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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船头浪,虎尾豺

作者:金昊 当前章节:10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1:35

众人再向身后看,更大的一群豺已经聚拢,虎视眈眈地逼压过来。个子虽小,但这些豺却非常活跃,它们一刻不停地跑动着,跳跃着,稍一发力便能越到人头顶的高度。

老汉这一跪,把多小衮等几人都看愣了。王掌柜却神色如常,也不说话,淡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汉。

老汉道:“这位大人,老朽冒死说一句,我看您并非贸易之人,眼下情势危急,几位小将军还年轻,是您拿主意的时候了。”

王掌柜道:“我的确是个生意人,只是跟卓尔海交情不错,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你说现在情势危急,是什么意思?”

老汉道:“大人,小人虽然眼拙,但您足下蹬的这双靴子,就不是凡夫俗子能有的。”

王掌柜笑道:“亏得你有好眼力,只是你这一次猜错了。你看不出这是一双新靴子吗?卓尔海将军看我一定要跟着来看殪虎,可我那鞋子在北京城里转转还行,翻山越岭可吃不住劲儿,所以送了双他的新靴子给我。仅凭这靴子你就猜我是大人,我可实在是担不起。你看多小衮那把腰刀,哪里是马甲佩刀?明明是高级侍卫佩戴的富察氏腰刀嘛!若按你的说法,我们都得叫他大人了!”

王掌柜此言一出,天禄、曹童哈哈大笑,多小衮却从这话中听出了什么:“他若真只是个生意人,又怎会认得我这富察氏腰刀?别说生意人,就是八旗绿营的武官,能认得富察氏腰刀的也不多……”多小衮想着,眼睛一瞥,正与午思的目光相对。午思脸上也带了一丝狐疑。

老汉听了王掌柜的话,低头不语了,但显然口服心不服。王掌柜倒不理会,接着问道:“老人家,你说现在情势危急,究竟是何意思?”

老汉道:“此地叫虎骑牛,想必你们诸位已经知道了。不过这个地方的凶险,远远不止刚才那两头虎。咱们得赶紧走,赶紧回卧虎堡。”

多小衮道:“老人家吓唬我们吧?一山不容二虎,我们已经杀了两头虎,还能再出来第三头?那卧虎堡不如改名老虎赶集了。”

老汉道:“小将军,在虎骑牛,老虎还排不上最厉害的。我这一把年纪,又在此地打了半辈子猎,绝不会诳你!”

午思道:“那张把总不见了,我们怎么回去?”

老汉道:“张把总常来虎骑牛,深知此处凶险。他路熟得很,估计早走了。你们快随我下山吧。”说罢,老汉不再纠缠,持猎叉转头就走。

老汉说得玄乎其玄,余人即便不全信,却也真不敢不信,于是抬了两头死虎,跟着追去。走了没几步,走在前面的天禄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红光。紧接着,王掌柜的马惊叫起来,惊恐地喷着响鼻,四蹄不断击塌着地面。即便刚才看到虎时,这匹马也未表现出如此惊惧。

“嘿!”众人诧异时,耳畔传来一声断喝。抬头一看,老汉举着猎叉正向他们跑来,边跑边喊,“抄家伙!”在他身后,跟着几道箭一般的影子。那影子枯草黄色,速度极快,一时看不清楚样貌,只能听到阵阵急促的尖笑声。

曹童到底是猎户出身,有些经验,对几人道:“麻烦了,是豺!”众人都已持兵器在手,以为是触怒了虎神、山神,听曹童说是豺,稍觉踏实。毕竟,刚刚杀完两头虎,怎么会怕一群豺呢?

这工夫,老汉已经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道:“怎么还愣着?快跑吧!甭管那俩虎了,顾命吧!”

多小衮和午思、天禄自然都不干,这虎是他们通过殪虎考察的凭证,怎么能随意丢下?天禄道:“几只豺怕什么?还能比老虎厉害?”

