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小衮在树这边看不见钱洪的动作,只听“哗啦”一声,钱洪捧着一团血肉叫自己。那团血肉有三四个馒头捏在一起大小,每隔片刻还抽动一下,血水从其间渗出,上面冒着热气。
多小衮等人冲出帐外,只见那大个子黑贼不知怎地挣脱了绳索,大胳膊一抡,四五名兵丁便被扫倒。他从兵丁手中抢了一杆大枪,在身边如风车般舞动。清军人数虽多,却都不敢近身。多小衮大怒:“他妈的!这么多人连他一个都摁不住,还不如昨晚那群村狗!”说罢,转身回帐中取来弓箭,满拉弓弦,一箭射去,正中黑贼的膝盖。黑贼腿一软,仰身躺倒。众清兵一拥而上,又把他捆了个结实。
多小衮走到黑贼面前,问道:“你是什么人?”那黑贼虽然跪在地上,却也不比常人矮,他看着多小衮,咧嘴一乐,并不回答。官兵叫他“黑贼”,是因擒他那夜此人穿了一身黑衣,军兵们看他只是一团巨大的黑影,现下多小衮到近前细看,这“黑”字果然没有用错。此人面色黑如锅底,更显出两只大如铜铃般的眼睛异常明亮。此贼一笑,露出尖长雪白的两颗犬牙。这犬牙让多小衮想到梦中岳云扑他,心中恼怒,飞起一脚踢在黑贼胸上。这一脚却仿佛踢在了一堵墙上。萨呵晨身体肥胖,也如肉墙,撞上去十分柔软,但这黑贼肌肉坚如钢铁,多小衮一脚没将他踢倒,自己反伤了脚腕。
黑贼见多小衮扭了脚,又是“嘿嘿”一笑。多小衮大怒,一把将佩带的腰刀抽了出来。那黑贼见了寒光逼射的刀锋并无惧色,仍旧傻笑不止,忽然他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盯着多小衮身后。多小衮回头一看,原来是沁岚走了出来。那黑贼一见美女,钢刀在眼前也忘了。多小衮不禁哑然失笑,心道:“黑贼喜欢漂亮姑娘这一点倒与我相同。”又一想:“这黑贼比我还好色,我若是眼前横着钢刀,那就是天仙下凡也兴趣全无了。”多小衮对这黑贼反倒生出几分喜爱来。沁岚来到多小衮身边,低低说道:“大人,这怪人好像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我被他掳走,只听过他嚎叫,却从未见过他说话。”
多小衮做了这么多日子骁骑校大人,捣鬼的机会不多,颇感压抑,如今见这黑贼有趣,忍不住道:“他妈的!以前说书先生总说黑熊怪黑熊怪的,我见了你方知黑熊怪什么模样!你既然不会说话,就定没有名字,看你生得一身黑炭,面貌又如此丑陋,我骁骑校大人给你起个名字,就叫黑熊怪。嗯……有些拗口,那就叫黑怪吧。”黑怪听了,倒开心地咧着嘴大笑起来,其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众人听了无不心惊胆战。
多小衮却不怕,手中腰刀一挑,将黑怪身上的绑绳挑断,然后摸摸黑怪头顶,道:“黑怪啊,以后你便给我当护兵吧。”黑怪十分享受地半眯着眼睛,一把将多小衮抱了起来。众清兵大惊,刀枪一齐指着黑怪,纷纷喝道:“快把大人放下来!”多小衮嬉笑道:“黑怪,你若没这一身臊气,我还真乐意骑你,比骑马可有趣多了。”随后吩咐军医官给黑怪疗箭伤。军医官也颇为惊奇。多小衮那张弓虽不能洞穿树干,却也算得上是一张硬弓,一般人若是挨了,必筋断骨折,但黑怪皮糙肉厚,拔掉箭镞,涂了些金创药,黑怪便奔跑跳跃如常了。
把黑怪留在身边,多小衮发现,这如野人般的黑大个有个特殊本领:嗅觉极其敏锐。每次玩耍归来,黑怪不用进军帐就能嗅出多小衮在不在帐内,有谁来过多小衮的军帐。黑怪嗅人如此,嗅牲口野物便更不在话下。他在钱洪院中看多小衮练武时,若是有人赶着骡马牛羊进出村口,黑怪能一并嗅出。远远看到一匹牲口,黑怪总要眯起眼睛,短小宽扁的鼻子急促地抽动几下,便能知道那牲口是公是母,是否健壮。最绝的是,黑怪可以不用眼睛看,仅用鼻子嗅就能辨别女人的姿色。若是有标致的大姑娘小媳妇从黑怪附近走过,黑怪总要表情迷离地向空中嗅上一会儿,回味片刻。但自从跟了多小衮,黑怪再也不敢对妇女造次。村中人知道了黑怪这个本领,都觉惊奇,以至谁家再去集市买牲口,都要求多小衮借黑怪同去。无论牲口贩子如何伪装作假,黑怪总是能将有病的牲口嗅出来。于是,附近集市的牲口贩子间流传开来,说卧虎堡出了个黑熊怪。
