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那女孩果然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天气真好,我们一起喝酒去吧!”(瞧,和我们的方程先生预想的只多了一句!)
方程有一点点慌乱,不过他马上说:“当然可以。拐过街角有一家酒吧,我们去那里吧。”
女孩说:“好啊。”
酒吧里很暗,音乐惺忪,迷离,性感。
方程想,假如这个时候,她主动依偎到自己的怀里来……那就美满啦!
哎,他刚想到这里,那女孩就轻轻斜过身子,把头偎在了他的胸前。他的心猛跳起来——不是紧张,是冲动。
他摸她的手,她摸他的手,幸福死了。
不过,方程也想到了,这个女孩可能只是想喝酒了,随便找个男人请客,占点小便宜。假如埋单的时候,她主动付钱……那就说明她对他真是一见钟情了。
哎,果然,埋单时,那个女孩诚心诚意把他的钱挡住,她付了钱。
方程知道:今天自己撞上桃花运了!
他意犹未尽,又想,假如她说:到我家去吧,我一个人住……那就美梦成真啦。
哎,果然,她情意绵绵地说:“到我家去吧……”(瞧,比方程预想的只少一句!)
方程不太信任地问:“萍水相逢,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假如她说,是你的眼睛打动了我,你的眼睛很忧伤……那么就可以断定她是真正爱上自己了!而且可以推断出,她决不是一个浅薄的女孩,她能通过一个陌生人的眼睛看穿他的灵魂。
哎哎,果然,她说:“是你的眼睛打动了我,你的眼睛很快乐……”(瞧瞧,和方程先生预想的只差一个词!)
出了酒吧,方程想,假如这时正巧开来一辆雪白的出租车,那多好。
哎,果然,就开来了一辆雪白的出租车。两个人坐上去,来到了女孩的住所。
她住在四楼。
房间里有点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墙角有一把断了弦的吉他,落满了灰。墙上有一副画,是高更的作品,他画的是自己,他十分诡秘地盯着方程。房顶挂着一只毛烘烘的蜘蛛,它有很多眼珠,都隐藏在毛毛里,也怪异地盯着方程。
房间里还有一股男人臭袜子的味道,这让方程有点扫兴,又一想,遇到这等好事还挑什么呢?
她似乎察觉了什么,用空气清新剂喷了喷,然后说:“你等着,我去买啤酒,我们接着喝。”然后,她嫣然一笑出了门。
方程陡然想起,他没有随身携带安全套(那薄薄的透明的小东西,是女人贞洁的最后一层保护了)。又一想,也许她会准备的……
门响了,她回来了。
方程想,假如她买的是“海洋”啤酒就好了。
哎,她果然买的是“海洋”啤酒!方程的心情别提多舒畅了。
他和她举杯共饮,很快就醉了。那女孩却脸不变色心不跳。
方程想,该开始了吧?
哎哎,果然就开始了——那女孩依偎在他的怀里,一只手把他的腰带抽出来,扔到地上,开始抚摸他那雄赳赳气昂昂的东西……
他想,假如这时候她说——你的身体真棒……那就最合他的心意了。
哎哎哎,那女孩果然说:“你的身体真棒……”
瞧瞧瞧,一字不差!——只是声音和方程预想的不太一样——他听见的是一个粗粗的男人的声音。
方程撒腿就跑!
