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今天晚上几点到东京?”
“今天晚上?如果快的话……”他看了一眼闹钟,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八点左右可以到东京。”
“之后有甚麽事吗?”
“不,只有回家而已。甚麽?今晚就要见面?这麽急吗?”
“不瞒你说,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因为那件事,我才打电话给你。”
苍太握紧电话,“发生甚麽事了?是黄花怎麽……不,你刚才说这方面没有进展。”
“不是这件事。是想问你上次那个女生的事。”
“女生?”
“就是键盘手那个女生。我们去听音乐会时,你不是说,她很像你认识的人吗?”
“喔……”苍太立刻觉得心头一热,“她怎麽了?”
苍太这次回东京,还有另一个秘密的目的。他想再去见那个女生一次。苍太认定她就是伊庭孝美。虽然十年没见,而且女大十八变,很可能像梨乃所说的,只是长得像而已,但他仍然想去见她一面。所以,他原本打算事先查好那个乐团表演的日子,偷偷去听他们的演唱。
但是,梨乃接下来说的话让苍太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消失了?甚麽意思?这是怎麽回事?”
“也就是说,她不见了,突然传了一封电子邮件,说不参加乐团了,之后就失去联络。”
“为甚麽?她和其他成员之间发生了甚麽事吗?”
“完全没有头绪,其他成员聚在一起讨论,聊到了你的事。说那天和我一起去的男生曾经提到,景子很像他以前认识的人,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所以,我表弟就打电话给我,问我可不可以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呢?如果你觉得是你认错人了,就没必要急着见面。”
“不,没这回事,”苍太立刻回答,“我不觉得自己认错人了。不瞒你说,这次回东京,我也想确认一下。不过我要声明,我也不是很了解她。既不知道她的电话,也不知道她目前在哪里、在做甚麽,这样能帮上忙吗?”
“只要你提供自己知道的消息就好,先告诉我吧,今天晚上要不要见面?”
“好,我会马上整理好行李。你住在高圆寺吧?那我们约在品川车站见面好吗?”
“好,知道了。”
他们约定在品川车站剪票口见面后,挂上了电话。
越来越奇妙了。苍太在继续整理行李时忍不住这麽想。为甚麽她──酷似伊庭孝美的女人突然销声匿迹?
他很快就想到,可能是因为见到了自己的关系,而且大胆推测,她就是伊庭孝美,因为担心自己的身分曝光,所以离开了。
既然这样,她为甚麽使用假名字?苍太又想到这个新的疑问。
苍太也想听听乐团其他成员的意见。也不由得加快了整理行李的速度。
整理完之后,他先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寄了大件行李,之后又搭电车来到新大阪车站,买了自由席的车票,在傍晚五点多跳上了即将发车的“望号”新干线。他传了电子邮件给秋山梨乃,通知她到达品川车站的时间,然后他走向前方自由席的车厢。来到三号车厢时,刚好有一张两人座的椅子空着,他在窗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苍太看着新干线窗外的景色,不由得感到心潮起伏。虽然很在意伊庭孝美的事,但黄花的事更重要。在找到答案之前,他并不打算回大阪。他觉得对自己来说,这次回东京将成为重大的转机,只是不知道是否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有点害怕,但他告诉自己不能逃避,这是自己必须经过的关卡。
离开新大阪车站两个半小时后,“望号”不到八点就抵达了品川车站。苍太斜背着小型背包下了车。
经过剪票口后来到车站外,看到了秋山梨乃的身影。她一身印花T恤搭配牛仔裤的简单打扮,修长的双腿像模特儿一样,站在那里格外引人注目。
她看到苍太,对他说了声:“你回来了。”
“没想到短短几天,发生了这麽多事。”
“对不起,硬是要今晚见面。”
“不,我也很在意那个女生的事。”
走出车站后,他们一起走进附近大楼内的咖啡店。点完饮料后,梨乃探出身体,把脸凑了过来。香喷喷的味道舒服地刺激着苍太的鼻孔。
“首先是关於黄花的事,你有甚麽看法?”
“你说刑警有来找你,他问了哪些事?”
