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道:“大人,你被那老头儿蒙了!那老头儿正是把总张疆的爹!”在场的天禄、午思、曹童都吃了一惊,即便穆虎也大出所料。
卧虎堡村北口外的群虎印迹,把多小衮等人着实吓了一跳。午思道:“小衮,咱们快走吧!这里太凶险了,早走早安生。”
天禄也道:“走吧,昨晚算咱们走运,今晚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虎群要是冲进来,咱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曹童却道:“就算跑,也得跟村里老百姓说一声。还有王掌柜,要跑大家一起跑!”
多小衮心中觉得跑是上策,这辈子再也不回卧虎堡。但这么跑了,多少不太英雄。午思猜到多小衮心中的犹豫,便过来低声道:“小衮,你不是说那老爷子和王掌柜都大有来头,又都会猎虎吗?不如把这事跟他们说了,看看他们有什么办法。”午思的法子跟多小衮想的不谋而合。于是,几人又回了老汉家。
院子正中,老汉仍在锻炼,王掌柜也还坐在正屋中,似乎想些什么。见多小衮回来,王掌柜笑道:“小衮,怎么又回来了?”
多小衮道:“王掌柜,这里你待不得了,快收拾收拾随我们一起走吧。”
王掌柜一笑:“我还没说让你跟我留下来,你倒劝我跟你一起走。有趣!”
多小衮道:“王掌柜,这卧虎堡不安生。刚刚我们在村北口外,发现了十几头老虎留下的印迹。”
王掌柜收了笑容:“十几头老虎?”
多小衮道:“不错,十几头老虎!是曹童看出来的,他看野兽的脚印从未错过。”
王掌柜看看曹童:“你说有十几头老虎,那我问你,你从小打猎可曾见过有这么大的虎群?”
曹童道:“那个哪里见过,老虎这东西性子独,能见到两头在一起就很稀罕了,十几头老虎聚在一起,那简直是胡扯。”曹童忽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儿,赶忙又圆道:“可是村外的脚印确实是虎群留下的,这个我不会看错,至少有十三头。”
王掌柜点点头。这工夫,老汉推门进来,给王掌柜送早点。曹童心急,对老汉道:“老人家,你赶紧收拾收拾,先到别处暂避一下吧。卧虎堡现在是住不了了,这里被虎群盯上了。”
“虎群?”老汉道,“这不可能吧。我在这里好歹住了几十年,虽然虎骑牛那一带虎多,可是虎群却从没见过。”
午思、天禄也跟着帮腔,都坚称看到了虎群的脚印。多小衮道:“你们快做打算吧,我们还要去通知村里其他百姓,可别误了大事!”
“等等!”王掌柜伸手拦住多小衮,“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先带我们去看看,切不可在百姓中引起惶恐,那比老虎进村还要麻烦!”
于是,一行人来到村北口。一片乱糟糟的脚印赫然眼前。老汉趴在地上,仔细辨认着。王掌柜也俯下身去,选了一枚比较清晰的脚印,用手比量着。二人的神情均愈发凝重。
老汉道:“曹童说得不错,这真是老虎的脚印。”
王掌柜不作声,脸色却越发难看。
多小衮对野兽脚印一窍不通,问老汉:“您说这群虎有多少头?”
老汉摇摇头:“你看这脚印有大有小,形状不一,十来只是有的,你兄弟没说错。”
多小衮看王掌柜用手指比量着脚印的深浅,觉得好奇,又凑过去:“王掌柜,您看这脚印如何?”
王掌柜幽幽道:“该来的,躲不过去。”
多小衮一时不明白,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话,却不得要领。
一行人又匆匆回来,在正屋中紧急商议对策。
老汉道:“老虎这东西向来都是单打独斗,从来不成群结伙。即便是公母虎交配,也只短短地处一段日子便分开。这十几只虎聚在一起,实在是凶险至极。它们夜里聚集在村口,想来存心要伤人了。不得不防啊!”
