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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猎虎术秘闻

作者:金昊 当前章节:1391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1:35

钱洪开弓搭箭,张弓如满月,略一瞄准便张手发箭。不出所料,一箭中的。这时,有一些军兵离那棵树近,跑过去看新鲜,突然惊呼起来。只见那支箭竟然将碗口粗的树干射穿了,箭头箭杆穿出树干三寸余。

穆虎带着萨呵晨、天禄、午思、曹童等人回了北京。临行前,曹童将虎剩那支虎枪递给多小衮,道:“表哥,我这猎户出身的却没做成虎枪兵,估计给穆大人做亲兵用不上这虎枪了,送给你吧,你要多多练习殪虎的武艺。”

多小衮接过虎枪,点头不语。萨呵晨将多小衮拉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五千两银票:“小衮,我们几个先去北京,你独自在这里肯定烦闷,这些银子你拿着喝酒泡妞吧。”多小衮见银票数额巨大,便欲推辞,萨呵晨苦劝未果,急得打了自己两记耳光,道:“你若不要,我还打!”穆虎坐在马上,见这两个小兄弟开始还说说笑笑,忽见萨呵晨猛抽自己两记耳光,不由笑出声来。多小衮于是收了银子,目送穆虎一行上路。

多小衮独个在将军府住了下来。一连十余天,卓尔海将军也不召见,仿佛已经把多小衮忘到了九霄云外。小衮也不在意,心道:“许是穆虎大人走了,那卓尔海又想起宗起被杀的事,故意整我。须得机灵点,大不了爷爷再寻个机会逃走。”于是,小衮每天好吃好喝,无事就练武跑马,看书睡觉,却也轻松快活。终于一日,接近中午时分,多小衮正在院中琢磨虎枪的刺法,一名卓尔海的亲信军官匆匆而至。军官劈头说道:“多小衮,卓尔海将军召你去!速跟我来!”

多小衮随军官来到大堂。来到堂口,只见十几位将官正从大堂内退下来。多小衮眼尖,看见觉罗傅森也在其中,便猴笑着向他招呼。觉罗傅森面含笑意,低声对小衮道:“将军召你呢,快去吧。”

小衮快步走上正堂。卓尔海一身戎装,但不再正襟危坐,身体偏靠着帅椅,低头饮茶。多小衮上前行礼,卓尔海放下茶盏,点头笑道:“多小衮,你有大喜事啦!”

小衮因为宗起的事情,心中总对卓尔海有些戒备,听了这话,心中甚为不安,忙道:“小衮愚钝,还请将军明示。”

卓尔海道:“穆大人十分赏识你。回京后,穆大人陪宝亲王①在南苑行围。看虎枪营殪虎时,穆大人向宝亲王说起了你。宝亲王赏识你少年智勇过人,让兵部对你加以升赏。卧虎堡之战,你的功劳不小,兵部纳亲大人发来公文,升你为正六品骁骑校,赏银二百两。宝亲王还当着穆大人的面嘱咐上虞备用处的管事,说有个多小衮,可以调入虎枪营候用。”多小衮真听得是心花怒放,心道:“这回王爷都听说了我多小衮的名字,那我在卓尔海手下也多了几分安全。”于是赶忙跪倒谢恩。卓尔海起身,走下帅座,对小衮道:“你随我来。”多小衮跟着卓尔海来到后院书房。

一进书房,两个丫鬟上前,帮卓尔海卸下盔甲。卓尔海坐在太师椅上,又有一个丫鬟送上清茶。卓尔海浅浅喝了一口茶,见多小衮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便挥手道:“你坐。”丫鬟为多小衮搬来一个绣墩。卓尔海道:“穆大人临走前曾与本将说过,若是现在让你进京入充虎枪营,对你绝非好事。虽然你此次在卧虎堡剿匪有功,可你的虎枪功夫实在太差。若现在将你作为虎枪兵进献皇上,而你在御前刺熊殪虎出了岔子,你自己丢了性命事小,惊了圣驾,那可是谁也吃罪不起的。”

卓尔海这几句话着实说到多小衮心里去了。虽然殪虎考察中杀过两头虎,但那第一头虎是兄弟四人借着好运气齐力杀的,第二头虎是穆虎大人和钱洪刺死的,真要让自己现在进虎枪营去与熊虎拼命,多小衮还真怕一不小心丢了脑袋。

卓尔海见多小衮不语,继续道:“算你小子有福,遇到了穆虎大人,穆大人临行前嘱托本将,他为你选了一位殪虎师父。”

多小衮脱口问道:“殪虎师父?是哪位师父?”