说话间,那几只豺又不见了踪影,只是在四围的山间来回蹿动,弄得漫山遍野都是那种凄厉骇人的尖笑声。

多小衮道:“那几个豺也不敢上前,咱们还是快点抬着虎赶路吧。这两头虎是我们入虎枪营的凭证,断不能丢。”

老汉急得直跺脚,却又没有办法。众人都持兵器准备迎战,把那两头虎松了绳索放在地上,老汉上前拽住一头虎的尾巴就向山下走。虽说是下山路,但那头虎好歹有四五百斤,众人不仅暗暗吃惊,凭此也知道他不是故弄玄虚,或许这群豺真的有些手段,于是大家分头抬着两头虎,向山下疾走。

然而,还是晚了。

走出不到一里路,十几只土黄色的豺挡住了去路。众人再向身后看,更大的一群豺已经聚拢,虎视眈眈地逼压过来。这些豺比多小衮等人见过的杀虎獒要小得多,一头杀虎獒几乎能顶三四只豺大小。个子虽小,但这些豺却非常活跃,它们一刻不停地跑动着,跳跃着,稍一发力便能越到人头顶的高度。

老汉把虎尾把一撒,双手执猎叉,回头对王掌柜道:“王掌柜,你骑马,可以径直冲过去,豺不追马。”

王掌柜不肯,老汉急道:“船头浪,虎尾豺,这豺群来势凶猛,只有你骑马能冲出去!快回村,多带些猎户壮丁回来!”

情势紧急,王掌柜不再推让,催马向前直冲。那豺群真是识趣,见马冲过来,一下子散开,让过了王掌柜。就在马跑过去的瞬间,两只豺一左一右腾空而起,直向马上的王掌柜的两肋扑来。王掌柜手疾眼快,挥手一拳砸在右边豺的脸上。那豺惨叫一声,摔落马下。然而打死了右手豺,左边那只却偷袭成功,一口咬住了王掌柜的左肋。

真应了“好汉双拳难敌四手”。后面几人看了,都是一声惊叫。不料接下来,奇事发生了。王掌柜被咬了左肋,却毫无惧色,反倒是那豺满嘴喷血,哀号着摔落马下。王掌柜的坐骑没见过这阵势,惊吓得在原地尥起蹶子。马一停步,给了群豺机会。又有几只豺飞跳跃起,扑咬王掌柜。奇怪的是,那王掌柜仿佛有金刚护体,凡是咬中他的豺,无不满口喷血,哀号倒地。多小衮在后面见了,心道:“这王掌柜必定大有来头。”

突然,一只豺绕到王掌柜侧后,飞身扑起,一口叼住了王掌柜的左臂。这一下,王掌柜的金刚护体不管用了,他“哎哟”叫了一声,左臂一片血红。王掌柜猛甩左臂,可那豺仍不撒口,吊在空中。王掌柜负痛不过,可又没带刀枪,右手从马鞍上摘下那支小弩,可左手被豺吊着,无法上弦。情势霎时危急起来。好在王掌柜身上似有金刚护体,群豺咬不中他的要害。

“得救王掌柜!”多小衮说着,拔刀欲往前冲。老汉一手将多小衮拽住:“已经救不得了!”

“闪开!”多小衮一把甩开老汉,挥刀冲了上去。群豺见有人步行靠近,便从对王掌柜的包围上撤下了几只,向多小衮袭来。王掌柜高声对多小衮道:“小衮,不要过来!”多小衮哪里听得进,他现在只有一个心思:“把总张疆没了,王掌柜是兄弟几人殪虎的唯一见证,必须救他,好有人能在将军面前作个证。”天禄、午思、曹童三人也都是这个念头,便紧跟着冲了上去。

一只豺迎头向多小衮扑来。它跑得迅猛,腾得极高,仿佛猛禽俯冲一般扑向多小衮面门。多小衮极为机变。豺扑得突然,他一时收不住步子拉架势,便略一矮身,聚刀来了个聚火烧天,一刀从豺的肚皮扎进,脊背穿出。那豺闷哼一声便不动了,伤口喷出的腥血溅在多小衮身上。多小衮回手一甩,死豺直飞了出去。再看那富察氏腰刀,刀身上滴血不沾。

多小衮跑到王掌柜马前,那豺还紧咬着,吊在王掌柜左臂上。多小衮怕横刀猛扫误伤人马,便瞧准时机,对着豺的肚皮进了一刀,随手向下一划,豺的整个肚皮被剖开,肠子下水“哗啦啦”地掉落下来。那只豺也真是个不要命的主儿,肚子都豁开了,却依然死咬着胳膊吊着。王掌柜用弩头去戳那豺头,才把它打落在地。