“这个嘛……”梨乃压低声音说了起来,苍太也觉得那个刑警很可疑,尤其当梨乃说她觉得那个姓早濑的刑警假装和要介很熟这件事时,苍太更加伸长了耳朵。
“他说侦查工作并没有进展,却突然对那盆花产生了兴趣,这不是很奇怪吗?我总觉得其中有甚麽隐情。”
“我也有同感,目前暂时静观其变。如果真的对破案有帮助,对方一定会再来问你详细情况。”
“也对。”梨乃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关於黄花的事,我打算进一步仔细调查。最好能够找到对这方面很了解的人,不知道有没有人读农学院。”他想起几个高中同学的脸。
“对了,那我去找那个人。”梨乃的眼珠子看向斜上方。
“你有这方面的人脉吗?”
“我不是曾经告诉你,我爷爷之前在食品公司开发新品种的花吗?我有那时候和他一起工作的人的名片。我在想,是不是把照片给那个人看一下。”
苍太指着她的胸口说:“绝对要去找他。”
“对吧。好,趁我没有忘记,先记下来。”梨乃开始操作手机。
他们点的啤酒和披萨送上来了。两个人不知道为甚麽乾了杯。
“对了,还有这次的重点,”梨乃把手机放回皮包,看着苍太说:“就像我在电话中说的,那个键盘手突然失踪了,所以,乐团的其他成员伤透了脑筋。”
苍太用啤酒把吃进嘴里的第一片披萨吞了下去。
“你说完全联络不到她,是对她的下落一无所知吗?比方说,她住的地方或是上班的地方。”
梨乃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他们说不知道。原本就是朋友介绍进来的,所以对她的私事也不是很了解。她参加那个乐团才两个多月,也没有人和她好好聊过天。”
“他们居然和不怎麽熟的人一起演奏。”
“团长雅哉似乎也觉得应该做点甚麽,但毕竟是第一次有女性成员加入,所以特别小心谨慎。”
“我能够理解……”
“雅哉说,即使她不参加乐团也没关系,只是无法接受没有明确说明原因就走人,想找当事人谈一下,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知道她的下落。”
“去问当初介绍她进乐团的人,应该就知道了吧?”
“问题就在於……”梨乃露出凝重的表情,托着脸颊说:“那个人私下和她也不熟,她只是经常去那个人经营的 live house 而已。”
“原来是这样……”
“所以才会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能够从你这里找到线索。”
苍太握着啤酒杯,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可能帮不上甚麽忙。”
“你说你们是在十年前认识的。”
“对,中学二年级的时候,而且时间也很短。”
“是喔,”梨乃点了点头,拿起啤酒杯正准备喝,突然停了下来,“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系,你为甚麽那麽在意她?她是你的初恋吗?”
苍太答不上来,差点被放进嘴里的披萨噎到了。梨乃张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不会吧?被我猜对了?”
“但很快就结束了。”
苍太简短地告诉她中学二年级的夏天所发生的事。梨乃一只手拿着啤酒,双眼发亮地听着。
“原来遭到父母的反对……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事。”
“我也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
“原来有过这麽一段,难怪你念念不忘。”
“我并没有念念不忘……”苍太结巴起来,咬着附餐的薯条。
“但是,从你刚才说的话中,有几个线索。首先,她叫伊庭孝美,然后是她就读的中学是知名的贵族学校,分中学部和高中部。既然读了那里的中学,不可能不读高中,所以她应该直升高中部,也许可以打听到消息。”
“甚麽?真的吗?”苍太抬起头。
“那所学校的游泳队很强,我认识几个人。请学姊帮忙的话,也许可以找到和你同年级的人。”
“那可以拜托你吗?”
苍太向前探出身体说,梨乃用冷漠的视线看着他。
“我先声明,这是为了去世的表哥以前参加的乐团,而不是为了找你的初恋情人。”
“嗯,我知道……”
梨乃呵呵笑了起来,“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甚麽事?”
“你现在仍然喜欢伊庭孝美吗?”
这个问题深入他的内心,梨乃不怀好意地笑着。
“不知道。”苍太回答后,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光了。
18
翌日,他被手机的来电铃声吵醒了。是秋山梨乃打来的。“喂,你好。”苍太也觉得自己回答的声音有气无力。“你还在睡觉吗?”梨乃用责备的语气问。苍太看了枕边的时钟,发现快十一点了。
“你已经起床了吗?太厉害了。”
昨晚离开涩谷后,他们又去新宿喝了几家。苍太的酒量并不差,但秋山梨乃喝酒的样子让他吓到了。不知道走进第几家店时,她还点了龙舌兰酒。
他们喝到凌晨两点,才搭计程车回家。苍太记得和志摩子打了照面,但记忆很不明确。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如果是平时,我也都睡到中午才起床,只是今天有重要的事,所以我调了闹钟。”
“有甚麽重要的事?”