他冲出门,顺楼梯奔下楼。那楼梯又黑又脏,就像那粗粗的声音。
他想,自己的裤子该掉了……
哎哎哎,刚想到这里,他的裤子果然就掉了!他弯腰拎起来,接着跑。
他冲出楼,想,那个不男不女的人一定在窗子里看他。
他抬头,哎哎哎,那个人果然在窗子里看他,脸色苍白,看不出喜庆还是悲伤。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里,方程睡着睡着突然醒了。
窗外打雷闪电,下雨了。
他慢慢坐起来,朝门口走去。他心里想,这是半夜,又下着雨,我不能走出去。但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双腿。
走到门口,他还木木地照了照镜子,他看见自己的脸很白,嘴很红,顿时心像被挖空了一样。
推开门,他直挺挺地走了出去。
这是梦游吗?梦游的人不可能知道自己在梦游。事实上,他的大脑很可能是装在了另一具躯体里,那个躯体不受他的大脑支配,那个躯体不可抗拒。
黑暗的大街上没有人,雨花遍地。他很快被淋透了。
他一直走一直走,终于来到一座黑糊糊的楼房前。他对自己说,这不是我的家,我不能走进去。
可是,那两条腿还是把他送进了楼门。他慢慢地朝楼上走,感到这个地方很熟悉。他心里想呼救,但是他表情木然。
他走上四楼,停在一扇门前,轻轻一推,门开了。
天上亮起一道闪电,他看见:那个不男不女的人像蜘蛛一样挂在半空中,舌头吐出来,红红的。脖子上勒着一条腰带,那正是他的腰带。
……早上,方程想起昨夜的梦,不由头皮发麻。他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衣服,湿透了。
八、三人床
章兀为老六的杂志做过平面模特。
她被那几封古怪的信弄得忐忑不安,急需一个男人壮胆。于是,她给老六打了个电话:“哥们,帮我介绍个帅哥吧。”
老六说:“一夜情?”
章兀说:“可以,不过我要先验货。”
老六说:“我行吗?”
章兀笑了出来:“不合格。”
老六说:“再搭配一个合格的,怎么样?”
章兀说:“那个是谁?”
老六说:“我一个朋友,电台主持人,叫方程。”
章兀说:“我见过,挺帅的。”
于是,晚上老六、方程、章兀在酒吧见面了。
这天晚上,三个人睡在了一起。
地点是章兀的房子。他们在黑暗中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芳汀一个人在抽屉里幽幽地倾诉着。
他说:
我爱的小坏:你走的时候对我说,下一个冬天你就回来,跟我一起过日子,这已经是第三个冬天了……
我爱的小坏:你哭过。我哭过。多希望拥有一份无泪的爱情啊,哪怕它是干燥的。
我爱的小坏:如果你想起我,就朝你的心湖深处看一看,我正宁静地睡着,我的身上有三个漏洞,你的水从那里穿过。我已经不知道疼……
除了芳汀,三个人身下的床也在说话,不过没人听得懂木头的语言:
我是一张三人床。
……确切地说,我是一棵树,至少在三年前我还骄傲地屹立于高高的山上。我变得如此的低矮,承受如此的耻辱,中间的过程可想而知,我经受了锛刨斧锯等等等等利器的强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料子,那是天意和人意的安排。我只是无忧无虑地在野外生长,顶风傲雪,自得其乐。
那时候,有一对青年男女来到我身旁,依靠着我谈情说爱。在他们眼里,我是万古长青的,于是,他们双双在我的肌肤上刻上了他们的名字,幻想为他们天荒地老的爱情留下永不磨灭的见证。
……如今,我却被做成了床,三人床,十分畅销。
那一男一女的名字被木器厂的工人刨掉了,极可能投进了谁家的火炉。
我是一棵守旧的树。我对爱情的专一信念始终像我没有离开土壤时那样根深蒂固。但是我对这狂乱的尘世无能为力。
我依稀记得那一对青年男女的名字,我用我的木头木脑使劲想,终于想起来,他们叫章兀和芳汀。
九、你对得起我吗?
这天夜里,无中生有地下雨了。
焦蕊在外地打来电话,和方程在电话里聊了半宿。她好像很冷,她在用方程的声音温暖她那不禁冻的身体。
聊着聊着,她突然说:“其实,那一次不是老鼠在害我,我是想自杀。”
方程一惊:“为什么?”
接下来,焦蕊对方程讲起了她的故事。她长长的黑发和白白的尖指被夜色遮掩了,只剩下声音,空空洞洞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
准确地说,那还构不成故事,只是一场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一种潮湿的破碎的心绪:
一年前,我去最北部旅游,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小县城,爱上了一个落寞的画家,于是在那里留了下来。交往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他对我始终心不在焉。我很委屈,对他穷追不舍。
后来,我知道他已经结婚了,那个女孩却抛弃他远走高飞。他至今深爱着她。
我赌气离开了他。
可是,一回到南方我就后悔了。
我和他通过几封电子邮件,他一直是那样不冷不热。后来,我就不见他回信了,我一下就变成了迷途的羊羔。
我开始担心他,担心他突然死掉。他是一个沉默的男人,他的结果只有两个,爆发或者灭亡。
我给他发短信,让他来。我给他在QQ上留言,让他来。我给他写电子邮件,让他来。都不见回复……
讲到这里,方程隐隐听见她在哭。
方程说:“幸好他没来,否则我们怎么能走到一起呢?”
