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一年后,自己在做甚麽。
10
把照片上传到部落格的翌日就收到了回应。梨乃的电脑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内容如下:
『冒昧写这封电子邮件,我是住在东京的蒲生。
我看了部落格,可以感受到你对令先祖的深厚感情,衷心祈祷他在另一个世界安息。
写这封电子邮件的目的,是关於你最后上传的照片。关於那朵花,我有重要的事想要口你讨论。
我知道提出这样的要求很失礼,但是否可以见一次面。无论你指定任何时间和地点,我都会前往。
我绝对不是可疑人物,在此留下我的电子邮件信箱、手机、住家的电话和地址,请你和我联络。静候佳音。
蒲生要介
*恕我冒昧,请问令先祖是因病去世吗?请问是甚麽疾病?另外,关於那张黄花的照片,强烈建议你立刻删除,同时即时关闭该部落格。』
梨乃重复看了几次,不禁感到愕然。
这封电子邮件的内容不像是恶作剧。对方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而且,最好删除照片的建议和周治之前说的话完全一致。
她完全没有料到上传照片后,会收到这样的反应。也许那朵花真的隐藏了甚麽秘密。
梨乃立刻上了网,原本只打算删除那张照片,但越想越不对劲,最后乾脆关闭了部落格。
之后,她又重新看了那封电子邮件。
那个叫蒲生的人询问周治的死因这件事也让她感到好奇。对方似乎认为周治很可能是病故,但他为甚麽想知道病名?
左思右想后,梨乃决定寄电子邮件回覆对方,问他到底要讨论甚麽事,以及那朵花是否涉及甚麽问题。
梨乃很快就收到了回覆。回覆中写道,因为事情太复杂,无法用电子邮件详细说明,即使写了,恐怕也无法让人相信,所以务必见面详谈。最后还补充说,我绝对不是想欺骗你。
梨乃不禁烦恼起来,对方可能发现自己是年轻女子,所以不怀好意,但是,她很想听对方说到底是甚麽事,也许对方能够猜到那盆黄花为甚麽会消失,搞不好可以提供周治遭到杀害的线索。
去和他见一面。梨乃下了决心。约在白天人多的地方见面,应该不必担心遭遇危险。
她用电子邮件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后,立刻收到了回信。对方很高兴,而且松了一口气,之前似乎担心她心生畏惧而拒绝。
梨乃和他约定在表参道上的一家露天咖啡店见面。为了方便联络,也留了手机号码。她打算一旦遇到麻烦,就立刻去换手机。她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姓名。
翌日下午,梨乃前往约定的地点。表参道上依然人山人海,有年轻人,也有老人;有正在约会的情侣,也有像是观光客的团体,各式各样的人在街上走来走去,也有不少外国人,简直就像来参加庙会。
她来到约定的那家咖啡店,有一半的桌子坐满了。
数公尺前方,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倏地站了起来,看着梨乃。他的桌子上放了一个褐色小纸袋。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当她走近时,他恭敬地低下头说:“请问是黄花的小姐吗?”
“是,你是蒲生先生……吗?”
“对,劳驾你跑这一趟,深感惶恐。”他很流利地说出这句硬邦邦的话,可能平时很习惯这麽说吧。“请坐。”
梨乃坐了下来,他举起一只手,叫来了服务生。
“请点喜欢的饮料,不要客气。”
虽然他这麽说,但梨乃不可能点太贵的饮料,最后点了一杯柳橙汁。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名片。梨乃接过名片,迅速看了一眼。『Botanica Enterprise 代表 蒲生要介』。
“Botanica 是?”
“植物学的意思,我们公司专门蒐集世界各地有关植物学的资讯。”
梨乃甚至不知道有这种企业,只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又从皮夹里拿出汽车驾照放在她面前。
驾照上的照片正是眼前这个人,名字也的确是蒲生要介。梨乃根据他的生日计算了一下,他今年三十七岁。
“怎麽样?”
“我知道,这是你的真名。”
“太好了,至少先证明了这件事。”他露齿而笑,把驾照收了回去。
梨乃凭直觉认为蒲生要介很值得信赖。他的五官很精悍,姿势很挺拔,而且整个人感觉很清爽。不知道是否从事甚麽运动,体格也很好。
“我要报上姓名吗?”