苍太问。
“唉,”电话中传来梨乃很受不了的声音,“你果然忘记了。我们不是再三约定,从今天开始要彻底调查黄色牵牛花吗?”
“牵牛花……”
“没错,你还说,那绝对是牵牛花,是划时代的新发现。你不记得了吗?真是拿你没办法。”
“对不起,我好像喝醉了,但我一直认为那很可能是梦幻的黄色牵牛花,所以可能脱口说了出来。”
“无所谓啦,所以要怎麽办?我刚才和爷爷的老同事联络了,约好今天见面。”
苍太不由得佩服梨乃的行动力。难道一流运动员的身体对酒精的分解能力也很强吗?
“我当然要一起去,我要去哪里找你?”
“那个研究所在调布──”
他们约定下午三点在新宿车站见面后,挂上了电话。
虽然头很痛,但他还是决定起床。以前用的书桌上有一台打开的笔电,那是他从中学到高中时期每天使用的。他想起昨晚为了确认伊庭孝美的事,自己又打开了电脑。
他在国中二年级的夏天和她互通电子邮件。在父亲禁止他们交往时,他删除了所有的邮件,但他把那些邮件存了文字档,放在另外的资料夹中。档案名就叫“孝美”。他已经十年没有打开这个档案了。
但是,档案中只留下她的手机号码、电子邮件信箱、伊庭孝美当时就读的学校名字和生日而已,而且,十年前就已经确认她改了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信箱。
也许可以透过游泳队得知甚麽消息。他想起秋山梨乃说的话,发现自己内心充满期待,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容。梨乃一定觉得自己很娘娘腔。
他来到一楼,在盥洗室洗脸刷牙后走去客厅,看到志摩子正在操作手机。他第一次看到母亲用手机,感到有点意外,但现代人不用手机反而比较少。没想到志摩子一看到苍太,慌忙把手机收了起来,苍太感到很奇怪。
“你在干甚麽?在传邮件吗?”苍太问。
“对,是啊。”志摩子露出尴尬的笑容,站了起来。
“该不会是传给哥哥?”
苍太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志摩子立刻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才不是呢。”说完,她走向厨房,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苍太说:“你是不是宿醉?昨天喝到那麽晚,浑身都是酒臭味。”
“没事,我不是打电话回来,说我会晚回来吗?”
“你说和高中的朋友一起喝酒,是谁啊?望月吗?”
“你不认识的,因为很久没见面,所以聊得很开心。”
志摩子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走去厨房,苍太对着她的背影说:“我今天也要出门。”
母亲转过头问:“去哪里?”
“还没有决定,要和其他同学见面。”
“那个人不用上班吗?”
“他留级多年,还是大学生,暑假整天没事。”
“是喔……那你这次回来到底有甚麽事?”
苍太耸了耸肩,“只是回来放松一下,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
志摩子把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做饭。”说完,终於走进了客厅。
他在将近中午的时候才吃了早餐。母亲做的菜果然好吃,他添了两碗饭。
“哥哥呢?他还没有回来吗?”
“嗯。”志摩子小声回答,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妈,你知道黄色牵牛花相关的事吗?”
志摩子的表情似乎有点紧张,“为甚麽突然问这个?”
“爸爸和哥哥之前有没有说过关於黄色牵牛花的事?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牵牛花没有黄色的……”
“我知道,但搞不好某个地方有,或是并没有绝种之类的,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
志摩子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我没听说过,你为甚麽问这个?发生甚麽事了?”
“我才想知道到底发生甚麽事了,我们家到底怎麽了?哥哥在哪里?他到底在做甚麽?”他忍不住越来越大声。
“做甚麽……当然是在工作啊。”
“他到底做甚麽工作?真的是警察厅的工作吗?”
志摩子露出心虚的表情后,用力深呼吸,似乎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不然还有甚麽工作?”