卓尔海道:“要说这位师父,你多小衮还认识,就是你们借宿卧虎堡那家的屋主钱洪。”钱洪被穆虎、天禄等擒获是在多小衮去搬兵之后,但卧虎堡之战后,多小衮已听曹童等人说过钱洪父子勾结罗刹匪兵的事,此时听说要拜他为师,心中不免惊愕。

原来,卧虎堡激战过后,天禄奉穆虎之命押解钱洪,准备带回齐齐哈尔收监严审。当时,卧虎堡的百姓们都躲在赵四家院子里,见天禄要捆钱洪走,都拦着不放。沁岚姑娘更是伤心,拽着天禄的甲衣不放手。曹童看了不忍心,忙跑去报告了穆虎。穆虎赶来一看,百姓们对钱洪确是情深,也觉得蹊跷:“既然钱洪勾结罗刹匪兵,那百姓们又何故替他出头说情?”查访之下才知,那张疆是钱洪二十年前收养的一个义子。虽然儿子为非作歹,但卧虎堡人都说钱洪老头儿心眼儿极好,是个淳朴善良之人,因为擅狩猎,常打回些獐狍猪兔等猎物,村中人家几乎都受过他的接济。穆虎思来想去,还是叫天禄把钱洪带回城,只是不交给衙门里,暂关在将军府一间小屋中。

待安顿下各项军务后,穆虎来到钱洪房间。其时,多小衮、萨呵晨、天禄及曹童几人早就一起说笑玩耍去了,只有午思寸步不离地护卫在穆虎身边。进钱洪房间前,穆虎只叫午思守在门外。结果,午思一等便是两个时辰,中间穆虎出来吩咐人往钱洪房间送一桌酒菜,之后二人在屋中边吃边谈,聊得好不痛快。午思心中纳闷,侧耳细听,却因为院中刚打完胜仗的官兵喧哗声大,并没有听到什么。待穆虎酒足饭饱从房间出来后,吩咐撤去监禁钱洪的卫兵,并叫人备马送钱洪回卧虎堡。

这件事,午思虽觉得十分诧异,但穆虎不说,他便不问。对其他人,即便是天禄和多小衮,午思也半个字没有透露,因而当卓尔海命多小衮拜钱洪为师时,多小衮一头雾水。卓尔海道:“小衮,这位钱洪师父可是穆虎大人亲自为你选的,你要跟着他用心学习。”

多小衮心中嘀咕:“这老头儿千万别知道他儿子是被我所杀……”口中试探着问道:“大人,那钱洪老头儿可答应收我为徒了?”

卓尔海道:“穆大人说,师徒是缘分,不得强逼钱洪答应,因而他这个打算并未向钱洪说明。”

多小衮长出一口气。卓尔海又道:“卧虎堡一战,袭扰边境多年的罗刹匪骑已被我大军歼灭了,但拷问俘虏得知,仍有约数十骑被我大军打散逃遁了。本将怕那零星匪骑再来骚扰百姓,现给你一些人马,就驻扎在卧虎堡,一来护我人民,二来也方便你向钱洪学习猎虎之术。”

多小衮可不想再回卧虎堡那穷乡僻壤,却也无可奈何:“大人,若是钱洪不收我为徒,那可如何是好?”

卓尔海笑道:“师徒是缘分,拜不得也不可强求。若钱洪不收你也无妨,你驻军满三月后即回,我给你找个杀猪的师父。学不得殪虎,学杀猪也不错。”

见多小衮不语,卓尔海收了笑容,正色道:“我已命觉罗傅森为你调了一百名官兵,再从我将军府的亲兵中给你选十名贴身护兵。眼下部队已在校场整顿完毕,你回房收拾一下,今日便动身吧!”

多小衮道:“大人,我驻军卧虎堡要到何时?”

卓尔海道:“等我将令。将令到时,方可撤军;将令不到,半步不许后撤。”

多小衮心中沮丧,领命而出。

多小衮在将军府并没有什么行李物件,穿上穆虎赠他的锁子软甲,提着虎枪来到了校军场。一百名官兵早在场上列好队伍候着,十名将军府亲兵站在队前。多小衮一看,领头的正是那日逼自己要银子的冯六,不由得心中骂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啊!真应早些跟卓尔海将军说说,换个老实些的亲兵!”看多小衮马到,冯六上前参拜:“大人,队伍齐整了,听您吩咐!”

冯六说话时十分恭敬,与那日逼银子时截然不同,多小衮郁闷的心情于是舒畅了许多,心道:“别看你是将军府的亲兵,小爷现在可不是大头兵了,是正六品骁骑校大人,这鼠眉贼也怕我收拾他!”多小衮笑道:“好!出征!”

领了军队,多小衮轻车熟路来到卧虎堡。多小衮命令部队在村外扎起帐篷,自己领了冯六等四名亲兵,进村奔钱洪家来。一进村口,村里的狗登时接二连三地吠叫起来,煞是热闹。钱洪家院门外的街墙破损很多,都是前次穆虎、天禄与罗刹匪兵搏斗的痕迹。院门虚掩,多小衮也不叩门,便自走进院来,迎面见到钱洪紧闭双目,在院当间扎着马步。当时已是初冬,兴安岭下寒冷异常。钱洪却光着上身,只穿一条单布裤子。多小衮与钱洪也只上次殪虎时见过两面,当初只觉得这老头儿身体很是壮实,今日一看,钱洪浑身肌肉虬结,并无一丝赘肉,哪里像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多小衮等人进来,钱洪仿佛没听见。冯六道:“老头儿,骁骑校大人看你来了。”钱洪并不理会,依旧闭目运气。冯六刚要再喝,多小衮拦住了,道:“你们不必在此陪我,回营去吧。”亲兵们心想卧虎堡刚遭兵火,怕不太平,不敢离开。多小衮对冯六道:“回去吧。在两边村口加几个卫兵,有事再禀报我。”