她低声说:“这个傻瓜,他跳楼自杀了,四楼,他的身体被穿在了铁栅栏上,身子被戳了三个洞。那一天是4月4日,我永远不会忘掉……”
方程问:“他叫什么?”
焦蕊说:“芳汀。”
方程又问:“你现在在哪里?”
焦蕊说:“小县城,他的墓前。”
方程缄默了一会儿说:“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你了。”
焦蕊说:“对不起。”
放下电话,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雨腥气从窗缝钻进来。方程裹紧了被子。
尽管方程天天在电台里讲纯情的爱故事,但是他心里却认为:每个人的爱都是无限的,可以同时分给几个人甚至无数人,而且每一份都是完整的,du立的,互相不影响。
A是A的味道,B是B的味道,C是C的味道,他喜欢ABC都是真挚的,根本不冲突。
一些人有了配偶就画地为牢了,他们心中很多的爱就没有被开发出来,很可惜。
可是,花梅子不理解这一点。他只好离开她。
总结起来,花梅子很女孩,章兀很男孩。花梅子适合做老婆,章兀适合做情人。方程希望找到一个老婆和情人的结合体。焦蕊有点像。
方程听着雨,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给章兀发了一个短信:你来。
座机响了,是章兀打来的,她说:“你有事吗?”
他说:“我想你了。”
章兀说:“别兴奋了,我都睡了。”然后,她就把电话挂了。
方程不死心,又发了一个短信:你来。
座机又响了,似乎很恼怒。
方程拿起话筒,说:“章兀,我……”
“你叫谁?”
“……焦蕊?你,你还没睡吗?”
“睡不着。你不是同样睡不着吗?怎么,你和章兀每天晚上都通电话?”
“没有。”
“也不用通电话,都在一座楼里,坐到一起聊更方便。”她冷冷地说完,也把电话挂了。
方程再拨,占线。
他沮丧地放下了电话,在床上木木地坐了一阵子,又给章兀发了一个短信:你来。
座机响了。
方程不知道是谁,抓起话筒不敢先说话,只是听。
“哎,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次是章兀。
“想你了。”
章兀想了想说:“我告诉你,我谈男朋友了,你不要再找我了。”
方程说:“我就是你的男朋友。”
章兀冷笑了一声,说:“你能娶我吗?”
方程说:“能。”
章兀说:“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想我,你早点约。”
很快章兀就来了。她穿得整整齐齐,一身中性化的军旅风格装束。
方程一伸手把她拽进屋来,按到了床上,一边亲吻她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章兀,我爱你。”
章兀在他身下平静地问:“你不爱你的焦蕊吗?”
没等方程想好该怎么说,座机又响了。这时,雨似乎停了,那电话铃声显得很刺耳。
方程的心猛烈地跳起来。
这一次当然不可能是章兀。
他的大脑突破停止了运转,不知该怎么办。肯定是焦蕊。他想说,章兀,你接吧。又一想,不对,这是他的房间。
他颤颤地伸出手去……
拿起那话筒,就等于拿起了焦蕊的耳朵。
他多希望打电话的是一个精神病听众啊,他宁愿花费一个半钟头,为他解答一百个精神病问题。
不是听众。
话筒里传来焦蕊的声音:“你睡了?”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我以为是哪个听众打来的呢。”
“我还想和你聊一会儿。”
“天快亮了。”
“你不想和我聊吗?”
“不是。你今晚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
“我的心里很烦,总觉得你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事。”
“别胡思乱想了。”
章兀碰了碰他。
他对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不要出声。
“睡觉吧,明天我还得上班。”方程说。
“不。”焦蕊说。
他的心凉了半截。
章兀又碰了碰他。
他用手捂住话筒,小声说:“你等一下。”
章兀冷冷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不爱你的焦蕊吗?你最好对着话筒回答!”