“妈,”苍太直视着母亲的眼睛,“我们家为甚麽要去看牵牛花?为甚麽以前每年都要固定去看?不,不是过去式,我猜想今年也有去。到底是为甚麽?”
“因为这是惯例……”
苍太缓缓摇头后站了起来。
“我认为不是这麽简单的事。”
当他走出客厅时,志摩子叫住了他。
“苍太,你可能有甚麽误会,但是,你只要考虑自己的将来就好,这也是要介最大的期望,死去的爸爸也一样。”
苍太没有回答,直接走出客厅。
※※※
下午三点整,苍太和秋山梨乃在新宿车站见了面。她今天穿了一件飘逸的衬衫和牛仔短裤,脚蹬一双高跟凉鞋,和一百七十七公分的苍太差不多高。
梨乃手上拿着蛋糕店的纸袋,苍太问她里西装了甚麽,她说是松饼,打算当作伴手礼。
“你真细心,我完全没想到伴手礼的事。”
“爷爷的这位老同事来参加了葬礼,我不能太失礼,但后来才想到,案发当天,我也是带了松饼去爷爷家。”梨乃说到这里,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搭了京王线的准特急车,十几分钟就会到调布。车厢内有点拥挤,两个人站在车门旁。
“关於伊庭孝美的事,我已经拜托了朋友,”梨乃说,“我上次不是说,认识她们学校游泳队的人吗?刚才我传了电子邮件给对方,对方也回覆了,说有空的时候会帮忙打听。”
苍太看着她的脸说:
“我今天早上就有这种感觉,你为甚麽做事这麽迅速?”
“我只是性急,有甚麽事就想赶快去完成。”
“太厉害了。但是,目前并无法确定那个键盘手就是她……就是伊庭孝美。”
梨乃眉头紧锁,“你昨天说,你绝对不可能认错人。”
“我的确这麽认为,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才想要找出证据。”
“这样就好了啊,反正无论如何,都要确认一下,而且,我也认为你没有认错人。”
“为甚麽?”
“因为,”她继续说了下去,“她不是你的初恋情人吗?这麽重要的人,怎麽可能认错?至少你不会认错。”
苍太忍不住苦笑起来,“你还根本不了解我。”
“我对於你其他方面的确很不了解,但是,在这件事上很有自信。因为你昨天对我说了一整晚。”
苍太忍不住吓了一跳,“一整晚?”
梨乃很受不了地把身体向后一仰,“你连这个也忘记了吗?你昨晚至少说了五次你们一起去买霜淇淋的事。”
苍太用指尖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
“所以,我猜想你八成没有认错人,我相信你。”
在梨乃一双大眼睛的注视下,苍太心跳加速,“那就先谢谢了。”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到了调布车站后,梨乃立刻打电话给对方。她在讲电话时巡视周围,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挂上了电话。“他已经到了,我们快过去吧。”
他们从北口出了车站,走向约定的巴尔可百货一楼咖啡店。苍太在路上得知了对方的名字,那个人姓日野。
咖啡店里没甚麽人。当他们走进去时,坐在里面的一个小个子男人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大约六十岁左右。
梨乃先向他打了招呼,“谢谢你来参加爷爷的葬礼,也谢谢你今天从百忙中抽空过来。”
“没事没事,”那个男人摇着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请尽管开口,反正我很闲。”
梨乃向日野介绍说,苍太姓山本,是她的朋友。因为无法保证要介之前是否曾来找过他,梨乃担心说出蒲生这个姓氏会引起怀疑。
这家咖啡店是自助式,所以苍太去买饮料。问梨乃要喝甚麽,她说要拿铁。日野的面前已经放了一杯咖啡。
苍太用托盘端着热咖啡和拿铁回到座位时,看到梨乃的指尖在手机的液晶画面上滑动操作着。
“借我看一下。”日野说着,接过了手机。
他打量了一会儿后,抬起了头,“原来如此,这就是秋山先生最后培育的花,真是太有意思了。”
“你觉得怎麽样?”梨乃问。
“的确也有可能是牵牛花,只是无法断言,因为也可能是特徵相同,但完全不同种类的植物。必须亲眼看到实物,并且进一步调查基因,才能做出明确结论。”
“我听山本说,”梨乃瞥了苍太一眼,“如果这是牵牛花,就是很了不起的事。听说现在市面上并没有黄色牵牛花。”
日野用力点头。
“没错,所以,我也不敢贸然断言。”
“我爷爷以前曾经研发新品种的花,他有没有投入黄色牵牛花的相关研究?”