亲兵退去。沁岚听到院中响动,从屋内跑了出来,见是多小衮,害羞地一笑,施了一个礼,去喊钱洪。多小衮摆摆手,让沁岚不要惊动钱洪,自己便在这小院儿随处看看。院子一角摆着一个简陋的兵器架,竖着一柄镔铁朴刀,一把腰刀,还有上次钱洪刺虎的那柄猎叉。习武之人,刀不离身,多小衮只扫上一眼,便知这两把刀并非现今军中所用,且都已很老旧了,但看得出主人经常磨砺,刀锋很利。两把刀的上方,兵器架顶斜挂着一张大弓。其时,弩由于威力巨大,携带方便,精准度高,乃是军中独有之物,民间并不许私藏。弓却因制作简单,民间很多地方又有射箭的习俗,因而官府并不禁止,只是军中所用的弓箭比较精良。钱洪的这把弓很是粗糙,弓把不知是用何种木材制成,十分粗大,弓弦看样子应是兽皮条搓的。多小衮颇喜弓箭,知道这是一把硬弓,便摘了下来,左手持把,右手扣弦,双臂用力,居然未完全拉开那弓。

多小衮心道:“好在几名亲兵被我撵出去了,要不刚当了官便现了个大眼,真是天佑小衮!”他偷眼看钱洪,老头儿仍在闭目运气。多小衮面不改色,将弓挂回原处,忽然眼睛瞥见在兵器架旁边的地上,堆着一团锁子甲。多小衮拎起铁甲掂了掂,足有三四十斤重。这件锁子甲远没有穆虎赠与多小衮的那件精巧,铁环粗大,虽擦拭得光亮,但铁环上难掩斑斑锈迹,几步开外便能嗅到一股陈腐的铁锈味道,看得出是一副有些年头的老甲。

这时,钱洪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多小衮道:“老人家,我来看您了!”钱洪收了架势,面露笑容,给多小衮施了一礼:“小将军,老朽怠慢了。”多小衮急忙上前扶住钱洪,笑嘻嘻道:“那日您一叉刺死猛虎,我就知您是个武功大家,今日能亲眼一见您习武,晚辈真是佩服得紧!老人家,不瞒您说,您那硬弓我憋出屁来也拉它不开。”钱洪因多小衮好歹是个军官,待他非常恭敬,谁想他言语粗鄙,顿时被逗得哈哈大笑。钱洪也是武人,性格直率,并不见怪,反而对这小将颇有些亲近,道:“小将军,战场上的刀马拼杀我老头儿比不上你,但有两样功夫,你却当真比不过我这老头儿。”

多小衮一听来了精神,猴急问道:“拉硬弓是一个,另一个呢?”钱洪并不回答,接过沁岚递过来的褂子披在身上,伸手从兵器架上取下那张大弓,猛然一个犀牛望月,那弓登时大张如满月,弓身发出轻轻的“吱吱”声响。多小衮忙不迭拍手叫好。钱洪收了势,气不长出,面挂微笑。多小衮心道:“这老头儿倒是有些功夫。人说武功大家都吝啬,不愿把绝招亮给人看,不过这老头儿看起来挺倔,让我激一激他,看看他还有什么本事。”想到这儿,多小衮又道:“老人家,恕晚辈直言,军中用弓虽不及您这弓硬,却打造得很是精巧,开弓便捷,射得也准,您这弓虽然硬,只怕射起来准头儿不好。”

钱洪果然上套,面色微愠,也不答话,从地上一个石臼中取出一支箭。那箭做工也很粗糙,远没有军中的雕翎箭精巧。钱洪拉着多小衮出了院门,直奔村口。四名亲兵正在院外候着,见老头儿面带怒色、手持弓箭地拉着多小衮出来,急忙上前拦阻。多小衮道:“闪开!闪开!老人家要给我射个雕看看。”多小衮不露声色地又将了钱洪一军。

来到村口,多小衮的人马已经在道边空场上将营帐搭起。钱洪四下望望,指着约百步开外的一棵小树道:“你看那棵树,我这箭便射它!”多小衮心中原本有无限期待,听了钱洪此言,登时如盛满水的水囊被锥子刺了,半点兴致也没了。多小衮的射术虽然不及午思,但这百十步的距离上射中一棵树还是太简单了。

钱洪开弓搭箭,张弓如满月,略一瞄准便张手发箭。不出所料,一箭中的。但多小衮觉得无甚稀奇。这时,有一些军兵离那棵树近,跑过去看新鲜,突然惊呼起来。多小衮觉得诧异,见钱洪面有得色,便迈步向那棵树走去。

及至近前,多小衮分开众兵一看:只见那支箭竟然将碗口粗的树干射穿了,箭头箭杆穿出树干三寸余。当时天色已暗,刚才远远地看不清楚,现在才看到那树自箭穿之处已经开裂。众军兵七嘴八舌地赞叹:“神箭!真是神箭!”多小衮回头看时,钱洪已经回家了。多小衮心道:“看不出这钱洪真是高人,穆大人眼光好毒!跟这么个师父学习,也算我多小衮有运气!”于是吩咐亲兵:“多找些酒肉来,抬到老头儿院里。我要跟这老头儿喝几杯。”

多小衮追至钱洪家,老头儿已经换上了平日里穿的粗布棉衣,院中的兵器架子也不知收到哪儿去了。钱洪见了多小衮,道:“小将军,我献丑了。”多小衮二话不说,扑上前去,单膝跪倒在钱洪腿前。钱洪一愣,赶忙矮身搀扶,口中急叫:“小将军,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多小衮一改嬉笑颜面,正色道:“老人家,您真是武功奇人。晚辈出自行伍,酷爱武艺,您收我做徒弟吧!”