黑怪像贴身卫兵一般,白天与多小衮形影不离。兴安岭下风寒雪大,多小衮用二十两银子换了赵冬四领狼皮,命人给黑怪缝制了一套大号兽皮裤袄。黑怪原本遍体黑毛,十分耐寒,穿上这件狼皮袄,夜里就睡在多小衮军帐门外雪地上,任大家如何驱赶也不去士兵军帐睡觉。黑怪在冰天雪地中反而十分快活,有他守在帐外,多小衮自觉睡得更加安心,冯六等护卫亲兵也乐得清闲。
收服黑怪后,卧虎堡一切又归于平静。多小衮派人将堆儿洞的罗刹匪骑营地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又派了些游骑化装成牧人,往额尔古纳河东岸一带侦察,自己再将游骑侦察来的情报写成密信,飞骑报往卓尔海。一连半月,多小衮派出的游骑跑遍了兴安岭至额尔古纳河几百里地域,沿途寻访,都未发现匪骑行踪,军情渐渐和缓下来。
这一日,无甚军务的多小衮带着黑怪和冯六往钱洪家来。匪骑的事情消停后,多小衮便又上心于向钱洪学伏虎本领的事来。钱洪将几人迎到正屋坐。黑怪嫌屋里炉火热,不愿进屋,加之又嗅到了沁岚的味道,便往柴房凑。多小衮不放心,给冯六使了个眼色。冯六会意,也跟了出去,屋中便只剩下钱洪与多小衮师徒二人。
钱洪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资质聪慧,弓马娴熟,但要练殪虎功夫,多小衮的力气便显得过于单薄了。钱洪对多小衮道:“若想迅速增长力气,为师有一门特别的功法,只是不知你吃不吃得苦?”
多小衮道:“吃了这个苦,以后能甜吗?”
钱洪笑道:“滑头!你若真学精了殪虎之术,不怕你进京没有高官做。穆虎大人不就是从虎枪兵做到了皇上的近臣?”
多小衮道:“那就能吃得苦!只是师父,你说的是什么功法?”
钱洪道:“石锁功。”
多小衮在钱洪院里见过几只石锁,知道那是钱洪练力气的物件,却没见他耍过,便问:“就院中那几只破石锁,便能让我迅速增加力气?”
钱洪道:“不错。你别小看了这石锁,武林中专门有一种石锁功,这门功法为硬功外壮,属阳刚之劲,专练两臂提掖之力,其功效不亚于铁袋功。每日练习,可以练精化气,易骨易筋。功成之后,两臂可有几百上千斤力气,肌腱刚韧无比,内功亦趋一流。你若跟为师练上三个月,保你力气大涨,功力倍增。”
多小衮听得大爽,叫道:“好啊!真若如此,那就快练吧!”
钱洪道:“从明日起,你每天日出即起,来我院中练习。小衮,这功法不是一日之功,最忌中断,你万不可懈怠。”
多小衮道:“师父放心!”
于是自此日起,多小衮每日晨起都要到钱洪院中耍一阵石锁。钱洪院中的石锁小的八十斤一个,大的足有二百斤。钱洪先给多小衮示范。只见那百八十斤的石锁在钱洪手中仿佛是豆腐做的,翻飞自如,无比轻盈。可石锁一旦到了多小衮手中,便如有千斤重,别说抛接,就是拎起来都很费劲。钱洪倒也不急,话也不多,只是偶尔指点多小衮几句。
黑怪每见多小衮耍石锁,便在一边跃跃欲试。这一天,多小衮练得浑身酸软,再无一丝力气,把石锁一丢,坐在院墙边喘气。钱洪过来给小衮讲解要领。趁二人不注意,黑怪捡起那只最重的石锁,学着钱洪的样子耍开来。黑怪虽头脑简单,但学动作却异常机敏,加之力量远超寻常人,竟把一只二百斤的石锁舞得上下翻飞。苏秦背剑、鹞子翻身、张飞片马、举火烧天,一招招一式式真如个老把式一般。钱洪、多小衮、冯六等人见了,纷纷拍手叫好。钱洪对小衮道:“孩子,你若有黑怪这身力气,师父管保让你能赤手擒虎。”
多小衮心道:“老头儿尽说漂亮话,我若有黑怪这力气,岂不也成怪物了!”于是接道:“我是人,他是怪,人怎能练成他那般力气?”
