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洪听了大怒:“你若敢胡来,别怪为师不客气!”多小衮道:“师父,这事儿您就别多管了。我和您打个赌,如果今晚我不去那小寡妇家,沁岚妹子就救不回;我今晚去了,明日此时,或许沁岚妹子就在这院当中陪您说话了。”
钱洪家有四间房。正对院门的正屋是间北房,东屋分里外两间,钱洪和多小衮昨晚便睡在东屋的里间,沁岚睡在西屋,紧挨着西屋的是做饭的柴房。此时,西屋房门大开,沁岚已不见了踪影。多小衮心中恼火:“他……”刚要开骂,忽听身后“扑通”一声,钱洪一头栽倒在地,急晕了过去。众人急忙上前将钱洪扶起,只见老头儿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多小衮见师父突然昏厥,反倒静下心来。多小衮一挥手,让几名亲兵把钱洪抬进东屋,召军中医官照料,自带了亲兵直往村前村后哨兵被杀之处,勘验了现场。哨兵尸体上于胸前有一个血窟窿,双手仍紧捂着这处伤口,哨兵佩戴的腰刀并未出鞘,哨兵所执的大枪丢在距尸体不远处。奇怪的是,这哨兵尸体并不在其站哨的位置,而是向村口方向移了二三十步。多小衮特地绕过尸体,看看地下,然后吩咐村前村后都加双哨,然后带着亲兵回军帐。
刚在帐内坐定,军医官进帐来报,钱洪已经醒了,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多小衮面无表情,盯着帐门陷入深思。亲兵们见骁骑校大人一反嬉笑常态,谁也不敢打扰。只苦了军医官呆在帐内,留也不是,走又不敢,惶惶不知所措。
半晌,多小衮自顾嘟囔:“他妈的!”亲兵见多小衮大人终于骂了出来,才敢上前说话:“大人,定是那伙罗刹匪兵又回来了!”多小衮道:“这贼人来得怪啊!我问你们,为何外人夜来,全村的狗都不叫?昨晚我一进村,那卧虎堡好似有几千几百条狗,叫得那叫热闹,可为何夜里来了外人,那些狗却都哑了?”一个亲兵道:“大人,您是说这是本村人干的?”多小衮心中做着推理,口中道:“村后哨兵是被当胸一刀捅死的。那哨兵大枪扔在一旁,腰刀也未出鞘,显然那时毫无防备。”亲兵接道:“大人说的是。”多小衮又道:“那鸟贼去钱洪家做甚?杀我?我和师父昨晚疲劳至极,沁岚被掳走都未惊醒,他进门杀我自是易如反掌,却怎么只掳了沁岚走?如此看来,鸟贼并非为杀我而来。”说罢,多小衮又盯着帐门,呆滞良久。亲兵们面面相觑,军医官更是心急,期盼着大人早些骂下一句“他妈的”。
这些亲兵开始只道这位小大人面色不很稳重,当初又空许了每人一百两赏银,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后来慢慢听说卧虎堡一战多小衮军功至伟,现下出了大乱子,他又十分沉着镇定,思虑缜密,说出了许多亲兵们死活也想不出的端倪,钦佩服顺之心渐长,恭顺地站在一旁,盯着多小衮等吩咐。
良久,多小衮眼珠一转,众亲兵大喜,知道大人又要骂了,冯六赶忙凑上前来,堆笑着对多小衮道:“大人……”多小衮果然骂道:“他妈的!你们知罪吗?”众亲兵听到前半句骂词,还人人堆笑,而后半句一出,众亲兵着实吓了一跳,慌忙一齐跪倒。多小衮道:“将军把你们给我做亲兵,我昨晚险些死于鸟贼刀下,你等却在这军帐中舒舒服服地睡觉!亏了他并非冲我而来,不然我此时已过了奈何桥了!”多小衮此言一出,众亲兵也觉得羞赧。这些亲兵都是卓尔海手下的老兵,不仅武功精湛,且久在军中办事,经验十分老道,可跟这位小大人出来才一天,就因重大失职而遭训斥,脸面上颇挂不住,跪在地上嗫嚅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多小衮却又盯着帐门陷入了沉思:“既然那贼人目标不是我,却劫走了沁岚……沁岚妹子长得着实水灵,皮肤又白又嫩,捏一下仿佛能出水来,比那日殪虎榜前啐我的那个娘们儿可好看多了!”想到曾被姑娘当众啐了,多小衮怒从心起,不由得啐了一口,一口唾沫正飞在冯六的脸上。那冯六吓得要死,更不敢擦拭,他哪里知道这位小大人心中所想极为龌龊,自己是替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娘挨了一啐。