日野听到梨乃的问题,嘴角露出笑容。
“我们的确研究了牵牛花,但我们的重点不是黄色牵牛花,而是蓝色牵牛花。”
“蓝色?那不是很常见吗?”
“对,很常见。我们研究的目标正是为甚麽到处都有蓝色牵牛花。我在葬礼时也曾经告诉你,我和秋山先生的目标是蓝玫瑰。花的颜色取决於植物具有甚麽色素,根据这个特徵,照理说,无论牵牛花和玫瑰都不可能有蓝色的花,但是,正像你刚才说的,蓝色牵牛花很常见,我们对这件事产生了好奇。当然,我们的研究目的是为了研发蓝色玫瑰。”
“但是,你们在蓝玫瑰的竞争中失败了。”
“没错。”
“是不是在那之后,决定挑战梦幻的黄色牵牛花?”
日野露出落寞的笑容,缓缓摇着头。
“没有,因为公司认为开发蓝玫瑰的投资损失惨重。所以,秋山才会离开公司,研究部门也遭到裁撤,我们并没有下一个研究目标。”
“原来是这样。”梨乃露出沉痛的表情。
“请问,”苍太插着嘴,“在开发新品种的花时,都做些甚麽事?”
日野把满是皱纹的脸转向他的方向。
“要做很多事,除了单纯的交配以外,还会基因重组,有时候也会尝试细胞融合,但是,这些都只是我们工作的一小部份。”
“你的意思是?”
“我们大部份的工作是培育花卉。因为基因重组后,期待中的花并不会在一个小时后就绽放,所以,我们主要的工作就是培育这些花种,让它们顺利开花。因为想要尽可能缩短日期,所以经常会一整天在温室内或是用照明操作。不同的植物影响开花时期的要素都不一样。”
梨乃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爷爷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
“也许吧。”日野点点头。
苍太指着梨乃放在桌上的手机。
“秋山先生会不会想研发这种花?”
日野微微皱起眉头问梨乃:“秋山先生之前就在栽培牵牛花吗?”
她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之前院子里并没有种牵牛花。”
“如果是这样,我不得不说,可能性很低。”日野转头看向苍太,“育种的工作需要以十年为单位,我的朋友中,也有人在栽培牵牛花,听他说,即使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也无法培育出理想的花。不可能昨天或是今年心血来潮,就可以让梦幻的黄色牵牛花开花,这一点我绝对可以断言。”
“秋山先生会不会研发出甚麽划时代的方法呢?”苍太不愿轻易放弃。
日野偏着头。
“如果有人要求我研发黄色牵牛花,我首先会进行交配,试着和近缘种的黄花交配,但这种事应该已经有人在做了。除了交配以外,还可以采用细胞融合的方法。把牵牛花的细胞和其他黄花的细胞融合,或是基因重组,把会产生色素的酵子基因单离出来,加入牵牛花的基因中。以前曾经用这种方法挑战过黄色非洲堇,只是没有成功。如果这些方法都不行,就要使用放射线,强制进行突变。当然,这些都是没有十足把握的方法,都必须经过无数次尝试,绝对不可能一次就成功。秋山先生绝对不可能用极机密的方式,在家中进行这样的研究。”
日野的话很有说服力,也就是说,只能寻找其他可能性。
“你有没有听说某个研究机构成功开发了黄色牵牛花之类的消息?”
眼前这位年长的技术人员偏着头否认了。
“没有,如果成功改良了品种,必须通知农林水产省,但我没听说有类似的消息。”
“是喔……”苍太和梨乃互看了一眼,她轻轻耸了耸肩。
“我的回答似乎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我也希望秋山先生能够培育出划时代的新品种,但是,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日野用充满同情的语气说道,“如果你们仍然无法接受,我建议你们去请教一下专家。我刚才也提到,我有一个朋友专门在培育牵牛花的新种,虽然他并不是以此为职业,但经验和知识都很丰富。”
“你愿意介绍给我们认识吗?”梨乃问。
“当然啊。”日野说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告诉他们一个名叫田原的人的电话,那个人的职业是牙医师。
“我会先联络他,相信和他谈了之后,一定会对你们有帮助。”日野露出平静的表情说道,为这次谈话画上了句点。
19
早濑一站在门口,一个身穿白色衬衫,黑色长裙的女人立刻走了过来,似乎不太适合“女服务生”这个称呼。
“请问您约了人吗?”女人面带笑容地问。
“对,是啊,”早濑巡视店内,“他似乎还没来。”
“请问有几位?”
