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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血战卧虎堡

作者:金昊 当前章节:1169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1:35

穆虎大惊。村中巷道狭窄,马转不过身,如果那敌兵快马上前,自己和天禄根本无法招架。穆虎习惯地去摸马鞍,想去取那支弩箭,手伸出后才想到那弩箭因卡壳已丢在院内了。一时间,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将也没了招数。

深秋季节,天黑得早,山里的太阳落得更早。穆虎等人在村口埋伏不多时,太阳便落山了。村落披着几缕夕阳余光,映出一片火红色,显得格外宁静安逸。

穆虎伏在村口一处土墙后,午思握着弓箭,伏在他身后。突然,穆虎转头问午思:“小子,你听!”午思凝神静气,侧耳倾听。四下一片寂静。穆虎看午思神色茫然,道:“马队!”午思将信将疑,猛然想起多小衮在南沟马场外伏地听音的招儿,赶忙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大地深处仿佛有一面极深厚的鼓,无数鼓槌手在轻轻地敲击——是马队的声音!穆虎也伏地听了听,道:“怕是有三十骑人马。”说罢向潜伏于他们侧后的吴海、赵冬挥手,提醒敌情。

一盏茶的工夫,路尽头处闪出两匹马。午思一眼看出,那是两匹罗刹匪兵的顿河马。马上两人各提一口弯刀,策马快步向村口颠来。

“探子!”穆虎低声道,“你去告诉赵冬、吴海,放他们进村,等到村外看不见的地方结果了。记着,别让空马跑了!”

午思领命,以村墙为遮蔽,向赵冬、吴海处而去。一会儿工夫,两骑匪兵接近村口。穆虎伏于砖墙后不动,两匪兵自然看不到。穆虎竖着耳朵,听着马蹄声。两匹马跑到穆虎潜伏的砖墙前,停住了。穆虎屏住呼吸,不敢抬头去看。那边午思、赵冬、吴海三人却看得真切,见两个罗刹探子一人手中一支火枪,又停在穆虎身旁,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赵冬年轻,压抑不住,抬手把弓拉满了。午思急忙按住赵冬的弓箭,低低地说道:“这里不行。”午思心道:“罗刹探子停的地方与穆虎间有一道废砖墙,他们应该还没看到穆虎,或许是出于恐惧,在村口先要侦察一下才敢入村。此时,村外必定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这俩探子,不能妄动,否则打草惊蛇。”

那两个探子在村口立马停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才松了缰绳,缓缓骑马进了村。卧虎堡村东口,一入村正当中是一口大石磨,平时农用,兼有镇宅辟邪之用。两名罗刹探子分马绕过石磨,再合到一处,准备向村里走。这时,午思觉得时候到了。他吩咐赵冬、吴海,一人瞄准一个探子,同时发箭。那两个探子闷哼一声,歪在马上。午思提刀蹿上去,见两个探子都是后背左胸中箭,已经死透,不由暗自佩服两个山村猎人的箭法。他拉着两匹马,进村拐了个弯,将两具尸体扔到一个院里,拔下箭插入腰带,之后将马拴好,提着两支火枪偷偷回到了穆虎身边。

穆虎见午思干得漂亮,心中喜欢。这二人继续潜伏不说,却说村外小路尽头处,果然有罗刹匪人一直盯着两个探子。但见村中一切平静,那二人在村口立了半晌,进村后就没动静了。这边罗刹匪兵左等不回,右等不回,猜两哨探多半出事了,于是马队直接向村口开来。穆虎和午思偷眼看,马队约有三十多人马。

眼见马队离村口只有二百步了,穆虎的强弩已经够得上了。又片刻,马队离村口只有一百五十步,已进了弓箭的射程。穆虎知道,这是最佳放箭的距离。再远打不准,再近,马队一冲就进村了。于是,穆虎示意午思、赵冬、吴海三人:“放箭!”