钱洪听了,便冲黑怪比划,示意黑怪与他摔跤角力。黑怪正玩得兴奋,扔下石锁便与钱洪上手。黑怪凭其经验,若与人角力,他随手一挥便能将一个人扔出几丈远,他一只胳膊的力气便两三个人也掰不过。但与钱洪一上手,黑怪觉得这老头儿不一样,虽然钱洪个头只及黑怪一半,但黑怪猛然发力抡摔,钱洪却纹丝不动。多小衮和冯六在一旁看了,都惊诧于钱洪的力气。
多小衮心道:“早知道师父有力气,可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么个老头儿,居然有力气跟黑怪抗衡。”
冯六本看不起钱洪是个老猎户,只是因多小衮叫他师父才对他加了三分客气。自这一幕后,冯六每见钱洪,毕恭毕敬。
钱洪与黑怪僵持了片刻,突然一个上步,将右腿别在黑怪腿后,随即猛然发力一推,黑怪站立不稳,轰然倒地。
多小衮和冯六拍手叫好。多小衮自觉羞赧,低声道:“师父放心,小衮一定勤加练习。”
钱洪道:“有黑怪算你有运气。你们满洲人不是喜欢摔跤吗?就是你们说的布库,这也是长力气的好办法。我看这样,你每日早起练石锁,晚上与黑怪摔二十跤。日日坚持,保准管用。”
多小衮一听让他与黑怪摔跤,顿时摇头道:“小衮现在力气小,跟黑怪可摔不了二十跤,只一跤小衮就成小死衮了。”
钱洪笑道:“你别看黑怪不说话,他心里可明白这些。”于是走到黑怪面前,拍着黑怪的肚子道:“黑怪,和小衮摔跤要让着他,慢慢练习。”
黑怪听了,喜不自禁,仰天长啸,状如巨猿。
自此,多小衮早上练锁,白天跟着钱洪练习虎枪和拳术,晚间与黑怪摔跤。由于游骑再未报过有匪骑出没,多小衮得以全心苦练。每每筋疲力尽时,多小衮便躺在床上猜测天禄、午思等人在做什么,是否有了个相好的、漂亮的北京姑娘,只可怜自己已经累得连自行行乐的力气都没有了。
多小衮勤于用功,钱洪看在眼里,心中欢喜。多小衮驻军来时,将兵部赏给自己的二百两银子都强塞给了钱洪。钱洪便叫沁岚时常给多小衮炖只鸡补补身体。卧虎堡毕竟是个穷困的山村,平日里极少人家有炖鸡。多小衮只要在帐内听见黑怪欢呼跑跳,就知道沁岚又炖鸡了。多小衮也够意思,每次沁岚炖鸡,他都给冯六些银子,叫他遣人到集市上买些猪羊,给众兵士和黑怪吃。每每如此,冯六等兵士与多小衮交情日重,黑怪更是死心塌地,视小衮如主人。
一日下午,练拳完毕,多小衮辞别钱洪,往村外军帐走。黑怪和冯六跟在他身后。其时,多小衮已练了整整一月的石锁和拳术,日日操练,觉得很是烦闷。三人刚出村东口,忽见一只野兔子从路边横蹿而过,向山上跑去。黑怪见了野兔,登时撇下多小衮和冯六,急追上去。多小衮也来了兴致,可捞到一回玩耍的机会,便跟着黑怪追去。冯六只得随后紧赶。
多小衮曾听姨父曹霸讲过一些追兔子的道道。常见的野物中,野兔是行动最为迅急的一种。猎户常用猎犬去追兔子,别看只是狗撵兔子,其中还真有些学问。猎犬种类良多,最善追击的是细犬,用细犬撵兔子可以说十获六七。只是由于细犬较为难得,加之细犬虽然速度快,但不善于咬斗,因此猎户豢养的较少。寻常猎犬奔跑速度要远逊于细犬,但一些灵巧善跑的猎犬也能捕到。这些说的是猎犬与兔子在平地上的角逐,如果是在山坡上,情况则大不相同。猎户们有句经验之谈,叫“上山兔子下山虎”。兔子前腿短,正适合上山发力,因而再快的猎犬也追不上上山的兔子。不过到下山时,前腿短的兔子就跑不起来了,这时候放狗去追,十拿九稳。