钱洪道:“小将军,怪我招摇,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怎能做得你师父?你快起来!”沁岚也吃惊得从屋中跑出来,帮着爷爷搀扶多小衮。多小衮道:“你不收我,我就不起来。我跪您可别让我那亲兵撞见了,这些亲兵十分大嘴,回到城里定会在将军府大肆宣扬,说正六品骁骑校多小衮给您下跪。卓尔海将军最为好奇,到时候定会叫您去将军府絮叨絮叨。那可既好玩,又麻烦!”多小衮见沁岚也在,便对她道:“沁岚妹子,你可想你那曹童小哥?他现在可是了不得了,去北京做了大官,你若让你爷爷收我做徒弟,你和曹童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沁岚听不得多小衮这般胡言乱语,羞着跑开了。

多小衮这几句胡话却真让钱洪犯了难。他因身世奇特,被迫隐居在这卧虎堡,只求一切平安无事,少惹麻烦,偏偏被这小子胡搅蛮缠,心中对刚才自己的炫耀懊悔不已。正在这时,院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喊道:“大人,酒菜来了!”

多小衮听了神清气爽,重又嬉皮笑脸道:“师父,您让不让徒儿起来?”钱洪一跺脚:“起来!”多小衮跃起道:“谢师父!”刚起身,几名亲兵便抬着酒肉羊腿走进院来。多小衮一指正屋:“抬到屋里,我要和我师父喝上几盅!”

亲兵们安置好了酒肉,多小衮从怀中掏出一些银子打赏,众兵们欢叫着出了院。多小衮从靴子上抽出一把匕首,在衣服上蹭了蹭,利索地从羊腿上片下三大块肉,分别递给钱洪和沁岚,道:“师父,侄女儿,吃吧!”沁岚红着脸嘟囔:“你怎么成我叔叔了?”多小衮道:“你爷爷是我师父,你是我师父孙女,我自然是你叔叔。嗯……不过……”沁岚听他说的倒也有理,又见他欲言又止,好奇地问:“不过什么?”多小衮道:“不过也不一定就是叔侄,看怎么论了。曹童是我表弟,你若和曹童……那我便不是你叔叔,是你……”多小衮一时也算不清是什么,看着钱洪,“那她得叫我大舅哥吧?”钱洪怕这小子继续胡言乱语,让大家难堪,便对沁岚道:“沁岚,你去柴房吃!”沁岚被多小衮调侃得虽有些害羞,但心有蜜意,并不情愿离席,只是爷爷说话了,不得不从。多小衮夺下沁岚的饭碗,每样菜都夹了许多,道:“大舅哥岂能让妹子你饿着?多吃些!”沁岚羞赧,出了屋。

多小衮举起一杯酒:“师父,这杯就算徒弟的拜师酒,请您满饮!”钱洪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师徒俩人推杯换盏,越吃越高兴。钱洪原本很喜欢多小衮,上次殪虎时也见到这小子极为勇猛,平日里对人又很恭敬,除了偶有顽皮无赖外,还算是个好小子。一顿饭直吃到入夜。钱洪也喝得微有醉意,道:“小衮,今晚别回营帐了,就住我这里,我好好教教你。”多小衮心想:“有门儿!师父要传我真功夫了!”

入夜,钱洪与多小衮坐在热炕上说话。钱洪道:“我看你小子福气可不小!”多小衮问:“师父此言何意?”钱洪道:“你捡了一条命。”多小衮心领神会,接道:“必是师父要传我些救命神功,我福气太好了!”钱洪笑道:“你小子胆子不小。你从未学过殪虎就敢进山跟老虎搏命。我告诉你,上次若不是穆大人,你们几个决计不会活着出山。”多小衮道:“这个徒弟心里明白。那次仗着我们兄弟人多,又有老天护佑,且得师父与穆大人相助,才能抬着两只死虎下山。不过,我那几个兄弟都被穆大人招做了亲兵,我要一个人去虎枪营了。”钱洪道:“那你便是寻死!”多小衮道:“正是正是。这不亏得遇到了师父您吗?徒弟这回死不了了。”钱洪长叹一声,道:“不错,亏得你遇上了我。”

多小衮道:“师父果真能救我?”

钱洪道:“并非老头儿我酒后自吹,我家祖传杀虎之术,你若能把这套本领学熟了,莫说是虎枪营,即便是穆虎大人也未必能赢你!”

多小衮听钱洪是想把祖传伏虎术传给自己,又怕是钱洪酒后忽悠自己,忙道:“师父真要把祖传杀虎之术传我?”

钱洪道:“传你!”