“嘭!嘭!”几乎是叠在一起的三声弓弦响,跑在最前面的两名匪兵被当胸射中,身体一歪,倒在马上。那两匹马慌了,便尥着蹶子,驮着死尸向村口跑来。午思见状,急忙向前面一匹马发了一箭,谁知那马中了箭却没倒下,反而负痛跑得更疯。穆虎捡起地上的两支火枪,双枪齐发。一团火光过后,一匹马被火枪轰中,横倒在路中,把本来就不宽的小路堵上了。

后面的罗刹匪兵顿时乱了。前面的拨马欲走,后面的马又闪不开,乱作一团。穆虎等四人趁敌混乱的当,又发了几箭,射中了三个匪兵。

罗刹匪兵眨眼间损了七个人,无人不感惊慌。然而这毕竟是一支久经战阵的老队伍,见村口只有几支粗劣的弓箭射出,料想村中防备力量弱得很,很快便止住了乱。马队中一个红衣军官拔出弯弯的马刀,大叫着督促匪兵向村口冲击。

这边,穆虎等几人继续用弓弩阻击。此时,罗刹匪兵们摸到了守军兵力薄弱、兵器简陋的底细,即便有人马中箭,却也不怕了,攻势较之刚才顽强了许多。再说午思、赵冬和吴海三人,原本就没有几支箭,尽管节省着用,但很快每人只剩下一两支箭了,只靠穆虎一支精准连弩打主力。战场瞬息万变,就在穆虎打得顺手之际,“咔塔”一声,一支弩箭卡在了机匣之中。原来,穆虎为了多备弩箭,把那日射虎尾豺的弩箭都拔下来重用。这支卡壳的弩箭曾射中豺骨,箭头劈了,穆虎接连发射打得过快,弩机一下卡住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穆虎的连弩一停,罗刹马队抓住机会,重向村口攻来。穆虎带着午思向村内退。赵冬、吴海因为是藏于树上,较为隐蔽,便继续隐蔽于树枝间。

回到赵四家石院内,穆虎布置了几个了望哨,便带午思和天禄在一起商议。突然,村口方向传来几声巨响。院内村民顿时大乱,哭闹声响作一团。利斧壮汉跑来道:“是老毛子的西瓜炮!”西瓜炮是罗刹兵的一种厉害火器,也称铁西瓜炮。炮弹是如西瓜大小的铁弹,高级些的铁弹丸内装有火药,炮弹射出后仍能爆炸杀伤。穆虎在朝中听说过罗刹国这种火器,却未想到这股罗刹匪兵竟然带有西瓜炮。

很快,马队蹄声由远而近,及至院外。穆虎对天禄、曹童道:“守住院门院墙!”又对午思道:“你寻个高处,暗箭狙击敌酋!”说罢,自己捡起立于墙边的虎枪,拉着马出了院门。天禄见穆虎有如此惊人的胆色,钦佩不已,对曹童道:“我那个小队归你指挥!”说罢从曹童手里抢过猎叉,也飞身上马,追着穆虎出了院门。猎叉、利斧两壮汉见官军如此忠勇,受了鼓舞,徒步跟了上去。

刚出院门,就见一名罗刹匪兵挥着马刀奔来。穆虎单臂持枪,猛然催马,两匹马迎面飞奔。及至近前,穆虎双手攥紧枪杆,使了一个银蛇吐信,迎面向罗刹匪兵刺去。若是在平原野地交锋,匪兵可稍一带马躲过这一枪,之后轮刀抽砍。然而这村间都是三五步宽的小路,根本容不得两匹马交错,罗刹兵见穆虎枪到才意识到这点,然而已经晚了。他想勒马掉头已然来不及,想用刀砍穆虎,那虎枪有马刀的三倍长,根本够不到,只得挥刀斜砍,想把枪磕开。一旦错过枪锋,虎枪这种长兵器在窄巷中便无法施展了,那时罗刹匪兵只需一刀就可剁穆虎于马下。

谁知马刀砍在枪杆上,竟然丁点都未改变虎枪去势。那穆虎真是膂力惊人,只听先是“当”的一声刀枪相碰,随即是“噗”的一声,虎枪擦着马刀刀锋向前刺入,枪尖自罗刹兵的咽喉直入。若是寻常军用长枪,这一枪也就将人的咽喉刺个洞,然而这虎枪枪头粗大,枪刃锋利,一枪竟将那罗刹兵的脖子斩断,脑袋一骨碌,滚落在地。