豺群见了血,更加疯狂。

多小衮只顾着王掌柜,冷不防一只豺从侧后跳起。多小衮感觉身后有风,一回身,被豺当胸咬住。真是天佑小衮,豺下嘴之处的绵甲混了水、尿、酒和虎血、豺血,此时摸上去真硬如铁板一般,刚才虎爪都没有穿透,豺虽牙尖齿利,却也没咬动。这些豺都一个样,只要咬上便不撒嘴,豺便吊在多小衮胸前,四爪乱抓。

“抓坏了爷的脸!”眼看豺爪子抓来,多小衮赶紧仰头躲避,并故伎重施,一刀豁开了这只豺的肚皮。虽然躲得快,可豺爪还是在多小衮的脖子上留下了几条血道,火辣辣地疼。不待多小衮喘息,更多的豺向他袭来,颇有将多小衮撕碎的劲头。这时,只听“啪、啪”几声响,两只豺中箭倒地。原来王掌柜腾出了左手,顾不得看伤势,先给弩上了弦,随即向扑上来的豺群击发。这是一支少见的连发弩,上一次弦,可连续扣动扳机,每扳一次就发一支箭,射速极快,而王掌柜又用得十分熟练。一转眼,连射七八支箭,扑在最前面的几只豺被击毙了。

这时,午思、天禄、曹童和老汉都已赶到。几人在王掌柜马的前后左右围了一个圈,面冲外,用刀枪猎叉抵挡豺群的进攻,王掌柜则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用连弩射击。豺究竟个子小,力气小,好对付些,工夫不大,圈子外面已经躺倒了十几只死豺。然而,豺群的厉害并不在单个豺的凶猛,而在于豺群持续不断的连续攻击。前面的豺倒下了,后面的豺瞪着血红的小眼睛再冲上来,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一浪强过一浪。

渐渐地,天禄坚持不住了。天禄的枪在殪虎时折了,只得用腰刀勉强迎战。可是,天禄的腰刀只是马甲配用的兵丁用刀。在清军中,兵丁用刀属消耗品,刀的钢口自然比不上多小衮的富察氏腰刀,因而砍了一阵子,天禄的刀就锛了口。豺群终年游猎,经验丰富,懂得选择最弱的一个为突破口,集中兵力猛攻天禄这一方。多小衮、午思、曹童和老汉各自独当一面,一时没有发现天禄这边的情况,倒是王掌柜先觉察了,发连弩支援天禄。

血战继续。工夫不大,曹童也顶不住了。曹童使的是虎枪,这虎枪粗重结实,刺虎时能抗住虎的攻击,但对付灵巧活跃的豺,虎枪的优势反倒成了劣势。曹童虽然力气过人,但毕竟还小,加上刚才殪虎时几乎已经用尽了力气,打了一会儿便明显力不从心了。虎枪挥动慢了下来。豺何其狡诈,几只豺趁机攻入了曹童侧后,一只扑咬后背,另几只围着王掌柜的马腿咬了起来。

王掌柜的坐骑虽是千挑百选的军马,可禁不住豺群如此扑咬,四蹄乱踩,打起圈来。马这一动,刚才以王掌柜人马为中心的防御瞬间便瓦解了。豺群以多打少,四面进攻,几个人身上都带了伤。

几人中,多小衮的兵器最为顺手,那富察氏腰刀锋利无比,只要沾上,豺便骨断肉飞。激战正酣时,多小衮一挥刀,手腕与曹童的虎枪枪杆相碰。多小衮只觉得手一麻,宝刀脱手而飞。

群豺看到最凶狠的敌人没了兵器,登时蜂拥而上,向多小衮扑来。

多小衮真怕被豺群撕碎了,便顾不了许多,撒腿就跑。这哪里跑得掉?多小衮跑出不到二十步,就被一只豺从后面扑中。挣扎中,多小衮失去重心,一头跌倒。这边群豺见有人倒地,纷纷扔下眼前的对手,向俯卧在地的多小衮扑去。这边一众人心急如焚,王掌柜用连弩射倒了两只豺,却也是杯水车薪。

危急间,突然两声巨响,一阵黑烟。扑向多小衮的两只豺血肉迸飞,其中一只的脑袋被炸开,豺头连带着皮肉被生生从脖子上炸飞出去。巨响将豺群震慑住了。豺群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终于,领头的几只豺转头就跑,余下的豺紧随其后。一眨眼的工夫,豺群退得干干净净。

众人也十分惊诧。只见多小衮摇摇晃晃站起来,手中捏着一把余烟未尽的手枪。原来,多小衮自从西墙小院一战中缴了这支手枪,因为十分喜爱,便整日揣在怀里。刚刚被豺扑倒的一刻,多小衮万念俱灰,突然被怀中的手枪咯了一下,这才想起怀中的这个宝贝,总算是捡回条命。

大家面面相觑,虽然个个带伤,却都无大碍,只是都已精疲力竭,瘫软在地上。

天禄道:“他妈的!真没想到,这豺狗反比老虎还厉害!”