“连我在内两个人。”
“我为您带位,请小心。”那个女人用优雅的动作为早濑带位。无论她的谈吐和举止,都和一般的咖啡厅店员大不相同。
他跟着女服务生来到咖啡厅深处的桌子旁,在两侧有扶手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整个人顿时很放松。
他之所以约对方在饭店的咖啡厅见面,是为了避免不小心遇到同事。刑警会在东京每个角落出没,但几乎不会去饭店的咖啡厅歇脚。
他约了蒲生要介在这里见面。早濑主动约他是下了很大赌注,因为万一传进上司耳朵,自己可能就吃不完兜着走了。不但有可能被调去闲职,更可能被迫递辞呈。但是,他又有“不赌此时,更待何时”的想法。他想起裕太的脸。虽然自己这个父亲没有任何优点,也没有任何值得尊敬的地方,但至少希望能够实现儿子的心愿。
早濑在“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看到蒲生要介后,重新检讨了在之前侦查过程中掌握的所有资料。虽然他不了解蒲生的目的,但他显然对秋山周治之前工作的地方和研究内容很感兴趣,他想要找出根据。
命案发生后,曾经彻底搜索了秋山周治家。侦查员把书信、植物生长笔记,以及各种笔记统统装进纸箱带回搜查总部,早濑他们做了彻底的调查,只是没有找到任何看起来和命案有关的线索,所以渐渐认定是一起强盗杀人案。
但是,蒲生似乎发现了甚麽,否则,他不可能去“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
当他专心地看资料时,其他刑警揶揄他:“即使现在去翻垃圾桶,也不可能找到宝。”辖区分局的人觉得既然抓不到凶手,就希望案情赶快陷入胶着,因为他们不希望搜查一课的人一直在分局内进进出出。早濑平时也都这麽想,无论是任何案子,一旦成立搜查总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辖区分局就像是旁观者。
但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早濑绝对不能让案情陷入胶着。
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发现了那张纸条。这张纸条就像标签一样出现在庞大的资料角落。
『案发六天后失窃 院子里的盆栽 黄色的花?』──纸条上写了这些字。
这是怎麽回事?到底是谁写的?
他去问了搜查总部内的每一个刑警,迟迟找不到了解详情的人,大部份人甚至没看过这张纸条。
最后终於找到了这张纸条的来源。原来是秋山周治住家附近派出所的员警写的。
案发六天后,死者家属去死者家中后,向警方报案,死者家中遭窃。附近派出所的员警赶到现场,死者家属告诉员警,院子里的盆栽不见了。
因为案发当时并没有发现失窃,很可能是现场保存的警备解除后,有人上门偷走了。大门没有锁,任何人都可以随时走进院子。恶作剧的可能性很高──员警听了死者家属的报案内容后,这样向搜查总部报告。
早濑立刻联络了那名员警,得知死者家属就是秋山周治的孙女。早濑想起案发当天曾经见过她,是一个身材高?,五官标致的年轻女孩。记事本上记录了秋山梨乃这个名字。
早濑无法从员警口中问到甚麽消息,决定当面问秋山梨乃。他有所有相关人员的电话。
他去了秋山梨乃指定的芳邻餐厅和她见了面,当提到被偷的盆栽时,她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而且还提供了不容忽视的消息。
盆栽不是在案发之后被偷,而是案发当时就被偷走了。
果真如此的话,案情可能会一百八十度改变。如果只是普通的窃贼,不可能偷盆栽,也许那盆盆栽才是凶手动手杀人的目的。
听秋山梨乃说,那是一盆不知道名字的黄花。
当早濑问她,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时,她否认告诉了其他人,但她的眼神令早濑在意。那是在主张自己没有说谎的眼神,干刑警的人,遇到这种情况时,反而会起疑心。
早濑设下了圈套,他提到蒲生要介的名字,说知道他们见过面。这一招果然奏了效,秋山梨乃承认曾经和蒲生接触。
这才是关键。早濑立刻深信,被偷的那盆花和命案有关。
掌握这些线索后,接下来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打电话给蒲生要介,说有关於那起案子重要的事和他谈。然后,他又补充说:“也可以说是关於黄花的事。”
果然不出所料,蒲生立刻指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
早濑喝着一杯要价一千圆,简直贵得离谱的咖啡,蒲生要介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拎着公事包,低头看着早濑,微微欠了欠身说:“你好”,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表情从容,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长裙的女人走了过来,蒲生也点了咖啡。
“不好意思,临时把你找来,”早濑说,“你原本是不是有其他安排?”
