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看着花梅子,凑过来,轻轻吻了她一下,留下一个圆圆的唇印。花梅子又害怕又恶心,一下就跳了起来,撒腿就跑。
远处的几只鸟受了惊吓,呼啦啦地飞起来。
十五、变质
有一天,方程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颗心脏,被一把锋利的刀子割成三块,鲜血淋漓,各自在“嘭嘭嘭”地跳动着……
这天中午,方程来到电台附近的一家餐厅,等一个女孩。她是方程的一个粉丝,总是深更半夜给方程打电话。她叫李察。方程有个朋友也叫李察,不过他是男的,在一家公司做销售经理。
这个女孩和方程相约今天中午在这家餐厅见面。焦蕊又出去旅游了。
大凡男人都好色,我已经自我检查过了。我把好色的男人分为三类——色仙,色人,色鬼。
色鬼见了女人就想上,不管对方貌美貌丑,不择手段;色人不正经,却要装出正经的样子;色仙喜欢天下所有美好的女人,但只限于赏心悦目。
男人本性为鬼,进化为人,修炼为仙。
鬼搞地下活动,人在地面奔波,仙在天空云游。
色仙把女人当成花,用博爱的雨把她们滋润,使她们更鲜丽;色人咬牙切齿常说的一句话是: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而色鬼已经是鬼了,破罐子破摔,干脆赖在花下不走……
这世上没有色仙,我也不是。
方程是个色鬼。色鬼偶尔抬头,看见一个人特别熟悉——那不是李察吗?当销售经理的那个李察,他怎么变成了女人装扮?
方程不敢妄动,一直观察他,终于肯定他就是李察,于是大声喊道:“李察!”
那个人乜斜了他一眼,杨柳扶风地走了过去,掠过一阵浓郁的香气。
他不是李察?他是一个和李察长得很像的女人?
这个人走到一个角落坐下来,点了餐,开始吃,他的吃相很秀气。方程暗地里继续观察他,越来越恐惧——他认定他就是李察,他眼皮上的黑痣历历在目!
吃完饭,这个人一步三摇地走了。
方程马上掏出电话给李察家打电话。接电话的是李察的太太。
“嫂子,李察在家吗?”
“他失踪一个多月了!你见到他了?”他太太焦急地问。
方程不敢肯定,就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我找他有个事。”
他太太说:“你是他的好朋友,要是见到他,千万打电话告诉我!”
方程说:“你放心吧。”
这一天,方程竟然没等来那个粉丝,郁闷地离开了。
晚上,他和焦蕊通电话,对她说了这件怪事。当然,他没有提那个叫李察的女粉丝。
焦蕊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呀?”
“有什么奇怪的,可能他是做了变性手术。”
“可是,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呢?”
“她要切断从前的一切,重新做人。现在,人们的观念还很落后。”
“他的性格很男人的!”
放下电话,章兀就来了。她没有坐,急切地说:“方程,你认识海仑心吗?”
方程想了想,说:“是不是你上次领到我们电台做节目的那个人?”
“就是她。”
“怎么了?”
“昨天我在商场见了她,她穿一件风衣,理了光头,还长出了软软的胡须,完全变成了一个男人!我喊了她一声,她却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你给她家打过电话吗?”
“打过,她家说她失踪了。”
“我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我有个朋友叫李察,我昨天见到了他,他变成了一个女人!”
“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
十六、疯子
方程接到一个任务,去省城采访。
他是坐长途汽车去的,双层卧铺车。车上人很多。
他在上铺。
半夜时,他迷迷糊糊听见下面有两个男人在交谈,断断续续有这样的话:一个疯子,长得很黑,专门给人算卦……
方程睁开眼睛,探头朝下看,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好像是精神病院的张医生。张医生和方程住在同一座公寓里。
他说谁是疯子?云冈?
