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排跪倒,对天起誓:“多小衮、萨呵晨对天盟誓,从今日起结拜为异姓兄弟,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多小衮正要逃跑,心中却冒出一个念头:“这枪炮齐响的战场,怎还会有熊,再说现在这月份熊大都已窝冬了?”再抬头一看,那巨熊并无进攻的意思,看样子也被吓坏了,兀自呆愣在那里。多小衮心一横:“他妈的!这熊看来也是个胆小鬼,我须趁它没缓过神来一刀捅死它,若待它扑我,我可抵挡不住!”想到这儿,多小衮抽出腰刀,就地一个翻滚滚至巨熊跟前,一眨眼刀便挨到熊的肚子前。
“爷爷别杀!”就在多小衮将要进刀刺杀的一刹那,那巨熊突然喊了起来。多小衮听他是人,赶忙将刀一偏,一刀刺空。多小衮正要收刀,耳畔“轰”的一声,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转头看时,原是那巨熊跪倒在地。这工夫,多小衮趁着月色仔细一看,这哪里是熊,分明是一个高大肥胖的中国少年。那少年与多小衮年纪仿上仿下,跪在地上仍旧十分高大,且身材有多小衮两个宽,如此身量难怪被多小衮误认为是巨熊。奇怪的是,那少年穿了一身罗刹兵的皮袍。
“你是什么人?”多小衮持刀喝问。“爷爷别杀我!我不是罗刹鬼,我是咱大清的人!我是兵部侍郎纳亲之子。”那少年哀求道。
“纳大人?”多小衮知道纳亲是皇上身边的近臣,又掌管兵部,是个大权在握的角色,可纳亲大人的公子怎会跑到这风霜苦地,还一身罗刹匪兵的打扮?多小衮心想:“这胖子还想唬我!”于是飞起一脚,将胖子踹倒在地,一挥腰刀架在胖子颈边:“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在此做什么?若是有一句假话,小爷一刀送你上路!快说快说,小爷还急着去杀罗刹鬼呢!”
那胖子声泪俱下:“爷爷,我真是纳亲的公子,我叫萨呵晨。我是被这伙罗刹匪掳了去的,亏得今天咱大清神兵天降,我这才冒死逃了出来!”多小衮心道:“看他如此高大肥胖,决计不是一般人家能吃出来的,他也许真是纳大人的公子。也罢,好歹都是中国人,即便他不是纳大人之子,也算救了个自己同胞。”于是对萨呵晨道:“你随我来。”多小衮领着萨呵晨跑回到马队处,把萨呵晨交给亲兵头目,道:“看好此人,绝不能让他跑了,也莫叫他伤了死了!”之后又往卧虎堡冲去。
东方已微微泛白。卧虎堡村内,觉罗傅森已带亲兵将罗刹兵肃清。清军的第二批部队也已赶到。穆虎对觉罗傅森道:“务必要细查罗刹人的俘虏和尸体,其间若有一个中国少年,速带来见我!”兵士们将罗刹兵的尸体聚在一起,共计一百一十具,还有五十几个缴械投降的,被绑了一串,由兵士看押着。觉罗傅森找了一个遍,却未见穆虎所说的中国少年。
多小衮猛然想起萨呵晨,赶忙凑到穆虎跟前:“穆大人,您可是要寻找萨……寻找一个胖子?”穆虎眼睛一亮:“对!正是一个胖子,与你年纪相仿,你可寻见了?”多小衮道:“胖子我倒是见了一个,正是与我一般年龄。”穆虎急着问:“他是死是活,现在何处?”多小衮心想:“那胖子或许真没有骗我,也许穆虎大人此行一半目的便是寻这胖子。”答道:“大人请宽心,那胖子已被我保护起来了。”穆虎闻言大喜,一巴掌拍在多小衮肩头:“你小子真是个福将!你若救了那胖子,可有人会重重地谢你!”多小衮道:“那胖子怎是我救的,是穆大人和觉罗傅森将军救的,我这就带他来。”
当下多小衮去寻那亲兵头目,见萨呵晨被绑在马队边,因此刚才觉罗傅森并未找见。多小衮来到萨呵晨跟前,“当”的一声抽出腰刀。萨呵晨大惊失色,忙道:“爷爷莫杀我!我真是纳亲的儿子。”多小衮本要挑断萨呵晨的绑绳,见他如此惊吓,不禁好笑,心道:“这胖子倒也好玩,看我唬他一唬。”而后装出一副颇为为难的样子:“大人最恨汉奸,要我斩了罗刹军中为虎作伥的中国人,那张疆想必你也认识。”