他松开手,对焦蕊说“……我爱你。”
焦蕊笑了一下,轻轻地说:“好了,不缠你了,你睡吧。对我说再见。”
这时候,章兀已经下了床,“咚咚咚”地朝外走去。
焦蕊警觉地问:“谁在你的房间里?”
方程慌了,急忙说:“是串线。再见。”然后赶快把电话挂断了。
他知道焦蕊还要打过来,可是,他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他要赶快编一个不太像谎言的谎言。这时候,章兀已经走出了房门。
电话急促地响起来。太快了,方程连一个像谎言的谎言还没有编出来呢。他一下恼怒了,抓起话筒,大声说:“焦蕊,你!……”
对方平静地说:“是我。”
方程愣了愣:“章兀?”
章兀说:“你爱你的焦蕊,我也爱我现在的男友。一夜情,其实是一夜无情,一切都过去了,你不要再骚扰我了,否则我报警。”
方程垂头丧气地放下了电话。
他觉得自己在丰镇是光芒四射的人物,多少女孩都想和他在一起,可是章兀竟然说她要报警!贱货!
雨又大了,一片水声。
电话又响起来。
这次是焦蕊,她好像哭了:“你说,谁在你的房子里?你对得起我吗?”
方程很烦躁:“是串线!你别闹了!”说完,“啪”地把电话挂了。
电话很快又响起来。
方程犹豫了,这次是焦蕊还是章兀呢?终于他把电话拿起来,不是焦蕊,也不是章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找谁?”方程冷冷地问。
“小坏,是我。”他的声音很空洞。
“你打错了。”
“小坏,我是芳汀啊!你怎么一次都不理我?现在我已经死了,不过我还瞪着眼睛,你至少应该用你的手把我的眼睛合上吧?”
天上响起一个惊雷,整个楼都摇晃了一下。方程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这个男人继续说:“我说过,如果你死在我前面,我不会哭,我会安详地抱着你,躺在你的身边,不吃不喝,绝食而死。现在我死了,你还活得那么生气勃勃!我的四周好黑啊,好冷啊。这公平吗?你对得起我吗?”
说到这里,这个男人哭起来,哭得十分恐怖。
他哭着重复道:“你对得起我吗!”
方程一下就摔了电话。
可是,电话又响了。在闪电刺眼的白光中,方程觉得那电话都变了形状。
他不接。
它一直在响。
方程一咬牙把它拿起来,听见是焦蕊的声音,她哭着说:“你对得起我吗?”
十、梦游
浪漫的方程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总做奇怪的梦,这已经不奇怪了):
他背着行囊走近了一座木房子。
推开厚重的门板,他看见有个人席地而坐。房子里很阴暗。
此人的头发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似乎有乳房,又有胡须。此人的脸隐藏在黑暗中,隐约可以看见两个酒窝。
方程看不出此人的性别(这给叙述造成了很大困难,姑且称“他她”)。
“你是这房子的主人吗?”方程小心地问。
“不,我只是驻留太久的客人。”他她的声音是中性的。
方程扫视了一圈,室内空空荡荡,四面墙上有四扇门。
房顶上有一只爪子众多的蜘蛛,它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不知道哪里是它的眼睛,哪里是它的鼻子,哪里是它的嘴,哪里是它的耳朵,哪里是它的生殖器……一团毛烘烘。
方程从南门进来,其他三扇门都挂着锁,连蚊子都爬不进来。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她说。
“你说。”方程觉得他将和这个人发生关系。
“我要出去走一走,你帮我照看一下这座房子,我不回来你不能走。”
“好的。”方程不知道为什么就答应了。他其实是不敢拒绝。他好像知道这是在梦里,因此非常小心——梦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她递给方程两把钥匙,说:“你想看风景,可以打开东西两扇门,千万不能碰北面那扇门。切记!”说完他她站起身,迈着怪怪的步子从南门走出去了。
此人走过方程面前时,方程仔细看了他她一眼,想弄清是男是女,或者说是公是母,再或者说是雄是雌,却没有得到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只剩下方程一个人了。