方程回想云冈的所作所为,怎么想都觉得她挺正常。只是,相识不久,他发现她有一个喉结,虽然不像男人那么大,也不小。他当时很惊讶,以为她雄性激素过多。这跟精神病没关系啊。
天亮之后,到了省城,方程发现半夜说话的两个人不见了,他们一定是中途下车了。
从省城采访回来,方程对云冈有了几分警惕。
这天晚上,云冈来了。她依然穿着那条雪白的连衣裙。她为方程洗了一堆脏衣服,然后又开始打扫卫生。
在擦穿衣镜的时候,她对方程说:“你怎么总看我?”
方程走过去,在后面轻轻抱住了她:“你很漂亮。”
她的眼珠黑亮黑亮的,从镜子里看方程。方程也从镜子里看她。
他在心里想:她正常吗?
她突然笑了一下。她一笑,两个酒窝就更深了。
方程的心一抖——难道她能算出自己此时想什么?
“你笑什么?”
“你有心事。”
“你怎么知道?”
“这个你就别问了。”
“你认识张医生吗?”
“哪个张医生?”
“精神病院的那个。”
云冈似乎有点恼怒:“我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
“你怀疑我。”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怎么认识他?”
云冈说:“他是个精神病。”
“他是精神病院的医生。”
“他深更半夜男扮女妆,让他老婆女扮男妆,不是精神病是什么?和精神病在一起呆久了,很容易变成精神病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老婆经常找我算卦,她告诉我的。”
“原来是这样。”
“每个人都有两面性。不要相信你看到的。”
“难道你让我相信没看到的?”
“信不信由你。”
“连你都不要相信吗?”
“是的,不要相信。谁能算出未来?胡扯。”
“你终于说实话了。”
方程一边说一边开始吻她的脖颈。
她说:“你看,现在这里站着四个人。”
方程抬起头,看了看镜子中的另一个方程和另一个云冈,说:“我娶镜子里的那个你,你醋吗?”
她笑着说:“醋什么?我也嫁镜子里的那个你。”
方程一下就把她抱了起来,走进了卧室。
他和她离开之后,镜子中的方程和云冈继续在原地拥抱着,亲吻着。
一只毛烘烘的蜘蛛趴在房顶上,它一部分眼珠观望着镜子中的两个人,另一部分眼珠观望着在卧室的床上搏斗的两个人,还有一部分眼珠打量着它自己晃动的爪子,最后一部分眼珠埋在毛毛里养神……
十七、人咬狗
周末,章兀不请自来。
她穿着一件简洁帅气的男式衬衫,夸张的肥大里透着一种妩媚。
她拎着一瓶洋酒,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方程淡淡地说:“你没事了?”
她斟了两杯酒,说:“没事了。”
“可是我有事,要写个稿子。”
“陪我聊聊天吧!我的心情很糟糕。”
“怎么了?”
“我对你说过黄海明吗?”
“说过。”
“我说我有了新男友,其实还是他。我跟他分手好长时间了,可是怎么都不能彻底忘掉他。前些日子,我们又走到一起了……”
“你对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他昨天死了。”
黄海明和太太很恩爱,但是,这挡不住他在外面鬼混。
一次,黄海明的太太去南方出差了——她搞推销,经常不在家。黄海明见缝插针,出去和情人见面。
这天,黄海明从那个情人家回来,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他有点不自然:“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你干吗去了?”
“跟朋友打麻将。”
他一边说一边抱住她,开始热吻。其实,他的心里没有一点欲望。
太太说:“别兴奋,我来事了。”
他做出很沮丧的样子来,一拳砸在墙上,心中却暗喜。
太太说:“来吧,没事儿。”
……第二天早上,太太用枕头把黄海明砸醒了。
他叫道:“干什么?”
她冷冷地站在他面前,反问:“我走后,你干什么了?”
他说:“没干什么呀。”
她把手伸出来,上面有一堆指甲,红色的,鲜鲜亮亮,一看就是年轻女人的。
她说:“你看,九个。”
他愣了:“你在哪里发现的?”
她说:“洗手间!”
他傻住了。昨晚,那个情人确实当他的面剪过指甲,可是她从没有来过他家啊!
他指天发誓:“我要是找女人了天打雷轰!”