他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需要,等你完全相信我之后再说。我仔细看了令先祖拍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很出色,我很惊讶,也很佩服他居然培育了这麽多稀有品种。令先祖似乎很喜欢花。”
“那是他最大的乐趣,虽然他从来没有提过,但我相信他很希望和世界各地的人分享自己悉心培育的花卉,所以由我在部落格上介绍。”
“请问令先祖的年纪……?”
“七十二岁,我也是在葬礼时,才知道他的正确年纪。”
“这种情况很常见。七十二岁吗?恕我冒昧,请问有没有听令先祖提过MM事件?两个英文字母的MM。”
“MM事件?我没听说,那件事怎麽了?”
“不,如果没听过就算了。只是闲聊,请忘了吧,但是,真是太遗憾了。令先祖是甚麽时候去世的?”
“就是不久之前,”梨乃掐指计算着,“还不到一个星期。”
“是吗?是因为生病吗?”
“不,”梨乃回答之后,抬眼看着对方的脸,“你为甚麽这麽在意我爷爷的死亡原因?”
“不,我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好奇是生甚麽病而去世的。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你也不需要回答。”
骗人。梨乃忍不住想道,这个话题当然不可能到此为止。
柳橙汁送了上来。她拿起杯子,没有用吸管就大口喝了起来。然后露出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蒲生说:“我爷爷不是生病死的。”
“是吗?所以是意外身亡?”
“不是。”梨乃摇了摇头,巡视周围后,压低声音说:“他是被人杀害的。”
蒲生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了,那并不是惊讶,梨乃感到有点意外。通常听到这种事,不是都会露出胆怯的表情吗?
“在家里吗?”蒲生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冷静。
“是。我爷爷一个人住,白天时强盗闯进家中杀害了他。目前还没有抓到凶手。”
“是吗?真是太令人痛心了。令先祖住东京吗?”
“对,有甚麽问题吗?”
“不,只是觉得东京的治安果然不太好。”
“我也这麽觉得。当初是我发现了尸体,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当时的情景。更无法相信居然有人会做这麽残忍的事。”
“是你发现的……原来如此。”蒲生眉头深锁。
“蒲生先生,”梨乃正视着他的双眼,“你是因为看到我爷爷最后培育的黄花照片,所以才和我联络。你说关於那朵花有事要和我讨论,请问是甚麽事?”
蒲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对不起,”梨乃道歉说,“突然改变话题,你吓了一跳吧,只是我并不觉得自己改变了话题。”
“你的意思是……”蒲生露出锐利的眼神,“你认为令先祖遇害的事件和那朵花有关吗?”
“目前还无法确定。”
蒲生探出身体,“可不可以请你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但是,梨乃对他摇了摇头。
“请你先说,因为今天我们是为了这个目的见面,由我先说就太奇怪了。”
蒲生露出深沉的表情,但立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好,就这麽办,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请教一下,令先祖是从哪里得到花的种子?”
“花的种子……吗?”
“要让花开花,必须要有种子,还是有人把那盆花送给他?”
“不,不可能,他曾经告诉我,每盆花都是他亲自培育的。”
“所以,那盆黄花应该也有花种。”
“没错,”梨乃摸了摸耳后的头发,“不瞒你说,我也不太清楚,当我看到时,已经种在花盆里了。”
“原来如此。”
“请告诉我那朵花是怎麽回事?你在电子邮件中提到,希望我立刻删除那张照片,请问为甚麽?我爷爷也说过同样的话,叫我不要把照片上传到部落格,所以,在他去世之前,我都没有上传。”
“是吗?令先祖也这麽说……”蒲生陷入了沉思。
“请问到底是怎麽回事?”
蒲生巡视周围,似乎担心被别人听到,然后缓缓喝了口咖啡。他似乎在犹豫。
“蒲生先生──”
“不瞒你说,”他终於开了口,“那是一种特殊的花卉,是人工培育的,自然界中并不存在这种花。”
“人工培育……”梨乃想到最近曾经听过类似的话,“是运用生化科技吗?就像蓝玫瑰一样?”
“没错,”蒲生用力点头,“你很了解嘛。”
“听说我爷爷以前曾经做过类似的研究,只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令先祖吗?原来是这样。”
“所以,这代表是我爷爷用生化科技创造了那种花吗?”