萨呵晨忙不迭道:“认识认识,张疆张把总!”多小衮点头道:“嗯,已被我斩了。”多小衮此话倒是不假,张疆的确在多小衮闯围的时候被一枪打死了。萨呵晨一听,声泪俱下:“我不是汉奸,我是被罗刹兵抓走的,我他妈……”多小衮斜了萨呵晨一眼,萨呵晨顿了顿,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逃回来,半句也不敢欺骗爷爷!”多小衮道:“好!你不要总是‘爷爷、爷爷’地叫。我问你,如我救了你,你怎么谢我?”萨呵晨一听,顿时止住哭泣:“爷……大哥!若你能救我,我认你做干爹!”多小衮觉得这胖子直率可爱,“扑哧”笑出声来,笑道:“你我年纪相仿,那我可担不起。”萨呵晨言辞恳切,道:“你要不嫌弃,我们就结拜为兄弟,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多小衮心道:“这胖贼倒是狡猾,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我是必得救他了。否则他一死,我还怎得活?”于是说道:“好!我们也是有缘,我认你这个兄弟!”说罢刀尖儿一挑,萨呵晨身上的绑绳立时被挑断了。
萨呵晨挣脱了绳索,活动活动手脚,“轰”的一声跪倒在地,然后伸手去拉多小衮。两人并排跪倒,对天起誓:“多小衮、萨呵晨对天盟誓,从今日起结拜为异姓兄弟,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两人一比年龄,多小衮长萨呵晨五个月,是哥哥,萨呵晨为弟。多小衮道:“也不知罗刹人拜把兄弟是按年岁算还是按分量算,若是按分量算,你得算我爷爷!”两人相视大笑。多小衮问萨呵晨:“穆虎大人你可认识?”萨呵晨仿佛沙漠中人听到清泉之声,两眼竟然涌出泪水:“穆虎大人是家父的好朋友,他在此地吗?”多小衮道:“穆大人在此,你随我来。”
多小衮将萨呵晨带到穆虎面前。萨呵晨一见穆虎,登时泪花化作纷飞雨,哭拜于地。穆虎赶忙上前搀扶,问道:“侄儿,你可还好?”见萨呵晨一身罗刹兵服,便对觉罗傅森道:“速去找一套大清军服给他换上。”萨呵晨哭泣不止,竟不能说话。多小衮便将如何遇到萨呵晨并将其救下保护起来,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萨呵晨止不住地哭泣,频频点头。穆虎对萨呵晨道:“好了,这回你大可放心了。随我回京,你阿玛急死了!”觉罗傅森特地找来几个胖大的亲兵,一一脱下甲衣给萨呵晨试穿,但萨呵晨穿上都觉瘦小,最后捡了一件最大的甲衣,紧绷绷地套在身上,亲兵们见了都觉得十分滑稽。穆虎道:“侄儿,回将军府叔父便给你订做一件合身的。”萨呵晨道:“叔父,我不想穿这军服,随便找一件宽大衣衫侄儿便可凑合了。”觉罗傅森下令:绿营兵在村外空场安营扎寨,暂驻于此,监视对面罗刹匪兵动向。将军府一众亲兵押了罗刹俘虏,启程回齐齐哈尔。
离城十里时,官道前方烟尘滚滚。一队八旗骑兵飞驰而来,后面跟着步队更是看不到头儿。为首一员大将全身披挂整齐,正是黑龙江将军卓尔海。卓尔海连夜得到卧虎堡危急的密报,天明未见有消息返回,心中甚是不安,便点齐一千马步官军,向卧虎堡而来。一见穆虎、觉罗傅森等人,卓尔海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大军旋即凯旋回城。入城后,那五十多名罗刹俘虏被清军押解着游街,城内百姓终于看见传说中的罗刹鬼,又恨又怕,土块木片如雨点掷来。
回到将军府,卓尔海和穆虎、觉罗傅森去正堂说话,多小衮和萨呵晨便来到将军府专为萨呵晨安排的房间。多小衮道:“萨老弟,你这一夜受惊吓了,赶紧安睡休息吧。”萨呵晨逃回大清管界,甚为兴奋,拉着多小衮不让走。多小衮问:“老弟,你堂堂军机大臣的公子,怎么跑到罗刹军营中去了?”