多小衮跟着黑怪去追兔子,只是图个乐,并不想真要把兔子拿了。上山兔子猎犬尚且追不上,更何况人了。然而,黑怪爬山奔跑的速度让多小衮吃惊。若说多小衮和冯六是爬山,黑怪则是跑山,于山路上蹿越如飞,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追了二里多山路,多小衮跑不动了,扶着树喘气休息,后面冯六气喘吁吁地走来,道:“大人,黑怪样子笨重,可爬山比狗还快。”二人正说话间,只见黑怪手拎兔子从山上下来了。那兔子一身草褐色的毛,耳朵被黑怪铁钳般的大手攥着,身体和腿还在一蹬一蹬地挣扎。从此以后,多小衮每日耍过石锁、练完拳术和虎枪后,都要跟着黑怪跑山。初时每日跑二三里,后来每日十数里不等。
转眼积雪消融,满山重绿,八个多月的时光转瞬而过。多小衮觉得石锁越发轻巧,且能耍动那二百斤的大石锁了。每晚与黑怪摔跤,多小衮从每摔必倒,到渐渐能与黑怪抗衡片刻,再到黑怪若不使力几乎摔不过他。多小衮有些布库底子,技巧究竟好一些,后来每晚与黑怪的二十次摔跤竟能摔赢一半。半年下来,多小衮虽不如黑怪跑山如飞,但攀山和跑步的功夫都大为长进,以至后来冯六因实在跟不上,便不再随着多小衮和黑怪跑山。
一日午间,多小衮与黑怪跑完山回营地。刚走到村东口,就远远见一匹快马向他们疾驰而来。多小衮估计是冯六派出的游骑侦察回来,便站在路边略等。马跑到跟前,上面坐着的兵士多小衮却不认识。那兵士见了多小衮,问道:“你可知骁骑校多小衮大人在哪里?”
多小衮道:“本官我就是多小衮。”
兵士见他没穿甲衣,身后又跟着个野人,并不相信。黑怪恼了,咆哮一声,从多小衮身后蹿上来,一把将兵士掀下马来。多小衮急忙喝止黑怪,扶起兵士道:“你随我进营说话。”说罢向营地走去。
三人至多小衮的军帐门前,正遇冯六。那兵士见了冯六,忙叫道:“冯爷!”冯六也是一阵惊喜:“你小子不在将军身边听话,怎么跑这儿来了?”原来,此人是卓尔海身边的一名亲兵,专为给多小衮传卓尔海的一道将令而来。那兵士道:“多大人,将军知道你在卧虎堡戍边辛劳,武艺长进,准备调你回齐齐哈尔。”
多小衮曾经苦盼的调令终于到了,但此刻心中却并不很高兴,反而对卧虎堡以及自己在卧虎堡这段习武的日子有些不舍。
兵士道:“多大人,我来时将军特意嘱咐,要你带个礼物回去。”
多小衮道:“礼物?这穷乡僻壤的,哪里有什么像样的礼物?”
冯六在一旁听了,笑道:“大人误会了。将军的意思是,叫你打个老虎、熊瞎子什么的带回去,也是你武艺学成的一份见证。”
兵士忙点头附和道:“不错不错,正是此意。”
多小衮道:“这个不难,明日我进山打一头来便是。”于是,多小衮短短写了一封书信交给传令兵士,让他回复将军:“多小衮及卧虎堡驻军三日后启程。”接着又命冯六好生款待传令兵士,自己带了黑怪,往师父家而来。
钱洪听多小衮要走,心中也很不舍。钱洪道:“小衮,你现在的武艺和力气都比初来之时有了很大长进。为师所会的伏虎之术也大都传给你了,我敢说你到了北京虎枪营,也算得上是这个。”钱洪说着,冲多小衮举起大拇指。
多小衮却从钱洪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道:“师父,如此说来,您还有伏虎的本领没来得及教给小衮,是不是就是您说的那赤手伏虎的本领?”