“不,应该不是这样。去年,某个研究机构开发了那种花,制法完全保密,也还没有公布已经开发出这种花。”
“为甚麽我爷爷会有那种花……?”
“问题就在这里。为甚麽极机密的花会出现在研究机构以外的地方,只有一个可能。”蒲生竖起食指,“就是有人把花种带出来。”
梨乃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是说,我爷爷把花种偷了出来?”
“不,我并没有这麽说,但令先祖和偷花种的人可能有某种关系。”
“这……”
梨乃很想说,这怎麽可能,但既然周治让那花种开了花,无法断言完全没有关系。
“所以,你现在应该可以理解我为甚麽建议删除花的照片了,幸好那个研究机构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令先祖的部落格。你今后也绝对不要给别人看,不,我建议完全删除那张照片,否则一旦被人发现,恐怕会引起后患。”
“那个研究机构是甚麽地方?是哪一家公司吗?”
“嗯,差不多吧。”
“你和那个研究机构有甚麽关系?”
“关於这个问题,我无法透露详情,只能告诉你,我正在针对这个问题进行调查。”
梨乃把握紧的双手放在桌上。
“我刚才也说了,那朵花可能和我爷爷的死有关。事实上,那盆花也消失了。我认为很可能是杀害我爷爷的凶手偷走的。”
“那盆花……是吗?”蒲生脸上的表情更凝重了。他垂着双眼,开始沉思起来。
梨乃拿起皮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电话。她把纸放在蒲生面前。“这是我的名字。”
“秋山梨乃小姐,很好听的名字。”
“如果你查到甚麽消息,可不可以通知我?任何细微的事都无妨,只要和我爷爷的命案有关,任何事都无妨。”
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最好不要再和那种花有任何牵扯,这件事就交给我吧,等我解决所有的问题时,会主动联络。在此之前,你最好置身事外,这是为你着想。”
“你觉得我会接受吗?根本不可能。”
“这和你能不能接受无关,这不是小孩子的游戏。”蒲生低沉的声音很冷漠,让梨乃的心一沉,忍不住挺直了身体。
“对不起,”他立刻道了歉,“俗话不是说,术业有专攻吗?命案的事就交给警方,花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外行人插手,很可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会再告诉你任何事。”梨乃拿起写了自己电话的纸。
“没问题,不光是我,你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是,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发现了那个花种,请立刻通知我,没问题吧?”
梨乃收起下巴,瞪着蒲生,“我无法答应你,你太自私了。”
“如果你不想交给我,就请把所有花种都丢掉。我要再次重申,这是为你着想。”蒲生说完,抓起帐单站了起来。
11
星期六傍晚,蒲生苍太抵达了东京车站。抵达时间一如预期,只要走到大手町,再搭地铁就可以到家。
他随着电车一路摇晃,回想起上次省亲时的事。两年前,半夜接到母亲志摩子打来的电话,说父亲真嗣病危,请他立刻回家。翌日,他搭第一班新干线回到家中,真嗣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最后,真嗣没有再度清醒就离开了人世。
苍太之前就听说父亲的身体状况不佳,但没想到父亲罹患了癌症。
“不要告诉苍太,目前对他来说是重要的时期,不要因为这种事影响他读书。”据说真嗣这麽吩咐母亲。
没想到癌症的恶化速度超乎想像,病情越来越严重。在志摩子决定隔天要通知苍太的那天晚上,真嗣陷入病危。
苍太的内心很复杂,对於在父亲临终无法和他交谈并没有感到太遗憾,反而有一种近似灰心的心情,觉得和父亲之间的缘分不过如此而已。所以,无论在守灵夜和葬礼上,都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心情。
到头来,我和那个人之间到底算是甚麽关系?