萨呵晨憋了一肚子的中国话,这些日子无人可讲,眼下遇到多小衮,仿佛滔滔洪水开了闸门,倾泻出来。
原来,这萨呵晨确为纳亲之子。他自幼好吃好喝,喜静懒动,长得十分胖大,而武艺半点没练成。倒是因为纳亲与一众欧洲传教士关系甚密,萨呵晨虽武艺不精,但极为聪慧,于语言上天分十足,会说英吉利、法兰西、俄罗斯等多国语言。当年雍正帝派了一个使团前往俄罗斯国送国书,纳亲想让儿子历练一下,便让萨呵晨在使团中担任一个翻译的缺儿。
莫斯科与北京相距遥远,骑马要走三个月,使团赶到莫斯科,递交完国书后,俄皇派兵护送使团回国。回程中遭到这伙匪兵突袭,萨呵晨因身体肥胖,坐马体力不支,被罗刹人擒获。与萨呵晨一同被擒获的有七个人,正使内阁侍读学士查尔钦、副使礼部员外郎张翰玉以及两名护兵和四名杂役。那七人都颇有些血性,大骂罗刹匪兵不止,惨遭杀戮。萨呵晨因为精通罗刹语,又比较乖顺,罗刹匪官觉得留着他做个翻译倒是有用,于是萨呵晨便成了罗刹匪军的一个翻译。
两人不觉聊了两个时辰。待多小衮站起身推开屋门,已到未时。一名将军服的军官来到屋门前,给多小衮和萨呵晨施了一礼。多小衮赶忙还礼,萨呵晨此时已换上了一件富家子弟的蓝衫,见到那军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军官道:“两位小爷,将军和穆大人请你们去书房说话。”随后,军官带着多小衮和萨呵晨来到将军府后院书房。卓尔海与穆虎、觉罗傅森都在座,天禄、午思、曹童站在一边。行礼已罢,卓尔海对萨呵晨道:“萨公子,你受苦了!这回仰仗穆虎大人虎威,公子死里逃生,后福不可限量啊!”萨呵晨道:“多谢穆大人!多谢卓尔海将军!小侄回京后一定要父亲多多报答两位叔父!”
多小衮心道:“我这兄弟人虽胖,但说话顺竿爬的功夫可的确一流。他和卓尔海是头回见面,就认了叔侄,实在了得!有这样一个兄弟可也不亏,他成了穆大人和卓尔海将军的侄儿,那我是他哥哥,我不也成了都统和将军的侄儿了?”又一想:“他妈的!我怎么变得如此没出息?人家岳飞岳大帅是凭本事做到节度使,我多小衮岂能靠攀附权贵发达?那不是爷们儿所为!”“唉……”多小衮想到最后,不觉叹出声来。
穆虎、卓尔海等人自然不会知道多小衮心中所想,只是一个小兵居然在几位都统、将军说话时叹气,这几位还是头回遇到。穆虎宅心仁厚,道:“多小衮,这回剿灭罗刹匪寇,你可是立下了大功!还有天禄、午思、小曹童,都是奇功一件。要没有你们,恐怕我堂堂镶黄旗满洲都统也要被罗刹匪军给摞了去!”穆虎转头看看萨呵晨,“那时,你我叔侄恐怕就要在罗刹人的山寨里见面了!”穆虎说罢哈哈大笑,卓尔海、觉罗傅森也觉有趣,只剩萨呵晨哭笑不得。
穆虎将多小衮、天禄、午思、曹童等几人殪虎和作战的情况简要说了,对卓尔海道:“卓尔海将军,黑龙江是我满洲的龙兴之地,真是名不虚传!你麾下属实是精兵如云、猛将如雨!”卓尔海笑道:“穆大人谬赞了!这几人我早已看中,只是他们都太年轻,尚缺乏历练,现下在对罗刹匪兵之战中立了军功,我定按功加以封赏,这个请穆大人放心。”穆虎道:“他们殪虎成功,可以入充宿卫,我也答应了多小衮,还望卓尔海大人恩准啊!”卓尔海赶忙道:“穆大人这是哪里话?他们能跟穆大人进京护驾,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本将怎能阻拦?再说殪虎成功按规矩也自当入京,本将自是极力支持。”