多小衮自己并未觉察,继续想到:“若不是曹童喜欢沁岚妹子,我被迫做了大舅哥,我定要和沁岚妹子好上一好!也不行,那被师父知道了可不得了!也罢,沁岚虽好,毕竟是山里姑娘,我还要上北京城玩漂亮的京城姑娘,罢了罢了!”抬头一看,冯六脸上挂着一摊唾沫,诚惶诚恐地看着自己。多小衮一挥手:“起来起来!日后我是死是活,还得靠你们几位,你们可需用心啊。我自亏待不了你们!”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交给冯六:“哪日回城,你来张罗,咱们一起到广聚楼吃个酒,再找几个漂亮娘们儿作陪,大家乐乐!”冯六刚才还诚惶诚恐,听了此话便觉心花怒放:“这唾沫啐得值了!”说道:“大人放心,小的们日后一定尽心竭力!”多小衮笑笑:“你们派些机灵的兵丁,到村里四下查看探听一下,完后速来报我。”众亲兵领命,退出帐外。
不多时,打探的兵丁都回来复命。村里除了沁岚被劫走,再未有人家遭难。钱洪一家在村内人缘极好,并没有什么仇家,特别是沁岚,不仅性情温雅,人长得也是全村最漂亮的。兵丁们还按照多小衮的特别吩咐,问了各家看门狗夜里有无异常,所答均是下午叫过一次,而且叫得很凶,但晚上却无异常。多小衮道:“都是些瘟狗!它们下午叫是小爷我进村,晚上真正来了贼人却都哑了。等我抓住鸟贼,连这全村的瘟狗一起煮了!”冯六接道:“有个叫赵冬的年轻猎户要见您。”多小衮忙道:“快叫进来!”
冯六引着赵冬走进帐来,道:“这就是骁骑校大人,还不赶快见礼!”多小衮和赵冬只见过一两面,觉得面熟,但叫不上名字。赵冬一看,骁骑校大人竟是昨晚在自家院中被鹿顶翻的小子,那场景现在想来仍然觉得十分有趣。赵冬给多小衮深深作了一揖。多小衮道:“免了免了,回家好生教训你那两头鹿,该打就打,该杀就杀。你要见小爷……要见本官大人我有什么事?”
赵冬道:“大人,小人叫赵冬,是这卧虎堡的一名猎户。”多小衮道:“哦,你也是猎户?打过虎吗?”赵冬道:“小人倒是没打过虎。”多小衮听了很是开心,笑着摇摇头:“小……本官大人我可是打过!我亲手剁过虎头,一刀下去,虎头落地!哈哈哈!”
赵冬原以为骁骑校大人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却没想到是个毛头小子,表情话语与自己见过的官员大不相同,很是诧异,但还是顺着多小衮的话头儿接道:“大人神武!小人虽没打过虎,但小人的师父却是猎虎的好手。”多小衮急问:“你师父是谁?住哪里?”赵冬道:“我师父就是昨日带大人来我家的钱洪。今日早间,我师父家的妹子被强人掳了去!”
“哦?”多小衮听此人是钱洪的徒弟,精神大作:“我也是钱洪的徒弟,这么说你我是师兄弟了!师父跟你说过殪虎分三种方法吗?”赵冬摇摇头:“师父只教过我射箭,从未说过什么殪虎。”
多小衮放下心来,面有得色,心想:“看来师父还是偏爱我多小衮。”道:“师弟,你找我有何事?”帐内众人听多小衮称赵冬“师弟”,都觉得有些滑稽,即便是从钱洪徒弟论起,多小衮也该管赵冬叫“师兄”。赵冬倒不介意,道:“师……大人,小人今天来是有个蹊跷的事情禀报您。”多小衮道:“快说快说!”赵冬道:“大人,现在村里人都说昨晚村里来了强人,沁岚妹子被掳走,村后一位军爷被杀,但小人奇怪的是,强人夜晚入村,怎么全村的狗都哑了?”