太太说:“别紧张,就是你做了,我也不会杀你。只是别在家里剪指甲,看了恶心。”
可怕的是,白天黄海明一上班就听说,那个情人的手指被人剁掉了一根!她正睡着,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坐起来就发现一根手指不见了,血水把被褥染得鲜红。她凄惨地叫起来,连夜跑到医院去……
她的房门锁着,窗子敞着。她住在四楼。
天亮后,有个小孩在她家楼下捡到了那半截手指。
黄海明想,难道这件事跟自己的太太有关系?不会啊,出事的夜里,太太就睡在他的身边。
不久,太太又出差了。黄海明再一次去和那个情人幽会。她让他销魂。
在太太回来之前,黄海明特意检查了家里每个角落,没有红指甲。他的心放在了肚子里。
太太回来后,他的腰杆挺得很直,甚至都有点朝后仰了。说话的嗓门也大。
晚上,太太在厨房做饭,他看电视新闻。突然,他听见太太叫道:“指甲!”
他跑过去一看,在厨房的柜子下,果然又有一堆指甲,红色的,鲜鲜亮亮。他数了数,七个。
“这是怎么回事!”太太气愤地问。
“我真的不知道!”
太太把厨房门一摔,走进了卧室。他跟进去哄了半天,太太还是一言不发,只给他一个脊梁骨。他忐忑不安地在太太旁边躺下来,大气都不敢喘。
这天晚上,两个人都没吃饭。
黄海明怎么都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哪个女人在故意害他?等他和太太离婚之后,好把两只脚都插进来?
后半夜刮起了大风,整个世界动荡不安起来。
黄海明突然醒了,伸手摸太太,旁边空着,而且没有一点热度,他不知道她离开多长时间了。
他的心像兔子一样活蹦乱跳起来。
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太太回来。
他悄悄爬起来,穿过客厅,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没人。
太太冲出家门之后,黄海明呆呆地坐在床上,看那个鲜红的指甲。它摆在白色的床单上,很醒目。
太太走了,今夜她将在哪里出现?
黄海明立即给昨夜的情人打了一个电话,说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
章兀当时就吓傻了。
那天晚上,刮大风。半夜时,章兀听见门外有动静。她悄悄走过去,透过猫眼一看,猫眼被一只人眼堵住了!
她哆嗦了一下,转身跑回卧室,给方程打电话,可是没人接。
她暗暗骂道,这个该死的家伙不知跟哪个女人鬼混去了!(这次是yuan枉,方程在电台加班录节目。)
过了一会儿,章兀看见阳台上有人晃动。借着月光,她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她长着两个酒窝!
章兀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叫起来:“来人!来人哪!”
那张脸突然号啕大哭:“老公,你对不起我啊!”接着倏地就不见了,好像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过了好半天,章兀才慢慢走过去,阳台上空无一人。一只毛烘烘的蜘蛛,悬挂在半空中,差点撞在她的眼睛上。
之后,一连几个晚上,她都不敢睡觉。这一天夜里,她好不容易睡着了,却突然醒来,她摸到了一个毛烘烘的东西,是那只蜘蛛爬进了她的被窝……
又过了一些日子,章兀听说黄海明得了狂犬病。她想去看看他,又怕见到他太太。
最后的日子,黄海明肌肉痉挛,呼吸困难,精神失常,一命呜呼。有人说,黄海明玩ren兽jiao,才染上了这种病……
“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方程问。
“我害怕。我希望这段日子你能陪陪我……”
“可是我要结婚了。”
章兀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方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只蜘蛛从门缝爬进来,它伏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分不清它的眼睛在哪里,嘴巴在哪里,鼻子在哪里,耳朵在哪里……一团毛烘烘。
不久,章兀搬家了。
十八、石头、剪子、布
方程结婚了,这一天是周四。
一对相爱的人
在拜堂
大人吹唢呐
小孩放鞭炮
所有人都祝福他们
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新郎红脸带笑
新娘粉面含羞……
大喜的日子,焦蕊显得异常漂亮。她那身雪白的婚纱,是小城最贵的。她本来要租的,方程却执意买了下来,他说:“就因为一生只穿这一次才要把它买下来。”
闹洞房的人,都是方程的同事,这些人的花招特别多,把小两口折腾得够戗。
大家散去之后,方程把灯关了,把焦蕊抱到了床上。
天上挂着银白色的月亮,那月亮似乎比平时大,好像要掉下来似的。
这个新房真是新房,刚买的,还有一股涂料的味道。雪白的墙上挂着很多画,都是高更的作品,《持扇的塔希堤少女》,《拉大提琴的人》,《自画像》……
方程轻轻地吻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唇抖得厉害。
“我爱你。”他说。
她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感到她的手依然很凉,她总共也没有多少热量。她的黑发依然挡着她的眼睛。
正在亲吻着,她突然问:“这是几楼?”