穆虎大喜,对多小衮道:“还不快谢谢卓尔海将军!若不是将军抬爱,你等几人怎会有今天?”多小衮、天禄、午思、曹童齐刷刷跪倒,道:“谢将军提携之恩!”萨呵晨本也想跟着跪倒,却被觉罗傅森费力扯住。卓尔海笑道:“还道你们聪颖,现在却又笨起来,你们谢错人了,若不是穆虎大人此次微服探查,计破罗刹匪兵,又帮你们殪虎成功,你们哪儿能入京面圣?快谢穆大人!”几人忙跪着半转身,再谢穆虎。
从卓尔海书房出来,穆虎回到寝室休息。穆虎心道:“这几人我该如何安置?”在穆虎心中,午思多计谋,天禄极勇悍,此二人若是送去作虎枪兵,穆虎觉得可惜了。再说午思身体较为瘦弱,刀马功夫一般,恐做虎枪兵也难以胜任。若是将这两人留在身边做个亲兵,一文一武,那是再好不过了。曹童年龄还是小一些,又不是旗兵,但毕竟在对罗刹人的作战中立了功,且为人忠厚本分,勇力也可,留在身边便好,再给他个镶黄旗的旗籍,这孩子应也欢喜。至于多小衮,穆虎觉得他虽是个智勇双全的年轻人,但有些油滑,且缺乏胆气,如能加以历练,日后定能堪大用。卧虎堡一战,穆虎倒是给多小衮看上了一位师父,想把小衮暂且留在黑龙江,历练之后再召入虎枪营。
当晚,穆虎将几人召至房中,将自己的安排说了。几人听了,反应各不相同。午思心中大喜,心道:“这实在是意外的好事!当虎枪兵整日里和那些野牲拼命,本就不是我所长。给穆虎做亲兵,他定是看上了我多谋善断,恐怕说是亲兵,其实是亲兵兼军师,那可是我午思的拿手好戏了。再者,整日里和穆大人在一起,不怕得不到升迁!”天禄略有惆怅。他本想做虎枪兵,一刀一枪地杀出个功名,却被穆虎留在了身边。不过天禄也不傻,自然知道这是穆虎大人看中了自己,也是好事。曹童很是实在,虽觉得当不上虎枪兵且要与多小衮表哥分开,确实有些遗憾,但穆虎大人忠肝义胆,自己一个小猎手,能跟着这样的大将做事,之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多小衮也颇感意外。原本自己不会殪虎,几个兄弟在一起胆气还壮些,现下穆虎将几个兄弟都调在他的身边做亲兵,只剩自己一个人去虎枪营,心中难免有些惴惴,但又一想:“岳飞虽和王贵、汤怀、牛皋等人是好兄弟,但岳飞走的路自是比几位兄弟走的路更坎坷些,历练也更多些,这并不算什么。”随即释然。
会散,多小衮回到房间,见萨呵晨站在屋门外等着自己。多小衮将穆虎的安排对萨呵晨说了,萨呵晨听了颇感奇怪。此时,二人聊得颇为投缘,在一起甚为放松。萨呵晨道:“小衮,我做弟弟的劝你一句,这虎枪兵可属实不是好当的。天禄和午思、曹童给穆虎大人做亲兵,却是不错。穆虎大人年轻有为,现今已是镶黄旗满洲都统,又是内大臣,皇帝颇为倚重,给他做亲兵,日后必然飞黄腾达。虎枪兵可就不同了,虎枪兵名声虽好听,但真要是和虎熊这些猛兽搏斗,终日训练极苦不说,还常有人因殪虎伤了死了。这些事儿兄弟我在北京可没少见。这样,既然你是我哥哥,我去找穆虎大人,让他收了你,一并作亲兵,凭你的机变和武功,日后定有个前程。这不比那做虎枪兵与虎搏命强得多?”