老汉一笑:“这豺狗群可不白给,你总算也体会到了。我们打猎的有句行话,叫‘船头浪,虎尾豺’,说的就是豺群。”

王掌柜道:“老人家,这话怎么讲?”

老汉道:“你看这行船打橹,镜面儿似的水上,船头也总会起浪。要是到大江大河上行船更是如此,所以叫‘船头浪’。我是山里人,总觉得虎尾豺可比船头浪可怕得多。人人皆知老虎厉害,轻易就能取人性命,被尊为百兽之王,却不知这百兽之王在山林里也不是无所顾忌,为所欲为。豺就是山神派下来整治老虎的。你们也都看见了,豺个儿虽不大,但凶猛远甚狼虎。更要命的是,老虎多为独行,豺总是成群结队,刚刚这一群差点要了咱们性命的豺群,还算不上最大群的,这也是咱们的造化了。”

曹童问道:“老人家,您说虎尾豺就是说豺群跟着老虎的尾巴走?”

老汉点点头:“不错。”

曹童道:“那它们不怕被老虎吃了?如果豺群势大,为何不直接把老虎吃了?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老虎屁股后面,究竟是为何?”

老汉道:“问得好!这就是虎尾豺的精明之处。就说刚才咱们遇到的这群虎尾豺,真若硬拼,莫说一只老虎,就算两只老虎一齐上,也难免被它们撕碎了。但老虎可也不是白给的。豺群若是同老虎火拼,不被老虎的虎掌利齿打死十几条是成功不了的。为了一顿饭,伤亡一半的豺,这个买卖不划算,豺群是不会做的。你问它们为什么一直尾随老虎,其实也是为了吃饭。咱们这里的山林草高林密,豺狗个子小,在高草之处跑不出速度。又因为兴安岭山陡崖多,别处豺群多路追击猎物的法子,在这里又发挥不出。这对豺来说可是要命的。好在老虎是个捕猎高手,而且捕的多是大块头儿的猎物,比如马鹿、麂子之类。老虎一顿吃不了,剩下的,就全便宜豺狗们了。这样不用自己动手便有饭吃,岂不是天大的美事?”

众人恍然大悟。曹童又问:“那若是老虎也一直捕不到东西呢?或是捕了个兔子什么的,自己只当一顿点心就吃光了,哪里还有剩的给这么大一群豺?”

曹童的问题句句问在点上,老汉很是欢喜:“豺可不傻。它们不会把宝都押在老虎身上。你们可还记得,刚刚我叫你们的时候,那工夫只有四五条豺。”

众人皆道:“记得,记得!”

老汉道:“可还记得那种像是人的尖笑声?”

众人又道:“记得记得!”

老汉道:“那便是豺的叫声。平日里,豺只派出一小队,远远地跟着老虎。一旦老虎得手,它们便发信号,唤大队过来。小队跟着老虎的时候,大队自也捕猎。跟老虎,只不过是它们多了一个吃饭的手段。”

众人这才豁然开朗。

老汉道:“此处不可久留,我们赶紧回村吧!那虎尾豺们来个回马枪可也说不定。”

听老汉这么一说,众人心中无不紧缩了一下,纷纷想道:“若真是豺群来个回马枪,那真是一个也别想逃出去了。”于是立刻收拾两头死虎,午思帮着王掌柜将射出的连弩箭矢收集了回来,匆匆下山了。

当夜,一行人就住在老汉家中。老汉带着孙女睡柴房,王掌柜独个睡北屋,多小衮四人睡在西屋。因为白天累了,大家吃过晚饭,便早早回了房,准备安寝。

西屋里最热闹。四个人殪虎考察成功,很是兴奋,一时睡不着,便躺在炕上闲扯。多小衮、天禄、午思都察觉曹童一见沁岚就害羞,便欲逗逗曹童开心。天禄道:“曹老弟,我觉得那丫头长得不错,你说呢?”