后面的罗刹兵大骇,急忙勒住马,不敢近前。天禄和猎叉、利斧两壮汉见了,也大出意外,士气大振,在穆虎身后呐喊助威。罗刹兵惊惧了半天,终于在军官的催促下,又一个骑兵驰马向穆虎袭来。穆虎这回换了个招式,并不举枪直刺,而是将虎枪举起,待敌骑兵马到时,才挥枪下劈。这也是虎枪营殪虎枪法的一招,叫劈山救母。这一劈有千钧重,加之虎枪枪杆极为坚实粗重,即便是猛虎,砸在头上也能砸翻。那罗刹兵惊骇,忙持刀向外磕,却连枪杆带刀身全劈在自己脸上,登时丧了命。后面几骑罗刹兵聚集在巷口外,眼见穆虎两枪连毙两人,均惊骇不已,不敢再入巷内。

穆虎忽听身后有动静,忙回头观看。原来巷子另一端又涌进三骑罗刹匪兵。利斧、猎叉两壮汉忙上前阻挡,然而这两人毕竟未练过军中格斗之术,被第一骑马上的罗刹兵连挥两刀,砍倒在地。穆虎大惊。村中巷道狭窄,马转不过身,如果那敌兵快马上前,自己和天禄根本无法招架。穆虎习惯地去摸马鞍,想去取那支弩箭,手伸出后才想到那弩箭因卡壳已丢在院内了。一时间,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将也没了招数。

天禄骑马跟在穆虎马后,背后的事情看得更清楚。天禄双脚脱蹬,手扶马鞍利索地一撑,面冲后方倒站在马鞍上。穆虎看到天禄举动,不知他要做什么。天禄略略估量了一下,待敌骑奔至两丈之内时,突然从马上跃起,举着猎叉向那敌兵飞扑过去。罗刹兵万没想到天禄有此一手,猝不及防,被猎叉戳中了面部,惨叫着滚落马下。天禄一骨碌站起身来,从敌兵脸上拔出猎叉,叉子上还串着一枚眼珠。

这时,第二骑马又到了,那骑兵挥刀猛剁,天禄不躲不挡,斜叉上举,马刀正剁在铁叉头上,“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天禄拧叉杆一转,罗刹兵登时攥不住刀柄,马刀一下飞了出去。天禄将叉交在左手,右手拔出腰刀,上前一步,一刀斜刺里捅进了罗刹匪兵的右腹。第二个匪兵一声没喊,一命归西。未等天禄将腰刀拔出来,第三骑挥刀又到了。天禄索性放开腰刀,侧身从第二匹马身边走过,迎面向第三骑而去。那第三骑眼看前面两个同伴惨死于这个大个子清军手下,心中已慌乱不堪,有些怯意,见天禄向他走来,忙勒住马。然而窄巷中容不得他拨马逃跑。正犹豫间,天禄抢上前来,一叉叉在敌兵持刀的右臂上,那老毛子右臂登时被铁叉切断了筋肉,马刀撒了手,兀自在马上大声惨叫,犹如杀猪一般。天禄一不做,二不休,左手松开猎叉,抓住敌兵右腿,右手抓住马的嚼子,左腿别住马的两个前蹄,大喝一声,猛然发力,便欲将马推倒。其时,八旗军中热衷摔跤,天禄自幼身材高大,力量出众,更是酷爱摔跤,深得摔跤技艺精髓,他这一推足有千斤之力,硬是将这一人一马摔翻了。那人马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将墙砸出一个缺口。天禄上前一步,看那敌兵未死,如拎鸡般将那罗刹兵当胸拎起,挥开铁拳对准脑袋猛击三拳,再去看时,脑袋已被打扁了。

“好天禄!”穆虎扭头看天禄连毙三敌,不禁脱口大赞,“如此猛将,真是难得!”

天禄练了这十几年武艺,极少如此真刀真枪地厮杀,顷刻间弄死了三个敌兵,一股杀气从这少年的心底升腾。天禄忽然心生一计,故伎重施将那两匹空马扳倒在地,罗刹骑兵便无法从巷子这端进攻了。

这时,只见一个血人拎着弓箭跑了过来。穆虎瞧去,认出是赵冬。赵冬道:“大人,罗刹兵不知从哪儿调来的西瓜炮,一炮正轰到我们身边。吴海已被炸死了。”穆虎深觉惋惜,自语道:“可惜了,难得一手好弓箭。”

这时,只听村北口杀声大起,村东口方向一片火光。穆虎见了,顿觉如释重负:“天助我也!看来奇兵成了!”