方程愣了愣,说:“四楼。”
“噢。”
“怎么了?”
“我喜欢四楼。”
他继续吻她,她只有舌尖才有一点点热量。
“你的心跳得真厉害。”她摸了摸他的心,说。
“我摸摸你的。”
他就摸她。
她说:“三颗,你摸到了吗?”
她的胸口也凉,好像并不跳。
“我摸到一颗。”他笑着说。
“你摸到的那是一颗女人的心。”说完,她也笑了笑。
“你还有……男人的心?”
“还有第三颗,那不是男人的心,也不是女人的心。”
“你别吓我。”
“你应该尝尝当女人的滋味。”
这时候,方程有点警觉,他说:“我可不想。”
“当女人多好啊,被男人爱着,保护着。”
“你怎么了?”
她慢慢搂紧了方程的脖子,方程都快窒息了,他听见她突然变成了粗粗的男声,一字一顿地说:“我能够帮助你啊!……”
方程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他拼命抽出脑袋,跳下床就跑,却被椅子拌了一个跟头——闹洞房的时候,一个同事站在这把椅子上,用线拴着一只苹果,让新郎和新娘同时咬。
焦蕊在后面哈哈哈哈地怪笑起来。那是一个男人在笑!方程甚至感觉到了她的喉结在上下滚动。
方程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撞开门板,冲了出去。穿着婚纱的焦蕊扑到门口,没抓住他,就停在了那里。
方程跌跌撞撞冲下楼,一直朝前跑,朝前跑。
冲到大街上之后,有一对情侣卿卿我我地走过来。他回头看了看,见焦蕊没有追上来,这才停止了奔跑,靠在马路栏杆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怎么都想不通,焦蕊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男人!简直是一场噩梦。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回那个新房了。可是,深更半夜,去哪里呢?
最后,他决定去老六家。正巧,老六的太太出国了。
老六刚刚在方程那里闹完洞房回来,他已经睡下了。方程使劲敲门。他打开门,看见是方程,十分惊奇:“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方程气喘吁吁地说:“那家伙是男的!”
“谁是男的?”
“焦蕊!”
“你胡说什么!”
“快关门!”
方程进了屋,立即把门反锁了。
“你是说,焦蕊是人妖?”
“我觉得她不仅仅是人妖!”
“那她是什么?”
“她还要把我变成女的!”
“我他妈也遇见过这事儿!”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就是那个胶水女人!我太太不是出国了吗?前几天,我又跟她鬼混去了……到了半夜,和你说的一样,她突然变成了男人的声音!差点把我吓得尿裤子!对了,我才感觉到,她跟焦蕊长得很像,也有两个酒窝!”
“我们遇到鬼啦!得了,我就藏在你这儿吧。”
“她会不会找到这里来?”老六不放心地问。
“应该不会吧?”
这天晚上,方程一直在回忆那个恐怖的声音,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沉沉地睡去。
他梦见他在电台录节目,很晚才回家。走在路上,他感到身后的冷风突然没有了。他敏感地转过头,果然看见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尾随他,像一面墙。
那个东西低声说:“我是布。”
方程傻住了。
真正恐怖的绝不是青面獠牙和血盆大嘴,而是物。物是最琢磨不透的。
布是什么?剪子是什么?石头是什么?