多小衮想了想,道:“我等都是应征的虎枪兵,若是全被穆大人收为亲兵,也是给穆大人添烦。我看做虎枪兵没什么不好,活着拼,死了算!”多小衮觉得穆大人并不青睐自己,他知道只要萨呵晨替自己说句话,穆虎定不会驳了这位纳亲大公子的面子,但多小衮心底始终觉得:岳飞爷爷若活在世,是断然不会凭此升迁的,殪虎虽然危险,但却光明。多小衮道:“不必了。我愿意做虎枪兵,终有一日穆虎大人会知道我多小衮是个人物!”
萨呵晨见多小衮如此说,甚感佩服:“小衮!哥哥!咱哥俩虽然相交不长,但恐怕天禄、午思也没弟弟我懂你。”多小衮一笑:“那你且说说,你如何懂我?”萨呵晨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枚铜钱,托在手心,端到多小衮眼前:“你小衮就如这铜钱。”多小衮一惊,心道:“这萨呵晨真钻到我心里去了。”但佯怒道:“兄弟是说我爱钱?那可说错了!”萨呵晨笑道:“我哪里是那个意思!小衮,你若真不懂我的意思,也就不是我哥哥了。”多小衮道:“行了小胖,你我心里知道,不必说破了。”萨呵晨见多小衮承认了,得意地坐在床榻上摇头晃脑起来,那床榻也随着山摇起来,“吱吱”地响。
床榻这一响不要紧,萨呵晨却猛然想起些什么,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多小衮道:“小衮,你们这儿有甚好玩的没有?”多小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然有,不然这里几千军兵、十几万老爷们儿如何作乐?只是我们大头兵一个,那些地方花销可是不菲。”萨呵晨哈哈大笑:“他妈的!小衮!哥哥!你弟弟我别的不行,就是不缺钱。你来引路,我来结账,叫上天禄、午思,还有你那表弟,大家同去!”多小衮心中也是欢喜,一下将那些恼人事情抛在了脑后,道:“好啊!我去喊他们,我们在将军府门口会齐!”
萨呵晨点头答应。多小衮跑出门去,萨呵晨寻到自己那身罗刹兵服,从暗兜中掏出几个皱皱巴巴的纸团,轻轻用手抚平。原来,这是萨呵晨随使团出访莫斯科时自家中带的银票。虽后来被罗刹匪兵掳获,搜去了大多数金银细软,但这几张银票却被萨呵晨急中生智藏在肚皮的褶皱中,留了下来。此时打开一算,足足有两万两。拿好银票,萨呵晨匆匆来到将军府门口,多小衮等人还未到,便站在旁边等待。
萨呵晨站了半天,却始终不见多小衮出来。萨呵晨自出使之日至今已有大半年没碰过姑娘,又在罗刹匪兵那里遭了不少罪,此时心中想着美酒美女,恨不得身长双翅飞将过去,但多小衮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萨呵晨便重又进府,直奔天禄、午思等人住房而去。走不多远,见前面人声喧哗。萨呵晨仔细一看,只见十几名将军府亲兵拉着多小衮吵个不休,急忙上前去看个究竟。只见一名长相颇为鼠目的亲兵头目道:“多小衮,你说穆大人要给我们每人一百两银子,那银子在何处啊?”多小衮认得那头目叫冯六,可自己哪儿来的银子给他们,只能勉强应付。亲兵们怕他溜了,兀自拉着多小衮的衣服不让走。天禄见了,顿时恼了,厉声道:“我看谁敢再拉扯他!你们比罗刹骑兵如何?你们比猛虎如何?!”亲兵们看天禄使强,知道他勇武难敌,但现在是在将军府里,亲兵们又人多势众,便不理会天禄。曹童见表哥有难,怒火中烧,上前便要抽那个亲兵头目。