苍太在读小学三年级时,才知道自己是父亲和续弦之间所生的孩子。告诉他这件事的并不是父亲或母亲,而是附近鞋店的老板,而且并不是苍太去那家店,只是在放学时路过那家店时,老板看到他胸前的名牌,“喔,原来你是蒲生家第二个太太的小孩,长这麽大了。”
刚听到的时候,他还以为老板是说“蒲生家第二个小孩”,但事后回想起来,才想起中间还有“太太的”这几个字。
回家之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志摩子露出沉思的表情后说:“我正在忙,晚一点再告诉你。”
最后是真嗣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在“你要心情平静,好好听清楚”这句开场白后,真嗣告诉苍太,志摩子是他的第二任太太,前妻在生下要介的数年后病故了。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你是蒲生家的儿子这件事并没有任何改变,你不必放在心上。”真嗣用这句话做了结论。
苍太听了之后,对很多事感到恍然大悟。难怪他和哥哥要介相差十三岁,难怪志摩子对要介的态度总是有点畏缩。
那天之后,苍太看父亲和哥哥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觉得他们父子两人的牢固结合不容他人介入,他至今仍然可以清楚地回想起象徵这件事的景象。那就是入谷的牵牛花市集。他每次都走在真嗣和要介的身后,走在前面那对父子的眼中完全没有跟在他们身后的续弦和儿子。
真嗣前年去世了,苍太不知道要介去年和今年有没有去牵牛花市集,他甚至不愿意回想起牵牛花市集的事。
他在想这些事时,电车到站了,他拎起大行李袋站了起来。
苍太从小长大的环境有很多老旧的日式房屋,属於老住宅区。蒲生家的房子屋顶采用了九脊顶的样式,在附近一带很引人注目。
家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计程车,司机正在驾驶座上看体育报。车前方的灯不是显示“空车”,而是“载客中”,可能在等乘客吧。
苍太走进纯日式的大门后,默默打开了玄关的门。小时候他总是精神百倍地对着屋里喊:“我回来了”,他不记得自己从甚麽时候开始,进家门也不再吭气了。
正在脱鞋子时,旁边房间的门打开了。那是真嗣以前的书房,要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白衬衫,还系了领带。
“苍太,原来是你。”要介说话时的表情并没有太惊讶,手上拎了一个鼓鼓的纸袋,里面似乎装满了书籍和资料。
“嗯,”苍太点了点头问:“妈在哪里?”
“在客厅。绫子姑姑来了,正在商量明天的事。”
“是喔。”
原来停在家门口的计程车在等姑姑。苍太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要介开了口,“我从今晚开始加班,这几天不会回来,一切拜托了。”
苍太听了,忍不住瞪大眼睛,“这几天不回来?那明天的三年忌呢?”
“没办法,所以才说拜托啊。”要介没有正视弟弟的脸,开始穿皮鞋。
“蒲生家的长子缺席吗?”
“所以啊,”要介穿完鞋子后,直视着苍太说:“由次子出席,有甚麽问题吗?”
“等一下,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样就够了,既然你已经是大人了,就要好好协助妈。”
“这──”
原本他想要说“这太荒唐了”,但听到背后有动静。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了,志摩子探出头。
“啊,苍太,原来是你。”
“啊……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要介,你不是赶时间、车子在外面等着吗?”志摩子看着要介说。
“我正要走,那明天的事就拜托了。”
“好,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妥当的。”
要介点了点头,瞥了苍太一眼,简短地说了声:“拜托罗”,就走了出去。原来刚才要介是搭那辆计程车回家的。
要介走了之后,志摩子对苍太又说了一次:“你回来了。”
“这是怎麽回事?哥哥不参加三年忌吗?”
“他要工作,没办法参加。”
“为甚麽?我也是排除万难回来的啊。”
志摩子没有回答,走了进去。苍太嘟着嘴,跟在她身后。
真嗣的亲妹妹矢口绫子正坐在客厅喝红茶,“苍太,好久不见了。”
“姑姑,好久不见。”苍太深深鞠了一躬。
“你好像一回来就很不高兴。”
“我才没有呢。”
“你现在的表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虽然个子长高了,但还是老样子。”绫子大声说完后,哈哈笑了起来。她的头发染成花俏的颜色,身上披了好几件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衣服。她气色很好,皮肤也富有光泽。虽然她只比真嗣小七岁,却完全看不出年纪。
苍太没有吭气,她皱着眉头。
“不要闹别扭,小苍,别担心,我理解你的心情。明天会有很多亲戚,所以一定要表现出你的气势。今天我带来特大号的。”
绫子的伴手礼是鳗鱼。她嫁入日本桥一家历史悠久的日本料理店,她的丈夫也会亲自下厨。
“谢谢。”苍太道了谢。他觉得自己的回答很蠢。
苍太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准备要把行李拿出来,听到敲门声。“我是姑姑,可以进去吗?”是绫子的声音。
苍太打开门,“怎麽了?”