此言正说中了多小衮的疑惑,多小衮收了嬉笑,道:“不错,本官也奇怪这件事情。昨日下午,我带四名亲兵进村去师父家,你们村里的狗叫得厉害,怎么晚上贼人来了它们却都不叫了?”赵冬道:“这的确奇怪。不瞒大人,小人家中养了三条猎狗,均是与我一起打过三四年猎的老狗,猎过狗熊和豹子,非常机敏。小人家就在师父家院子隔壁,只有十几步远,强人如果是从村后口来的,去师父家必经过我家门口,我那三条狗闻到生人气味一定会吠叫报警,但昨晚却没有叫一声。小人觉得这实在蹊跷,特来向大人禀报。”
多小衮道:“当兵的懂马,猎户懂狗。你且说说,怎样才会让狗遇生人而不叫?”赵冬道:“小人不敢说懂狗,不过从小带狗打猎,却也知道一些皮毛。狗若该叫而不叫,我想只有两个可能,一是狗熟悉来人,不需叫。”
多小衮有一种预感,面前的赵冬能帮自己解开沁岚被劫的谜团,于是着急地催促:“废话!这个小爷我这个不懂狗的都猜得到。二呢?你快说二是什么?”
赵冬道:“二嘛,可就玄了。狗该叫不叫,若来人不是熟人,便只有一种可能。”
多小衮心中急躁:“真他妈罗嗦!”怒道:“他妈的!少要罗嗦,快说!”
赵冬道:“狗怕得魂魄出窍,不敢叫。”
听了赵冬此言,多小衮豁然开朗,急问道:“你可曾遇到过让狗怕得不敢叫的人?”赵冬道:“人却不曾遇到过……哦,对了,上次打完罗刹兵,穆大人和大人您带着几千几百大军进村,狗们见到这样大的阵仗,吓得夹着尾巴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叫了。”
多小衮道:“若是大队人马开进,即便狗不叫,人也可以察觉,昨晚掳沁岚的鸟贼至多三两人,你可见过三两人把狗吓蔫的?”
赵冬道:“从未见过。”多小衮点点头,道:“好了,你禀报的我知道了,这几日你就不要打猎了,跟在我身边,随时备我问讯。你先回家收拾一下,跟你老婆说上一声。”赵冬道:“不用了大人,小人光棍一根,没什么要收拾的。”
“光棍?”多小衮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妥,笑道:“赵冬师弟,你还是光棍?你觉着沁岚妹子怎么样啊?”赵冬还在一本正经地准备回大人话,听多小衮此言,心道:“这是什么大人,实在无赖!”但仍然恭敬地答道:“沁岚姑娘美丽娴熟,人品也不错。”多小衮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着沁岚妹子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妞。上次卧虎堡一战,她和我表弟曹童情投意合,别说这两人,我看还真般配。这样,等把她救出来,我骁骑校大人做媒,给他们俩完婚。现下师父身体微恙不便,你是我师父的徒弟,是娘家人,到时候可要帮着我多张罗。”多小衮知道曹童喜欢沁岚,看赵冬又一表人才,怕沁岚和他是青梅竹马,被他占了先,便故意用话先堵了赵冬的嘴。赵冬本对沁岚一往情深,听多小衮这么说,心中甚是不忿,但当时又不好发作,沉了脸,一声不吭。
多小衮最善察言观色,见赵冬脸色微变,心想:“他妈的!果然被我猜中,这小子定于沁岚妹子有一腿。此时还需用他,可别惹急他了。”便又收了狡黠的表情,正色道:“大敌当前,本官大人我担负重任,你乃大清忠义之民,尽忠报国的机会就在眼前,千万珍惜。你先回家收拾。”赵冬点头答应,转身出了帐门。