多小衮和午思憋笑憋得心中直痒痒。曹童憨厚,听天禄提那丫头,脸腾地一下红了,好在熄了蜡烛,无人看见。曹童道:“嗯,我倒没注意……是挺好看!”

天禄问:“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曹童道:“不知道。”

多小衮道:“我知道。”

曹童忙问:“叫什么?”

多小衮道:“是个带劲儿的名字!你猜猜!”

曹童听出三人是在合伙戏弄他,一生气不作声了。那三人并不尽兴。天禄道:“那小丫头确实长得水灵,招人疼,我要不是想着进北京,在这卧虎堡入赘当个上门女婿其实不错。不用终日拼命,没有军官呵斥,哪里像现在,眼睛一睁便一直忙到就寝。”

多小衮道:“那也轮不到你!你阿玛现在北京火器营等着你呢。不像我,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没了额娘阿玛,我自己做得了主。再说,人家沁岚姑娘喜欢英俊机智的,傻大黑粗可不喜欢。”

“曹老弟,刚才他戏弄你,现在你要报仇哥哥我帮你!”天禄被多小衮拐着弯编排,心中不爽。曹童仍不作声,心中却记住了“沁岚”。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说话:“几位小将军,都睡下了吗?”是那老汉的声音。

午思睡在炕边,离门最近,便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只见老汉抱着两床被子站在门外:“卧虎堡是山区,夜里凉得很,再给几位小将军加两床被子,可别冻着。”

午思接过被子:“谢谢老人家。”他见老汉眼睛直往屋里瞟,便接着道:“您老要不进屋坐一会儿?”

老汉一笑,走进屋来。曹童忙把油灯点着。老汉斜着屁股坐在炕上,看着几个小伙子,颇有几分慈爱地说道:“今天可是累坏了吧!你们几个都是条汉子,往年能在虎骑牛殪虎成功的还真不多。”

几人笑笑,午思道:“今天也真是悬得很。要不是老人家您及时相助,我们恐怕也不能这样全须全尾地回来。如此说来,我们真得好好谢谢您!”

老汉道:“我不当谢,不过你们倒是应该谢一个人。”

“谁?”几人均好奇得很。

老汉笑道:“你们先告诉我,今天在虎骑牛,为什么先拼了命地往坡上跑?”

曹童道:“是表哥催我们快跑的。”

天禄也道:“不错,是小衮催着快跑的,当时大家都怕得很,什么也来不及想,只管没了命地快跑。”

老汉道:“你们不知道,在咱们黑龙江将军辖内的殪虎考察点里,卧虎堡是最险的一个。来卧虎堡殪虎的勇士,十有七八就折在虎骑牛。死的人多了去了,伤的更不在话下。也就因为这死人多了,大家都对卧虎堡怕了。当官的不愿带人来卧虎堡殪虎考察,应征的更是恐惧,有人听说考察地点定在卧虎堡,宁可下狠手把自己打瘸了也不敢前来。有人说,卧虎堡的虎是兴安岭上最凶猛的,还有人说,卧虎堡后的平岗峰上有虎神庇佑,再勇悍的虎枪手也敌不过虎。”

多小衮道:“虎神我不信,我们是军人,只信刀枪弓箭。”

曹童道:“表哥可别胡说,要打猎殪虎,这个还是得信啊!要不为何卧虎堡来殪虎的,十个要死七八个?”

众人一笑。老汉道:“我是猎户,虎神我是信的。不过早先那些虎枪手可不是死在虎神手里,而是死在虎骑牛上。以今天的情势,若不是你们抢在老虎扑出之前冲上山坡,那你们四人不敢说此时全都尸首无存,至少也要赔上两三条性命。”

天禄道:“上山前,小衮跟我们说了虎骑牛的来历。往山上冲时,我真怕老虎从背后蹿出来来个虎骑人。”

老汉道:“老虎精明得很,扑人与扑牛用的法子可不一样。牛力大莽撞,转身不便,老虎骑在牛背上可以从容吃鲜肉。若是扑人,老虎喜欢从上向下扑。俗话说,下山虎,下山虎!那老虎借着山势从上向下扑过来时,凭人力根本挡不住。曾有虎枪手用虎枪自下向上抵挡老虎,只一下就被撞到山谷里去了。所以说,若不是这位小将军,你们今天恐怕就回不来了。”