多小衮道:“不如赶紧挨家挨户通知了,大家一起往索伦方向……”多小衮本想说“逃吧”,但忽然想起城守尉说自己缺些胆气,因而话到嘴边吞了回去,改口道:“向索伦方向撤。”
天禄、曹童都同意多小衮的办法,午思却不以为然:“现在最怕的便是人心惶乱。这个要走,那个要留,你怎么办?这卧虎堡好歹也有几十户人家,大家真要炸了窝想跑,凭我们这几个人要拦恐怕力有不逮。”
老汉道:“说的有理。山里人家,没见过世面,听说家门口守着十几只老虎,那还不当时就炸了窝?谁还听你摆布,早就脚底下抹油——溜了!我看得另想个办法。”
王掌柜道:“小衮说的也不全无道理。老人家,你带着他们几个挨户通知,说将军府要在卧虎堡演兵,选一户屋子大、院墙高厚的人家,将全村老弱妇孺集中一起。”说着,从怀中掏出五十两银子,递给午思:“告诉百姓们,这是将军给的赏银,演兵完了各户还有奖赏。如果不去,耽搁了演兵,严惩不贷。”王掌柜又向老汉道:“再将全村的精壮男丁集合起来,自备锹镐武器,猎叉土弓,来这院里集合。”
老汉道:“您的意思是……打?”
王掌柜道:“且比炸了锅各自逃命要强些!”
众人都道:“这个法子确实可行。”只有多小衮默不作声,却被午思看在眼里。午思不禁心中一沉:“莫非这猴小子又要犯老毛病?”转念一想:“多小衮这次殪虎考察神勇异常,胆小的毛病从未犯过,许是自己小看他了。”
午思心算不在话下。众人来到院中,由老汉招呼着分作两队:老汉带午思、天禄从村东头走起,沁岚带多小衮、曹童从村西头走起,挨户通知,王掌柜在家中坐镇。
村民听说要离家,大多不愿意,但看在赏银的份儿上,勉强同意,只是动作很慢。且说午思这一组,说到日头正中,才说了十家。这工夫,曹童慌慌张张地跑来了,寻见午思,一把拉住胳膊,焦急道:“他妈的!我表哥又跑了!”原来,沁岚带着多小衮和曹童挨户分头动员,沁岚和曹童却怎么也找不到多小衮了。俩人跑回家一看,马厩里独独少了白二。曹童这才想到,依表哥遇强则溜的个性,恐怕是跑了。
午思不露声色,悄悄说予天禄。二人向老汉说上个茅房,悄悄往家里来。一进院,果然白二已经不见了。天禄道:“这挨千刀的多小衮,实在不仗义!大敌当前,他撇下咱们一干兄弟,自己跑了。”午思也道:“我原以为他殪虎考察后胆气壮了许多,不想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曹童觉得羞愧,大义灭亲道:“二位哥哥,咱们快马把他拿回来,臭揍一顿!拿鞭子专拣脸上抽!”
忽然,午思想到些什么,径直朝正屋走来。正屋内,王掌柜正在摆弄那支连弩。
午思开门见山道:“王掌柜,多小衮跑了。”
王掌柜并不理会,连头也没抬,自顾往箭匣中填箭。
午思道:“先生一直在屋内,多小衮从院中拉了马出去,您没看到吗?”
王掌柜道:“看到了,已经走了好半天了。”
天禄、曹童不解:“王掌柜既然看到,怎么不拦住他?”
王掌柜道:“烂泥扶不上墙。他决心要跑,谁又能拦得住?别管多小衮了,目下形势万分危急,大家齐心合力才能度过这一劫。现在要加紧时间动员,你们几人要分工:曹童和沁岚动员百姓集中;天禄和午思,你二人在申时三刻,也就是太阳落山前把村壮队伍集合好,带到这里来见我。若是晚了,恐怕我们大家都是凶多吉少,这村中的百姓也难免受牵连!”