萨呵晨赶忙一把拦住曹童。曹童只觉眼前一堵墙移来,撞上去还甚为柔软。萨呵晨道:“诸位诸位,不就是一点银子吗?何必在此动粗?都是自家兄弟!”午思也随声附应:“是啊!你们可知道穆虎大人和卓尔海将军如何褒奖多小衮?穆虎大人更要带多小衮去见皇上,让他给皇上做侍卫。现下你们若是伤了他,到时候皇上遣卓尔海将军追查下来,大家恐怕都不好过!”萨呵晨问冯六:“他欠你们多少银子?”多小衮道:“他妈的!这怎能说是老子欠他银子?”萨呵晨赶忙拦住多小衮:“哥哥,哥哥!听我的,一切有我,银子的事情最不是事情!到底多少银子?”冯六道:“我们每人一百两。”萨呵晨长出一口气:“我当是多少呢。”随后从衣兜中抽出一叠银票,点出十张五百两的,交给那亲兵头目:“这些够不够?”众亲兵一看,顿时都傻了眼。多小衮道:“兄弟你破费了!这钱本该是穆大人和卓尔海将军封赏的。”萨呵晨道:“哥哥哪里话?弟弟我给穆大人出点钱,那还不是应该的?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话在萨呵晨说来是随口道来,但听话听音,众亲兵见这位胖大公子出手阔绰,今日早间连穆虎大人对他都非常亲热熟络,知他大有来头,便不敢造次。亲兵们拦阻拉扯多小衮,多小衮也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地对众亲兵说:“这是我们兄弟给大伙儿的一点意思,到时穆虎大人、卓尔海将军还有提拔封赏。”天禄、午思见多小衮这模样十分有趣,都强忍着笑将他架开,道:“走了走了!”萨呵晨银子使得极有面子,也跟着快步出了将军府。
几人先来到广聚楼。这广聚楼是其时齐齐哈尔城最为奢华的一座酒楼,共有三层:一层都是散座,二层被辟成了一个个雅致的单间,三层则是一个通透的大厅,可同时摆下二十桌酒席。多小衮和天禄、午思等人之前只在一层散座吃过两次,二楼却是从未上去过。那包间起银十两,且不许自带酒水,同样的菜品较之散座也要贵出许多,只有城里的商贾、官员和高级军官才会到二楼包间吃喝。在二楼包间吃喝,还可请广聚楼的姑娘陪着吃花酒。不过对多小衮等人来说,那只是听“有见识”的老兵和军官们吹牛时说起过,自己却从未见过。
一行人走进酒楼,店小二迎了上来,口中招呼着,问走在最前的多小衮和萨呵晨在哪里吃。萨呵晨不知这广聚楼的名堂,但料想与京城的酒楼差不太多,刚才进门之前看这酒楼共三层,便道:“在三楼吃。”
店小二表情很奇怪。广聚楼的三楼只是城内少数几个大户和卓尔海吃婚宴寿宴时摆酒的地方,平日从未有散客要吃三楼,听口音这个胖大公子不是本地人,料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便提醒萨呵晨:“公子,三楼是婚宴寿宴摆酒的地方,有二十桌,不单卖。我看公子不如到二楼找个雅致的包间……”“你看个屁!”萨呵晨自被解救以来,第一次大声呵骂。随着骂声,萨呵晨随手抽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摔在店小二脸上:“爷们儿就要在三楼吃!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都搬上来!钱不用找,多了的算赏你小子的!”那店小二被劈头一顿骂,刚要发作,却见摔在脸上的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登时换了一副笑脸:“小的眼神不好,没看出您几位爷。您要吃三楼就吃三楼,您跟我来!”说罢,引着一行人上了三楼。三楼大厅因为今日无人包宴,厅内只亮着几盏灯火,非常昏暗。萨呵晨道:“他妈的!小二呢,把所有的灯都给老子点亮了!”这时,广聚楼的老板听说来了个大主顾,也带着四五个伙计赶到三楼来。伙计们七手八脚地将三楼所有的灯火点亮。几十盏璀璨精美的大宫灯把厅内照得亮如白昼。
