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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作者:周德东
文案:
这是一个乌云很厚,并且十分阴冷的晚上,但是,就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里,是他们结婚的日子,在这灯火烛光中,他们四目相对,就在关灯时……
一、红白
丰镇是一个县级市,虽然不大,却地处沿海地区,很发达。
这一天是周四,丰镇有一对新人结婚了。
为了更简捷地讲述婚礼的场面,现在,我来篡改一首挺有名的诗:
一对相爱的人
在拜堂
大人吹唢呐
小孩放鞭炮
所有人都祝福他们
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新郎红脸带笑
新娘粉面含羞
婚礼在丰镇
丰镇是地球上的一座城
地球是天上的一颗星
没押上韵,这是我个人的才华问题。
写到一颗星就到顶了,这是人类的能力问题。
新郎穿一身深色西装,长得不俊也不丑,一般人;新娘却特别漂亮,脸上有两个古典的酒窝。她穿一件白色的婚纱,软软的,长长的。
街坊邻居,亲朋好友,都来了。
婚礼很繁琐,我从入洞房开始写。
新郎的哥们很多,他们刚刚闹完洞房,把小两口折腾得满身疲惫。这些人好不容易散去了,剩下了两个新人。
新房里亮着一盏灯,黄色的。
实际上,灯是多余的,现在更需要一个月亮,大大的,圆圆的,挂在天上。可是现在天阴着,乌云很厚,低低地压在房顶上。新房在四楼。
如水的时光,此时变成了蜜,流淌得更加缓慢。世界一片寂静。
其实这个新房是旧房,从外面可以看出来,这是一座老掉牙的楼,估计快拆了。不过,新房里面都是新的——新家具,新电器,新被褥,新厨具,新心情。
整个新房大红大绿,鲜艳得有点不正常。
窗外的夜空无比黑暗。乌云的间隙,露出不多几颗星星,黯黯的猩红色,有偷窥的意味。
新郎和新娘默默相对,幸福到了极点。
远天隐隐传来雷声,越来越近,新郎暗暗庆幸这场雨白天没有落下来。
他有点冷,特别是两条腿冷。
他从小就害怕打雷下雨,于是,他关上窗户,抱紧了娇艳而柔软的新娘。
洞房一刻千金。
她轻轻说:“把灯关了吧。”
他说:“点上蜡,好吗?”
她说:“红蜡没了,只有白蜡,别点了。”
他说:“好吧。”
嘴上这样应着,他却没有动,继续动情地望着新娘。
她和他对视着,喃喃地说:“你还记得你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吗?”
他当然记得,甚至能背出十分之一(其中十分之九是在周德东书上抄的)。他一边回忆一边说:“——你太清高了,因此,你陷人了曲高和寡的寂寞。而我是一枚奇特的音符,如果这世上只有低下的曲调,那么我宁可消失。于是神对我说,你飞吧,飞吧,飞上九重霄,将有一支圣洁的曲子把你接纳。终于,我看见你以一种残缺的生命形态耐心地把我等待。只有我的到来,你才变得完整。我放在最前,你就拥有了开始;我放在中间,你就拥有了连贯;我放在最后,你就拥有了结束……”
他一边说一边吻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抖得厉害。
他跟很多女人干过,但是他和新娘从相识到结婚已经一年了,一直没有上过床。她出奇地保守。
两个人正在亲吻,她突然发出了一个很难听的声音:“嘭!”
新郎一愣,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的皮肤又白又嫩,几乎是透明的,此时完全变成了红布。她嗫嚅地说:“我拉肚子了……”
然后她推开他,飞快地跑进了厕所。
电话骤然响起来。
都半夜了,谁还打电话来?
新郎拿起电话,问道:“哪位?”
对方说:“先生,你需要特殊服务吗?”
新郎脱口骂了一句:“滚!”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打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低低的,粗粗的,硬硬的,新郎感到很恶心。
墙上挂着一些人物肖像,都是高更的作品,因此,房间里就多了很多诡秘的眼睛。这些眼睛都在盯着新郎。他有点后悔了——这个电话是不是闹洞房的延续内容呢?如果真是哪个哥们开玩笑,那自己就太过分了。
新娘系好裤子走出来,问:“谁呀?”