众人都知道事态严重,各自领命去了。
申时三刻,老汉、沁岚、曹童、午思一齐来向王掌柜复命。
老汉道:“村中所有家共一百余口人,现已全部安置在村西赵四家里。赵四家院子是康熙爷时候防罗刹兵修的。虽然已经几十年了,但却是村中最结实、最坚固的。那院子西面和北面两面贴着山崖绝壁,除了猴子,没有东西能过得来。东面和南面用青砖条石垒的墙,有一丈高,老虎就算进了村,也翻越不过来。”
王掌柜点点头。
午思道:“村里的精壮男力共挑了十几个,还有两个猎户,猎叉用得好,还有一手弓箭功夫。”
王掌柜又问:“怎么不见天禄?”
午思道:“天禄正在整饬村丁队伍,说些规矩给他们,要不队伍没法用。”
王掌柜点头道:“嗯,亏你们这事想得周全。”王掌柜环顾一圈,道:“好!目下该是告诉你们的时候了。你们看我不像生意人,这看对了。我其实不是个做生意的,我是穆虎。”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赶忙跪倒叩拜。这穆虎其时是镶黄旗满洲都统、内大臣。众人知道穆虎的大名,还不全是因为他官居一品、是雍正皇帝的近臣,而是穆虎原本就是黑龙江将军府进献给康熙皇帝的虎枪兵。由于武艺超群,又当着康熙的面在熊口下救过皇孙弘历,被提拔为虎枪总统,后积累军功做到了今天的位子。在黑龙江将军辖内的官兵军民,无不对穆虎的大名如雷贯耳。众人见有穆虎大人坐镇,心中都踏实了许多。穆虎道:“都起身吧。现在情势危急,你们都要听我调遣。诚心用命的,提拔重赏;违令不从的、临阵逃脱的、贻误军机的,杀无赦!”
午思、曹童一听,心里凉了半截——这回多小衮算是正撞在刀口上,再没谁能救得了他了。
穆虎道:“还有一件事现下也得跟你们实说了。你们今早在村口见的印迹,并非老虎留下的。”
此言一出,众人更懵了。曹童嗫嚅着道:“大人,那些印子都是梅花状,只有虎和豹子能留下,但脚印又远比豹子脚印大,除了老虎,还有什么东西能留下这样的印迹?”
穆虎转头问老汉:“你说呢?”
老汉一脸迷惑,支吾道:“这个……小人觉得实在像老虎的……”
穆虎笑道:“那留印迹的东西,巴不得让我们相信这是老虎留下的,但还是露出了马脚,你们须得仔细看。寻常虎迹,若是连续的脚印,脚印后半大多会有重叠压痕。虎这东西生性隐秘狡诈,行进时后爪要踩在前爪留下的印坑里,故会形成如此印迹。而今日留在村北口的脚印,我细细看了,没有一处有此印痕。所以,这断不是老虎留下的。”
这么一说,曹童真是打心眼里服了穆虎,道:“大人日理万机,可对老虎的了解比我这猎手还深!”
午思道:“你哪里知道,大人以前做过镶黄旗虎枪总统,是圣祖皇帝最宠信的虎枪手!”
老汉忙道:“大人果然英明!可如果不是老虎,又是什么呢?”
穆虎笑道:“能做这个的,不是人,便是鬼!”见众人并不会意,穆虎接着道:“踩出那些印迹的不是虎,是人。在脚上套上一种特殊的大鞋,鞋底模仿虎爪形态,走路后便留下虎的脚印。”
午思道:“这是些什么人?”
