事情会闹得很大,但如今爷爷已经离开人世了,事到如今,无论发生了甚麽事,也不至於引发甚麽大问题,而且,她也很好奇到底会发生甚麽事。
她觉得这个主意不坏,立刻行动起来。
虽说是部落格,但平时很少写像样的文章,只是贴上照片后,附上爷爷生长记录笔记上所写的内容,只有花的种类、产地以及照顾方法而已。
梨乃决定这次写一些内容,考虑了一下后,她写下了以下的部落格文:
『各位午安,我是本部落格主人的孙女,感谢各位经常造访。有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我爷爷日前离开了人世,所以,日后这个部落格不会再更新内容,但为了能够和更多人分享爷爷留下的照片,这个部落格暂时还不会关闭。这次的照片是爷爷最后培育的花,因为他已经离开人世,所以我不了解详细情况,如果有人知道关於这种花的情况,欢迎用电子邮件等方式赐教。』
文章取名为“名不详的黄花”。
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回应。
但是,她并没有抱着太大的期待。这只是业余花卉爱好者的部落格,应该不会有甚麽人看。她以前曾经查过浏览人数,人数少到让她怀疑是不是计算错误。
她坐在电脑前发呆,手机响了。看到萤幕上显示的内容,她迟疑了一下。萤幕上显示了“小关”的名字。
她深呼吸了一下,才接起电话。“喂?”
“喔,是我,小关。”
“是,好久不见。”她自己也意识到语气很僵硬。
“怎麽样?最近还好吗?”
“很好啊,整天忙着读书和玩乐,歌颂着美好的大学生活。”她在说话时,不由得感到空虚。
“是吗?那就太好了。”
“教练,你听起来也很不错。”
“是啊,我还是老样子,整天鞭策这把老骨头继读努力。我打这通电话没甚麽特别的事,只是想知道你最近好不好。”
“谢谢,我很好,每天都很开心。”
“那我就放心了。”说完,小关停顿了一下,用低沉的声音说:“梨乃,你偶尔也来这里露个脸啊。”
梨乃抿着嘴唇,她不知道该说甚麽。
“不要因为放弃游泳了,就连人际关系也断了,大家都很担心你,也很想念你。即使来了,也不需要下水,有时间来走一走,找大家聊聊天嘛。”
“……谢谢。”
“不必着急,等你有心情的时候再来。”
“好,我会考虑。”
“那改天再联络。保重身体,好好加油。”
“好,教练,你也要多保重。”
挂上电话后,梨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的腋下被汗水湿透了。
小关是梨乃读小学时参加的游泳班教练,即使在上了中学和高中参加游泳队后,她仍然每周去游泳班几次,请教练指导她的游泳。她之所以能够在游泳方面小有成就,完全是小关的功劳。
但是,她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和这位恩人见面。不,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他。如果教练骂她,她心里恐怕还好受些,但教练越是用温柔的话安慰她,越让她觉得自己很悲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