新郎板着脸没说话。看得出来,他的情绪有点坏,就像燃烧的干柴被浇了一瓢水,“滋啦滋啦”地冒着呛鼻的青烟。
他感到两条腿更冷了,甚至失去了知觉,好像两根细细的秫秸,一撅都会断。
“把灯关了吧。”这次是新郎对新娘说的。
她坐在床边,没有动。她害羞地低着头,睫毛在微微地颤动。
他继续吻她。
她的酒窝更深了,脸蛋更红了。
她是一个多么性感的女人啊,窄肩,丰乳,细腰,肥臀。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花的香气。新郎一边吻她一边伸手去关灯。他感觉,自己的手还没有碰到开关,那灯就性急地灭了。
窗外的黑暗猛地灌满了房间。墙上那些诡秘的眼睛都消隐了,变得更加诡秘。
新郎把新娘压在床上。那床很软,她陷在了里面,好像画中人。
一只毛烘烘的蜘蛛从房顶垂下来,它停在了半空。新郎看不见它。它有很多眼珠,在黑暗中闪着圆溜溜绿莹莹的光。
新娘没有配合新郎的吻,不过她一动不动,像个布娃娃一样乖顺。新郎感觉她一直在黑暗中静静看着自己。
窗外的风骤然大起来,响起了呼哨。“啪嗒”一声,窗户被吹开了,一股冷风冲进来,裹着尘土和纸片。
新郎起身去关窗户。
她可能是不想破坏情绪,轻轻用手拉住了他。
新郎就没有去。他在黑暗中抱紧娇柔的新娘,继续把吻朝下发展,开始吻她的前胸,小腹……
新娘用胳膊轻轻缠住新郎的脖颈。她的胳膊细长,柔软,像藤一样。接着,她把她鲜艳红润的小嘴贴在了新郎的耳边。
新郎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很臭。
接着,他就听见新娘的柔声软语突然变成了男人的声音,低低的,粗粗的,硬硬的,她阴森森地说:“你需要特殊服务吗?”
二、主人公死了
按最早的构思,这个新郎是本文的主人公。
我中学时代的语文老师叫张百林(他经常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每一个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当然,这跟本文没多大关系),他告诉我,在文学作品中,主人公不能刚刚出场就死掉,这是起码的写作常识。
遗憾的是,本文主人公却死了。
他听到新娘嘴里发出一个粗粗的男人声音之后,“妈呀”叫了一声,跳起来没命地向窗户冲去。那一刻,他的速度可以超过世界短跑冠军。
窗户敞开着。他本来想关但是没有关。他就跳下去了,那姿势像一只中弹的大鸟。
楼下是一排铁栅栏,矛头朝上,特别尖,指向黑暗的天空。我们的主人公跳下去之后,先是双脚朝下,很快就变成了肚子朝下,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被穿在了铁栅栏上。
他的身上被戳了三个洞,矛头露出来。那矛头本来是黑的,生着锈,穿过他的五脏六腑之后,就变成红的了。
鲜红的血水顺着铁栏杆淌下去。
此时是半夜一点四十四分。
两只乌鸦静静地站在铁栅栏上,新郎掉下来之后,响声惊天动地,它们却没有飞走,其中一只乌鸦叫了两声,它的声音是这样的:“嘎!——嘎!——”另一只乌鸦也叫了两声,声音和前一只差不多。
整个楼房只有四楼的窗户敞开着,上边贴着喜字,喜字是红的,跟血一样。
黑糊糊的窗户里,隐隐现出新娘苍白的脸。本来,她的婚纱拜完堂就脱了,现在她又穿上了它,那婚纱在黑暗中白得晃眼。
她的表情木然,看不出喜庆或者悲伤。
三、美人计
方程在电台做主持人,主持一个叫“水晶爱故事”的节目。
他长得帅(如今,男人长得漂不漂亮已经不再是一个不重要的问题了),而且声音迷人,因此有一群女孩追他。
当然,他也在追一群女孩。
追他的一群和他追的一群当然不是同一群。
这是红尘男女始终没有解决的问题,挂起来。