多小衮又召冯六入帐,道:“把村前村后的双岗撤了!”冯六不解:“大人,村前还好说,村后别说单岗,现在双岗弟兄们还心里打突突呢!昨晚哨兵刚被人砍了脑袋,单岗恐怕没兄弟敢去站。”多小衮道:“废物!这五百多人里就他妈的挑不出一个大胆心细的?你若挑不出,干脆我去站!”冯六赶忙回道:“大人息怒!这事我来办,定找个胆大心细的兄弟去村后站今天的夜岗。”多小衮和色道:“一个不够,一切需与昨晚一样,一个时辰换一班岗。你告诉兄弟们莫怕,在明岗附近埋伏下暗哨,一旦有变,大家听号令一齐冲出,管保没事!”冯六领命,刚要转身,被多小衮一把拉住:“冯老哥,兄弟还有个事儿求你。”冯六被多小衮弄得懵了,赶忙道:“大人,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冯六一定效命!”多小衮一笑,道:“你手下那十名亲兵中,你挑两个武艺最好、脑子最灵光的来见我,我有用处。”冯六道:“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办。”
冯六出帐去不多时,两名亲兵进帐参见多小衮。多小衮起身道:“你二人随我来。”说罢领了两人进了村,直奔钱洪家来。钱洪已经醒过来,军医官带了一名兵丁正在床前侍候。多小衮看了看,见师父身体已无大碍,便说了些安慰话,随后出了院。两名亲兵一路跟着多小衮,他二人刚才听冯六说大人找他们有要务,但多小衮却一句话不对他们说,心中狐疑。多小衮出了钱洪院子,迈步进了隔壁赵冬的院子。
两头梅花鹿见多小衮进来,吓得在围栏中乱跑冲撞。赵冬正在家准备弓箭,听见院中闹腾,急忙出来。多小衮对着赵冬施了一礼,道:“师兄,就你一个人在吗?”赵冬听他喊了自己半天“师弟”,此时又喊“师兄”,且面色神秘,不知道这位小大人又在憋什么坏,忙道:“大人,就我一个人。”多小衮转身对两名亲兵道:“你二人守在这里。”随后与赵冬进了屋。
多小衮并不客气,见赵冬家甚是清贫寒酸,连会客的桌椅也没有,便一屁股坐在火炕上,招呼赵冬坐在自己身边。多小衮道:“师兄,你这家也……也太寒酸了。”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赵冬:“这银子是师弟给师兄的一点心意。”赵冬哪里敢收,慌忙推辞。多小衮道:“你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等我回去报告有司,禁你狩猎,看你到时怎么度日?”赵冬心道:“这小子真是个泼皮无赖,他怎么当上的大人,这大清朝真是没长眼睛。”只得接过银票,道:“谢大人!”多小衮见赵冬收了银子,喜笑颜开,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师兄,师弟有一要紧事求你。”
赵冬知道他定是想了鬼主意才来找自己,此时终于狐狸尾巴显了形,便道:“大人有话请讲。”多小衮问:“师兄长年在此狩猎,对卧虎堡一带山势地形应该极为熟悉吧?”赵冬道:“不是向大人夸口,这一带的山,小人的确走遍了,闭着眼睛也能走。”多小衮大喜:“出虎骑牛二十里有个地方叫堆儿洞,你可知道?”
赵冬道:“知道,那地方极为偏僻,大人怎么知道的?”
堆儿洞是萨呵晨告诉多小衮的。罗刹匪兵的秘密营地,就设在堆儿洞。萨呵晨曾在那里被囚禁了数月。多小衮道:“沁岚妹子被劫,不知是不是罗刹匪兵所为。如果被我们打散的匪兵又重新聚集,报复卧虎堡,他们必定还要驻于堆儿洞。我给你两名最得力的亲兵,你带他们偷偷摸到堆儿洞罗刹匪兵营地,仔细侦察一番。”赵冬道:“原来是这件事。大人放心,小人自当为国家效力,不需您给银子。”说罢,把银子递还给多小衮。多小衮用手挡开,道:“这银子你拿着,另外还有什么需要,只要我有,一定予你。”