穆虎哪里来的奇兵?这奇兵就是多小衮。众人只道多小衮是害怕逃跑了,实在是委屈了小衮,只是由于多小衮平素胆小,欲强则溜,大家对多小衮逃跑的说法深信不疑。那日,趁午思、天禄等人动员百姓之机,穆虎抽了个空子,把多小衮叫到身边。穆虎亮明了身份,委以多小衮一个重任——回索伦城搬兵。

选多小衮回索伦搬兵,穆虎经过了深思熟虑。仅凭卧虎堡现有的人手,抗击罗刹匪骑几无胜算,只能尽力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可以说,若想卧虎堡这一战打胜,成功搬兵最为关键。罗刹匪军既然来袭,肯定已在卧虎堡通往索伦和齐齐哈尔的路上布下了人手,因此,必须选个最合适的人。若论勇武,天禄最合适,他身高力大且生性刚强,但遇事算计太少。若派天禄前往搬兵,撞见匪军他必定冒死硬拼,穆虎觉得如果单枪匹马强突,把握不大。午思智谋过人,思虑缜密,但武艺实在差了些,虽擅长弓箭,但现在又没带在身边。突破匪军防线固然要智取,但危急时刻还得刀枪说了算。用午思,穆虎也不放心。穆虎看来,多小衮的刀枪功夫好,人又聪明,遇事点子多,因而权衡三人,穆虎最终决定让多小衮去搬兵。

却说多小衮听了穆虎的话,当即欣然领命,就欲出去牵马。穆虎一摆手,示意多小衮稍等。只见穆虎解下了外罩长袍,露出一件闪闪发光的怪异衣服。细一看,是一件精钢编丝制成的锁子软甲。穆虎卸下锁子软甲,递给多小衮道:“小衮,把这个穿上!”多小衮生长在军营,最爱各种兵器盔甲,知道穆虎这件锁子软甲是件宝物,心中喜欢得很,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应下,假意推辞:“这是大人的护身宝物,小衮怎能夺爱?”穆虎心中明白,道:“让你穿便穿上就是。你此行凶险,千万要小心谨慎!”

多小衮高高兴兴地换上软甲,道:“大人放心!”

穆虎将一块腰牌交给多小衮:“我来之前,卓尔海将军已密令索伦城准备了军马,由觉罗傅森参领统领。你将此腰牌给觉罗傅森看,他便会信你。”

多小衮揣好腰牌,辞别穆虎,捡起午思的那杆长枪,拉着白二出了院门。白二自从进卧虎堡便一直拴着,没得空遛一遛,正憋得难受,一出村便飞也似的奔起来。多小衮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两旁的树木如箭般向后退去,心中无限舒爽,心道:“这南沟马真是名不虚传!”想到这儿,不由得又想鲁格尔,先是一阵神伤,接着一股怒火从心头升起。“鲁格尔哥哥便是被罗刹匪军逼死的,爷爷这回得寻个机会给哥哥报仇!”

已经跑到了防罗刹骑兵的深沟工事。突然,前方火光冲天,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多小衮急勒住马,纵马钻进路旁的树林,隐蔽着向着火处观察。原来,是深沟工事上那两棵作通桥的圆木被人点着了。

“真他妈的阴毒!”多小衮心中暗骂。再往沟边看,立着三匹马。左右两匹黑马上的罗刹大汉各持一杆长火枪,腰别马刀,中间那匹花马上坐着一个小个子,拿着一支单筒望远镜,正向四下寻找。多小衮觉得那小个子眼熟,但距离有两箭之地,不太看得清。多小衮突然想起那匹花马正是张疆的坐骑,再揉揉眼睛细看,果然是张疆。多小衮怒从心起,恨不得立刻催马上去砍了张疆,但毕竟胆小,怕没跑到对面就被罗刹兵的火枪打翻,于是又耐下性子想办法。

忽然,沟上燃烧的火“呼”的一下沉了下去,随即,一股火星黑烟从沟里腾起。木桥被烧断了。

多小衮本想先结果了张疆和两个罗刹匪骑,再从桥上冒火冲过去,谁知桥早早地被烧断了。多小衮心里着急,心道:“干脆沿沟疾走,再找一个木桥。可是,只要纵马一近沟边,就会被张疆等人发现。他们若是在后面疾追,就算找到了桥也过不去。他们必然会趁我过桥时开枪轰击,还是不行。”多小衮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先除掉这三人再过沟才安全。