方程住在一座公寓里,一楼。
这个周末,他正在房间里上网,看见有个系着绳子的小篮子从楼上飘飘悠悠降下来,停在了他的窗子前。
当时天气很好,远山此起彼伏,历历在目。天上的云团很亮,晃眼睛。那只精致的小篮子在半空悠来晃去,意味深长。
方程打开窗子,伸手把篮子里的纸片拿出来,上面是一个女孩的自画像,眼睛是用黑墨水涂的,嘴唇是用红墨水涂的。
下端有一行字:生活太平淡了,制造点故事吧。给我买一些香蕉来,晚上陪你去遛弯。公寓门口,八点见面。二楼,花梅子。
方程见过楼上的女孩,很清纯,她是一个时尚类杂志的编辑,而方程的朋友老六是那本杂志的主编,因此,他见过她。
方程很激动,立即跑出去买香蕉了。
下午,衣冠楚楚的方程在公寓门口等到八点半,依然不见那个女孩的踪影。上当了。
又一个周末,那只小篮子又从楼上伸下来,里边还装着那个女孩的自画像,在蓝天白云里飘摆。下面还有一行字:上周我有急事,爽约了,真是对不起。请再买一些荔枝来,今天我不会食言了。公寓门口,七点半见面。
方程一想,上次都给她买了,这次要是不买,好像上次就图她陪着遛弯似的。那多没出息。最后,出于男人的自尊,他又去买荔枝了。
晚上,他还是揣着渺渺的希望,来到了公寓门口(大家都是男人,谁都别笑话谁啦)。他等到八点,还是不见那个女孩的踪影。
方程的心里有些惆怅,不过,那酸意比上次淡多了。
又一个周末,那只小篮子又腆着脸来到方程的窗前,让他再去买一些苹果。这次她约的还是公寓门口,时间是七点。她信誓旦旦地说:今天晚上,我风雨不误!
方程已经不好意思不买了。他买来苹果,放在那只小篮子里,看着它像钓鱼一样拉了上去。
晚上,他没有出门,而是呆在房间里上网。他知道没戏。吃两堑长一智。
人家第一次就说得明明白白——生活太平淡了,制造点故事吧。反复的小骗局不就是故事的内容吗?
七点钟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看见楼上的女孩袅袅娜娜地站在门外,笑吟吟地看着他。女孩,美好的女孩。
她说:“我在公寓门口等你,你怎么没去呀?”
方程激动得都不会说话了:“是啊是啊,瞧我这记性!”
……两个人在安静的湖边慢慢走。她告诉方程,她叫花梅子,很喜欢方程主持的节目。
方程一下就来了自信,伸手抱住了她的肩膀,她没有拒绝。方程得寸进尺地朝她的胸部摸去,却被她坚定地推开了。
他们返回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花梅子突然说:“其实我没让你买过一次水果,都是老六干的。”
方程愣住了。
老六住在三楼,原来是他捣的鬼!
花梅子说:“下午,他打电话对我讲这件事的时候,差点笑岔气。我听了之后,心里挺感动的,你不知道真相,却不怪我说话不算数,三番五次跑出去给我买水果……谢谢你。”
方程说:“哪里哪里,我要感谢那只篮子为我们牵了一根线。”
从此,方程频频约花梅子出来,喝喝酒,蹦蹦迪。他看得出,花梅子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可是,他几次试图把花梅子拿下,却一直没有得手。
他还根据这件事写了一个故事,在电台里讲了出来,标题叫《美人计》。
又一个周末,方程中午才起床。他来到窗前打开窗子,想换换空气,竟然又看见一只小篮子从楼上飘飘悠悠降下来,停在他的窗子前(像一只悬挂在半空的毛烘烘的蜘蛛)。
方程伸手把那小篮子里的纸片拿出来,上面写着:我的房间老鼠猖獗,吓死人了。请帮我买一包老鼠药,晚上我请你看电影,好吗?四楼女孩。
篮子里也有一个女人的自画像,不过,她的眼睛是红墨水涂的,嘴唇是黑墨水涂的,脸蛋上画着两个圆圆的酒窝。她温柔地朝方程笑着。
方程在电梯里见过一个长着两个酒窝的女孩,很漂亮,难道是她?