穆虎道:“这是一股游荡在大兴安岭与额尔古纳河西岸一带的罗刹匪骑,咱们老百姓俗称的‘老毛子’。雍正四年起,这些罗刹匪人便频繁越过额尔古纳河,潜入我大清边界,不断袭扰边民。他们生食人肉,无恶不作,皇上因为西北用兵多年,国库空虚,加之这些罗刹匪只是抢钱,数量也只数百人,形不成气候,便一直隐忍不发。自去年来,皇上接到密折奏报,说南沟马场一带鬼案频发,当地人心惶惶,无论军民都觉朝不保夕。皇上不信这是鬼神作祟,猜这必定是罗刹匪所为。现今,西北兵事已定,皇上决心平了这东北的罗刹匪患。年初,皇上先遣了一支使团,出使莫斯科,面见俄罗斯国皇帝,要求其对额尔古纳河边界一带的俄罗斯国军民严加约束。俄皇却道六七年前,俄罗斯国一支近卫骑兵营官兵哗变,落草为寇,不但侵扰大清边民,还仗着地形熟悉、剽悍勇武,三度袭杀了俄皇派来的剿匪军队。俄皇道,如今这些匪军可能已越界至大清境内,大清国皇帝尽可派遣军队将其扑灭。”
午思道:“我看俄皇这都是些鬼话,把责任推给了这支匪军,天知道他们是真的匪,还是俄皇派来的匪。罗刹人觊觎咱们大清土地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穆虎未料到这个少年马甲竟有如此见识,接着道:“可惜咱们这支使团在返回的路上,遭了罗刹匪军袭击,正使内阁侍读学士查尔钦、副使礼部员外郎张翰玉等十数人都被匪军劫杀,只有一名护卫马甲侥幸逃回。”
众人听了,无不恨得牙根痒痒。穆虎道:“这支匪军虽然凶残,但人数并不多,且来去无踪,四处制造鬼魅的恐怖谣言。朝廷即便派大军前来,也如拳头打蚊子,用不上力气。皇上便命我来黑龙江调查此事。日前听说有几个少年马甲在南沟马场擒杀了十数名罗刹匪人,你们杀的极可能是那股罗刹匪军的一部。我与卓尔海将军议了议,决定化名王掌柜与你等一同殪虎考察,暗中调查,不想这股罗刹匪军还真找上门来了。”
听到这儿,众人才豁然开朗。午思、曹童及老汉纷纷道:“擒杀异族凶顽,我等愿唯大人马首是瞻。”
穆虎道:“午思,上次南沟马场你们与罗刹匪交过手,可谓知彼,你给我说说,他们倒是有多厉害?”
午思道:“大人,依我看来,罗刹匪可怕有三:一是他们身高力大,个个都有天禄那般身材和力气,蛮力比我们中华之人大;二是这股罗刹匪马术娴熟,他们的马叫什么顿河马,也是身高腿长,奔跑如飞,比我们的军马快得多,因而他们冲击时我们逃不掉,他们逃遁时我们追不上;第三嘛,也是他们最可仰仗的一点,他们善用火器。在马场西墙小院,多小衮带着我们和罗刹人打了一仗。凭刀枪功夫,他们不及我们,但一旦让他们发出火器的威力,我们便必败无疑。”
穆虎道:“那么依你之见,罗刹匪的这三个可怕,可有破解之法?”
午思想了想,道:“罗刹匪身高力大,但多是蛮力,武艺不精,我们虽身量和力气上吃亏,但如若武艺好,斗起来未必吃亏。”
曹童道:“没错!禀大人,在西墙小院一战中,我们和罗刹匪人真刀真枪地打斗过。他们的确力气大,但刀法极为简单,以硬碰硬,几无晃人眼目的虚招。”
午思接道:“罗刹匪的招数虽简单,但他们却用得极为娴熟。西墙小院那一次打斗,亏得是他们在地下,我们在马上,若是他们骑在马上直冲过来,人借马力全力劈砍,我们还真未必打得过他们。若论力气和冲刺,罗刹匪骑的顿河马比我们大清军马强些,但这招如今也有法子破解。”
穆虎脱口问道:“南沟马?”
午思道:“大人都知道了?正是南沟马。用武艺强的兵士骑南沟马,罗刹匪的前两个优势便不成优势了。”
穆虎点头道:“这西洋火器我知道的不多,只是每年观看火器营在宛平城操练演射。这次殪虎,多小衮用来射击豺群的火枪,莫非就是你们缴获罗刹匪人的火器?”