情势紧急,容不得他再耽搁了。多小衮拍拍白二的脖子,催马向那几人跑去。白二一出树林,多小衮右脚脱蹬,斜身片腿,来了个蹬底藏身,挂在马身左侧。白二是斜刺里向张疆等人跑去,张疆等只斜斜地看得到白二的右边。其实,这蹬底藏身并不能将人完全遮住,但却将人马的正常轮廓打乱,远远看去,仿佛一匹驮着包袱的空马在跑。两个罗刹匪兵见白二神骏,高声大笑,吹着口哨逗引白二过来。张疆看白二眼熟,但他对马并无太多兴趣,没有想起这匹马便是多小衮的坐骑。

多小衮的计策是,催马到三敌近前,飞身上马,先快枪挑死两个罗刹匪兵,再对付张疆。张疆没有火枪,虽然力大且步下擒拿短打功夫出众,但论马上长枪快刀地打,多小衮并不怕他。

多小衮的如意算盘打得可谓精细到家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跑了一半路程时,白二许是觉得多小衮坠在一边不大舒服,两条后腿同时发力跳了两跳,多小衮正思量着待会儿怎样出枪,一没留神从马上摔了下来。多小衮又气又窘,提着枪飞跑去追白二,心道:“他妈的!第一次上阵便现个大眼!”

罗刹匪兵见空马上摔下一个清军来,均十分诧异,又看那小子拎着大枪吃力地追马,知道他是因骑术不精从马上摔下来,不由放声大笑,连张疆也忍不住捧腹。多小衮顾不得丢人,脚下紧追,口中唤着白二,心里已将这两个罗刹匪兵加张疆的奶奶一一操了个遍。白二毕竟是匹训练有素的战马,见主人坠马,便渐渐收住了步子,多小衮追上去抓着鞍具纵身一跃,重新骑到了马上,策马直取三敌。

人在紧张时情绪最不稳定,一旦释放便很难自控。罗刹匪兵被多小衮追马逗得身子都软了,眼见多小衮纵马冲来,才手忙脚乱地准备火枪。这时候拼的就是速度。快一刻则生,慢半刻即死。多小衮备好长枪,双腿用力,口中急催战马。马通人性,白二知道该自己出力的时候到了,便翻开四蹄,骤然加速,发出“呼呼”的粗重喘气声。一箭之地,白二眨眼间就冲到了。

一个匪兵刚刚备好火枪,慌乱中来不及瞄准便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子擦着同伴的马耳朵射了出去。这一来,另一个匪兵本要据枪射击,坐骑却被吓惊了,尥起蹶子来。多小衮马到,一枪将正欲控制惊马的匪兵刺于马下。另一个匪兵自感再装枪子已来不及,抽刀应战。多小衮一枪刺入还未拔出,只得也抽腰刀相迎。两人就在沟边对砍起来。

富察氏腰刀钢口好,却略沉,那罗刹匪兵用的哥萨克马刀虽然样子怪异,但非常轻便、顺手,加之毕竟罗刹匪兵力大,两人对砍起来多小衮渐落下风。多小衮见硬拼不过,便虚招一晃,骗那匪兵一刀砍空,然后趁这空当斜刀一划,匪兵坐骑的脖子上顿时划出一道一尺长的刀口,马血登时飞溅出来。

那罗刹匪兵与人厮杀,从来都是只砍人,不砍马,绝未想到多小衮有此一招。马负痛甩头卧倒,那匪兵就从马脖子前扑倒在地。多小衮哪儿等他起来,从另一具死尸上抽出长枪,一枪刺入匪兵的脖颈。

结果了两名匪兵,多小衮正欲抬头寻找张疆,猛然觉得后背上被人狠击了一下,险些落马。原来,张疆趁多小衮不防,挥刀砍在多小衮的后心上。亏得有穆虎的护身锁子软甲,否则凭张疆的力道,一刀将多小衮劈成两截也不新鲜。不过锁子软甲虽然格挡住刀锋,却卸不了力量。多小衮受这一重击,只觉被拍得五脏六腑翻滚,力量传到马上,白二也不禁向前探了两步。

多小衮虽然受了重击,脑袋却一刻未停地飞快运转着。多小衮心道:“他妈的!这贼王八力量好大,两个我也不及他,若旋开马真格拼杀,我还真未必能赢他。现在我单枪匹马,若是时间一长,罗刹匪军援兵一到,于我就大大不利了。”说时迟,其时快。这些念头在多小衮脑中只瞬间便思虑齐了。多小衮拉回马,勉强笑道:“张把总这一刀都快砍死我了。”