“嗯,我想在回家之前和你谈一谈。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绫子跪坐在房间的正中央,一脸怀念地环视着八帖榻榻米大的房间。
“你知道这个房间以前是我住的吗?”
“我听说过。”
“那时候还没有这麽漂亮的壁纸,”绫子说完后笑了笑,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小苍,你不打算回家吗?”
“呃……”
“你不可能一直都留在大学吧?以后有甚麽打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苍太摸着自己的头发。
“无论你做甚麽,我都觉得没关系,只在意你对要介的看法。你果然不喜欢他吗?”
苍太惊讶地抬起头,绫子的嘴角露出笑容,“果然是这样。”
“不,不是这样……”
“没关系,不必掩饰,志摩子告诉我了。你虽然不讨厌他,却不知道怎麽和他相处吧?或者说合不来。”
绫子说对了。苍太对志摩子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并不感到意外,身为母亲,当然会发现。
苍太没有回答,绫子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看向窗外。
“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没有太大的改变,不管过了多久,还是老街的景象。”
“姑姑……”
“小苍,我也和你一样。虽然我和你爸爸是亲兄妹,有时候觉得和他之间有隔阂。虽然不是一直都这样,但有时候就是觉得和他之间好像隔了一道墙,又觉得他好像有甚麽事在隐瞒我。”绫子背对着窗户,看着苍太说。“但是,那是不可触碰的部份。”
“啊?”他看着姑姑的脸。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院子里有一栋小房子,大人叮咛我,不可以去那里,只有爸爸和哥哥可以去。他们父子两人不时走去那里,不知道在里面干甚麽。我很好奇,想要去偷看,结果被发现了,挨了一顿臭骂。”她凝望远方后,再度看着苍太,“如今说这种话,或许你没甚麽真实感,但当继承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财产以外,更必须继承义务和责任。在这一点上,你和我都很轻松,不需要考虑这种事。”
姑姑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向来开朗的姑姑第一次和他聊这类事情,最让他惊讶的是,原来自己身边有人和自己有相同感受。
“也许你不太能接受,但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我们这些亲戚根本不在意你妈妈是续弦这件事,对你也一样,只觉得你是蒲生家的次子,所以,你不需要感到自卑。”
苍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没有吭气。绫子不知道对他的反应有何解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赶快回来东京,让你妈妈放心吧。”说完,她站了起来,“那就明天见罗。”
听着姑姑走下楼梯的声音,他猜想应该是志摩子为这件事向她求助。
12
翌日的三年忌在埋葬蒲生家祖先的寺院举行,历代祖先的坟墓都在寺院旁的墓地内。法会结束后,又去扫了墓,之后去了熟悉的料亭用餐。这场小型法会只有不到二十名亲戚和朋友参加,志摩子代表蒲生家致词,苍太只要默默坐在那里就好。
吃完饭,志摩子说要回去寺院打招呼,苍太和她道别后,独自返回家中。他穿着西装很热,就脱下上衣,搭在肩上,又觉得系领带很不习惯,边走边解开了领带。
来到家门口时,发现有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她一头短发,个子很高,身材很匀称。T恤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紧身牛仔裤裹住的双腿很修长。
女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按装在门柱上的门铃。
“呃,”他在女人的背后开口问道,“有甚麽事吗?”
女人惊讶地挺直身体,慌忙转过头。她的五官看起来很年轻,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
“啊!”她用手掩着嘴,“对不起。”
“不,不用道歉……找我家有甚麽事吗?”
“喔,对,请问……”她用手掌指着门,“这里是蒲生要介先生的府上吧?”
“要介是我哥哥。”
“喔,原来你是他弟弟……”
“你呢?找我哥哥有事吗?”
女人尴尬地抿着嘴,苍太立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却又想不起来。
“请问,”她看向房子,“公司也在这里面吗?”
“公司?”
“我是问波坦尼卡安特普来兹。”
虽然她说话的速度并没有很快,但苍太听不清楚她在说甚麽,所以就问:“你说甚麽?”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看到名片上的内容,苍太瞪大了眼睛。
“这是甚麽?Botanica Enterprise 是甚麽?”