多小衮大喜。可只高兴了片刻,心中就笼上一种不祥的预感。武林中人,莫不把自己的绝招杀术看作命根子,平时练习都要找无人窥探之处。祖传绝技更是传儿不传女,外人见都难得见到。即便遇到个大方的师父,徒弟拜师后不在家伺候师父一家十年八载的,也是决计得不到学习秘技的机会。然而,这钱洪刚刚收了多小衮做徒弟便要传他祖传伏虎术,有违常理。多小衮怕其中有诈,问道:“师父,您为何要将这祖传伏虎术传我呢?”

钱洪道:“就因为你杀了张疆。”

钱洪这句话声音不大,多小衮却如头上打了一个霹雷,手中的筷子惊掉在桌上,看着钱洪说不出一句话来。

钱洪一笑:“小衮莫怕,为师真是一片好意。”

多小衮心道:“他妈的!这老头儿如此痛快就收我为徒,原来是诳我来给他儿子报仇!”一摸腰间,才想起刚才高兴,将腰刀放在外屋桌上了。钱洪看出多小衮的心思,自饮了一口酒,闭着眼长长出了口气,道:“小衮,你莫怕,你可知道师父是什么人吗?”

多小衮摇摇头。钱洪缓缓道:“我的祖上,乃是明武宗的禁卫军杀虎大将江彬。”多小衮闻言大惊,而钱洪的脸上,却现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古怪神色。

江彬是何许人?

多小衮读过一些记录明代历史的书籍,知道江彬是明朝禁卫军大将,此人有一身擒虎杀豹的好本领。江彬刚从军时,官职并不大,任蔚州卫指挥佥事。明正德六年,京畿贼起,声势浩大,京营明军不能制,朝廷急调边兵勤王,江彬率军奉调。过蓟州时,他杀了一家二十余口冒充斩获的贼寇,被朝廷赏赐。其后,江彬与贼军大战,身中三箭,其中一箭正中江彬面部,箭镞从耳朵穿出。江彬拔出箭再战。明武宗得悉后,大为褒奖,谓之军神。正德七年,明武宗召见江彬。甫一见面,明武宗看着江彬的箭创伤疤,不由慨叹:“真是大明第一勇士!”这江彬颇为能侃,对明武宗谈古论今,讲述兵法,武宗听了心驰神往,对江彬愈加宠爱。

江彬能得明武宗召见,都是武宗近侍钱宁一手策划。武宗见了江彬后,与之关系亲密,渐渐冷淡了钱宁等人。一日,明武宗在紫禁城豹房戏虎。那只虎本是已经驯服,专供皇帝玩乐戏弄的,但不知怎地突发躁狂,急向明武宗扑来。明武宗大惧,身体被抓得鲜血长流,急呼钱宁。钱宁因皇帝偏爱江彬,更因狂虎凶猛,自顾逃得屁滚尿流。危急时刻,江彬扑上前去,几番拳脚制住狂虎,救了明武宗一命。自此,江彬更成了明武宗的大红人。

其时,钱宁党羽甚丰,视江彬为眼中钉。江彬便上奏明武宗,称“边军骁悍胜京军,请互调操练”。明武宗置群臣极力劝谏于不顾,调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军入京师,号外四家。史书载,其“纵横都市。每团练大内,间以角牴戏。帝戎服临之,与彬联骑出,铠甲相错,几不可辨”。

正德八年,明武宗命江彬领神威营,赐江彬国姓。又过两年,江彬迁都督佥事,举荐万全都指挥李琮、陕西都指挥神周勇略,并召侍豹房,同赐国姓,且几人同被明武宗收为义儿。江彬依仗皇帝撑腰,大肆摧毁民居,造皇店酒肆,建义子府。

江彬统帅禁卫军,明武宗自领善射的太监组成一营,号称中军。每日晨夕驰逐,甲光照宫苑,呼噪声达九门。明武宗时常临阅驻军,当时称“过锦”。诸营官兵均用黄衣罩甲,帽植天鹅翎,贵者三翎,次二翎,而兵部尚书王琼仅得赐一翎便喜不自禁。

江彬荒淫暴虐,还常引导明武宗淫乐。江彬建镇国府第时,将大批紫禁城豹房的珍玩和女御掳回。侍从皇帝时,曾多次夜入民居索要妇女,供明武宗淫乐。正德十四年,会宁王宸濠反,江彬鼓动明武宗亲征,并下令劝谏者一律处以极刑。十二月至扬州,江彬强夺民居为都督府,全城寻找处女寡妇,供自己和皇帝渔猎。