张疆也正在惊愕不已。这张疆手下已有数十条人命,凭他手上的感觉,只用五成力量便可将人斩为两段,刚才自己发足了十二分的力量,却没砍动这小子,不禁又惊又惧。再者,两名罗刹匪兵都已被多小衮刺死,没了人监视,自己也犯不上再跟多小衮硬拼,突见多小衮用缓和的口气跟自己说话,便停了刀应道:“你也好武功啊。”

多小衮刚要答话,只觉嗓子一口血腥,急偏头啐出,却是一口血痰。多小衮嗽嗽嗓子道:“他妈的!小衮这金刚护体功练得还是不到家。虽说是童子功,可都怪我天性顽皮,不肯用功,练了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让张把总您见笑了。”

张疆本来就对那全力一刀没劈死小衮感觉惊惧,又听多小衮诌出一个子虚乌有的金刚护体童子功,深信不疑,心里盘算:“这小子还是真有奇功!反正桥也没了,谁也过不得沟去搬兵,我还是尽早脱身为宜。”便哄多小衮道:“你这功夫练得已经十分了得,真是后生可畏。你等殪虎考察均已通过,待我回齐齐哈尔禀明将军,你等便可入京师虎枪营了!”

多小衮心道:“操你妈!你个死乌龟烂王八,这工夫还在蒙我,看咱俩谁能把谁蒙了!”于是惊喜道:“多谢大人!”说罢扔枪翻身下马,给张疆深深作了一揖。张疆心中暗喜:“这傻小子,真是十分好骗。”笑着受了多小衮这一揖。

多小衮道:“张把总,小衮有些好东西要孝敬您,这些日子您旁边总有个王掌柜,甚是不方便。”说罢,多小衮弯腰,伸手进怀中掏取。

张疆大喜,在马上欠身看着。多小衮从绵甲内掏出一个物件,一挥手顶到张疆面前。张疆定睛一看,竟是一柄手枪。

张疆魂飞魄散,心中叫苦不迭:“他妈的!居然被这小子骗了!”可惜悔之晚矣。

多小衮洋洋得意,原想挥枪就打,现在看耀武扬威惯了的张把总噤若寒蝉的样子,十分受用,想多看一会儿,便没扣扳机,道:“下来下来,把刀扔了。”

张疆不敢反抗,只得照做。

多小衮和张疆面对面站着。多小衮低头盯着张疆面孔,道:“叫我爷爷!”

张疆已是惊魂出壳,思忖了一下道:“不知小爷令祖是……”

多小衮骂道:“他妈的!你管我爷爷是谁,我叫你叫老子我爷爷!”

张疆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叫道:“爷爷!爷爷!爷爷饶命!”

多小衮心中乐开了花,几乎忘了自己此行是要搬兵去。也巧了,就在这时,多小衮一抬眼,见远处路上腾起一片烟尘。多小衮对这景象太熟悉了,这是骑兵奔袭激起的烟尘。“坏了,罗刹匪的援兵来了!”多小衮顾不上再玩,对着仍不住喊“爷爷”的张疆扣动了扳机。

枪没响。

张疆和多小衮都愣了。张疆口中惯性,又叫了一句“爷爷”。还是多小衮反应快,那手枪有两个管,许是第一管卡子了,便又扣了一下。

枪还是没响。

张疆反应过来了,多小衮的枪坏了。张疆向前一冲,奋力扑向多小衮。步下的擒拿短打是张疆的看家本领,莫说是一个多小衮,就是再加上个曹童,张疆也能一并收拾了。

多小衮来不及骂,一个就地十八滚,躲开了张疆第一扑。多小衮余光一扫,见张疆正在捡刀。“他捡刀,我捡枪。”多小衮急忙冲向匪兵尸体,捡起一支长火枪,这时张疆挥刀也扑到了。多小衮心道:“他死还是我死,就看这一枪了。”眼见张疆挥刀照头劈下,多小衮举枪就打。

“砰!”一声炸响。张疆胸前被火枪轰出了一个血洞。

四骑罗刹援兵已经沿小路奔出了树林,正看见多小衮放枪,忙催马袭来。多小衮不敢耽搁,拉过白二,翻身上马,沿着护沟跑了起来。四骑匪兵在多小衮身后紧紧追赶。跑了几里路,前方出现一座简易木桥,但桥中段已被烧塌。原来张疆生怕有人从卧虎堡突围去请援军,带着两个匪兵沿护沟巡视,见一座木桥就烧一座,护沟远近十几里的三座木桥都被烧断了。