“你不知道吗?”她惊讶地皱起眉头。
“不知道,也没有听过。”
听到苍太的回答,她一脸呆然,眼神飘忽起来。苍太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想起来了,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你该不会姓秋山吧?”
她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苍太看到她的表情,立刻确信自己没有猜错。
“我果然猜对了。秋山小姐……你是游泳选手秋山梨乃小姐吧?”
她没有回答,把名片收回皮包后,转身准备离开,苍太慌忙抓住她的肩膀。“你等一下。”
“放开我。”她甩开苍太的手,狠狠瞪着他。
“啊,对不起,但是为甚麽奥运选手会来找我哥哥?难道和奥运有关吗?”
“怎麽可能嘛,况且我已经不是奥运选手了,也不再游泳了。”
“喔……是喔,那为甚麽?”
她不悦地把头转到一旁,“我有事要找蒲生要介先生。”
“我哥哥不在,这几天都不会回家。刚才的名片是怎麽回事?是我哥哥给你的吗?”
“是啊……为甚麽你不知道?”
“我还想问你呢。我哥哥根本不是公司职员。”
“那他是干甚麽的?”
苍太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但如果自己隐瞒,就无法从她口中问出任何情况。
“蒲生要介是公务员,而且是在警察厅上班的公务员。”
※※※
住家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店,苍太和秋山梨乃一起走进店里,面对面坐在桌子旁。
“感觉很奇怪,我居然和以前只能从网路和电视上看到的人在一起。”
梨乃喝了一口拿铁,撇着嘴角。
“你居然会认出我,通常大家都不记得。”
“是吗?我们之前经常讨论你,说参加奥运的女子游泳候补选手中,有一个超漂亮的正妹。啊,这不是奉承话。”
梨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听到这种评价不至於不高兴,但身为选手,还是应该让人注意到成绩和名次。”
“但正因为你的成绩和名次也很厉害,所以才能成为候补选手啊。”
“曾经有一段时间而已,但无法持续下去,就失去了意义。”梨乃皱了皱鼻子,在面前摇着手,“别说这些了,我更想知道你哥哥,到底是怎麽回事?”
“在回答之前,请先让我发问,你和我哥哥是甚麽关系?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他甚麽都没跟你说吗?”
“我昨天刚回来家里,我和哥哥已经两年没见面了,之前的感情也很淡薄。我对那个人不太了解。”
“那个人……他不是你的亲哥哥吗?”
“说来话长,总之,希望你先说说和我哥哥的关系。”
“一定要我先说吗?”
“如果我没有搞清楚这件事,也不知道该告诉你甚麽啊。”
梨乃皱着眉头想了一下,随即看向苍太。
“好吧,现在和你耍心机也没用,那我把告诉你哥哥的事也告诉你,你也不可以对我有任何隐瞒,你答应吗?”
“好,我答应。”
梨乃喝了一口拿铁润了润喉,开始说了起来。她说的内容很复杂,而且有时候前后颠倒,苍太忍不住插嘴问了好几次。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还是向他说明。
“以上就是我和蒲生要介先生之间的对话,知道了吗?”
“了解了大致的过程。”
“我还是无法接受。虽然他叫我不要和那种花有任何牵扯,但我才不会因为他说了那句话就退缩,因为很可能和我爷爷的死有关。”
“所以你来我们家,是想要向我哥哥问清楚吗?”
“对。”她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对不起,我只好这样了。”苍太微微举起双手。
“甚麽意思?”
“就是举手投降,我完全不知道我哥哥为甚麽会对花产生兴趣,也不知道他为甚麽叫你不要牵扯这件事,更不知道为甚麽要用波坦尼卡甚麽东东的假公司名字。我完全没有头绪。”
梨乃抱起双臂,靠在椅子上,“你不是在装糊涂吧?”
“我为甚麽要装糊涂?听了你的话,我也很惊讶,满脑子都是问号。”
“那你可以直接问你哥哥,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的意见很中肯,但这次换苍太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如果能够这麽做,我就不必伤脑筋了。”
“为甚麽?”