赵冬道:“此番侦察,较为凶险,大人给我两名亲兵做帮手,可得挑两个武艺好的,危难时能顶用些。”多小衮道:“这个你放心,那两名亲兵是我营中武艺最好的。”赵冬又道:“大人,小人还需一样东西。”多小衮挥挥手,示意他快说。赵冬道:“小人跟师父学习狩猎,弓箭使得最好。不过上次在卧虎堡打仗时,小人的箭都射光了。大人如能调拨我军中弓箭使用,那是最好。”多小衮知道钱洪射术精妙,现下听说赵冬跟钱洪学的一手好箭法,心中更喜,道:“我当什么事呢,这非常好办,我给你一张硬弓,上好的雕翎箭你能背多少就带多少,绝对管够。”赵冬闻言大喜:“有了弓箭,小人一人可当百人,就是撞上了猛虎也不害怕。”
多小衮将两名亲兵叫来,吩咐他们跟赵冬同往,又怕两人不服赵冬管教,特意叮嘱道:“侦察路上,一切全由赵冬师兄决断,你二人要尽心出力,唯命是从,更不可顶撞他,否则我不饶你们!”两名亲兵赶紧答是。于是,几人悄悄回到营帐中,准备了干粮弓箭,正午时分便出发了。临行前约定,次日正午时分赵冬回多小衮营帐复命。
赵冬走了,多小衮又把冯六叫进来。冯六跑了一上午腿儿,已是疲惫不堪。多小衮见他一副倦容,心头一动:“这冯六虽长相鼠眉,人却肯干,难怪卓尔海将军用他做亲兵。”多小衮拎出一个酒囊:“冯六,这是我从广聚楼带回来的小烧,你拿去喝吧。”冯六当兵这么多年,从未有军官对他如此体贴,心中甚是感慨,道:“大人真是爱兵如子,小人定当尽心竭力!”多小衮狡黠道:“无须如此。喝一口,喝一口再说话。”冯六拔下酒囊的塞子,“咕咚”饮了一大口,的确是广聚楼的正牌小烧,真是给劲。多小衮看着冯六,欢喜道:“再喝一口!这可是广聚楼的小烧啊!”冯六喝得兴起,“咕咚咕咚”又是几大口。烈酒下肚,冯六感觉浑身火热,说不出有多舒服。
多小衮心道:“行了!”便对冯六说道:“冯六,这袋子酒你留着慢慢喝。现下有这么个事儿,你速去带人办了。你将全村的狗都收了来……”多小衮这道命令原本颇为无厘头,但此时冯六体内烈酒正化作一股气撞来顶去,听着也不觉得荒唐,反是带着酒意问道:“大人莫非想吃狗肉了?”多小衮笑道:“那倒不是,你切不可杀狗,把这些狗都领到离后村口最近的一户院内。今晚,你带人就守在那里。”冯六对多小衮的部署不甚明白,糊里糊涂道:“喳!”多小衮又道:“你晚上尽管睡觉,只让人看着这些狗,如果狗吠,你就立即领兵冲出去。将鸟贼拿了,你老兄就是奇功一件。”冯六欢欢喜喜地拎着酒囊出帐搜狗去了。
多小衮安排妥当,又来到钱洪家。钱洪此时已能下地,每日必练的功夫今天却是练不了了,只坐在院内独自发愁,见多小衮来了,老头儿方觉心宽一些。多小衮陪钱洪聊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师父,村里除了沁岚妹子,还有哪家的姑娘、媳妇标致?”钱洪听了,勃然变色:“你要做什么?”多小衮道:“师父不要误会了,您只管先告诉我,我自有道理。您若不告诉我,那沁岚妹子恐怕很难救回。”
钱洪此刻最担心沁岚,心想这小子虽然好色,但谅他也不敢此时在村里胡来,或许他自有机断。老头儿略带羞赧道:“吴海家……吴海家寡妇长得标致。”吴海便是当初助穆虎打罗刹兵的那个汉子,他被罗刹人的西瓜炮轰死后,家里只留下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儿子。穆虎曾派人给他家送过抚恤银子,又托卓尔海将吴海的儿子接到城里念书,此时只剩下寡妇一人在家。多小衮笑道:“行了,今晚我就到那小寡妇家凑合一晚!”