没有桥就过不去深沟,多小衮心急如焚。多小衮感到白二已经体力疲乏,跑时还不住地咳嗽,后面罗刹匪骑的生力军又在紧紧追赶,照这样下去,被追上是迟早的事儿。多小衮心一横,猛地拉住缰绳,引着白二向沟外侧跑出几十步。多小衮决心要纵马跃过护沟。

多小衮深吸口气,双腿猛夹马肚,白二咳嗽着向前奔去。多小衮看着深沟扑面而来,腿都软了,把眼睛一闭,心中念佛。突然,白二猛然停住了。原来,白二虽是神骏好马,但这深沟工事实在太深太宽,临到沟边,白二还是慌了,任凭多小衮抽鞭子,仍然拒跳。后面追匪见了,哈哈大笑。这些罗刹匪兵都是哥萨克人,精通马性,他们凭眼力就知道,这样深的护沟,马是绝对跳不过去的。他们怕逼得再近,多小衮不跳了,便索性停了马,远远地看着。

多小衮拉回马,站定,从靴子上抽出匕首,向白二的脖子戳了一刀。顿时,马血淌出,将白二的白脖子染成了红脖子。白二负痛,不待多小衮加鞭,径自向着深沟冲去。这一回,多小衮不敢再闭眼,他紧紧攥着缰绳,心中狂念:“天佑小衮!天佑小衮!”及至沟边,多小衮猛然提缰,白二腾空而起,跃向深沟。

这白二真不枉是鲁格尔花了毕生心血培育出的良马。这一跃,直飞了三丈余,稳稳地落在深沟对面。四名罗刹匪骑看傻了,眼睁睁看着多小衮催马向索伦方向跑去。

多小衮跃过护沟后,天已黑下来了。跑了不到五里路,见索伦方向赶来一支队伍。多小衮大喜,催马迎上前去。前卫官兵忙把多小衮带到统兵将官处。那将官约三十岁,很是年轻,看衣甲应是镶黄旗。将官见多小衮身着正黄旗绵甲,知是旗兵,便问:“你是戍边的马甲?哪个卡伦的?”

多小衮道:“我是索伦城的巡边马甲,现奉了将军令找觉罗傅森大人。”

“哦?”将官一笑,忙道,“我是觉罗傅森。”

多小衮忙掏出穆虎交予的腰牌,递给觉罗傅森,道:“卧虎堡十万火急!大人命你速带官兵增援!”

觉罗傅森正是卓尔海派在索伦接应穆虎的。当日下午,哨探向他报告,有人把护沟上的木桥都烧了。觉罗傅森为人机警,觉得此事蹊跷,立即传令集合人马,向卧虎堡护沟开进,这才在此遇到冒死搬兵的多小衮。觉罗傅森当即传令,人马奔袭卧虎堡。

步甲很快修起了过沟的木桥,大队人马依次过沟,向卧虎堡奔来。觉罗傅森和多小衮并马而行。离卧虎堡还有十里路时,他们听到卧虎堡方向传来炮声。多小衮突然想到什么,对觉罗傅森道:“大人!罗刹匪人精明得很,他们既然知道我们的援军会来,会不会在半路设个口子,打我援军?”

觉罗傅森道:“好小子!我也正担心这事儿,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多小衮道:“那张疆投敌,罗刹人必知有朝廷大员在卧虎堡,这可是他们绑票敲竹杠的好机会。罗刹人惯用围城打援的伎俩,必以为我们援军从官道来。离村五里有条小路,可接虎骑牛,通村子北口。罗刹匪人死也想不到我大军从这条路来,依我看我们不妨走小路,绕到罗刹兵背后,打他个措手不及!”

“有理!”觉罗傅森这几日已把卧虎堡的地形图看个烂熟,多小衮句句说到他心里,于是当机立断,传令手下走小路向卧虎堡进发。

多小衮又道:“大人,这山路崎岖,骑兵恐难通过,再说我军从山路偷袭,官道上也要做个佯攻,罗刹人才能深信不疑。将军不妨带亲兵从小路步行驰援,我领着这二百匹军马从官道上佯攻!”