钱洪笑道:“好个猴精的小子!我先问你,你现在武艺、力气都堪殪虎,但为师还有一个大大的担心,你可知道是什么吗?”
多小衮道:“沁岚妹子。师父放心,小衮到了京城,便安排沁岚与曹童的婚事。”
沁岚之事的确是钱洪的一块儿心病,他当下问多小衮的虽不是这桩事,但听多小衮的回答,也不由心生感动。钱洪道:“沁岚的事先不提,是你还有一个让师父不放心的地方。”
多小衮想了想,道:“小衮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让师父不放心?”
钱洪道:“你现在力大过人,虎枪术纯熟,这都很好,但小衮你最大的弱点,便是你的心性。你胆气不足,一遇强敌便想逃跑,这是你今后殪虎的最大隐患。”
多小衮道:“小衮天生胆小,这也没办法。”
钱洪道:“为大将者,气吞山河。前朝大将毛伯温远征时,嘉靖皇帝题出征诗,开头一句便是‘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你若想在军中发达,胆气不足可不行。”
多小衮急道:“师父,那可有什么办法破解?”
钱洪道:“俗话说,艺高人胆大。你离开卧虎堡后,要继续每日勤练武艺,日复一日,终有所得。”
多小衮道:“这个师父放心,小衮不敢懈怠,只是有什么法子能让小衮快些变得胆气豪足?”
钱洪道:“《黄帝内经?素问?六节脏象论》说,凡十一脏,取决于胆。《脾胃论》也说,胆者,少阳春升之气,春气生则万化安。故胆气春生,则余脏从之。胆气不升,则飧泻、肠澼不一而起矣。”
多小衮虽读过不少书,但独独没看过医书,钱洪说的这些他半句不懂,急道:“师父说的到底是何意?又该如何帮小衮生发胆气?”
钱洪道:“那医书的意思,是说胆气升发条达,有助于其他脏腑功能正常运行。要养胆气也不难,师父有一个秘方,可助你壮胆。”
多小衮道:“什么方子?抓起药来可方便?”
钱洪道:“王血壮魂汤。”
看多小衮不解,钱洪又道:“莫看这名字玄幻,功力非同寻常,只是有一味药不好抓。”
多小衮道:“师父别卖关子了,您快说都要什么药。”
钱洪道:“一品枸杞十粒。”
多小衮道:“枸杞没什么新鲜,我这就叫冯六到镇上药铺去买。”
钱洪道:“三年的黄菊花三颗。”
多小衮道:“我还当是什么,这也好说。”
钱洪道:“草决明一匙。”
多小衮哈哈大笑:“早知道这些东西能壮胆,我就每天都吃,现在也气壮山河了。”
钱洪笑道:“药就这三味,只是药引子你可不好找。”
多小衮道:“师父但说无妨。”
钱洪道:“采齐了这三味药,要用一杯温热的虎心血送服。”
多小衮道:“师父一说王血壮魂汤,小衮便猜其中定有虎血。”接着,多小衮又将卓尔海要他殪一头虎的事情说了。钱洪道:“也好,猎一头虎,既让你交了将令,又能配足王血壮魂汤。这样,今天你早些回营休息,明日一早,为师带你进山猎虎。”
多小衮回营,即刻让冯六派快马去镇上药铺购齐了王血壮魂汤的三味药。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多小衮收拾整齐,内穿锁子软甲,外罩八旗绵甲,还特意带了一个大水囊,提着虎枪,挎着腰刀,带着黑怪来找师父。临行前,多小衮怕殪虎中有闪失,特意将手枪装好火药和枪子,揣在怀中甲衣内。来到院门前,只见钱洪和赵冬早已等在那里。二人都斜背着弓箭,各自手执一柄猎叉,钱洪背后还斜插着一把半长的砍刀。赵冬的三条猎犬早已耐不住性子,围着主人不停地跑跳。
一行人会齐,直出村北口,向虎骑牛而来。