她一定是听了他讲的《美人计》,现在,她模仿里面的情节来泡他。想到这里,他心中暗喜(连女人都喜欢漂亮的女人,何况方程呢?)。
只是,他觉得老鼠药这东西跟漂亮的女孩似乎有点不搭界,漂亮的女孩应该这样写:请你给我买一套宽敞的别墅,再买一辆豪华轿车,再买一个美女——当仆人,再买一盒巧克力,晚上,我陪你……
方程将毫不犹豫就跑到楼下去给她买回一盒巧克力,然后等她晚上敲响房门。
……方程毫不犹豫地买来老鼠药,放在篮子里,看着它提上去了。
晚上,方程在公寓门口等了一个钟头,也没看到那个长着两个酒窝的女孩。
天突然下起雨,下得很急,转眼就变成了水世界。
方程来不及回家,躲在了门卫室的房檐下。他感到双腿很冷。
突然,几个保安冒雨朝公寓跑去,像出了什么大事。他一问才知道,四楼一个女孩吞老鼠药了。
……抢救焦蕊的时候,方程一直守在她身边。雨说停就停了。
病房里的墙壁,床,灯,还有她的脸,都是冷冷的白色。卫生间的水龙头好像没关紧,传来水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方程不喜欢这个单调的声音,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拧水龙头,水还是在滴漏,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焦蕊苏醒了。她很憔悴,两个酒窝不明显了。
方程坐在她床头,听着那讨厌的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满脸歉疚。
她微弱地说:“不怪你,本来我想毒死那些老鼠,没想到,它们竟然把老鼠药叼进了我的饮料里。”
方程打了个冷战,两条腿更冷了。
四、兜圈子情书
焦蕊的楼上,住着章兀。
章兀出生在最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哪方面都很平常,只是老天给了她一副出众的身材。
在老家的时候,她曾经在一家服装商场当迎宾小姐,后来有人劝她闯出去发展,她就离开家乡,来到了丰镇。
她在一家模特公司当模特,老板叫黄海明。
章兀热衷于男性化服饰。平时,她用的是男用香水,皮草味,或者烟草味。她留比男人还短的板寸。
猫们吃惯了有鳞的鱼,突然见了长毛的鱼,立即排队走过来。
章兀到了丰镇之后,学得很放浪,跟许多男人上过床,最后她的感情就生了茧。不过,她的内心还是一个很纯情的女人——这好像有点不统一。这世上就没有统一的人。
她的年龄一点点混大了,但一直没有固定男友。
在那些和她上过床的男人中,她更喜欢黄海明,他更坏一些。
周德东说过这样一句话:即使我们能原谅一个男人风花雪月,也决不能容忍一个男人把手下的女人变成手上的女人。
这观念早过时了。
公司里的那些模特基本上都被黄海明玩过,或者说,那些模特基本上都玩过黄海明。
章兀不想争风吃醋,离开了那家公司,做了自由形象设计师。
不久,她跟一家模特公司签了约。那家公司有五个模特,不知是艺名还是真名,她们分别叫——焦金、焦木、焦水、焦火、焦土,有一种组合的味道。她们来自全国各地,可是一举手一投足都很像,而且,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步调一致。章兀甚至觉得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一种血,只是不知道那血是红的还是绿的。
第一次见到她们,章兀就觉得她们每个人都有点面熟,她们像谁呢?仔仔细细打量一会儿,感觉就渐渐模糊了,只好放弃追想。
不过,章兀的心里一直系着这件事。有一天吃午餐的时候,五个模特坐在她对面,低头静静地吃,她们吃得慢。章兀先吃完了,开始认真观察她们。
她猛然想到,她们并不是像五个人,而是像一个人!
可是,五个模特各自长得都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她渐渐察觉到,这五个人让她感到熟悉的,都是局部的器官。焦金的脸盘很像她熟悉的一个人的脸盘,焦木的眼睛很像她熟悉的一个人的眼睛,焦水的鼻子很像她熟悉的一个人的鼻子,焦火的嘴巴很像她熟悉的一个人的嘴巴,焦土的耳朵很像她熟悉的一个人的耳朵……
也就是说,她有一个熟人的五官,分布在这五个模特的脸上。
这个熟人是谁?