他打开东门,看见一个男歌星在戏台子上唱歌,唱的是春水秋波之类。他的皮肤白嫩,散发着一股香水味。
方程不喜欢听男人唱歌,他跟我一样深深地单恋着邓丽君,就是那个唱“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就像花儿开在春风里”的女子。
他把东门关上了。不过,他是一个懂礼貌的人,动作很轻,不会影响那个男人的演出。
他又打开西门,看见一个魁梧的男人,他正在斗牛,场面惊心动魄,还有激昂的小号配乐。那头牛无比勇猛,但是它被那男人扭住双角,奋力扳倒了,腾起一阵尘土。
魁梧的男人胜利了,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那男人沿场跑一周,开始做各种造型,展示他健美的肌肉。
方程不喜欢竞技,于是把西门也关上了。这次,动作轻重都没关系,因为掌声盖住了一切。
最后,方程好奇地走近了北门。(我说,你不许看第404页,你就一定会打开404页。)
这把锁最大,有两个钥匙孔。方程试着把两个钥匙同时插进去,这把锁似乎期待已久,“啪嗒”一声就开了。
方程轻轻推开这扇神秘之门。
没什么可怕的场景,不过是一条绿草间的小路,他感觉很熟悉,似乎在哪一个轮回里走过似的。接着,他看见了一个女子,她背对着他,姗姗朝前走。她长发飘飘,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衣裳,在绿油油的草丛中,红得像血。
她半虚半实,亦真亦幻。
方程不由感叹:这扇门为什么要长年累月地锁住呢?不知有多少纯情少年白白错过了……
看着看着,他就痴了,背起行囊朝她跑过去。从那一刻,他的生命学会了奔跑。
那女子听到方程的脚步声,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步子悄悄加快了。天蓝得极其圆满。
方程跑啊跑啊,就是追不上她。
一个声音在半空中追上来,那声音是黑色的,像乌云,它无疑出自那个没有性别的人之口:“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她是一个幻觉,你上当了!”
方程犹犹豫豫停下来。
太阳静静照着那女子的腰身,她还在悠闲地朝前走,她的影子在路旁的草地上粼粼地浮动。
方程回头说:“幻觉有影子吗?别骗我了!”他的声音是白色的,像雪片,高高地飞向木房子。
那黑色的声音很快又低低地窜来:“影子也有影子,影子的影子就是那个行走的女子!”
方程不再理睬,继续奔跑。小路也跑起来,两边的树也跑起来,太阳也跑起来。
大地很软,像棉花,方程感到双腿无比疲惫。渐渐地,他没有了力气,一头栽倒在地。他躺在花草间,很伤感。他想,看来自己是不可能与心爱的女子同行了……
抬头看那女子,她跳到路边,弯腰采花,再不肯回头看他了。一些好看的蝴蝶围着她,忽高忽低地飞。方程在心中祈祷:神灵啊,如果我变成一只飞虫,她就不会提防我了。请你帮帮我吧!我只求一天的寿命!
这个念头一产生,他的身子就越来越轻,越来越小……
很快,方程便抛舍了父精母血造就的凡身肉体,化成了一枚小小的飞行物。
他流浪的行囊里还有一些财物,他无力再背起来,就全部丢弃了。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双翼,闪着雪青的光,他很满意。他双腿一弹,飞了起来。
没有性别的声音又像乌云一样追上来:“即使这样,你也只能拥有她一个指甲——看看,你现在的形体不过和豆粒一般大。你何必那么傻?”
他绕过那黑色的声音,一心一意朝前飞。
他终于飞到了那女子的额前。她停下来,用湖水一般的眸子看着他。
他激动地说:“女孩,我原本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为了你,我变成了一只飞虫。请你接纳我,好吗?……”
她静静地伸出纤细的手。
黑色的声音不断飞上高空,越来越厚。太阳一点点消失了。
她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是红色的,像飘飞的花瓣:“我真的是一个影子。现在太阳被遮挡了,我就要消失了……”
“太阳终究要出来的啊!”
她叹了口气,说:“那时候,你还活着吗?”
他只有一天的寿命!