三条猎犬跑在最前,黑怪殿后,多小衮和钱洪、赵冬居中而行。多小衮虽然胆小,但此时却毫不害怕。一是跟着师父钱洪苦练了这八个多月,他功力暴涨,有些技痒难耐;再者,有师父和赵冬在,有黑怪和三条经验丰富的猎犬在,老虎再凶猛也难伤到自己。于是当一行人来到虎骑牛时,多小衮竟盼着老虎赶快蹿出。
谁知想什么,却不来什么。众人在虎骑牛搜寻了半天,却始终不见虎来。多小衮心中焦急,开口问道:“师父……”刚一张嘴,就被钱洪止住。钱洪摆摆手,眼睛如鹰一般巡视着周围的树木。比之一年前多小衮等人的殪虎考察,现在发现虎迹更难。七月时分,森林草木极为茂盛,若真有虎藏匿其间,人也很难察觉。
几人翻过虎骑牛山坡,面前是一条狭窄的、被两旁草木覆盖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小道。因为几人在虎骑牛坡道上耽搁了一会儿,此时猎犬已经跑出了视线。小道宽窄仅能容一人行走,钱洪平端猎叉走在前,赵冬也竖着叉紧跟其后,多小衮扛着虎枪走在第三,黑怪仍然殿后。没走几步,钱洪回头,用低低的声音道:“注意上面!”多小衮只想走快些早些寻见虎,心嫌师父罗嗦:“孩童都知道老虎不会爬树,师父却叫注意上面,看来师父一紧张也说傻话。”
多小衮冲钱洪使劲儿点头,希望师父走快些。钱洪见多小衮仍然扛着虎枪,眉头一皱,双手将猎叉举在胸前,示意多小衮将虎枪也竖起来。多小衮点头赔笑,无奈照做。钱洪见多小衮将虎枪竖了起来,才回过头,继续前行。
走不出一里,草木愈发茂盛。突然,多小衮只觉一条绳子从树枝向自己面门抡过来。不等多小衮反应,紧跟在他身后的黑怪抢上一步,长臂一挥,将那绳子扯开来。就在黑怪将绳子出手扔出的瞬间,全身忽地震了一下。绳子落地时,多小衮才看清那不是一条绳子,是蛇。黑怪是被蛇咬了。
一切均发生在瞬间,且悄无声息。走在前面的钱洪和赵冬都未觉察。多小衮挥枪将蛇刺穿挑起。这蛇不大,约有拇指粗细,两拃长,土褐色,并不起眼。多小衮心中长出一口气,心道:“幸亏不是毒蛇。”再看黑怪,只在右手虎口处有两个针眼大小的牙印,不细看都难发觉。伤口处渗出两颗极小的血珠,黑怪用嘴将血吮干净。
前面,钱洪和赵冬已经拐出了视线。多小衮见黑怪没事,加快脚步去追钱洪。这条小路三步便是一弯,黑怪被蛇咬这工夫,钱洪和赵冬其实只走出百余步,然而在这小路上却与多小衮和黑怪隔了七八个拐弯,相互目视不及。多小衮只是远远听到前面猎犬的叫声,心中更急,兀自加快脚步疾行。
走着走着,多小衮感到身后脚步声没了。回头一看,平日能攀山抓兔的黑怪,被自己落下了一大截。多小衮心感不祥,忙回身走去。只见黑怪一手捂着头,踉踉跄跄站立不稳。多小衮心中一个激灵:“莫非那土蛇有毒?”便加快脚步向黑怪跑去。将近黑怪跟前,多小衮将虎枪交到右手提着,左手从身后将大水袋取出,递给黑怪。不想黑怪捂着头的手一打,将水袋打落在地。此时的黑怪双眼充血,很是痛苦。
多小衮道:“你喝点水,我去找师父要蛇药。”
黑怪不理,表情愈发烦躁。多小衮怕黑怪耍浑,将虎枪交于左手,右手拍拍挂于衣甲右衬上的弓箭。黑怪自从被多小衮射了一箭,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多小衮射箭。平日里只要黑怪耍浑,多小衮用弓箭一吓便好,谁知此时黑怪仍烦躁不止,鼻翼急促地扇动。突然,黑怪往前冲了一步,两只大手一起打在多小衮胸前。
黑怪这下可使了全力,把多小衮一下子推飞起来。多小衮大怒,边飞边骂:“老子射你!”还未落地,多小衮却见一道金光直射黑怪,黑怪被当胸扑倒。
多小衮大为惊惧,这才明白黑怪那一推救了自己。他知道以黑怪的体格,除了老虎、黑熊,没有什么动物能扑倒他。然而那东西却又千真万确是从树上飞扑而下,肯定不是虎,且周身金色,也不是熊,小衮不禁脱口喝道:“什么东西?”