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一次,章兀跟他们开玩笑:“你们好像亲姐妹。”
她们好像同时被刺了一下,都抬头愣愣地看章兀,没有一个人接话茬,这种反应把章兀弄得挺尴尬。
章兀为她们设计的形象都是纯粹男性化的。这种反性别设计在丰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方程和老六为她在宣传上做了许多事,他们的电台和杂志都报道过她)。
一个周末的晚上,章兀正要离开家,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模特站在门外,笑笑地看着章兀。章兀想了想,她是火,她叫焦火。
章兀说:“焦火,来来来,进来。”
焦火没有进来,她举着一封信,笑着说:“我是邮差。”然后,她弯腰把那封信放在门槛上,又深深地看了章兀一眼,转身就走了。
章兀定定地观察她的背影,总觉得她的动作一点不像正常人那样滑润,她身体各个部位的关节好像都缺油了。
焦火下楼之后,章兀捡起了那封信。它不是标准信封,而是用牛皮纸糊的,上面没有收信人地址和姓名。章兀急着外出,没有打开它,就放进了口袋。
晚上,她回家睡下后,想起那封信,立即翻出来,躺在床上看。
她点的是台灯,光线有点暗。那信纸发黄了,而且是用铅笔写的,她要把眼睛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楚。
好像是一封情书。她经多见广,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这封信有点不一样:
我爱的小坏:
你走的时候对我说,下一个冬天你就回来,跟我一起过日子,这已经是第三个冬天了,你忘了吗?我是你的芳汀啊。
章兀陡然一惊!
芳汀和她青梅竹马,两个人早早结婚了。共同生活一年后,她离开老家,把他抛弃了,再没有联系过,他怎么找到自己的?
来到丰镇之后,章兀一直伪装成未婚女孩,这下肯定败露了。
看了看日期,这封信是三个月前写的。她把它塞进了抽屉,陷入了不安中。一只毛烘烘的蜘蛛在天棚上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第二天,章兀给焦火打电话,问她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
焦火笑嘻嘻地说:“是求爱信吧,那是焦土让我给你的。”
章兀又给焦土打电话,问她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焦土和章兀见面次数最少。她安静地说:“信是焦金让我转交你的,因为我跟你不是很熟,就给了焦火。”
章兀又打电话找到焦金,没想到,她说:“那信是焦木让我给你的。因为焦土住得离你最近,我就交给了他。发生什么了?”
章兀又给焦木打电话,焦木说:“那是焦水托我给你的。”
焦水是最后一个,章兀终于找到了源头。
她立即给焦水打电话。
焦水却说:“那封信是焦火给我的。我猜肯定是哪个男人写给你的情书,我不愿意干这种牵线的事,就给了焦木。”
事情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章兀愣了半天,又给焦火打电话。
焦火听了之后,不再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信确实是焦土给我的!”
放下电话,章兀翻来覆去想这封奇怪的信——它在五个人中转了一圈,那么最早是谁拿到它的呢?越想越糊涂,最后,她甚至画了一张草图,还是没有弄明白。
写故事的我也没有弄明白。
不信你再试试。
生存是头等大事,忙忙碌碌过了一周,章兀淡忘了这件事。
周末,她在家里看电视,又有人敲门。
打开门,还是焦火,她站在门口朝章兀笑着。
“信。”他说。
她手中举着一封信,还是那种牛皮纸糊的信封,老黄色,好像寄自一个很老旧的年代,一个很黯淡的地方。
她轻轻把信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章兀没有叫住她,她一直观察她的背影。她走出一段路,似乎想回头,脑袋转了一半,停住了,看了看旁边的墙壁,然后继续走了,终于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章兀拿起那封信,打开,还是不清晰的铅笔字:
我爱的小坏:
佛说,修五百年才能同舟,修一千年才能共枕。我总觉得,我们太急切了,只修了七百五十年就走到了一起。这使我们合不能分不能,争吵无尽无休……
二百五十年太漫长了。我们想利用今生今世在一起的日子一点点填补它,可是我们的生命没有那么长。本来就没有那么长,你却走了,一去就不回头。
过去,在我心中,爱情很简单——男人和男人,或女人和女人,有了矛盾,可能一生不共戴天。但是男人和女人,不管有了什么矛盾,只要互相抱在一起,所有的疙瘩都会烟消云散。这世上只有两个人。
后来我发现,同性之间的矛盾都是现实的,具体的,完全可以调解。而异性之间的矛盾,却是两种动物的抵触,永远无法沟通。其实异性是相斥的。
你哭过。我哭过。
多希望拥有一份无泪的爱情啊,哪怕它是干燥的。
我曾说,为了你,我可以改变一切。现在修改了自己,变成了你的同性,你会回来吗?