钱洪听了大怒:“你若敢胡来,别怪为师不客气!”多小衮道:“师父,这事儿您就别多管了,您养好身体才是。我和您打个赌,如果今晚我不去那小寡妇家,沁岚妹子就救不回;我今晚去了,明日此时,或许沁岚妹子就在这院当中陪您说话了。”多小衮也不多解释,吩咐军医官带两名兵丁今晚就陪在钱洪身旁,不让他走动,自己转身出了院子。
晚饭过后,天已大黑。多小衮特地于绵甲内罩上穆虎所赠的精钢锁子软甲,挎着腰刀,提了虎枪,找了个村民引着,直奔吴海家来。寡妇一开门,见多小衮全副武装站在门外,吃惊不小。多小衮闪身进了院,随手将院门反锁。
寡妇双手护在胸前,连连倒退,口中道:“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多小衮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叫,低声道:“使不得个屁!你知道我来此做什么?”寡妇摇摇头。多小衮道:“别在院当中说话,进屋去说。”说罢将虎枪靠在窗台边,先进了正屋。寡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着急。多小衮挤眉弄眼冲她摆手,寡妇更觉此人不怀好意,双手死死攥紧胸前衣扣,死活不肯进屋。
多小衮觉得好笑,低声道:“你不要怕,我来没有他意,你今晚可能会有血光之灾。”寡妇一听,吓得腿软,带着哭腔道:“大人可莫吓我。”多小衮道:“他妈的!本官大人我是骁骑校,六品朝廷命官,哪儿能玩笑你?我来便是护你安全的。今晚你便如往常一样,该睡就睡,我就在这屋内,你尽管放心地睡。”寡妇听了,千恩万谢,退到卧房去了。多小衮心道:“我骁骑校多小衮大人真真是个大英雄,守着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我却坐怀不乱,马不离鞍,人不卸甲,只求为民除贼,实在是英雄所为。岳飞爷爷若在世,也就如此了。”想到自己终于做了些和岳飞相近的事情,多小衮豪气顿生。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多小衮眼皮渐渐抬不起来。
临安府的一处金碧辉煌的大厅内,多小衮得意地坐在椅子上。一位威风凛凛、相貌端正的大帅身着紫袍,坐在主位上。那大帅道:“多小衮,听说你足智多谋,武艺高强,还能殪虎,本帅很是赏识你。”多小衮心道:“这不就是岳飞岳大帅吗?今日终于见到岳大帅了。”于是说道:“晚辈差得远呢!晚辈一直以大帅为榜样,今天能一睹大帅真容,晚辈九生有幸!”岳飞笑笑,道:“岳云,给骁骑校上茶。”多小衮心头一紧:“怎么,岳大帅要送我走?”转念一想:“岳大帅是宋朝人,宋朝那会儿可没有端茶送客的规矩,想来岳大帅是真想请我喝茶。”
这时,一位白袍青年将军端着茶盏走了出来。多小衮想:“想必这位就是骁将岳云了?我该叫他岳云哥哥?不行,他是南宋人,比我爷爷都大,还是叫岳云爷爷。”又一想:“也不妥,若叫他岳云爷爷,岂不与岳飞爷爷平辈了,干脆叫他谥号吧。”于是对岳云道:“多谢继忠侯。”岳云听多小衮叫他“继忠侯”,登时面有怒色,双眼血红。多小衮一想:“哎呀,坏了坏了!继忠侯是岳飞父子被冤杀几十年后岳云得的封号,我叫他这个名,岂不惹恼了他?岳云生为猛将,又是冤鬼,惹恼了他可不是闹着玩的。”正想着,只见岳云怒冲玉面,一张嘴露出了尖长的虎牙,面目十分狰狞恐怖。多小衮心想:“他被秦桧害了性命,心中怨怒,这下可是要夺我性命?”慌忙叫道:“岳云哥哥,休要伤我!休要……”
多小衮一猛子惊醒,看看四下一片寂静,知道刚才是个噩梦,心中兀自突突狂跳。“自己吓自己!”多小衮站起身,舒了个懒腰,感觉有些口渴,房内十分黑暗,多小衮便摸索着寻找盛水之物。
忽然隔壁犬吠声大作,紧接着响起官兵的吆喝声。多小衮大喜:“他妈的!小爷这计策应验了!”一时也不觉口渴,推门走出屋,将靠在窗台上的虎枪提在手中。正在这时,地面“咚”的一声巨响,仿佛地震一般。多小衮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影蹲伏在地。
“什么人,还不束手就擒!”多小衮大喝一声,挺枪冲上前去。那黑影初时未动,然后慢慢站起身来。这一站不要紧,那黑影起身后仿佛黑铁塔一般,随着一股猛烈的臊气迎面扑来。多小衮身量中等,那黑影足足比多小衮高出三个头,与石头院墙一般高矮。那黑影站起身,发现多小衮比自己矮这么多,不由得哈哈大笑。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雪白的犬牙,与多小衮梦中看到的岳云的牙齿一般无二。
多小衮羞怒交加,挺虎枪便刺。那黑影甚为灵活,闪身躲过。他手中并无兵器,只随地捡了一根尖树枝,朝多小衮当胸刺来。多小衮用虎枪枪杆去磕那黑影的胳膊,“砰”的一声,枪肉相碰,多小衮双臂被震得发麻,那黑影也负痛难忍,“嗷”地叫了一声。多小衮趁机挥枪横扫,正打在黑影腰间,将他击翻在地。不待他起身,多小衮挺枪一刺。黑影虽然倒地,倒也灵活,双手一下攥住了虎枪枪杆。两人各自用力,都想把虎枪抢过来,终究是那黑影力大,他双臂用力斜举枪杆,竟将多小衮整个人举了起来。黑影轮枪一甩,多小衮终于握持不住,被甩飞了出去。此时,院门外传来冯六的喊声:“开门!休要跑了鸟贼!”