眼泪从她的脸上流下来,落在了地上,圆圆的,闪着最后一缕太阳光。
他抖了一下,轻声说:“有这一刻我已经很幸福了。”
乌云在天上窜动、翻滚、叫嚣、纠结,终于遮住了全部的阳光。那影子的影子含着泪一点点消隐……
她模模糊糊地对他说:“再见吧……”
他大声说:“你握紧我!我爱你!”
在她握紧他的一刹那,他跌落在地上。
那女子消失了,最后,她仅仅是握了他一下。
他投进了那滴泪珠里,为情溺泪而死。当时天也静悄悄,地也静悄悄。
几万年之后,有人走过,在路上拾起一粒珍贵的小东西——外壳是晶莹剔透的她,核心是张翅欲飞的他……
最绵软的泪滴竟然变成了最坚硬的琥珀。
天上没有乌云了,飘舞着洁白的雪片和殷红的花瓣。那是他和他心爱的女子漫天说着情话。
……醒来后,方程久久回不过神。
他转个身,倒吸一口凉气:梦中的女子就站在他的眼前,穿着鲜艳的红衣裳,毫发可鉴,一清二楚。梦中的女子在梦外问道:“你醒了?”
他一下坐起来,发现那是墙上的一幅画。问话的不是画中人,而是焦蕊,她旅游回来了,此时,方程睡在她的房间里,她正在厨房为方程做午餐。
方程彻底清醒了,他问:“这画是什么时候买的?”
焦蕊说:“今天早上。我出去买菜,看见路边有一个人卖画,就买了下来。北面的这面墙太空了,我把它贴了上去。”
北面……而且,画上的女子竟然跟梦中的女子一模一样!方程觉得这件事太蹊跷了。
也许是这样的吧:在半梦半醒中,这幅画映入了他的眼帘,于是,他就梦见了她……
十一、酒窝
自从花梅子远离了喧嚣而拥挤的城市,来到乡下,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有泥土芬芳的地方。
坐在田野边,她的心变得十分宁静。她可以静静地梳理被红尘扰乱的心绪,安详地和自己的生命独处一会儿。
她聆听自己的头发和指甲生长的声音,聆听生命成长的声音。她聆听花草生长的声音,聆听神灵的声音。
在田园里,在乡野间,人更容易感动,更容易生发爱情。
她尤其喜欢这里宁静的夜,宁静的风,宁静的心思。她甚至都不太恨方程了。
她似乎看见了圆圆的月亮悬挂在天上,有些凉。它观望着一代代红男绿女的悲欢离合,已经有点淡漠。她在日记里歪歪斜斜地写道:
我们只有一生一世,像流星,划过之后,就永远地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再没有下一次轮回……我们原本就是石头,是情感赋予了我们光辉,生命才有了一瞬间的灿烂。情感之所以如此美丽,正是因为生命充满了悲剧的黑暗。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活着呢?不自私,不小气,珍惜有限生命里所有的爱,不管它是不是很细小,不管它是不是很微弱,不管它是不是很短暂,不管它是不是归自己一个人所有……
这个农村归丰镇管辖,也就是说,它离丰镇并不是很远。在这里,可以收到丰镇电台的节目。
每天晚上,她都抱着收音机等待方程的声音。现在,她只能用他的声音滋润自己了。
那天,她以为真的掉进了坟墓。那个黑暗中的人拽着她爬出去之后,告诉她,其实那是个陷阱。
她问:“你真是……盲人?”
他说:“盲人怎么能画画?我在跟你开玩笑。”
尽管他这样说,两个人返回的时候,花梅子却走得小心多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她仍然准时到村外去“治”眼睛。她没有告诉姑姑她去干什么,只说自己去晨练。
这天,花梅子有些绝望地说:“我觉得,我们根本不可能成功。失明是我命中注定的。”
他一边为花梅子擦眼睛一边说:“并非所有的命运都不可改变,并非所有不可改变的都是命运。”
花梅子笑了笑,说:“你相信永远的爱情吗?”
他的语调突然变得很冷:“没有。连性别都不是永远的,爱情能永远吗?连生命都不是永远的,性别能永远吗?连太阳都不是永远的,生命能永远吗?”