明武宗驾崩后,江彬被磔,家眷全被发配为奴。明廷抄江彬家,得黄金七十柜,白金二千二百柜,其他珍宝不可数计。书中记载,磔江彬之日,北京久旱突降大雨。

于明朝而言,这江彬可是个大大的奸臣。钱洪自曝是江彬的后人,实在已视多小衮颇为亲近。钱洪道:“我祖江彬虽然残暴淫虐,但却有一手伏虎的功夫留了下来。我们这一支血脉趁兵乱逃了出来,来到黑龙江安家落户,过上了辈辈靠狩猎为生的日子。这兴安岭间,最强悍的猛兽便是虎,而我家自江彬传下来的伏虎功夫正派上了用场。每年打个三两只老虎,毛皮骨头的变卖,足够我家吃穿不愁。这门功夫只传男不传女,谁想到了我这也就没了后。张疆本不是我的亲儿子,我儿死于兵火,只留下沁岚一个丫头。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了张疆,我因对满人仇恨,而张疆虽为绿营把总,也恨满人入骨。于是,我便收了张疆为子,想把祖传伏虎术传给他。谁知他为了反清,竟然勾结罗刹人。我虽恨满人,但满人好歹也是中华同胞,而那些罗刹人乃是异族。他们杀人放火,生食人肉,无恶不作,还想侵占我们的土地。我虽不能复明,但也绝不想让罗刹人灭清占中华。我屡次苦劝他也不听,终至此祸。你虽然杀了张疆,但你是为了保境安民,并非出于私心,再说张疆勾结异族,兴风作浪,你杀得好。如此说来你我也算有缘,你又要去北京做虎枪兵,我便将这伏虎的本事传给你吧!”

多小衮赶忙跪在炕上,又给钱洪施了一礼:“师父传我本领,徒弟定不会忘了师父,将来即便做了将军都统,也记挂着师父。”钱洪笑笑:“我已是花甲年纪了,不图你回报,只是别糟践了这门祖传的本领。另外,小衮,我目下只有孙女沁岚一个牵挂,若日后我走了,沁岚需得你多费心了。”多小衮道:“这个自然,有我这个大舅哥在就好使!”

钱洪展了展身,伸出右手到多小衮面前。多小衮会意,伸右手握住。两人各自用力,掰起手力来。多小衮知道钱洪力大,只一掰便松了劲儿,败下阵来,还溜须道:“师父神力!”

钱洪道:“武林中有句话,叫一力降十会。功夫再好,力气不足也是白搭。小衮,你要学伏虎术,必先强力气。你们几人中,天禄还算有些力气,但也远远不够。以你现在的力气去殪虎,便是送死。”钱洪见多小衮不服,便翻身下炕,拉着多小衮出了屋。

多小衮不知钱洪的意思,便乖乖跟着。二人出了院,来到隔壁院门前。钱洪敲门,开门的正是赵冬。钱洪也不搭话,拉着多小衮往院里走,赵冬恭敬地跟在钱洪身后。来在院中,钱洪指着院子一角的一处篱笆围栏,对多小衮道:“你去拉一只鹿来,只要拉出围栏就可。”

赵冬从柴房点了支火把来。借着火光,多小衮看见院角围栏中养着两头梅花鹿。两头都是公鹿,都长着长长的角,警惕地看着三个人。多小衮侧身进了篱笆门,赵冬随后将门关闭,与钱洪站在篱笆围栏外看多小衮捉鹿。两头鹿见多小衮进了围栏,顿时慌了,绕着围栏跑开来。然而,毕竟地方狭小,终于一头小一些的梅花鹿被多小衮抓住了角。

多小衮攥着鹿角,想牵鹿,谁知那鹿向前猛地一冲,竟把多小衮顶翻在地。钱洪和赵冬二人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多小衮恼了,心道:“怎么鹿也这么大力气?”于是翻身跃起,又朝着那只大一点的鹿冲去。那大鹿也许是看见多小衮被同伴顶翻,胆子壮了,于是直接朝多小衮当胸顶去。多小衮这回学乖了,见鹿冲来,侧身避过鹿角,斜着抢步上前,双手环绕锁住了鹿的脖子。这一来,鹿用角顶不到多小衮,打斗便成了多小衮与鹿的角力。在多小衮看来,鹿这种世间最柔弱的动物,应该无甚力气,能够轻松制服,谁知一较力量,多小衮觉得鹿力大无穷,不一会儿工夫,自己就酸软无力了。大鹿趁机一甩脖子,从多小衮的臂弯中挣脱出来,紧接着一个闪身,用角对准了多小衮猛地一顶,将多小衮推倒在篱笆围栏上。

赵冬忙进围栏,呵退梅花鹿,将多小衮搀出。

钱洪哈哈大笑,问道:“小衮,你这力气连鹿都斗不过,还想去殪虎吗?”

多小衮脸红到脖根,好在天黑灯暗,钱洪、赵冬看不出来。多小衮道:“师父,小衮的确没鹿力气大,可是您能制服这鹿吗?”

钱洪一笑,指着围栏外拴的一匹马,道:“你说鹿的力气大,还是马的力气大?”

多小衮认出那匹马是卧虎堡激战中缴获的罗刹匪兵的顿河马,道:“自然是这匹马的力气大。”

“好!”钱洪一掳袖子,走到马前,先拍拍马头和脖颈抚慰了片刻,之后解开了拴在篱笆桩上的缰绳。多小衮和赵冬都不知钱洪要做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钱洪一矮身,竟钻到马肚子底下去了。

“师父!”“老钱爷!”多小衮和赵冬都觉得是老头儿喝醉了,又怕马踢着他,一齐上前,欲将钱洪拉出来。

“退后!”钱洪在马肚子底下厉声道。随后,只见钱洪挺身发力,竟将那匹高头大马顶了起来。那马害怕,急得四蹄乱划。人马挣扎中,钱洪抓住马的两条后腿,大喝一声,竟将马摔翻在地。

多小衮和赵冬都看呆了。钱洪却气不长出,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样,将马从地上拉起拴好,又围着马看了看,怕那一摔伤着马。

多小衮俯身拜道:“师父,徒弟服了!”