午思道:“正是。”
穆虎深吸一口气,道:“若罗刹匪军都配这些火枪,我们便危险了。刀枪武功再纯熟,也禁不住一枪啊。这么说倒是奇怪了,你们上次只一小队人就擒杀了十几个持枪匪军,究竟有什么对付火器的绝招?”
午思道:“大人不必过虑。我们所遇到的罗刹匪军并非人人装备火枪。多小衮缴获的那支手枪,是罗刹匪领头军官的,士兵并没有手枪,只是十之二三有一支长火枪,剩下的十之七八用的是一种古怪的马刀。”
穆虎道:“即便是十之二三的匪军有火枪,也是极难对付。”
午思道:“大人,依我们经验,只要运用得当,我们的弓箭能对付火枪。”
穆虎大喜,急道:“说来听听。”
午思道:“大人不知,那火枪虽然威力巨大,但使用起来很是麻烦。小衮缴了那支手枪后,我们曾一起摆弄过。就以那手枪为例,先要装火药,再填弹丸,之后才能射击。若是长枪,装填火药后还要用一个通条捣实,很费工夫。我们大概计算过,小衮装一次弹丸,我至少可以射五支箭,长枪若装填一次,那我能发出十支箭。再说敌攻我守,敌明我暗,依我看只要有弓箭,就能对付罗刹匪人的火枪。”
这工夫,曹童插嘴道:“大人,那火枪虽然威力大,但准头儿可是差劲儿至极。我表哥……哦,多小衮缴了手枪后,曾带着我在林中玩耍过。我们本想用它来打兔子,可那手枪只在十几二十步内还算有准儿,再远就不顶用了。”
穆虎道:“这倒与我所知的火枪有些像了。据说西洋军队用火枪都是百十支火枪一齐射击,单支根本打不中。当年英夷进献圣祖皇帝几支鸟枪,叫‘自来火儿’,也俱是只打得了五十步以内的东西,准头儿极差。那还是英夷皇家兵工厂所制,俄罗斯国较之英夷在火器上差得远了,想来这些罗刹匪人火枪的准头儿要更差些才对。”
思量了片刻,穆虎又道:“只是我们弓箭也很缺乏。”
午思道:“大人,我们这次出来殪虎,未带弓箭,可村中的猎户们打猎也用弓箭。只是这农家狩猎弓箭比军中弓箭粗糙得多,更得射术精湛才行。好在大人那支连弩厉害,真打起来,可挡几支火枪。”
穆虎点点头:“你们引我到赵四家院子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小院,奔村西而来。远远看见一座高墙小院倚山而建,穆虎料定这就是赵四家了。来到门口,刚要敲门,只听里面吵嚷起来,突然两扇木门“哗啦”一下子撞开了,一个壮汉揪着天禄的甲衣,边往外走边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敢动我老婆,老子他妈的反了!”一个二十多岁、颇有些姿色的村妇拉着那壮汉衣服,不停劝着。
天禄气急败坏,一手与那壮汉撕扯,一边吼道:“放屁!你休要无理取闹!再不松手,爷抽刀了!”
穆虎急忙上前,喝道:“住手!怎么回事?”
两人见穆虎来了,停下了手。天禄道:“王掌柜,此人是个疯子!”
那壮汉一把推开天禄:“你是兵头儿吗?这混蛋调戏我老婆,你管是不管?”
穆虎心道:“这个天禄,玩女人也不挑个时候!我看你勇猛善斗,又诚心为国效力,有心提携你回京高用,可你偏偏在这大敌当前之时闹出这种事情!那壮汉要真因此反了投了罗刹匪兵,那可就难办了!”于是不敢怠慢,道:“若真有此事,我一定为你做主!”
天禄喊:“你们别听这疯子造谣,我天禄岂是那种人?”
那壮汉也大叫:“你这乌龟,有本事敢作敢当!”