多小衮大喜,几步蹿到院门边,一把拉开门拴,大门随之被人从外面踹开。门刚一开,二十多条狗先于官兵扑了进来。多小衮被撞了一个跟头,滚到一边,骂道:“他妈的!瞎了你们狗眼,鸟贼在那里!”说罢捡起一块石头,朝黑影扔过去,众狗随即向黑影扑去。那黑影虽然力大勇猛,但见了狗群呼啸而来,竟十分胆怯,被狗群扑得东倒西歪。冯六随后带官兵冲到,将黑影捆了起来。捆绑时,冯六忍不住骂道:“这鸟贼,实在是臊气得很!”多小衮拾回虎枪,亏得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那黑影上,没有觉察多小衮被缴了械。多小衮重又神气起来,道:“捆结实些,押回营去!”
回到营地,多小衮对冯六道:“把那鸟贼捆严实,派人不错眼珠地盯着。另外,把暗哨全部撤了,除了村前村后和营区的岗哨,其他兄弟全都歇了吧。”说罢径直回到自己的帐内,三两下卸下衣甲,倒头就睡去了。
一夜无话。次日上午,多小衮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多小衮心情大好,边寨不安又被自己侦破,贼人已擒,自己又立一功,心中不禁得意起来。刚要起床,又一想:“如今在这营中我说话算数,昨晚辛苦了大半夜,还被鸟贼摔了一跤,被蠢狗撞了一跤,今天赖会儿床也没什么。”想到此,便缩回伸出被窝去拿甲衣的手。其时,兴安岭下早晚间天气仍十分寒冷,多小衮缩在被窝中有说不出的温暖。他不禁想起昨晚那小寡妇被自己吓得花容失色,实在是过瘾之至,忍不住在被窝中胡来起来。
尽情欢喜。事毕,多小衮在被窝中伸了个懒腰,忽然一个念头飞进脑海里:“贼人虽擒了,沁岚妹子可还没救出!”多小衮挺身坐起,猛捶自己几下:“没出息!事情才办了一半便懈怠,实在是没出息!不救出沁岚,师父怎么办?曹童表弟又怎么办?”于是急忙去拿衣甲。
这时,帐外有人禀报:“大人,赵冬回来了!赵冬将沁岚姑娘也带回来了!”多小衮如释重负,披着甲衣便跑出帐,迎面看到赵冬、沁岚和两名亲兵。多小衮跑到沁岚跟前,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个够,只见沁岚衣衫完整,身无伤痕,只是身上与昨夜那贼人一样,有一股猛烈的臊气。多小衮忙问:“沁岚妹子,你……一切还好?”沁岚知道多小衮的意思,羞赧道:“大人,我没事。”多小衮道:“没事就好!”于是吩咐两名亲兵,“你二人此次立下大功,回城后我定禀报将军,予你们重加封赏,去休息吧!”随后拉着沁岚和赵冬的手道:“师兄、沁岚妹子,快随我入帐,咱们细说。”
多小衮刚在被窝内胡来,未及收拾,赵冬和沁岚见骁骑校大人的寝帐十分不堪,微有尴尬。多小衮倒不在意这些,面有得色地问沁岚道:“沁岚妹子,是不是一个十分高大的野人擒了你去?”沁岚和赵冬皆愕然,齐声问道:“大人真神了!”多小衮道:“师兄,你到了罗刹匪兵营地,却发现营房空空,并无一人,只有沁岚妹子,便趁那野人不在,把她救了回来,是不是?”赵冬道:“正是!大人真神机妙算!”多小衮道:“沁岚,你以前可见过掳你走的那个野人?”沁岚道:“从未见过。”
这工夫,冯六也入帐参见。他在门口时听到了帐内的对话,一进来便接着沁岚的话问道:“大人可是早就料到这并非罗刹匪兵所为?”多小衮道:“倒也不是我神机妙算,不过那鸟贼所为,的确在我意料之中。他夜袭卧虎堡,已摸到师父家,我和师父都已经烂醉如泥,砍下我们师徒的脑袋易如反掌,但那鸟贼却独独不杀我,单只掳了沁岚妹子走,可见他意在劫色,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贼。”沁岚听了,满面羞红,低头看地。