“既然他为了隐瞒身分不惜印假名片,可见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可能向别人透露详情。即使我问他也没有用,而且我刚才也说了,他这几天不会回家。”
“甚麽意思嘛,那我告诉你这些事根本没有意义。”
“先别急着下结论,我打算趁这个机会好好了解那个人,你刚才说,他自称是植物专家。”
“正确地说,他说自己专门蒐集这方面的资讯。”
“是吗?虽然那家叫波坦尼卡甚麽东东的公司名是假的,但他的确对植物有浓厚的兴趣。更正确地说,是我哥哥和死去的父亲都很有兴趣。”
“你父亲是植物学家吗?”
“完全不是,我老爸也是警察,但有很多植物方面的相关资料。”
苍太在说话时,想起要介从真嗣的书房走出来时,提了一个装了书籍和资料的纸袋走出来,会不会是有关植物的资料?
“你有没有带那朵花的照片?就是你爷爷最后培育的黄花。”
“我手机里有。”
“可不可以给我看一下?”
秋山梨乃把放在一旁的皮包拿了过来,从里面拿出手机,用指尖操作后,递到苍太面前。“就是这个。”
苍太接过手机,注视着液晶画面。那是一种花瓣和叶子都极其细长的花,但是独特的形状唤醒了他的记忆。
“怎麽样?”梨乃问。
苍太舔了舔嘴唇后开了口。
“这个可能是……牵牛花。”
“牵牛花?这个吗?你开玩笑吧?牵牛花不是应该更圆吗?”
“广为人知的牵牛花的确像你说的,但牵牛花有各种不同的品种,有一种名叫变种牵牛花的种类,很容易发生突变,经过人为加工,可以培育出各种形态的花。以前我看过家里的书,记得里面有这种形状的牵牛花,只是不记得名字了。”
“喔,原来还有这种牵牛花。”
“但是,”苍太说,“如果这是牵牛花就很不得了,也许真的是人工制造出来的。”
“为甚麽?”
秋山梨乃露出纳闷的表情问,苍太看着她的脸说:
“改变花或叶子的形状并不稀奇,问题在於颜色。我对牵牛花并不是很了解,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世上并没有黄色的牵牛花。”
13
早濑和柳川在傍晚六点多回到搜查总部,去向各方打听的人员已经有好几个人回到了会议室,正围着搜查一课的主任说话。
“喔!”主任向早濑他们举起手,“辛苦了。”
他并没有问他们“情况怎麽样?”,因为他知道他们毫无收获。如果有甚麽值得一提的事,柳川早就得意洋洋地通知他了。
柳川向早濑使着眼色,示意他报告一天毫无收获的工作情况。早濑打开记事本,向前踏出一步。
“我们去见了卖主,他是三十二岁的上班族,单身,住在江东区清澄的公寓。他卖出的那台电脑是三年前买的,主要在家里上网,但最近买了平板电脑,使用平板电脑更方便,所以就把旧电脑卖了。”
“有没有人可以证明?”
“他有一个正在交往的女朋友,曾经去过他家几次,他说他女友应该会记得他有这台电脑。案发当天他在公司上班,在下班之前都没有离开。这件事已经向公司的人事部门确认无误。我们也问了他女友的电话,要向她确认吗?”
高大肥胖的主任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他的脸颊也跟着摇晃起来。
“没这个必要吧。辛苦了,对了──”他转头看向直属部下柳川,“有人要见你们,你和早濑一起去三楼的小会议室。”
柳川讶异地皱起眉头,“是谁啊?”