钱洪笑道:“你在常人中也算是有力气的,按我教的方法勤加练习,必定会大有进展。”

二人别过赵冬,又回到炕上酒席前,边喝边聊。多小衮道:“师父,小衮还是担心,殪虎光练力气又有多大用处?人力气再大,能大过虎吗?我想穆虎大人力气并不如师父,但他的那支虎枪却使得出神入化,殪虎易如反掌。”说罢,多小衮拿眼睛偷瞄钱洪,看看老头儿是否生气,若他面有怒色,那多半就该教自己真本事了。

钱洪并未动怒,盯着炕沿儿愣了半晌,幽幽道:“小衮,这殪虎之术共有三种,一种是寻常猎户所使,十几二十人带着刀弓猎叉和狗群,又是掘陷阱又是下套索,只要能制虎于死地,便不择手段。那小曹童曾跟我讲过,去年夏天他随他父亲等一众猎人便猎杀过一只大虎,但这其实根本称不上是殪虎,顶多算作猎虎,不是真正英雄所用的手段,只是寻常猎户糊口用的法子,并不入流。第二种是满人殪虎的法子,也就是你们看到穆大人持虎枪刺虎的功夫,虎枪营用的便是此法。只凭虎枪刺击杀伤,少则一两个人,多则三五人,靠胆略、枪法和力气与猛虎厮杀搏斗。你也算殪杀过一只虎,和虎交过手,知道虎的厉害。虎枪兵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因而在当今满清军中,虎枪兵乃是猛士之中的猛士。”

多小衮听了,难免有些洋洋自得,心想:“这么说我也算猛士中的猛士了。”垂在炕边的一只脚不由放肆地抖动起来。钱洪面色凝重,并不理会,继续说道:“还有一种殪虎之术,乃是殪虎的终极之法。倾大清全国之猛士,也未必有一人使得。”

多小衮心道:“听这话的意思,定是师父会这终极之法了。”赶忙接道:“师父,您就把这殪虎的终极之术传给徒弟吧!”

钱洪闻言哈哈大笑,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多小衮。小衮心道:“以前坊间传说明将江彬有一身赤手伏虎的伏虎神术,今天看来这传说并非虚言。师父是江彬的后人,他的祖传伏虎术想必就是传说中江彬的本领。若能把这功夫学到手,虎枪营冠军非我多小衮莫属了。”

钱洪笑完,又呷了一口酒,幽幽地说道:“这第三种殪虎之术……”多小衮猴急催问:“嗯!嗯!这第三种殪虎之术……您快说!”“这第三种殪虎之术……却已经失传了!”

“他妈的!”多小衮骂出了平生最恨的一句,心道:“这老家伙,殪虎神术失传了还东拉西扯地糊弄我。”脸上失望之色难以掩饰。钱洪道:“孩子,这种殪虎之术虽已失传,可我这师父你却没有拜错。”多小衮自知有些失态,赶忙道:“那是当然!师父的功夫我就是学上五十年也学不完。”钱洪道:“五十年学不完你还学个屁!你八十岁就算有全身功夫,还能有力气再殪个虎吗?你小子如此油嘴滑舌,嬉皮笑脸,哪里有半点殪虎猛士的样子?”多小衮一笑,道:“师父你想,老虎见神情严峻的殪虎猛士见得多了,可像我这样嬉皮笑脸的却没见过,肯定纳闷,我趁机上去一枪刺下,您说妙也不妙?”

钱洪道:“唉,说你有福,每次还都让你蒙个八九不离十。你这番玩笑,倒是说中了殪虎的一个秘技。”多小衮收起笑脸,认真地听钱洪讲。

对面西屋的房门有开关声响,钱洪想是沁岚起夜,也不理会,继续讲道:“虎这东西,虽然凶猛无敌,威风八面,但其生性十分谨慎多疑,而且颇为胆小。常人只道猛虎猛虎,却不知虎其实更怕人。我家传的殪虎术说,虎见到人,若非身患病痛或年老饿极,断不会主动袭人。虎若下了害人之心,眼中就含有凶光。虎行动敏捷,百十步内转瞬即至,它若袭你,你即便是骑在马上,也难以逃脱。然而当虎蹿至人近前以后,必然会停下抬头看你一眼,这是虎在心中做最后的犹豫。看完这一眼,虎便扑你了,那时你即便再有武功,天生神力,也难逃一死,因此虎至近前看着你犹豫的这一刻,是你出击的最佳时刻。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出殪虎杀招,就在这一刻。出早了,虎离你远,杀招够不上;出迟了,即便出迟半刻,你定命丧虎口。”

多小衮听得呆了,问:“那若是虎径直扑我,并不在我面前犹豫着看我一眼呢?”钱洪道:“虎这东西性格多疑,一百头虎扑人,倒有九十九头会在最后一刻看你一眼。”多小衮点头。