看日期,这信是两个月前写的。
章兀傻了,回过神来,又把信塞进了抽屉里。
这一夜,她做了无数个噩梦。在梦里,她看见了芳汀,他陷入黑暗中的沼泽地,一点点沉下去,伸出干枯的手,画着红指甲,一下一下抓她,她惊慌地逃离,荒草却缠住了她的双脚……
接下来,她就到外地演出了。
一周后她回来,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又有人敲门。
她神经过敏地抖了一下。
还是焦火,她笑嘻嘻地站在门口,举着一封信:“信。”
她说:“焦火,你进来,我想跟你谈谈。”
焦火站在门口没动,说:“跟我谈什么?”然后,她晃了晃手中的信,说:“你应该跟他谈呀。”
章兀厉声说:“芳汀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焦火惊讶地说:“什么芳汀?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邮差!”
章兀一边观察她拿信的那只手,一边琢磨她的话。她的手很白,上面好像是木头的纹理。
她察觉到章兀在看自己,猛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慌乱地说:“你如果讨厌这封信,那我再不送了。”然后,她转身就走掉了。
信还是芳汀写来的。发黄的信纸,铅笔字。
我爱的小坏:
我知道你是不会回来了。有的路,踏上去就再不会回头。
你是一湖水,深得无波无浪。而我是一条驶进你生命中的船,我打扰了你的平静。
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打破了自己,无声无息地沉人你的最深处,永远不会再浮出来。
现在,我安静地躺着,透过你,看蓝天。噢,我的死让你变得如此清澈。
你去找一个你喜欢的人吧,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我想我的残骸在你的心中不会增加什么重量。
以后,如果你想起我,就朝你的心湖深处看一看,我正宁静地睡着,我的身上有三个漏洞,你的水从那里穿过。我已经不知道疼……
看日期,这信是一个月前写的。
这应该是一封遗书,章兀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又把信塞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下雨了,天阴得黑糊糊。刚到上班的时间,章兀就给公司打电话,找焦火,没有人接听。
她气急败坏地来到公司,看见公司的防盗门锁着。她想,不可能没有人上班啊。
她绕到外面,从窗子朝里看,有点看不清楚,她隐隐约约看见那五个模特都在房间里。她们静静地停顿在那里,一个坐着,眼睛看着另一个;另一个好像在说话,还打着手势,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一个好像要拿水杯,她的手停在离水杯很近的地方;一个在笑,她的嘴一直咧着;一个在对着窗外发呆……
她们是怎么了?
章兀敲了敲窗子,她眼前暂停的画面立即开始播放。她们动起来,喝水的喝水,说话的说话,笑的笑……
章兀的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难道她们是偶人?难道有人藏在幕后,用线控制着她们?
章兀的心狂跳着,迅速离开。她拨通老板的手机,告诉他刚才看到的情景。老板沮丧地说:不可能,她们昨天就已经集体辞职了,把公司的钥匙都交了。
章兀一下就傻眼了。
这天,她来到公司,从墙上撕下五个模特的招贴画,注视了一会儿,拿来一把剪刀,剪下焦金的脸,焦木的眼睛,焦水的鼻子,焦火的嘴巴,焦土的耳朵……
看着这个组合出来的人,章兀的脑袋“轰隆”一声巨响,就像遭到了雷击:
这个人是芳汀!
五、三颗心的女人
焦蕊给了方程她的手机号码。
那是一个很难记的号码,方程总觉得好像比别人的号码多一个数。
两个人交往了一段时间之后,方程甩掉了花梅子,他迷恋上了这个有鬼气的女孩。
方程不知道她的职业,不知道她的年龄,不知道她的性格,不知道她的来源,甚至不知道她的容貌。接触过两次,她总是低着头,黑黑的长发挡住她的眼睛。那黑发像夜色一样拨不开。
黑黑的长发,白白的尖指,圆圆的酒窝,方程一想起她就是这些特征。
这个来自雨夜的女人,让方程感到神秘而刺激。
有一次,方程请焦蕊看电影,回来的路上,焦蕊说:“我会看手相。”
这时候,行人稀少,月光皎洁。
方程说:“你看过自己吗?”