多小衮接着说道:“贼人夜入,村狗必吠,而有生人入村,狗不敢吠的,必是人马众多,声势浩大。这可是师兄教我的。”赵冬赶忙接道:“是,是!小人最初便觉得这一点很是奇怪。”多小衮道:“但沁岚被掳那夜,绝不会是大队人马进村。人马一众,人声、马声极难掩饰,势必会惊动村民和官兵,我便断定那夜贼人至多三两人。师兄曾经说过,从未见过三两个人却令群狗胆怯不敢吠叫的情况,这贼人真是不一般。”
多小衮继续道:“赵冬、冯六,你们都与罗刹人交过手,你们可曾知道罗刹人怎么杀人?”赵冬道:“罗刹人的西瓜炮十分厉害,吴海大哥便是被那西瓜炮轰死的。”冯六道:“罗刹马刀也着实厉害,切削脑袋如同切西瓜一般。村后我们那个弟兄不就被砍了脑袋,到现在还是找不到脑袋,弄个身首异处,实在可怜。”多小衮道:“说得好!罗刹马刀砍脑袋可是厉害得紧。不过,村后被杀的那个哨兵,他的伤却很蹊跷。他有两处伤,一是胸前被捅了个血洞,二是脑袋被切了去。胸前那血洞足有茶杯粗细,创口并不像刀剑所刺,更不是罗刹马刀所能刺得出的。我想贼人所用的应是一根削尖的树桩,那行凶之人力大过人,常人定然不及。”
冯六道:“大人所述真是精彩,有如亲见一般。”赵冬也道:“大人说的很是有理。”多小衮最在意漂亮姑娘如何评价,斜眼去瞄沁岚,却见沁岚仍死死地盯着地,不敢抬头,心中很是懊恼,不过想到沁岚或许是刚被搭救出来,还未缓过神,便释然道:“哨兵遭了这一刺,必定当场亡命。于是,贼人又用那柄尖树桩将哨兵脑袋切下,因而尸身创口处血肉参差,并非快刀斩过的痕迹。凡此种种,我料那贼人绝非罗刹匪兵,而是一个力大无比、贪淫好色的蛮荒之人。”
冯六道:“大人让我把村里所有的狗都聚到村后第一个院中,就是让狗有群胆,敢于报警?”多小衮道:“正是。”赵冬又问:“大人让我去罗刹老营侦察,是想到了沁岚被囚在那里?”多小衮略一犹豫,道:“那倒不是。我料想这并非罗刹人所干,但毕竟是我的猜测,让师兄帮我去罗刹老营看看,我才放心。我想那淫贼头脑简单,很可能会连续夜袭卧虎堡,便在昨晚布下了埋伏。”
冯六问道:“大人,那您怎么知道那贼人会去吴海寡妇家呢?”
多小衮道:“那贼只劫女色不劫财,自然是去村里的美女家。我沁岚妹子全村最美,他第一个劫。”说罢笑着瞟了沁岚一眼,见沁岚仍是红着脸看地,并不理他,便继续道,“那吴海家寡妇长相也很标致,全村第二美,所以我料那贼人如果再来,必会去她家。”说到这儿,多小衮忽然想起了什么,沉吟道:“不过有一点,我至今想不明白。”
冯六道:“大人请说。”多小衮转头问沁岚:“劫你那黑大个,你可认得?”沁岚抬起头,道:“从未见过。”赵冬道:“我也从未见过。”多小衮道:“但他似乎对你们卧虎堡熟悉得很。你们都未见过他,他却熟悉你们村里的道路,也知道最美的女人都住在哪儿,这岂不奇怪?”冯六道:“大人,这还不简单,现下那贼已被咱们擒了,提他来一审便知。”多小衮道:“不错,他要是不说,我把他卵蛋捏碎!来人,把那黑贼带来!”
不多时,帐外忽然乱了起来。有人大喊:“不好了!不好了!贼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