黑怪被扑倒后,摇摇晃晃想站起来。那东西往旁边一绕,又朝黑怪扑来。这一回,多小衮认清了,这是一只小老虎。
黑怪显然是中了蛇毒,意识逐渐不清,动作也愈发迟钝,被那小老虎扑中了脖子,再次轰然倒地。多小衮提着虎枪跑过去,直刺小虎。那小虎异常敏捷,稍一发力,跳上树枝。多小衮挥枪扫打,那小虎真是神奇,居然在树上如猿猴般灵巧,几下爬高,躲开了虎枪的击扫距离。
多小衮见小虎跑了,忙俯身察看黑怪。黑怪此时已站不起来,多小衮扶着才勉强坐起,面容不时抽搐。
多小衮心急如焚,想去找钱洪要蛇药,又怕自己走了小老虎再来偷袭黑怪,于是又站起身,向树上仔细观察。森林上方枝叶茂盛,除了枝叶,还是枝叶。
多小衮对黑怪道:“我去找师父,你睁着眼别睡。”又抽出腰刀,递到黑怪手里,“老虎来就用刀砍!”交代完毕,多小衮沿小路向前跑,去寻钱洪。
再说钱洪、赵冬。二人全神贯注地搜索前进,一时未觉察多小衮和黑怪没有跟上。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钱洪发现树上有野兽攀树的印迹,想嘱咐大家小心,回头一看,才发现只剩下了赵冬一个人。钱洪知道不好,忙带着赵冬向回赶。赵冬一个口哨,三条猎犬先于二人向多小衮、黑怪的方向跑去。这时,他们见多小衮气喘吁吁地赶来,张口便道:“师父,黑怪被蛇咬了。那儿还有虎,会爬树。”
正说话间,只听后面犬吠声响。赵冬叫道:“大野牲!”这是猎人间的土话,指的是虎、熊、孤猪一类的凶猛野兽。猎犬遇到这些猛兽的叫声,尖锐而略带恐惧,赵冬一听便能察觉。三人一齐向黑怪处疾跑。
转过弯来,只见黑怪俯卧在地。三条猎犬转着圈围着黑怪大叫,黑怪却一动不动。上前一看,只见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从黑怪手臂下露出来。多小衮认出这就是那头会爬树的小老虎。
三人将黑怪翻开,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黑怪腹前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皮肉破损处肚肠已隐隐可见。黑怪刚遭蛇毒,又被重创,人已经犯迷糊。一只面目狰狞的半大老虎被黑怪死死卡住了脖子,虽然已经咽气,但仍圆睁双眼、龇牙作狠。
赵冬道:“这哪里是虎,分明是一只老豹!”
钱洪单膝跪下,掏出一个贴身布袋,对赵冬道:“你带猎狗警戒。”又转头对多小衮道:“你来帮我。”说罢,从布袋中取出一个淡绿色的小瓷瓶,拧开黑色旋盖,倒出一把黑色小药丸,分出一半给多小衮,让他喂黑怪服下,自己将另一半药丸捏碎,和了些水,问道:“蛇伤在哪儿?”
黑怪已经说不出话来,小衮知道蛇伤在手上,忙把黑怪右手举过来。此时黑怪的右臂已经肿胀起来,且颜色愈发黑紫。钱洪看了伤口,道:“是土公蛇。我这蛇药管用,蛇伤倒无大碍。”又从布袋中取出几块棉布和一个纸包,将纸包内的白色粉末倒在纱布上,糊在黑怪胸腹部的伤口。棉布一上身,昏迷中的黑怪竟被痛醒,伸手要撕。多小衮忙按住黑怪的手,好在此时黑怪已经无力。钱洪趁机三两下将棉布缠好。黑怪挣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钱洪将布袋收好,从腰间抽出尖刀,来到死豹前。他将死豹抱到一棵碗口粗的树下,又唤多小衮过来站于树后,自树左右伸出双手搂住死豹的脖子,令死豹如平常一般站好。钱洪自己蹲在豹的另一侧,左手在前侧身处摸索了片刻,选中豹肩胛骨下一处,持刀刺入。豹血登时喷涌出来。钱洪进刀约四五寸时,将力气运至手腕,压着刀把划了多半圈,随即出刀。多小衮在树这边看不见钱洪的动作,只听“哗啦”一声,钱洪捧着一团血肉叫自己。那团血肉有三四个馒头捏在一起大小,每隔片刻还抽动一下,血水从其间渗出,上面冒着热气。
钱洪见多小衮发愣,厉声道:“快点!这是豹心,王血壮魂汤的引子,赶快服药!”