它们不是我们织的布,不是我们在商店里出售的剪子,不是我们建房子用的石头——这些是被我们驯化的东西。而游戏里的石头、剪子、布,它们在另一个世界,它们有它们的法则。
一把巨大的剪子“咔嚓咔嚓”一边空铰一边从土里冒出来,它冲向布,几下就把布铰成了碎片。方程听见布发出一种怪异的惨叫声。
那剪子继续“咔嚓咔嚓”地空铰,它的尖渐渐朝向方程,声音细细地说:“我是剪子。”
方程想跑却迈不开脚。
这时候,一块大石头横空飞来,它果断地伸进了张开的剪子中间。那剪子发出一种怪声,辨别不出是喜悦还是痛苦,终于跌落在地上。
石头飘在方程的头顶,它粗粗地说:“我是石头。”
方程不知道该用什么口气跟它对话,说谢谢?太可笑了。
他警惕地看着它。
它们都是异类,这一点他是清楚的。
终于它说:“你想不想变成我?”
方程定定地看着它,不知道如何回答。
它又说:“终于有一天,你会变成我。”
又一声怪叫,那个布突然出现了,它迅速推移过来,说:“我是布。”
布包一切,它是这个世界的裹尸布。天地骤然变黑。
这时候,方程又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猛地惊醒了。
老六还睡着。
方程叫醒了他,在黑暗中,方程对他讲了他做的梦。老六大惊:“我也做了这个梦啊!不过,我梦见那个布死死追赶剪子,说它爱剪子。那个剪子死死追赶石头,说它爱石头。那个石头又死死追赶布,说它爱布。吓死我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
方程立即说:“她来了!”
老六害怕地问:“谁?”
方程说:“肯定是焦蕊!……现在几点了?”
老六说:“四点半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方程穿上衣服,轻轻下了地,来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原来是那个张医生,他好像在楼道里散步。
方程索性拉开门,对这个不知是精神病医生还是精神病患者的人说:“您怎么起这么早啊?”
对方冷冰冰地说:“你不是也起来了吗?”
方程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缩回了脑袋,又不甘心,再次探出去,问:“张医生,前些日子你有没有去过省城?”
“没有。”张医生冷冰冰地说完,顺着楼梯走下去了。
十九、显影
花梅子回家了。
她没有去公寓的那套房子,而是回到了父母那里。她不愿意再遇到方程。
父母看到女儿的眼睛突然好了,别提多高兴了!花梅子没有对他们说起那个奇怪的画家,她怕他们害怕。只是说,有一天早晨,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东西了。
爸爸是个军人,他激动地说:“明天是周末,我和妈妈带你逛街去,你想买什么爸爸就给你买什么,祝贺你!”
第二天,一家三口果然在外面玩了一整天,充满了欢声笑语。在他们眼里,这世界花枝乱颤,莺歌燕舞。很多路人看他们,不知道这家人为什么如此高兴。
爸爸给花梅子买了好多东西,还为她拍了一卷照片。
花梅子想起那个农村,像一个噩梦。她永远都不想再去那里,永远都不想再见到那个画家。
照片是花梅子去照相馆冲洗的。
可是,她发现取相凭证找不到了。她来到照相馆,对工作人员说:“我的取相凭证丢了,能帮我找找相片吗?”
那个人问:“是你的相片吗?”
花梅子说:“是的,我一个人的。”
那个人翻找了好半天,终于没有找到。
花梅子说:“应该洗出来了。你们让我昨天下午来取的,我没有来。”
那个人很纳闷:“怎么会没有呢?”又找了半天,他低声说:“有个跟你很像的人,不过是个男的……”
花梅子吃了一惊,说:“你拿来,我看看。”
那个人就把一叠照片递给了她。
花梅子看了一眼,差点吓昏——照片上正是她!在花丛中,在百货商店门口,在公园的船上……但是,照片上的她变成了男人!