这广聚楼不愧是城内的第一酒楼,大厅装潢极为考究。四壁均描摹着淡雅的底色,其上有一块块被白浆刷过的方块,上面的文字龙飞凤舞,应是来此喝酒作乐的文人雅士题的诗文。厅门正上方悬着一幅匾额,上面用正楷写着“聚善缘”三个大字。多小衮看了道好,回头对一干兄弟道:“我们能凑到一起快快乐乐做兄弟,这自是缘分,极大极好的缘分!来这‘聚善缘’真是恰如其分!”萨呵晨拉着多小衮来到大厅的主桌,让多小衮在主位上坐。多小衮便想推辞,又一想:“来的都是我的兄弟,我若推辞不做,这主位谁又能坐?难不成让待会儿来陪酒的娘们儿坐?”于是一屁股坐了上去。
萨呵晨让多小衮坐了,自己却不先坐,而是给天禄、午思、曹童一一张罗座位。在京城时,萨呵晨可是天天酒宴,于这酒楼的氛围极为熟悉,今日历经磨难,重又回到如此熟悉的氛围当中,心中自是无比欢喜,更不必说在此又结交了多小衮等一干好兄弟。落座完毕,多小衮坐正首主位,左边是天禄,右边是午思,曹童挨着天禄坐了,萨呵晨自己则坐在了下首主陪的位子上。几人中,多小衮、天禄和午思均穿着军中的甲衣,多小衮是正黄旗,天禄是镶蓝旗,午思是正红旗,曹童是一身白色棉袍,萨呵晨的蓝色皮袍更是华丽,一桌兄弟在灯火的映照下颇为颜色鲜艳。刚坐下,十碟荤素凉菜便已上桌。
却说那广聚楼的掌柜。店小二将萨呵晨的银票递给他,掌柜一看,吓了一跳。足足五百两!莫说是吃一顿,便是吃一年也足够了。店小二悄声道:“掌柜的,您看那五个小子有三个是大头兵,只一个胖子穿戴还算有钱,可您看这银票,虽说是五百两的大票,怎么皱皱巴巴、油渍麻花的,还带着一股羊臊气,可别是群痞子花假钱骗吃骗喝!”掌柜的哆哆嗦嗦地戴上眼镜儿,举着那张银票看了半晌,道:“虽说臊气点,却看不出假来。”但掌柜的仍有些不大放心,亲自上了三楼,看见几人正在那里说笑开心,便上来直奔萨呵晨问道:“爷,您看是喝什么酒?我这店里的小烧还是有些名气,几位小爷不妨尝尝!”萨呵晨道:“我要你这店里最好的酒,只管上!让你这店里最好的姑娘,来上五位,陪我们一起吃酒!”掌柜的看这萨呵晨气度不凡,像是有钱家的公子,便笑容满面忙不迭地点头。天禄和午思均没想到这胖子如此阔绰,还叫了美女陪酒,心里均十分欢喜。
几人正说话间,厅门一开,一阵香风袭来,五个姑娘走了进来,在萨呵晨身边排成一列。北国姑娘原本便生得高挑丰满,这五个姑娘是广聚楼的花魁,更是美不胜收,让几个军中穷小子几乎有些窒息。萨呵晨喜不自禁,伸手拉起一姑娘的嫩手,放到鼻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众人均不解这胖子又在做什么古怪,只多小衮心中猜个八九,便问:“小胖,味道比罗刹娘们儿如何?”萨呵晨睁开眼,道:“罗刹鬼不管公母,身上均是一股膻气,这才是他妈的人味儿!”说罢一把将那姑娘拉坐在自己腿上,又吩咐那几个姑娘,“别愣着了,一人陪一个,今天咱们一醉方休!”