“的确已经安排了几件事,但我都取消了。既然强盗杀人案搜查总部的刑警打电话来,说有重大的事情要谈,我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早濑探出身体,抬眼看着对方的脸。
“我提到黄花的事,才是吸引你的关键吧?”
蒲生面不改色,“你说呢?”
咖啡送上来了,蒲生一派悠然地加了牛奶,用茶匙搅拌着。
“前几天我看到你,”早濑说,“在『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你去那里做甚麽?”
原本以为蒲生会惊讶,但他不为所动。
“没甚麽,只是为了工作,警察厅的工作。”蒲生戏谑地耸了耸肩问,“有必要向你报告吗?”
“如果你不说就伤脑筋了,警察厅的公务员怎麽可以不向我们打一声招呼,就擅自和案件相关者接触呢?”
“如果你有不满,请循正当管道来抗议。我只是基於自己的目的行动,还是说,我做的事影响了你们办案?”
早濑把双手架在桌子上,抬眼瞪着蒲生的脸,“我可以向上面的人提黄花的事吗?”
“甚麽意思?”
“蒲生先生,虽然我不知道有甚麽内情,但我认为你私人对这起命案很有兴趣。我猜想起因应该是秋山周治的院子里被偷的那盆花,我不知道你和秋山的孙女是甚麽关系,但你从她口中得知了黄花的事,察觉到这起事件和秋山在植物方面的研究有关,所以就向负责调查他人际关系的刑警,也就是我们了解情况,进而向秋山以前任职的公司去打听。怎麽样?我的推理有错吗?”
蒲生仍然一派悠然,拿起咖啡杯喝了起来。
“那不是推理,而是幻想,要怎麽幻想是你的自由,旁人无从置喙。”
“可别小看幻想,尤其是刑警的幻想,更不容小觑。”
蒲生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他,早濑毫不畏惧地和他对峙。
“秋山的孙女向警方通报盆栽被偷,但因为脑筋不清楚的员警不当一回事,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反映在侦查工作上。但是,蒲生先生,这件事反而对你有利,搜查总部并没有发现黄花的重要性,甚至不知道黄花的存在,负责本案的刑警都在查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索,你可以在这段期间为所欲为地行动。”
蒲生突然看向远方,举起一只手,穿长裙的女服务生走了过来。
“麻烦续杯。”他指着早濑的空杯子说。
“你打算请客吗?”
蒲生露齿一笑,“饭店咖啡厅都可以免费续杯。”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难怪贵死人了。”
“请继续说下去。”
早濑舔了舔嘴唇,再度开了口。
“我看到你去『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对你来说,这件事是重大的失算。如果没有看到你,我会很快把问一些奇怪问题的警察厅公务员抛在脑后,但是,正因为我在那里看到了你,所以才重新看了办案资料,发现盆栽遭窃的事。虽然你现在表现得很从容,内心恐怕就没这麽镇定了。听到我说这些让你伤脑筋的事,你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敷衍我,用一路走菁英路线的聪明脑袋,动员所有的脑细胞在思考,我说对了吗?”
当他一口气说完时,新的咖啡刚好送上来。早濑喝着黑咖啡,等待着对方出招。既然可以免费续杯,就没必要小口喝了。这麽一想,就觉得嘴里的咖啡很好喝。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蒲生缓缓地问。
“直说无妨。”
“为甚麽你不把刚才那番话告诉你的上司?既然你确信被偷的盆栽和命案有关,为了破案,你应该向上司报告。但是,你没有这麽做,而是和我联络,请问是为甚麽?”