觉罗傅森听完一拍大腿:“好小子,还是你主意多!我给你留二十个人,佯攻也得有个佯攻的样子!”扭头对众亲兵道:“下马,步行!”觉罗傅森带领的这一众亲兵,虽然个个武功高强,骑术出众,但因是将军府亲兵,平日里在府内养尊处优,听说要步行爬山,不免有些嘀咕。多小衮见了,对众亲兵道:“众位,穆虎大人说了,第一批赶到的援军,人人赏银一百两!”亲兵们每月俸银不过二三两,一听有一百两赏银,当即来了精神,急急地往山里去了。

多小衮说完才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个人一百两,这二百人便是两万两!穆大人,这回可劳您破费了!若是你拿不出,或是赖着不给,这些小兵们也决计奈何你不得!”不过又一想:“两万两换你都统大人一命,还是值的,若是你真被那罗刹人拿了去,可就不是两万两了!”抬头一看,觉罗傅森留下的二十名亲兵站在一旁,心中似有不甘。多小衮自然明白,道:“众位不必担心,穆虎大人还说了,佯攻的弟兄们个个发二百两银子!”小衮心中偷笑道:“穆大人,一羊也是赶,俩羊也是放,我们是救您,您就多担待吧!”这二十名亲兵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道:“愿听多大人调遣!”

多小衮听亲兵喊他“多大人”,心中甚是满足。他令亲兵将战马每五匹一小队,用缰绳将头尾连在一起,每匹马的马鞍左右各插一支火把,每小队领头的那匹战马的缰绳牵在一名亲兵手中,每名亲兵除自骑一匹马外,另牵一小队马,剩下的马匹拴系在道边树上,分出两个亲兵看守。多小衮估摸觉罗傅森的部队快到卧虎堡了,便起身上马,领着十八名亲兵、九十多匹战马,沿着官道向卧虎堡驰去。多小衮知道罗刹兵有西瓜炮,因而在距卧虎堡三里外便停下了马队。在暗夜中看去,仿佛清军的大队骑兵。骑兵都会这样一手功夫:猛提缰绳勒马,战马便人立起来,并大声嘶鸣,多小衮此时吩咐那些亲兵来这手。亲兵们不解,便只照做。多小衮也不解释,自己将马带到道旁,盯着卧虎堡的动向。

此时,罗刹匪骑们早已在卧虎堡村口设下了埋伏,三门西瓜炮均瞄准了村口大道,远远看见清军马队,匪兵们心喜得紧:“都道你们中国蛮子计谋多端,看不起我们罗刹人头脑愚钝,这回且看你们如何钻入我们的圈套。”多小衮那边立马嘶鸣,缚在马鞍上的火把跟着跳跃闪动,更引得罗刹兵们不停地盯着。这时,罗刹兵的背后突然乱了。觉罗傅森领着那一百八十名亲兵从罗刹人背后摸了上来。罗刹兵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多小衮的跳马上,毫无防备,觉罗傅森率军趁着夜暗一下子便砍倒了几十名罗刹兵。觉罗傅森知道罗刹人野蛮力大,早已吩咐过众亲兵:“只要死的不要活的。”亲兵们打罗刹匪兵,一来替自己同胞报仇,乃为义战,士气高涨,二来听多小衮许下了每人一百两银子的重酬,乃为利战,因而人人向前,个个全力。不一刻的工夫,屯聚于卧虎堡的罗刹兵被杀了个干净,只有村口的七八骑人马侥幸逃了出去。

多小衮远远听到村里杀声响起,知道觉罗傅森动手了,心里十分痒痒,却又怕罗刹兵一时未被打乱,贸然催军前进,自己马队被罗刹兵的西瓜炮杀伤,便强忍着等待。渐渐地,听村内的喊杀声渐稀,多小衮寻思定是觉罗傅森大人得手了,自己再不上前便错过了这一场好战,于是对身旁一名亲兵头目道:“你在这儿盯着,没我命令不许进村。如有罗刹散兵从村里逃出来,可就地斩杀!”随后一带缰绳,催马向村口驰去。

彼时,村口战斗已然结束,道上满是罗刹兵将的尸体。多小衮心急,催马快跑,眼看将近村口,突然地上腾起一物。白二躲避不及,一猛子撞到那东西上,把多小衮一下甩了出去。亏得多小衮灵活,就地翻滚了几下,稳住了身体。只见那物被驰马撞了一下,却只是一个趔趄。多小衮仔细一看:“天呐!”一头巨熊赫然站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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