钱洪问道:“虎犹豫一刻,你如何办?”多小衮道:“用枪刺它。”钱洪逼问:“刺哪里?”多小衮见过穆虎殪虎的情形,便不假思索道:“刺前胸!”钱洪道:“刺中后你又该如何?”多小衮道:“拔枪再刺第二枪!”钱洪摇摇头:“若是那样,你命休矣。虎枪殪虎,当虎袭来时,趁它做最后犹豫之刻,应一枪直刺虎胸。”多小衮插道:“这我答对了。”钱洪不理,继续讲解:“有人想持枪刺虎口,但虎最灵巧的就是脖子,它只需一偏头,便躲过了你这一枪,那时它的尖牙利爪可也到了你眼前了。刺胸则不然,虎若想躲避,必须跳跃闪避,就算虎动作敏捷,但总归比偏头躲避要慢多了。再者说,胸乃虎之命门,枪入胸可及心脏,对虎杀伤颇大,而枪刺虎口即便刺到,也很难刺得正,虎伤不致命却异常疼痛,反而会更加凶猛。因此执虎枪,第一便要刺虎胸。”

多小衮道:“趁虎犹豫之时,刺虎胸。徒弟记下了!”

钱洪道:“刺中虎胸后,该如何办?”

多小衮刚要说“拔枪再刺”,忽然想起穆虎在虎骑牛刺虎时一枪贯入后并没有拔枪,而是持枪抵住,便语气疑惑地道:“持枪抵住?”

“好小子!”钱洪喜道:“真是个有灵性的孩子。你切记,一旦虎枪刺入虎胸,千万不可拔枪!你所用的是虎枪,大清的虎枪有两种:你那支是普通虎枪猛士用的,以皮条系鹿角棒于枪头后,紫禁城里虎枪营用的也差不多,只不过没有鹿角棒,而是枪头在鹿角棒处平伸出两支弯月状的铁锋,名曰虎刺,与鹿角棒是一个用处,都是防止入枪过深。虎枪的枪头圭中起刃,刺入虎胸内,你须前后弓箭步站稳,全身用力抵住枪杆。这一来,虎纵有再大的力气,也无法伤你。虎枪枪杆长、大,在虎与人之间形成一道屏障,虎若向前冲,你抵住枪杆随它的力气向后退,虎总是无法向你近身。再者,此时虎枪已刺入虎体内,虎稍一动,枪刃便如利刀般割裂骨肉,纵然是虎也难耐这般疼痛。所以用虎枪抵住虎,人便安全了。”

多小衮道:“入枪后,抵住枪杆,徒弟记下了。”

钱洪又道:“虎枪兵殪虎时,并非单人独斗猛虎。一两人抵住虎后,同伴便会上前击毙虎,这时便大功告成了。”钱洪说得带劲儿,多小衮听得兴奋,仿佛自己亲自殪了一头猛虎一般,又笑嘻嘻地对钱洪道:“师父,有了您这番讲解,我也敢殪虎去了。”钱洪道:“殪虎最要紧的技艺,我都说给你了,但并非知道这些便能殪虎,还需勤加练习。你可还记得上次你们几个小将殪虎时,你刺虎那一枪与王掌柜……哦,与穆大人刺那一枪有何不同?”多小衮想到当时情景:自己全力一枪,却仿佛刺到一堵墙上,后来穆大人也是一枪刺到虎胸上,虎枪没入至鹿角棒。钱洪道:“你虽有些勇力,但与穆大人及他麾下的虎枪猛士相比,还差得远呢。你每天定要勤加练习。记住,殪虎,搏的是命。”

多小衮道:“徒弟记下了。师父放心,徒弟从今日起每天勤加练习。”

钱洪感到一阵倦意,仍强撑着说:“殪虎乃是武功中的上乘功法。虎枪兵,弓马刀枪的技法要样样纯熟。且说弓箭,虎枪兵殪虎时虽不用,但护驾时又怎么离得开骑射呢?你们的康熙皇帝曾接连七日射死八只虎,可见膂力之劲,射术之精。今日我射的那一箭,洞穿树干,你现在可有这般功力?”多小衮摇头,心里又想起了一桩事:那日穆虎大人为救张疆,曾用弩箭打了巨虎一箭,但巨虎中箭后宛若无事。多小衮晓得那支弩箭的劲力,远比一般军弓硬得多。如此硬弩居然射虎不死,再想想康熙皇帝用弓箭射死八只虎,多小衮不禁更为惭愧。

喝了一晚酒,又说了小半宿话,师徒二人都困倦不堪,便昏昏睡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鸡刚叫,村里突然传来杂乱的喊叫声。不一会儿,冯六带着几名亲兵跑进院子,冲多小衮的睡房喊:“多大人,不好了,我们的哨兵被杀了!”多小衮一骨碌爬起床,三两下穿好衣甲,冲出屋去。站在当院,冯六向多小衮报告:“今早哨兵换岗,却发现村后出口的哨兵被斩杀了,头颅被割下,只剩个无头的尸首扔在原地。”多小衮大怒:“他妈的!定是那帮罗刹匪兵又回来寻仇的!”正在这时,忽听钱洪惊呼:“哎呀!不好,沁岚人不见了!”

注:

①宝亲王:雍正十一年正月,弘历受封宝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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