她伸出尖尖的双手,平平的,似乎没有掌纹。方程吸了口凉气。
她并不看方程的脸,只是自恋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我这样的掌纹很少见的,天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花心的女人,一个聪明的女人,一个短命的女人。”
方程的心一动。
在她身上,找不到专一、真诚和长久。她像一个神秘的峡谷,囚禁天下的男人,他们因她的绝色而痴迷,因她的放荡而诅咒,因她的聪明而迷茫,因她的短命而感伤……
方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凉凉的。
他说:“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她没有拒绝,慢慢抬起头,用白白的尖指撩开黑黑的长发,第一次与他端端正正地对视。
他的两条腿掠过一阵寒流。
有一个名人说:女人恋爱的时候手心是潮湿的。可是,焦蕊手心一片干燥。方程想,不是那个名人胡扯,就是他们的爱情胡扯。
又一次,方程带焦蕊去郊游。
两个人坐在一片草地上,焦蕊眯着眼睛遥望远天远地,一言不发。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短袖衫和一条大裙子,那裙子花红草绿,但一点不俗气,花得不能再花,俏得不能再俏,竟让人心服口服。她的一头黑色长发瀑泻而下。
方程说:“我想听你说点什么。”
她垂下头去。
他扳过她肩,说:“我想听你说点什么。”
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慢慢地说:“很多人认为我有三颗心,你信吗?”
方程一下想到了一个字:“蕊”。
“我信。”
“其实我只有一颗心,不过破碎了很多次。”
说着,两滴泪从她的眼里流下来。
太阳很好,火辣辣的。她偎在他的怀里,擦了擦眼泪,说:“方程,你的衣服上有太阳味。”
他把鼻子凑近她的衣服嗅了嗅,竟然凉凉的:“我没闻到。”
她说:“我身上没有。”
他说:“我们都在同一颗太阳下坐着,你怎么没有?”
她笑了笑,说:“太阳是你的,是你们的。”
他忽然感到,她的身上肯定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上帝制造出一个太完美的东西,总是要附加一种不可救药的缺陷。
这时,飞过来两只白蝴蝶,一高一低。
最可悲的是蝴蝶,它们终日双双对对在花草间嬉戏,人们以为它们空灵的生命只剩下了爱情,其实,它们是一个追一个,而且永远追不上,直到死。
最可憎的是鸳鸯,它们游波戏水,朝朝暮暮守在一起,显得恩爱又忠贞,其实它们的配偶关系最不固定,不停在更换,仅仅是保持一雄一雌而已,比人类好不了多少。
最可敬的是天鹅,它们并非时刻形影不离,但假如有一只死去,另一只绝不会去寻觅新欢,而是在水畔日夜哀鸣,死而后已……
蝴蝶的身子无比轻薄,那预示了一种命运的凄惶。
鸳鸯的身子无比花哨,那披露了一种生活的轻佻。
天鹅的身子无比圣洁,那表明了一种情感的高贵。
焦蕊坐直了身子,说:“你喜欢蝴蝶吗?”
方程说:“喜欢。”
焦蕊说:“我喜欢蜘蛛。”
六、黑暗中的人
方程和焦蕊离开之后,草地上出现了一个大眼睛女孩,她摸索着朝前走。
微风令人心醉。
远处是一个美丽的农村。红砖房,金黄的柴垛,鸡鸭鹅的叫声,歪歪斜斜的炊烟。
这个女孩就是花梅子。她的脸白白嫩嫩,涂任何脂粉,都会损害那皮肤的晶莹。她的嘴唇像草莓一样饱满而红润,那是任何一种唇膏都无法效仿的自然色。
走着走着,花梅子一下撞到了什么上,她停下来,不安地问:“有人吗?”
果然是个人,他说:“小姑娘,你需要帮助吗?”
她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告诉我,路在哪儿?”
他说:“你想去哪儿,我送你吧。”
她说:“我回村子。我自己能走的,你告诉我路在哪儿就行了。”
他说:“附近有池塘,很危险。没关系,我反正没事干。”
她说:“那谢谢你了。”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朝前走。她刚刚碰到他的手时,感觉那不像一只手,而是像……那不像手的手似乎有所察觉,迅速分出了五指,有了热度。
“你是这个村子的人吗?”她有点警觉地问。
“不,我是丰镇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个画家,来这里写生。你是哪里人?”