她把那照片扔在柜台上,说:“这不是我!”然后逃一样冲出了那家照相馆。
花梅子刚刚离开,云冈就来了。
她和方程爬山的时候,拍了很多照片,也是在这里冲洗的。
她拿到照片之后,喜滋滋地看——照片上的她,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她幸福地笑着,把脑袋依靠在那个女人的肩上。
那个女人穿着方程的衣服,长着方程的脸。
假如她下落不明,方程更恐惧。
之后,方程给新房打过很多次电话,都没有人接。焦蕊确实消失了。
可是,他还是不敢回去住,仍然赖在老六家。他怀疑,焦蕊就坐在电话旁,她直直地盯着它,就是不接。
也许,她不过是一个精神病。
方程继续上班。
花梅子很快就听说方程结婚了,她竟然没有哭。只是,她通过老六要来了方程的婚礼录像,她想看那个新娘一眼。
晚上,父母睡下之后,花梅子把碟片放进DVD里,开始播放。
新郎在众人的簇拥下,去接新娘。花梅子看着满面春风的新郎,眼泪又哗哗地流下来。她明明知道,哭是危险的,很可能让她再次失去光明,却忍不住。
当方程接到新娘的时候,花梅子的眼睛渐渐瞪大了——新娘分明是个男人!婚纱挡着他的脸,花梅子隐隐约约看到他长着两个酒窝。
镜头一点点拉近了,花梅子渐渐看清,他的皮肤十分粗糙,还有明显的喉结。他就是那个画家啊!
花梅子立即拨通了方程的电话。
“哪位?”
“我是花梅子!”
方程有些吃惊,她好久没有跟他联系了:“花梅子?”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老六家。听说你的眼睛……”
“方程,我只想告诉你,我在你的婚礼录像中看到的那个新娘是个男人!我见过他,我怀疑他不是人!你千万小心!好了,我不能跟你说了,再见!”然后,她匆匆挂了电话。
方程不知道,花梅子刚刚对他说完这些话,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黑夜给了她黑色的眼睛,黑色的眼睛给了她黑夜。
“爸爸!爸爸!”
爸爸跑过来,抱住她问:“梅子,你怎么了?”
“我又看不见了……”
爸爸急忙抓着她的手,连夜到医院去急诊……
花梅子又瞎了。
这次,她没有哭。她在失明之前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那就是告诉了心爱的人一个秘密。她想,这至少会让他多一分警惕,少一分危险。她已经满足了。
回到家,她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闭上了眼睛。这种黑暗她已经习惯了。
电话响起来。
她拿起来,是方程的声音!她激动得手都颤抖起来。
“花梅子,你的眼睛好了吗?”
“好了。”她说。
“真对不起,这段时间,我一直没去看你……”
花梅子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没事儿,都好了。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我总觉得最近这个世界不太正常……”
“我感觉到了。”
“嗯,那我就放心了。”
花梅子刚放下电话,电话又响了,她以为还是方程,拿起话筒,却听见了那个黑暗中的画家的声音。
她对他的声音太熟悉了,差不多有两个月的时间,她都是通过他的声音和他交往的。她的心缩紧了。
那个画家说:“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花梅子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实际上我就在你的电话机里。”
“你想怎样?”
“我只想问问,你那些照片好看吗?”
花梅子已经不知道害怕了,她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
画家继续说:“那个村子还有一种花,叫笑花,只要用它擦你的身子,九九八十一天,你就变成男人了,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花梅子“啪”地把电话摔了。
二十、遍地酒窝
这天老六加班,很晚还没有回来。
方程一个人煮了包方便面吃了,然后他打开电视看新闻。
他想,假如把自己经历的这件事捅出去,那将是全市最大的新闻。但是,他在小城毕竟是个知名人物,他不想让大家看笑话。
有人敲门,慢腾腾的两下。
是老六回来了,他每次都这样敲门。
方程走过去,刚要开门,却多了个心眼,从猫眼朝外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一下就吓傻了——焦蕊穿着婚纱站在门外,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猫眼!
方程的身体都软了,转身扑到窗前,手忙脚乱地打开窗子,对着外边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啊!”