“终於进入正题了,”早濑说,“我为甚麽没有向上司报告,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麽做很无趣,我得不到任何好处,只会让搜查一课那些人卯足全力侦办。即使因此破了案,我也分不到半点功劳。既然这样,就要设法透过其他途径解决。”
“你是说,你想偷跑吗?你想跳过搜查一课吗?”
“你不要说得这麽难听,但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这麽一回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不知道哪里有甚麽机会,”蒲生把咖啡喝完,看了一眼手表,“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事,差不多──”
“我可以再说一个幻想吗?”
蒲生叹了一口气,“请简单扼要一点。”
“你的目的并非为了逮捕凶手,对你来说,这件事根本不重要,所以,你没有把黄花的事告诉搜查总部,你另有目的,而且和警察厅无关,和你个人有关。这个幻想怎麽样?”
“我刚才也说了,幻想是你的自由。”
“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最好和我合作。”
蒲生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合作?”
“我们相互交换资讯。我的目的是逮捕凶手,和你之间没有冲突。”
蒲生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但眼神依然冷漠。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拿起桌上的帐单站了起来。早濑抓住他的手腕,“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
蒲生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想谈交易,至少自己手上要有牌。”那是从腹底深处发出的低沉声音。
“手上要有牌……”
“如果你想向上司报告黄花的事,悉随尊便。如果可以因此破案,那就恭喜你了。”
他推开早濑抓住他的手,转身走向出口。
20
一看手表,离约定时间已经超过五分钟了。苍太站在东武伊势崎线东向岛车站的剪票口,似乎有一班电车到站,许多乘客走了出来,他很快看到了秋山梨乃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格子图案的帽T,戴了一顶红色帽子。她无论穿甚麽,都像模特儿一样好看。
“对不起,我没有赶到上一班车。”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
“从这里走过去吗?”
“好像是,我看了地图,并不会太远,马上就到了。”
两个人走出车站后往西走。
“打电话后的感觉怎麽样?”苍太问。
“感觉不错啊,我说是日野先生介绍的,他马上就知道了。”
“你有告诉他,是为了请教牵牛花的事吗?”
“对,我说有事想要向他请教,似乎经常有人问他关於牵牛花的事,所到他并没有感到很意外。”
“但他不是牙医师吗?”
“对,是一个女人接的电话,接起电话时还说『田原牙科诊所,你好』。”
“为甚麽牙医师会培育牵牛花?”
“不知道。”梨乃偏着头,似乎在说,我怎麽可能知道。
路很复杂,所以苍太找出了手机上的地图,他事先已经设定好目的地。
狭小的道路上,有很多独栋的房子,有新房子,也有老房子。这一带的房价应该受到晴空塔的影响,比以前上涨了不少。
“田原牙科诊所”就在这片住宅区内,长方形的灰色建筑物很老旧,墙上满是龟裂纹。
“这样说或许有点失礼,”梨乃抬头看着老旧的招牌,压低声音说,“我不会想来这种地方看诊。”
“似乎无法期待能够接受最新的治疗。”
梨乃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苍太也跟在她身后。右侧是挂号柜台,柜台前是候诊室,没有病人在等候。
柜台内坐了一个中年女人,讶异地看着苍太他们。
“我是白天打电话来的秋山。”梨乃报上了姓名。
中年女人终於解除了警戒。
“请在这里稍候,很快就好了。”
候诊室内的长椅排成L字形,苍太和梨乃并肩坐在长椅上。
诊察室内传来说话声和用机器磨牙齿的声音。苍太很怕那种声音,虽然明知道自己不是来治疗的,但还是觉得牙龈发麻。为了摆脱这种感觉,他巡视室内,看到墙上贴了一张写了“保护牙齿健康五大注意事项”的海报,似乎贴了多年,海报纸已经泛黄了。
“你看这个……”
梨乃看着放杂志的小书架,拿起一本书,把封面朝向苍太的方向。书名叫《东京和牵牛花》,作者是田原昌邦。
“没想到他出过书……”
苍太翻开书,看了目录,从介绍江户文化文政的园艺热潮开始,也介绍了当今牵牛花爱好者之间的交流,内容并不是谈论技术,更是偏重文化史。
序言中提到,因为他必须继承家业,所以当了牙医师,但他自认真正的职业是培育牵牛花,只是并没有靠牵牛花赚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