“全都住口!”穆虎喝道,“你夫妇俩随我来。”穆虎先遣老汉去安抚院中百姓,再将壮汉夫妻领进屋内,曹童生怕穆虎冤枉了天禄,紧跟其后。午思从壮丁队里叫出两个持猎叉和利斧的汉子,吩咐道:“你二人守在这里,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吩咐完毕,午思拉着天禄推门进了屋。一进门,见穆虎端坐在椅子上,曹童持猎叉站在身后,那壮汉不住地问穆虎:“你是不是头儿?可管得了这事儿?”
午思上前厉声道:“休要胡闹!这位是皇上派来的钦命大臣穆虎穆大人,你还不跪下磕头?”
壮汉夫妇忙跪倒磕头。天禄听说王掌柜是穆虎大人,也是一惊,忙跟着跪倒行礼。
壮汉道:“大人,你们快走吧,晚了你们恐怕就走不了了!”
穆虎道:“你是何人?何出此言?”
壮汉道:“大人,我是何人无关紧要,可你知道引你来村的那老汉是何人?”
穆虎这才想起,直到现在自己还不曾问那老汉姓甚名谁,道:“那你说,他是什么人?”
壮汉道:“大人,你被那老头儿蒙了!那老头儿正是把总张疆的爹!”
在场的天禄、午思、曹童都吃了一惊,即便穆虎也大出所料。穆虎抬手,示意壮汉接着说。
壮汉道:“他们父子本姓钱,那老头儿叫钱洪,张疆也并不是真名。其实,钱也非他家本姓,他们原本姓江。他家祖上是明朝禁卫军的大官,后来明朝亡了,大清做了江山,他家里落魄了才来这卧虎堡,隐姓埋名做起了猎户。张疆那个疆便取的是本姓‘江’的谐音。这两年,张疆不知怎的和岭那边的一支罗刹骑兵勾搭上了。前年张疆曾经趁将军府考察殪虎时,勾结罗刹兵杀了几个虎枪猛士。刚才钱洪挨家挨户说朝廷要在卧虎堡演兵,我寻思这不对劲儿。他钱洪一家最恨大清,怎么突然又给朝廷忙活起来?我猜,是那钱洪父子勾结罗刹骑兵要害你们!”
穆虎道:“我如何信你?”
壮汉沉吟片刻,道:“大人,我没有凭证让您相信,但如果您再迟个把时辰,待罗刹兵杀到,那时您自会清楚了。”
穆虎奇道:“你如何知道罗刹骑兵会来?”
壮汉道:“我们村儿闹过罗刹兵,村里人都见过。只是这些罗刹兵并不在我们村里作恶,每次都只是马队趁夜穿村而过,没有杀过一个人,没有放过一把火。有人说,这和钱洪父子有关。那张疆不知怎么的深得将军信任,每年都带人来虎骑牛殪虎考察。有一年,上山的时候是四个应征虎枪的汉子加张疆共五个人,可下山的时候只张疆一个人回来了。他说在虎骑牛遇到了虎神,四个汉子都被虎夺了性命。村里人胆小,听他说有虎神,没人敢去虎骑牛收尸。就这样,直到十几天后官军来了几十人,上了虎骑牛却一具尸首也没找到。村里人传,是虎枪手们遇到了罗刹匪兵的马队。双方冲突起来,咱们人少,寡不敌众。虎枪猛士们自然个个都是好汉,宁死不降,只有张疆答应给罗刹人做眼线才保全了一条狗命。”
其实,穆虎心中早就怀疑钱洪。遇到虎尾豺群那次,正是钱洪催促自己纵马先行,才被豺群抓住机会猛扑,若不是当时身着御赐的护身锁子软甲,加上多小衮等冒死相救,恐怕早就葬身豺口了。那豺本身就善于腾跃,扑咬坐在马上的人不在话下,穆虎事后想来,便怀疑那一次是钱洪想借豺群之口除掉自己。再者,钱洪打了一辈子猎,但村北口的虎群脚印他却看不出破绽,也令穆虎生疑。如今听壮汉这一说,穆虎决定还是先将钱洪扣押起来,以防其变。穆虎道:“多谢这位义士!此次功成之后,我必有封赏。你们夫妇先出去,切不可再大嚷什么‘反了’的话。”
壮汉夫妇施了礼,退出屋去。
穆虎道:“你二人以为如何?”