没人露头。匪徒为什么猖獗?就因为我们缺乏联防意识和互助觉悟。
方程转身跑到电话旁,拿起话筒报警。他确实吓傻了,拨的竟然是查号台。发现错了,急忙重新拨号……
“有变态!何奈公寓六楼B室!”
敲门声又响了,慢腾腾的两声。
方程瘫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门板。他在想,假如焦蕊破门而人该怎么办。
终于,他听见了急促的警笛声,由远而近。
慢腾腾的敲门声终于消失了。
警笛声停在了楼下。
方程的心踏实了一些,他正想着该不该跟警察说实话,警察已经“嘭嘭嘭”地敲门了:“开门!警察!”
他跑过去,从猫眼看了看,来的竟然是防暴警察。他打开门,警察冲进来,他戴着头盔和面具。
“你是报案人吗?”
“是我。”
“变态在哪里?”
“她走了。刚才还敲门呢。”
“她没走。”警察一边说一边反身把门关上了。
方程惊恐地看了看门外:“在哪里?”
“在这里呀。”
警察一边说一边把面具摘掉,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是焦蕊!她靠在门板上,定定地看着方程。
方程差点坐在地上。
终于,焦蕊那定定的眼睛里流出泪水来,用粗粗的男声说:“方程,我是爱你的。你怎么不听话呢?”一边说一边伸过手来抚摸方程。
“变态!!!”方程惊叫着转身就跑。
往哪里逃呢?
窗子开着。方程很清醒,下面有铁栏杆,铁栏杆上有矛头,他决不能从窗子跳出去。最后,他慌不择路,一头撞进卫生问,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很快,他就听见了牙齿啃咬门板的声音。他左右看看,连个可以当武器的东西都没有,就抓起一只玻璃缸紧紧攥在了手中。
很快那门板就有了漏洞。
方程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那漏洞越来越大,他看见了焦蕊那惨白的牙齿和血淋淋的脸,她一边啃咬一边定定地看方程。
她要进来了!
那一刻,方程竟然忘了害怕,心里感到很悲痛——难道这个满嘴是血、啃咬门板、人不人鬼不鬼兽不兽的东西,就是自己满心爱慕,决定一生与之相伴的女人?
这时警笛又一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才是真实的。
焦蕊愣了愣,停止了啃咬,那张血肉模糊的嘴上下蠕动着说:“宝贝,我还会再来的。你等我啊。”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方程没有立即走出去。他已经不相信她了。
……直到警察赶到后,他才走出卫生间。他只说有个变态,冒充警察,骗开了他的门。他躲到了卫生间,没有受到伤害。
警察认真作了笔录,又勘察了一番现场,离开了。
那天老六回来,看见方程的脸色十分难看,而且卫生间的门也毁坏了,很吃惊:“发生什么事了?”
“焦蕊来了!”方程惊魂未定地说。
老六半晌说不出话。
“我们搬家吧。”方程又说。
“我想,搬到哪里她都能找到。”
“你是不是要赶我走了?”
“团结还来不及呢,我怎么会赶你走呢?”
“现在我谁都不相信了。”
“别废话了,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吧。”
“你有什么办法?”
老六就不说话了。
次日,他们一起去上班。
太阳很好,这个世界刚刚醒来,空气里有露珠的味道。两个不幸的男人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他们坐上了巴士。巴士人多。
有个女孩背对他们坐着,她的身材跟章兀一样好。
方程说:“你看,那个女孩……”
老六说:“你没记性!让你再遇上一个长酒窝的女人,吓死你。”
方程:“难过美人关。”
老六:“这世界太不安全了,咱们还是先学点男子防身术吧。最倒霉的男人是——泡妞成了老公,你呢?——泡妞差点成了老婆。”
前面那个女孩回过头来,她听见了他们的话,笑着说:“别担心,很安全——”一边说一边递上名片:“——因为有保险。我是保险公司的理财顾问,云冈。”
怎么样怎么样?我说过吧?