美味佳肴,绝色美女,初立军功,锦绣前程,哪一样都令几个少年心花怒放。初时,多小衮、天禄、午思等并不习惯美女在侧,还颇有些放不开,但耳畔莺歌袅袅,不留神便喝得多了起来,逐渐也就放开了性子。席间,萨呵晨如厕回来,见满墙题诗,觉得颇有意思。萨呵晨精通外语,也喜好文雅风流,但作诗却一窍不通,便回到位子坐下,对多小衮道:“小衮,你看着满墙题诗,咱们钱也没少花,你也题一首!”
多小衮已微有醉意,大笑着点头应允,接过陪酒女郎递过来的笔,选了一处白浆刷过的墙壁,挥笔写下:
自幼从军戍边城,
铁马弓刀博功名。
斩得虏首充宿卫,
虎啸龙吟入禁宫。
从文字上讲,这本是一首打油歪诗,但在座的除了大头兵、猎户,便是陪酒妓女,最有学问的午思、萨呵晨却于诗律一窍不通,多小衮这首诗意境虽不深远,但读起来还朗朗上口。午思念了一遍,萨呵晨和五个美女便忙不迭地叫好鼓掌起来。萨呵晨对店小二道:“这首诗你们可要留好,将来这位小爷做了大将军,再来你们酒楼吃酒,若不见了这首诗,定会虎威震怒!”多小衮借着酒意嬉皮笑脸道:“极是极是!到时候还是咱们兄弟五人一起喝酒,还找你们五个娘们儿作陪!”
尽兴一晚。
吃罢酒宴,几个人都已酩酊大醉。多小衮、天禄、午思和曹童尚能自己行走,萨呵晨则被四个姑娘合力搀扶着,另一个姑娘在前逗引着,才走出广聚楼。站在楼前,多小衮看萨呵晨的醉样,心想酒风如人品,这胖子性情真是颇为憨直仗义,这兄弟我没有白认,便让天禄、午思替下四女搀了萨呵晨,几人摇摇晃晃往将军府走去。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穆虎、卓尔海召多小衮、萨呵晨、天禄、午思、曹童等人到书房议事。卓尔海道:“昨晚驻卧虎堡的哨探回报,那股哥萨克匪兵被穆大人和本将重创,已然退去。穆大人北疆之行已经功成,明日便要动身回京面圣复命了。”穆虎接道:“我也算不虚此行,寻回了萨呵晨侄儿,剿灭了一股罗刹匪兵,收了三名年轻有为的少年英雄,还为虎枪营寻得一位殪虎猛士,又和卓尔海将军甚为投缘,天下美差莫过于此啊!”言罢与卓尔海相视大笑。
穆虎又道:“我明日回京,天禄、午思、曹童明日随我一起回京。侄儿,你也与我同回,你父亲可急坏了!”萨呵晨微笑称是。多小衮听穆虎一行却没自己,有些诧异,抬头看穆虎与卓尔海。卓尔海道:“多小衮,你在明年秋天皇上木兰秋狝时再去护驾。这些日子先在本将手下,我要让你多加历练,免得去了禁卫军中丢咱们黑龙江将军的名声!”多小衮躬身领命。穆虎和卓尔海又说了一会儿话,觉罗傅森求见,说有军情汇报,多小衮等几人便施礼退出。
几人先到萨呵晨的房间说话。多小衮见兄弟们一个个都随穆虎大人去了北京,独独留下自己,心中难免有些不快。天禄、午思知他心思,不住劝慰。萨呵晨道:“我再去找穆大人说说,叫他带着你一起去北京,我们兄弟怎么也要在一起,怎能独留你一个人在此?”说罢推门便出了屋。多小衮赶忙追上,一把拉住萨呵晨,将他拽回屋内。多小衮道:“人各有命,既然穆大人不带我进京,自有他的理由,我们不必强求。再说天禄、午思、曹童是做穆大人的亲兵,我是做虎枪兵,依规矩,虎枪兵自当次年在皇上木兰秋狝时再南下护驾,这是规矩,我们坏它不得。你等自走你们的,不要记挂我,我在这里一样会做出个样来!”天禄道:“对!铁马弓刀博功名!我们在北京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