午思、天禄与多小衮相处得久了,便不觉得多小衮有多神勇机断。曹童虽然勉强佩服多小衮,但怎奈这个表哥大多时候实在没个哥哥样,对多小衮的钦佩也远没有小时候那样强烈。此时,众人听了老汉的分析,才觉得多小衮今日所做的确极为妥当,而且是救了大家一命,因此纷纷向多小衮拱手,半真半假地算是表示谢意。

多小衮被老汉当众立腕,心中大为舒爽,却强捺着一本正经道:“这道理其实简单,便是个娘们儿,从炕上蹦下来也定砸你个大跟头,何况是老虎!”

老汉道:“不聊了。今日大家都太累了,赶紧安歇,赶紧安歇!”

老汉走后,几人还觉得兴奋,又聊开来。这回,话题不免转到老汉身上。

天禄道:“小衮,你是不是给这老头儿使了银子,要不他怎么这么拼了命地夸你?”

多小衮笑道:“我使银子也是给曹童出彩礼。”

曹童道:“妈的!表哥你别拿我说事。”

多小衮见众人钦佩褪得如此快,心底隐隐有些不快,道:“说正经事。你们觉得这老头儿怎么样?”

曹童道:“这老爷子是个好猎手,我看少说也得打了二十年猎。”

多小衮哼了一声:“浅薄。”

午思道:“我觉得这老头儿十分可疑。”

多小衮道:“莫非还是因为那老头儿夸了我?我可是说正经的。”

午思道:“当然是正经的。我觉得这里面蹊跷得很。你说,这老头儿究竟是什么人,我们殪虎考察是件多凶险的事,他偏要去,凑什么热闹?”

天禄道:“这确是不合常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老头儿身上有功夫,而且还不是寻常三脚猫的功夫。今日若不是他救援,我们即便不死在第二头虎上,也绝躲不开虎尾豺。”

多小衮道:“这老头儿很会装相。你看他那日见了我们畏畏缩缩,谁知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刚才在这屋里,他只是给我们送两床被子?我看他是在试探我们。”

午思道:“有理。还有一个事情十分可疑。”

另外三人异口同声道:“张疆!”

午思道:“张把总也太怪异了。那日卓尔海将军都道,他对卧虎堡十分熟悉,常带人来此殪虎考察,怎么今日见了虎却吓跑了?简直是天下奇闻。好比科举,试题出难了,考生还在应对,主考官却跑了。”

多小衮道:“用常理看甚是奇怪,可要换个看法,就再寻常不过了!”

另三人不解。多小衮接着道:“这一户可是张疆挑的。他们也许原本就是一伙儿的。只是,就算他们真的串通一气,图的是什么呢?”

多小衮接着说道:“那王掌柜也不是寻常人。你看他那神态仪容,分明是个武官。若是生意人,见到老虎早就吓尿了。再说了,虎枪哪儿是谁都能用的了的?从没练过武的人,捡起一把腰刀倒能胡乱砍几下,可虎枪他能耍得动吗?且不说这个,你们再想想,谁又能随身带着连弩?这可是民间禁物,是军中才有的稀罕玩意儿。”

情势越发扑朔迷离。多小衮、午思等人虽看出了老汉、张疆及王掌柜的破绽,但他们的真实身份,却依旧一无所知。午思道:“他张疆也好,王掌柜也罢,还有那个贼兮兮的鸟老头儿,他们究竟是谁咱们不管,反正咱们殪虎考察成功了,尽快离开这卧虎堡,回将军府复命是最要紧的。”

天禄也道:“没错!管他们是什么人,咱们只管去咱们的北京,这儿就是天翻地覆,也与咱们不相干了。”

多小衮心中犹豫,但转念一想,好不容易能有个跳出黑龙江将军辖内的机会,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万一惹出像南沟马场那样的麻烦,再想找机会走可就难了。四人当下一拍即合,明天一早就抬着老虎回将军府复命。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多小衮等人来见王掌柜。王掌柜正端坐在一把木椅上,闭目养神。多小衮道:“王掌柜,我等殪虎考察已经完成,今天得回将军府了,不知王掌柜您是什么打算。我看卧虎堡并非是值得一游的好地方,不如和我们一起走。”