多小衮不敢怠慢,忙掏出那几味已经配好的药,一股脑塞到嘴里,大嚼几下咽下。钱洪将豹心捧过来:“低身张嘴。”
多小衮会意,矮下身,钱洪将豹心碰到多小衮嘴前,豹心血水淅淅沥沥地淌下。多小衮觉得那豹心实在恶心,下意识地紧闭嘴唇,豹心血滴了一脸。钱洪见了大怒:“你这匹夫!黑怪为你险些丢了一条命,还不快喝!”
钱洪的怒喝把多小衮吓了一个激灵。自拜师以来,多小衮从未见钱洪如此发怒。他顾不上恶心,闭眼张嘴。钱洪将豹心血注在多小衮口中。多小衮闭着眼睛,只觉口中一股咸腥膻气,喉头几次作呕,都强撑住。那豹心个头不小,豹心血足足把多小衮肚子撑饱,钱洪才作罢。
多小衮站起身,斜靠在树上喘气。他觉得体内如有一团火烧,口中又腥痒难受,扭头啐了几口。赵冬在一旁看多小衮喝豹心血都觉得难以忍受,将水囊递给多小衮。多小衮接过水囊,刚要喝几口清清嗓子,却被捧着豹心的钱洪一脚踢飞。钱洪道:“不要喝水。”
多小衮道:“师父,口中难受得很……”话未说完,又干呕起来。
钱洪大声道:“不要吐,忍住!这王血壮魂汤味道虽不好,但给你壮胆气十分有效,一吐就白费了!”
赵冬见多小衮实在难受,向钱洪道:“师父,让小衮喝口水润润嗓子,去去口中腥气也好。”
钱洪瞪了一眼赵冬:“此时喝两口水,药便兑稀了,片刻后化成一泡尿撒出来,药力也就泄了。这药在体内存的时间长些,便多一分胆气。此时虽然难受,但十分值得。”
多小衮强憋过一阵反胃,大口深吸了几口林间清新的空气,道:“师父,好些了。”
钱洪点点头,垫了一张毡布在多小衮脖子上,又揩干死豹身上的血水,将死豹挎在多小衮脖颈后,自己与赵冬搀起黑怪。三人踉踉跄跄地回了卧虎堡。
回到卧虎堡,已是卯时初刻了。
黑怪仍迷迷糊糊,时而清醒,时而昏睡。钱洪将黑怪抬至正屋,冯六带人将正屋收拾出来,给黑怪临时搭了张床,又让随军医官给黑怪换药诊治。
钱洪让赵冬把死豹带走,嘱咐他务必将豹皮完整剥下,明早带过来。多小衮跟着忙活了半天,将黑怪安顿完后,觉得有尿意,便向院角茅厕而来。这泡尿不多,颜色赤黄,味道极骚。尿完,多小衮感觉舒服了许多。
当晚,多小衮未回军帐,叫军医官在正屋照料黑怪,自己与钱洪住在东屋。爷儿俩坐在炕上,房内只炕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昏暗却很温馨。这一幕又让多小衮想起刚来卧虎堡拜师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房内,也是自己与师父二人。只是现今就要与师父分别,多小衮很是不舍,远不如那日眉飞色舞、口吐莲花了。
钱洪自然也舍不得这个得意弟子。他知道,多小衮此去北京,也许不会再回卧虎堡了,师徒二人再见的机会,实则极为渺茫。钱洪想着,眼睛不觉湿了,忙强瞪着眼,又眨了几下,将眼泪憋回,口中岔道:“小衮,喝了王血壮魂汤,你自觉如何?”
多小衮也正往回憋眼泪,没看出钱洪刚刚黯然神伤,抹了一把脸回道:“师父,小衮有个担心。”
钱洪道:“担心什么?”
多小衮道:“师父,您昨日说王血壮魂汤要用虎心血作药引子,可今日小衮喝的是豹心血,这还会有功效吗?虎乃百兽之王,豹虽与虎形似,可个头和威风却远不及虎。小衮喝了豹心血作药引子的王血壮魂汤,只怕不能壮我胆气……”
钱洪听了,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