午思道:“这么一说,那钱洪着实可疑。只是我听小衮说,那个叫沁岚的姑娘曾暗示他提防张疆。这却不合情理……”
穆虎指示天禄、午思二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钱洪真如那壮汉所讲,与罗刹匪里应外合,我们便危险了。午思,你去骗那钱洪进来。记着,只许他一人进来。”
午思遵令出屋去招呼钱洪,穆虎对天禄道:“那钱洪虽然上了年岁,但功夫精深,待会儿看我眼色,寻机制住那钱洪,一定不要让他跑了,也不可闹出什么响动。”
天禄点头,只听“咿呀”一声,屋门被推开,钱洪走进屋来。见天禄站在穆虎旁边,丝毫没有做错受罚的意思,钱洪愣了一下。午思跟着也走进来,随手把屋门带上。穆虎问:“老人家,乡亲们可安抚好了?”
钱洪道:“好些了。”
穆虎试探道:“老人家,我又有些新的考虑。罗刹匪军人多势众,我们必定硬拼不过,不如我们现在趁他们没到,带着百姓往索伦城撤,您看如何?”
钱洪急道:“万万不可!大人万万不可离开卧虎堡!”
穆虎厉声道:“这便是了!我不离开卧虎堡,好让罗刹兵束手捉来?”穆虎话音未落,天禄、午思两人一拥而上,扑向钱洪。钱洪猝不及防,被二人按住了双臂。钱洪吃了一惊,但转瞬间便反应过来,双膀发力。天禄、午思一个人按他一条胳膊,却渐渐支撑不住。天禄天生力大,又是两手掰他一手,还渐渐能僵持,午思力量并不是强项,很快便不支了。曹童忙丢了猎叉,帮起午思来。四个人静静地角力,足足拼了一袋烟的工夫,天禄、午思、曹童三人竟力渐不支。穆虎见状,只得亲自上阵,将钱洪脑袋按住。钱洪毕竟上了年岁,四人好不容易将钱洪捆住了手脚。
穆虎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钱洪显然被眼前这一幕弄懵了,回答:“小人叫钱洪,是这村里的猎户。大人擒我,定是误会了!”
穆虎道:“那张疆是你何人?”
钱洪顿时哽住,几次欲张嘴,却都没说出来。午思道:“老头儿,还是我替你说吧。那逃了的殪虎考察的考官,正是你的公子,也正是罗刹匪兵安插的内线。”
钱洪满脸羞愧,哑口无言。
穆虎道:“你还有何话说?我们险些被你骗了!”
午思将钱洪的腰带绳解下来,向上从房梁上一搭,另一头扽下来,两股绳子合成一股,将钱洪的两只手举过头顶,吊绑起来。
天禄道:“你小子真有奇的,手脚一绑不就完了,你还怕他跑了?”
午思道:“这样最为稳妥,这老头儿力大无穷,你也体验了,需得谨慎!”
钱洪道:“穆大人、两位小将军,你们千万莫出村,目下只能坚守。罗刹匪军知道卧虎堡往山外走的路,你们若现在走,必定在半道被撵上,那样就更打不过了,老百姓也要遭殃了。”
天禄笑道:“你还不老实,在这里好让你混同那罗刹兵把穆大人来个瓮中捉鳖不成?”天禄书读得少,这回逮着个机会用上句成语,虽然四个字都说对了,却把穆大人比做鳖。不过天禄并没发觉,他长在北国,根本不知鳖是何物,所以仍洋洋得意。
穆虎也不计较,反倒觉着天禄十分可爱。
穆虎带天禄和午思出了房门,两个持猎叉利斧的汉子仍守在门口。
穆虎问:“你们村里能打猎的壮丁有多少?”