“去了就知道了,不必担心,不是甚麽重要的事。”主任说完,又和其他下属继续讨论。
早濑看着柳川,但警视厅的年轻刑警似乎也猜不到是怎麽回事,对他偏着头。
“那就去看看吧。”早濑说,柳川很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在本案成立搜查总部后,早濑才和柳川一起搭档,所以,如果有人要见他们,代表是和本案有关的事,但早濑完全猜不到会是甚麽事。案发至今已经两个多星期了,迟迟无法找到任何线索。
早濑他们目前正在追查被害人秋山周治家中遭窃的物品。因为如果是为钱财杀人,很可能会把这些偷窃的物品变现。今天也收到业者的消息,说买到一个和遭窃笔电型号相同的笔电,所以他们去找了一个住在江东区的上班族问话。
敲了敲小会议室的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早濑打开了门,坐在会议桌前的男人刚好站起来。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体格很好,穿西装很好看。而且他眼神锐利,早濑以为他是刑警,但很快就发现并不是。在第一线奔波的人不可能有这种气质。
“两位是早濑巡查部长和柳川巡查吧?”男人轮流看着他们两人,他先说早濑的名字,是因为他的警阶比较高。
“是。”早濑回答。
“不好意思,在你们忙碌的时候上门打扰,这是我的名片。”
看到他递过来的名片,早濑内心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最先看到了“警察厅”这三个字,但是对名片上出现的头衔感到纳闷。因为上面写的是“生活安全局”,眼前这个男人是“遏制犯罪对策室 室长 蒲生要介”。照理说,如果警察厅要插手案子的侦查工作,应该会派刑事局的人过来。
“请问找我们有甚麽事吗?”早濑拿着名片问道。
“两位请先坐下再说。”蒲生笑着请他们坐下。
早濑和柳川互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坐了下来。坐下之后,发现桌上放着的档案资料很眼熟,旁边的笔电也打开着。
“今天请你们来,不是为别的事,就是想了解目前在这里设立了搜查总部的西荻洼独居老人住家强盗杀人的事件。随着人口的高龄化,独居老人的比例迅速增加,他们也逐渐成为犯罪的目标,除了常见的电话诈骗以外,类似本案的强盗事件也层出不穷。为了分析这些老人为甚麽会成为犯罪目标,所以我们开始向多位侦查员了解情况。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占用你们一点时间?”蒲生口齿清晰地侃侃而谈。
太奇怪了。早濑暗自感到不解。如果是已经结案的案子也就罢了,为甚麽要调查正在侦办的案子?
“你想要知道甚麽?”因为柳川闷不吭声,早濑只好开口问道。
蒲生拿起桌上的资料。
“根据调查资料显示,你们两位负责调查死者的交友关系。”
“是啊,有甚麽问题吗?”
本案的被害人很少和他人交往,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可能会导致命案的纠纷。搜查总部认为,即使这起命案是熟人所为,也不是因为仇杀,而是为了财物,所以将侦查重点放在现场的遗留物品,以及可能被偷走的物品上,他们两个人目前也加入了物证组。
“根据这份报告,”蒲生低头看着资料,“被害人在退休后,仍然以派遣的身分继续在原本的食品公司上班。”
“是,我记得派遣期间是六年。”
“被害人的年龄是七十二岁,所以说,他六年之前还在工作。他所在的部门是植物开发研究室,请问工作内容是甚麽?”
听了蒲生的问题,早濑拿出记事本。身旁的柳川似乎完全无意回答。
“听说是运用生化科技培育新种植物。”
“具体培育了甚麽花?”
“这个嘛,”早濑偏着头,“这就没问了,我这里有资料,查一下可能会知道。”
蒲生在手边的笔电上敲打着,“他在职场的风评如何?”
“还不错,应该说,大部份都是正面的评价。”
“比方说?”
“比方说……很照顾后辈,还有工作很认真之类的,对他的技术也有高度肯定,所以,即使退休后,仍然继续雇用他六年。”
早濑转头看向柳川,问了声:“对吧?”徵求他的同意,但柳川似乎决定当一个彻底的旁观者。他可能猜不透警察厅的人此行有甚麽目的,担心稍不留神,可能会引起后患。
蒲生又敲打着笔电键盘,“他没有仇人吗?”
“在我们调查的范围内,并没有发现。”
“资料显示,他六年前退休后,几乎没有和老同事见面,他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同事吗?”
“好像是这样,听说他坚持不在公司外和同事来往。报告上也提到,附近的邻居证实,几乎没有访客去被害人家。”
“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所以尸体才会被发现。”
“最近他的孙女不时去他家,但也只有他孙女而已。”
“被害人之前有手机,有没有调查通话纪录?”
“侦查资料上应该已经写了。”
“我看了侦查资料,但心想可能有甚麽新消息。”
早濑摇了摇头。
“就只有资料上所写的那些内容而已。被害人的手机在两年前解约,目前只有市内电话。市内电话平时也很少使用,最后一次打电话是在案发的三天前,打去听天气预报。那台是旧式电话,也没有承租来电显示功能,所以无法得知来电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