王掌柜道:“我不走。你们都可以走,小衮留下。”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多小衮道:“王掌柜,小衮倒是想陪您玩上几天,不过这殪虎考察我还未复命,实在是抽不开身。王掌柜若想在卧虎堡再住上几天,我们也无法奉陪了。小衮这就告辞。”说罢,多小衮转身就走,午思、天禄、曹童随后跟着出了正屋。

多小衮走在头里,边走边低声道:“他妈的!你不走老子不管,老子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再待上半日。”

老汉正在院中运功。在他身后,竖着一个小兵器架,上面插着做工远比军中粗糙的长枪大刀。这时,只听屋中王掌柜高声道:“多小衮,你若现在走了,我保你进不了虎枪营。”

多小衮心中有气,扭头回身道:“老虎我杀了,将军凭什么不让我进虎枪营?我多小衮岂是吓大的?我们走!”说罢,多小衮来到死虎前,抽出腰刀,将两头死虎的尾巴剁下,用一个布囊兜住,挂在马鞍上。抬腿踢了死虎一脚,对老汉道:“老人家,你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这两头虎就留给你了。”

老汉略一迟疑,正欲说话,天禄、曹童以为老汉客气不收,纷纷道:“您老就收下吧!”“快走快走!可不想在这里待了!”

几人飞身上马,向村东口而去。刚出了老汉家院子没几步,前面乱作一团,许多村民在马前跑着去看热闹。多小衮坐在马上看得远,只见前面路口不知谁家的两头黄牛斗了起来。黄牛旁边,两个汉子也打作一团。估计二人是牛主人,因为心疼自己家牛,一时言语相激,动起了手。多小衮急着赶路,无心看热闹,可村中道路原本狭窄,又被斗牛和看热闹的村民堵得严严实实,马队根本过不去。

多小衮一勒马头,道:“从北口出村。”

卧虎堡共有两个村口。一个是东村口,有条小路通往五里外的官道;另一个是村北口,有小路上山,往前走五里就是虎骑牛。多小衮想从村北口出了村,再沿着村墙绕到村东口,走小路上官道。于是,一行人掉了头,奔村北口而来。

因为是通往山上的路,卧虎堡人很少走村北口,这里也显得荒凉许多。走在前面的曹童眼尖,突然叫道:“停马!停马!你们快看地下那印子!”

多小衮急着离开卧虎堡,好早日跳出黑龙江将军辖内,见曹童又叫停马,心中有火,恨不得抬手抽曹童两鞭子。午思、天禄初时也以为是曹童年少好玩,但当他们顺曹童手指望去,也都惊呆了。多小衮策马走在最后,发觉前面劲头儿不对,便跳下马跑过去看。

村北口是一片沙土地面,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许多梅花形的脚印。曹童道:“表哥,这……这是老虎的脚印!”

多小衮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这片脚印数量众多,密密麻麻,绝不是一两只老虎能踩出来的。多小衮问曹童:“这是一群虎?”

曹童道:“是,看样子是好大的一群,少说也要十几二十头!”

多小衮怒道:“放屁!你当是豺呢!哪里有几十头老虎凑在一起,亏你也是个从小打猎的猎手!”

曹童面有愧色,便趴在地上,仔仔细细前前后后看了个遍,挠着头对多小衮道:“表哥,这些脚印都是新鲜的,至少十三头虎。不会错的!”曹童说的语气越发肯定起来。

多小衮知道曹童有一手看脚印辨猎物的功夫。这是好猎手的看家功夫,而曹童练的又是童子功。地上的马蹄印只要给曹童扫过一眼,便能说出有几匹马,其中几匹是驼了人的,几匹是拉着货的,几匹是空马。这看印子辨马队的游戏,曹童向多小衮展露过几次,天禄、午思也见识过,曹童从未失手。今天,曹童说至少有十三头老虎,那一定不会错的。

然而,多小衮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就在昨晚上,十几头老虎围着卧虎堡打转悠,这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曹童显然是有些怕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多小衮。这二人虽是姨表兄弟,但性格迥异。多小衮精灵机变,但天生胆小,容易犯怂。曹童天性厚道纯良,却在骨子里有一股勇悍之气。曹童显出怕意,多小衮这是第一次见。

“莫非是咱们一下子杀了两头虎,触怒了虎神?若真那样,那咱们可是在劫难逃了。”猎人都相信山神,因而曹童对虎神之说深信不疑。多小衮却从来不信有虎神,但这么大一群虎逼到村口来,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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