“我也是丰镇人。真巧,我也喜欢画画。我最喜欢高更的作品。”
“我也喜欢他。他早年当过海员和股piao经纪人,后来和一个丹麦女子结婚了,他死于一九零三年——前面就是村子了,你住在哪一家?”
“村头第一家,门口有一棵樱桃树。”
“噢,我看见了。”
“那是我姑姑家。”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东西的?”
“三个月前。”
——那段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方程突然就变心了。花梅子一次次找他,他一次次躲她,后来干脆不回公寓了。她又一次次给他打电话,他把手机也关了……
正应了周德东那句话:男人的感情是水,你越想攥紧它,它滴漏得越快。
她只能每天晚上守在收音机前,听他讲故事,一边听一边哭。
她哭了一个星期,这天晚上,她的眼前突然一黑,就没有任何光亮了。家人急坏了,带着她去了北京,还是没治好。最后她在杂志社辞了职,一个人来到了乡下……
那个黑暗中的人听她讲完,叹了一口气,问:“后来呢?”
“无非是一笔感情债,他借了,我还了,我们的故事讲完了。”说到这里,花梅子擦了擦泪,暗暗恨自己没出息,对一个陌生人哭什么呀?
“你多大?我该叫你哥哥还是什么?”
“我比你大六岁。”
“你知道我多大吗?”
“你二十二岁。”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花梅子有点惊讶,方程也比她大六岁。
那个人停下来,松开了她的手,说:“前面就到了,你走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谢谢……”
说完,花梅子摸索着走进村子去。虽然看不见,但是她能感觉到,那个人一直在背后看着她。
此后,花梅子经常去那片草地,经常遇见那个画家。春天刚刚绿起来。
听他的声音,花梅子总感觉他是一个老年人,但是她不敢说。
每次他送花梅子回家,都会在离村子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自己走回去……花梅子曾想让姑姑看一看这个黑暗中的人,证实一下他的年龄和长相,但是他从不进村。
一次,花梅子对他说:“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要是能看到你就好了。”
那个人静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定能的。”
花梅子认为这是一句安慰的话,苦笑了一下,并没在意。没想到,他接着说:“这个村子四周有一种草,叫哭草。它之所以叫哭草,是因为它自己能生出露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一个偏方:每天早上五点半,太阳刚刚露头,用哭草的泪擦盲人的眼睛,擦七七四十九天,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复明。千万不能间断,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花梅子觉得这个偏方已经与医术无关,而透着巫术的味道。
“你想不想试试?”那个人在黑暗中问她。
“想。”花梅子说。
“我帮你采哭草,擦眼睛。”
花梅子的心涌上一股暖流。她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她的光明使者。
从此,花梅子天天早上五点半来到草地上,接受那个人的治疗。
她一天天变得快乐起来,好像光明真的一天天向她走近了——尽管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终于快到七七四十九天了。
这天早上,他为她擦完眼睛后,突然问:“你想不想到更远的地方去玩?”
她不假思索地说:“想。”
“走,我领你去。”
他就拉着她,朝更远的地方走去。一路上,他突然一反常态,没说一句话,拉着她一直朝前走。花梅子感到他的手又不像手了。
渐渐的,花梅子听不见村里孩子们的叫喊声了,四周很寂静,风更大起来。她有点害怕了:“我们去哪里呀?”
他仍然不说话,只是把她抓得更紧了。
走着走着,花梅子突然失重,掉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疼得她差点昏过去。那好像是个陷阱,又阴又冷。他是跟她一起掉下来的。
“这是哪儿?”她惊惶地问。
“是坟墓。”
花梅子打了个冷战,颤颤地问:“你是谁?”
他哈哈大笑起来:“其实,我也是一个瞎子。”
七、桃之夭夭
焦蕊出去旅游了,她喜欢独来独往。
花梅子不知去哪里了,不再纠缠方程。晚上,方程打算去酒吧转转,运气好的话,就钓回一个女孩来。
走在街上,他想,要是迎面出现一个孤单的女孩多好,最好像焦蕊一样,也长着两个酒窝……
哎,他正想着,迎面果然走过来一个女孩,而且长着酒窝!
方程激动不已,又想,如果她朝自己笑一下多好……
走近之后,那女孩果然朝他笑了一下,含情脉脉的。
方程是一个矜持的男人,他不想主动勾引哪个女孩。他想,如果她主动走过来说,我们一起喝酒去吧?那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