一个汉子答:“十五六个吧,老少全算上!”
“好,这十五人分作三队!”穆虎指着两个壮汉,“你二人带一队守东院墙,曹童带一队守南院墙,天禄领一队守护这院门。那罗刹兵若要进院,必得下马翻墙。离开马,他们勇悍便减了一半,而且必会落单,你们如见罗刹兵翻进来,使用猎叉斧棒立即击毙,一个不留!”
“是!”几人领命。
“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等防不住,罗刹匪兵趁机溜了进来,若是从院门进来,那我必斩天禄;若是院门坚固,罗刹匪兵从院墙翻进来,那你几人我也定斩不饶!这是军令,半点没有玩笑!”
“大人放心,若防不住,你砍我们脑袋!”
“你们猎户中有没有擅射之人?”
“有!”猎叉壮汉跑进人群,拉了两个汉子出来。这两人一个不到三十岁,另一个四十出头,正是刚才向穆虎密报的那壮汉。二人一齐来到穆虎跟前施礼:“赵冬、吴海给穆大人见礼!”
穆虎问:“你二人箭法如何?”
赵冬年轻气盛,道:“我们比不上军中擅射的将官,但百步之外射鹿,十中七八。”
穆虎想:“这汉子话里有话啊!军营中射的靶子是死的,林间的鹿却是机敏异常,他们能在百步之外十中七八,那真是神箭手!”于是大喜道:“好!你弓箭可在身边?”
吴海道:“我家有弓三张,箭约十几支。”
赵冬道:“我有弓一张,箭七八支。”
穆虎道:“你二人随我左右。吴海,你再挑一张弓给午思,我们用弓箭狙击。”
说罢,几人分了弓箭,每人一张弓,四五支箭。穆虎准备领着午思、赵冬、吴海三人去村口,临出院门前,穆虎对天禄道:“我不在时,这里一切人等需听你节制,如有人不从,你可就地斩杀!”
吩咐完毕,穆虎又带人来到村北口。村北口外便是山,直通虎骑牛。穆虎觉得这条路山多凶险,不便于马队行进,料定敌匪不会从这方向来,便命人用门板、树干、石墨、木推车等物阻塞了村口,又向村东口而来。
村东口是卧虎堡的大村口,有路直通往索伦城的官道。那土路将近一丈宽,能并行两匹马,出村后一路笔直,三里路内并无拐弯。路的一边是一条河沟,其时正值深秋,河沟里已开始冻冰,另一边是农户的田地,虽然没有庄稼,但田地一垄一垄的,不便跑马。穆虎道:“这地形于我有利。我们四人分别藏于村内高台,用弓箭封锁这条进村之路。”穆虎看看手中的弓箭,这猎户自制的弓箭远比军中所用弓箭简陋,于是又嘱咐三人:“待会儿射时,只射马。”
穆虎是怕猎户自制的弓箭准头儿不够,射人难中。马一旦放倒,摔也能把人摔懵。若是来不及脱蹬,射伤一匹马,脱死一个人的事儿是常有的。
穆虎将连弩取出,比划瞄准小路。这连弩比弓箭精准得多,而且力大,弩箭飞出二百步仍可穿透绵甲。穆虎决定自己用这连弩只射两种人:一是持火枪的,火枪威力大,一旦让火枪兵近身,凭现在这点人决计挡不住。二是匪首,擒贼先擒王,如能一箭将匪首射死,匪军不攻自乱了。
吩咐完毕,几人分别隐匿于村口边的树丛、土墙和篱笆之内,备好弓箭,只等冤家上门了。穆虎心中暗想,自己从军以来,历战上百,可哪一次也不像眼前这样,要兵没兵,要箭没箭,而对手却是从未交过手的异族凶顽。弓箭连弩能否抵得住火枪?村丁队伍能否扛得住突入村内的匪兵?自己费尽心思布下的那支奇兵能否用得上?穆虎都不知道。穆虎心中,已经暗暗做好了殉国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