她有点慌乱。对于她,太阳已经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曾经有个女孩跟我一起生活,一年冬天,她像燕子一样突然飞走了,飞向了温暖的南方,从此音信全无……”
花梅子不插话,静静听。他第一次说起他的爱情。
“我恨她,这个恨不是和爱相对的那个恨。”
“她也许太忙了……你知道她在南方做什么吗?”
“形象设计师。”
“你再等等。”
“四月四日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那天,我站在四楼的阳台上,望着远方,心里越来越悲痛,我好像听见有人对我说,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你可别想寻短见呀。”
“……不说了。”
他的手很轻柔,花梅子感觉他就像自己的哥哥。
擦完之后,说:“我送你回去。”
她突然说:“我想摸摸你的长相。”
他迟疑了一下,说:“好哇。”
她就慢慢伸出了手……出乎她的预料,她摸到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十二、短信
这天夜里,刮风了。
方程接到一个短信:我住进了第四医院,请您速来。
他看了看对方的手机号码,很陌生,就发去了三个字:你是谁?
对方马上回道:我是焦飞,您的孙子!
方程有些恼怒,发去了这样一句话:我孙子他奶奶是谁?你发错人了!
放下电话,风更大了。这次手机安静了。
就在方程迷迷糊糊要进入梦乡的时候,那个总犯错误的手机又响了。方程不想理它,又担心是个美女,特喜欢自己的故事,今夜她遇到了感情挫折,想自杀,在临死之前想对自己说几句话……
他爬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还是那个人发来的短信:您怎么变得这么冷漠?
方程忽然想到,这可能是老六在跟他开玩笑,可是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想。这哥们最近为了躲避一个胶水女人,逃到了外地,他不可能有这样的闲心。
前不久,那个胶水女人长驱直入,半夜闯进了老六家,硬是和老六夫妻睡在了一张床上。老六的太太毫无办法,谁让不争气的老公把胶水瓶的盖打开了呢?实际上,她也有婚外情,老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方程不想再发短信,直接把电话拨过去了,他压着火气说:“你发错电话号码了。”
对方是个青年男子,他有气无力地叹口气说:“唉,父母又不管我,难道您也不管我了吗?”
方程想了想,突然问:“我是男的女的?”
这个病恹恹的男子在肆虐的风中笑起来,说:“您是我奶奶,当然是女的!”
十三、预知
这天,方程去查点资料。
在图书馆门口,他和一个刚出门的女孩撞了个满怀,那女孩长得黝黑黝黑,却穿着一条雪白的连衣裙。黑女孩朝他笑了笑。她也有两个酒窝。
他说:“……对不起。”
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不久,他又在那个图书馆和她相遇了。这次方程没有撞她,她又朝他笑了一下。方程不知怎么回应,就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对不起!”
后来,他主动跑到那个图书馆寻找她。终于有一天,两个人遇见了。她又朝他笑了一下,好像洞察了他的心思。
他的脸有点发烧,低低地嗫嚅:“对不起……”
她说:“你的语言太贫乏了,还当主持人呢!”
他说:“咦,你怎么知道我是主持人?”
黑女孩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而且,我知道你当过兵,被嘉奖三次。一次,你勾搭当地一个女孩,差点被处分……”
他惊诧了。这些老底,除了他的老连长没有人知道。
她说:“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今天,我可以为你算三卦。”
方程笑了。他想起那个叫周德东的人曾经说过——在大街上主动和你搭话的有两种人,一是保险公司的,一是算卦的。果然不错。
黑女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你放心,我不收你一分钱。”
“只要你算得准,我一定给你钱。”
“今天,你有一场艳遇。”
“真的?”
“她会改变你的生活。”
“你是说,她会成为我的太太?”
“她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太太。三个卦完了。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失算过。”
“你对自己的预测那么自信?”
“不是预测,是预告。”
方程掏出一把钱给她。
“你怎么给这么多钱?我一天也挣不了这么多。”
“那你就一天跟着我吧,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你算的并不准。”
“没问题。”
接着,她真的跟方程走了,一起离开了图书馆。
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估计在盼望她预告的人早早出现。
为了破坏她的预测,方程故意和她并肩走,还跟她亲亲热热地说笑。
他问她很多问题,她都笑而不答。
她只告诉他,她叫云冈,来自云南思茅,十四五岁的时候,她就跑出家乡大山,四处流浪,为人算卦糊口。
他问:“你怎么长得这么黑?”