两个男人吓傻了,因为这个女孩——先别管她叫什么了——她真的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方程把名片接过来,说:“对对对,有了保险就保险了。”
那个女孩似乎对方程更有好感,她朝他嫣然一笑,又转过头去。
老六碰了碰方程,小声说:“嗨,你看,那几个人也有酒窝……”
方程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有个老头在闭目养神,他长着两个酒窝。他旁边,坐着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她和她的孩子都有酒窝。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像两个过街老鼠一样,赶紧下车。
那个“理财顾问”朝他们挥挥手:“二位,联系啊。”
他们下了车之后,有个人走过来,小声说:“要发票吗?”
这个人也长着两个酒窝!
方程和老六赶紧走开了。
“这世界是怎么了?”老六嘀咕了一句。
方程木木地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难道我也长酒窝了?”
“就是……”
二十一、狂乱之魔
这天下午,方程把花梅子约到一个酒吧。这是两个人分手之后,花梅子第一次见他。
方程看到花梅子摸索着走进来,很吃惊。他走上前,拉住花梅子的手,急急地问:“花梅子,你的眼睛不是好了吗?”
“前些天又看不见了。”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本来就不该好。”
方程一把把她搂在怀里,眼睛就湿了。花梅子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酒吧正在播放一首歌:多情是一种疼,敏感是一种累,痴心是一种毁,善良是一种罪。高傲是一种逃,幻想是一种飞,坚强是一种撑,沉默是一种美。为谁日夜牵肠挂肚?为谁朝夕内心流血?为谁受了委屈不要他负责?为谁受了冤枉不向他辩解?为谁坚持为谁后退?为谁减寿为谁无悔?为谁挤出生命最后的水!……“你恨我吗?”方程问。
“唉,因为你不爱我,一切必要的都没有必要了;因为我爱你,一切不该原谅的都原谅了。”
“不,我爱你!”
花梅子像被电击了似的抖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花梅子一下就伏在方程的身上痛哭起来。
这一天是六月二十八日,夏季如火如荼。这一天,丰镇电台的主持人方程和盲女花梅子破镜重圆。不过,这成了他们最后一次相拥相抱。
方程又给老六和章兀打了电话,约他们到酒吧来。
他要把大家聚到一起,沟通一下,商量一下,拧成一股绳,共同对付这可怕的现实。
大家聚齐之后,各自讲了各自的遭遇。后来,大家发现这些故事有交叉:
焦蕊姓焦,那五个失踪的模特都姓焦,给方程发错短信的“孙子”也姓焦。
那些模特的五官拼凑在一起,酷似章兀的前夫。在黑暗中为花梅子治眼睛的那个人,还有焦蕊爱慕的那个画家,他们的经历都很像章兀的前夫。
画家跳楼身亡,身上被穿了三个洞。前不久报道的那个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跳楼摔死的新郎,身上也被穿了三个洞。
焦蕊长着酒窝,云冈长着酒窝,在章兀的阳台上一闪即逝的那张脸长着酒窝。
那个新郎是从四楼跳下来的,那个画家也是从四楼跳下来的。焦蕊结婚前住在公寓的四楼,那个被剁手指的不幸女子住在四楼,方程的新房也是四楼,他们现在喝酒的酒吧也是四楼!
花梅子并不怎么害怕。她为了方程连光明都失去了,还怕什么呢?还有比无边无际的黑暗更可怕的东西吗?
和她对方程的爱比起来,所有的恐惧都太渺小了。
她甚至有点高兴。恋爱中的女孩不可避免有点小小的自私——她巴不得所有要和方程结婚的女人都是男人。那样,方程就永远属于她了。
她一直坐在方程身边,抓着方程的手,聆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听他说什么,花梅子都觉得幸福。
……感谢花梅子,她让我们在这个狂乱的时代里还见到了如此美好的爱情。
方程说:“我怀疑出现了一个狂乱的魔,一切都是它变化的。”
咋整?
商量到最后,大家都没有好主意。
章兀说:“干脆我和花梅子都搬到老六家吧,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想必那东西不敢来。”
花梅子的父亲是陆军团长,他比方程和老六都高大威武。但是花梅子更愿意到老六家,这样她就可以时时刻刻和方程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