她说:“天生黑一半,风餐露宿,太阳又给我涂了一半。”
方程说:“于是,你就黑得十全十美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走进一家快餐店吃饭。
“你能不能算出我的电话号码?”
“不能。”她老老实实地说。
他笑了,递给她一张名片。
饭后,云冈抢着付了钱。
方程观察四周,看有没有哪个女孩朝他眉来眼去。没有。
两个人走出快餐店之后,方程说:“我的艳遇怎么还没出现?”
她信心百倍地说:“耐心点,要来的,你赶都赶不走。”
他们又去商场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太阳落山了。
方程看了看表,说:“今天已经过去了。”
她说:“噢,我该回去了。”
方程说:“你好像应该对你的失误做出点解释。”
云冈笑了:“难道我不是你的艳遇吗?”
方程愣住了。
她又说:“最后,我再送你一卦——你的一生将受尽女人的伤害。给你幸福的不是女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路边是一个巨大的电影海报,上面是一个男人,比例都失调了,他嘴唇红红地傻笑着。
方程纳闷了:给我幸福的不是女人,那难道是一头骡子?
本来,方程以为云冈不会再出现了,一个周末的早晨,他却接到了她的电话。她约他一起去网吧玩游戏。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事儿?”
“我是干什么的?”
这一天的天气非常好。
见面后,方程说:“我带你去爬山吧。”
云冈说:“好哇。”
于是,方程就打了一辆车,带云冈出了城。
天静静地悬挂,山静静地挺立,不见一个游人。时间好像停止了流动。实际上。石头在悄悄走动,不过,人是看不出来的。亿万年之后,石头肯定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有时候,风是石头的脚,有时候水是石头的脚(这一句是抄的)。
方程之所以把云冈领到这个地方来,是因为他在心里打起了坏主意。
两个人在一条河边坐下来。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刻着“谁谁谁到此一游”的字样。多少年之后,这块石头也许就走到了“谁谁谁”的门口。
方程愤慨地说:“有些人真无聊,哪里都不放过。”
云冈捡起一个石子,打水漂。
方程说:“云冈,我连天气预报都不相信,更不相信有人能预测未来。咱俩已经是朋友了,你对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一些底细的?”
云冈想了想说:“我们有没有告诉别人我们要到这里来玩?”
“当然没有。”
“那你看。”
方程顺着云冈的手看过去,前面的一块石头上赫然写着一行字:方程和云冈到此一游。
方程顿时睁大了眼睛,一下就没有干坏事的心情了。
这一刻,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只有水声。
只有水声。
水边的一块凉凉的石头上,趴着一只毛烘烘的蜘蛛。它众多的爪子慢慢地舞动着,那是它的一种表情。
十四、别怕,这是太阳
七七四十九天终于到了。
这是一个必然来临的日子,尽管它对花梅子来说是残酷的。
这一天,花梅子表现得特别平静,一如既往地和那个黑暗中的人相对而坐,进行最后一次毫无意义的医治,好像仅仅是延续一种习惯。
擦完眼睛之后,她平静地坐在花草间,静静地感受着微风。
她周围的草一起摇晃起来,远处有几只鸟在叫。太阳一点点升起来,越来越眩目……
突然,花梅子惊叫了一声,然后用手紧紧捂住了眼睛!——满天的阳光一下刺穿了她那单薄而寒冷的生命!
那个人赶紧抱住她,压低声音说:“别怕,这是太阳。”
花梅子一点点平静下来,她慢慢睁开眼睛,打量蓝天绿地,眼泪哗哗地淌下来。
那个人轻声说:“你看见了?”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恐惧,他终于从黑暗中显露出来了,光天化日,近在咫尺!她慢慢转过头去,一下就惊呆了——
他竟然是一个女人!
他长发飘飘,浓妆艳抹,长着两个深深的酒窝。不过,他的皮肤很粗糙,还有一个明显的喉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