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老护军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嘴里诺诺道:“可吓死人了。那没头的尸体两手背着,好像被捆着,可是手上没有绳子,胳膊上连捆过的印儿也没有。”
“罗刹国鬼多,镜子做得倒是不错。”借着昏黄的烛光,多小衮看着罗刹玻璃镜中自己猴气十足的面孔,不由感叹。
多小衮生得很漂亮:一双浓眉,双目明亮如电,鼻若悬胆,唇红齿白,面皮也白净。多小衮常觉得,即便是说书中最漂亮的吕布、赵云,相貌也就如此了。只是,多小衮投胎时选对了爹娘,却选错了时辰,猴年申时,又生在骄阳盛夏猴子最活跃的时节。因此,挺漂亮的小伙子,却挥之不去一股猴气。
这是多小衮在南沟马场的第一夜。
门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夜沉如墨。多小衮眼皮开始打架,却强撑着不敢睡。他知道,如果此时睡了,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这名十七岁的索伦城巡边马甲,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城守尉派驻南沟马场。
事情还需从多小衮被派驻的南沟马场说起。南沟位于清廷黑龙江将军辖内,西北靠大兴安岭平岗峰,东南俯瞰一片开阔的草原,东距黑龙江将军府所在的齐齐哈尔三百五十里,原本是个不知名的小地方。康熙年间,俄罗斯军队入侵黑龙江,清军宁古塔副都统萨布素率领百人以捕鹿为名,往雅克萨侦察地形。经过南沟时,捕鹿队中的一个道士对萨布素说:“这个地方风水奇得很。若经营得好,是个上佳的宝地;若不加治理,这地方必犯大煞。”
先不论道士所言,军中带有道士,这事情本身就很古怪。当时的清军军纪森严,军中不可能有僧道伶优,萨布素的捕鹿队里怎么会钻出一个道士指手画脚呢?原来,这道士法号隐驹道人,原籍黑龙江,是给康熙皇帝讲授风水玄学的师父。罗刹兵侵入黑龙江,隐驹道人不愿故土被异族侵占,加之自己会说些罗刹话,又熟悉当地地形,便向康熙请命到了军前,被萨布素视为头号幕僚。
当时军务紧急,萨布素急着领兵奔袭,并没把隐驹道人的话放在心上。后来,清军赶走了罗刹兵,萨布素做了黑龙江将军,功成名就。隐驹道人辞别萨布素时,又向他提到了南沟。隐驹道人道:“南沟背靠大兴安岭,俯瞰茂盛草原,有十分霸气。南沟背靠的山虽然够高够雄厚,走向却是斜的——由西南走向东北,南沟瞰制的草原虽然肥美,却少水。靠山高大固然好,但走向不正,易生邪淫,那样靠山越高,气越足,邪淫越强悍。草场少河,精生不足,易致精变。”
萨布素是个起于行伍的粗人,平生只好骑射功夫,对隐驹道人说的风水颇不以为然。隐驹道人十分担忧,给萨布素连出了几个破解邪淫精变的办法,萨布素口上答应,心里并未在意。
隐驹道人无奈。苦思数日,终于有了对策。当年秦始皇为求风水杖打方山,朱元璋因嫌钟山作祟伐斩龙尾,隐驹道人要在南沟来个“万马踏阳”的解法。他向萨布素建议,在南沟设一个军马场。军马是清军的战略物资,萨布素要想训练一支精兵,军马要足够多、足够好。南沟当地草场丰美,是个建马场的好地方。萨布素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便答应下来。其实,隐驹道人的盘算是:马这种动物阳气极盛,可以震邪。设立军马场,萨布素就一定要在南沟驻军,有军队驻扎,多少也可以扼制恶灵精变。
于是,萨布素当年便派人建了南沟军马场。还别说,南沟确实很适合养马,十年后南沟军马场便成为清廷最大的马场之一,养马数千匹,皇宫和京营八旗每年都要来这里选马。
绕着圈子说了半天南沟军马场的来历,其实真正让多小衮和南沟扯上关系的,是从雍正十年春夏间开始,南沟一带频发的怪案。先是附近村庄的百姓时有走失,且多是正值妙龄的大姑娘、小媳妇,后来,怪案居然蔓延到军营。军马场的名贵好马莫名不见了踪影,再后来连戍卫的士兵也接连失踪。这些人马失踪案的线索很少。曾经有人在南沟和平岗山里发现过人的尸体,胸腹被掏空,手臂和双腿处的健肉被撕去,每个场景都十分诡异。一时间,南沟一带人心惶惶,军民皆骇。
官府派人来查过几次,又调来驻于附近的军队协助,结果却一无所获。不但一无所获,一名将军府调来的亲兵居然也失踪了。被找到时,这位兵爷的脑袋已经没了,只剩个囫囵身子,胸腹也被掏空。黑龙江将军卓尔海大怒,专门从齐齐哈尔调来两名最得力的捕快,进驻南沟,誓要把这南沟血案查个水落石出。
索伦距离南沟七十华里。除了南沟军马场的百十号老弱残兵,索伦城驻军是距离南沟最近的军队,派兵为将军府捕快提供护卫的差事就落到了索伦城驻军头上。索伦城的驻军,上至城守尉,下至各领催、骁骑校以及众步甲①、马甲②,无人愿意前往南沟护送。
这一连串蹊跷怪案,从发案到现在,一丝线索也没留下。坊间盛传,南沟怪案绝不是恶人所能为之的。官府查案时,怪案还在一桩接一桩地发生,南沟附近的村民、军马场的兵丁,甚至连来查案的将军府亲兵也被弄死了一个。南沟当地村民走了三四成,剩下的大多迁到军马场内暂避。
然而军马场也不安生。军马场驻军平日里只管放放马、喂喂料,将军都统们高兴了来此玩玩,驻军便好生伺候几日,但高官们一年里难得来这儿一两次。黑龙江将军府辖内的清军都知道,南沟军马场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正因如此,军马场驻军远比清军真正的戍边部队懈怠得多,年岁上也是老的老,少的少,少有健勇之士。南沟怪案发于三月,五月间,军马场放牧的马匹开始丢失,营中开始人心躁动。六月上旬,放马的老护军也失踪了两人,营中人心惶惶,军马到外场放牧也停了。卓尔海的参将觉罗傅森急发一道专令:军马场驻军擅离者,杀无赦。几十名驻军勉强被约束住,但人人心惊胆战,自觉朝不保夕。
正因如此,当卓尔海调兵护卫捕快进驻南沟的将令传到索伦城时,没有人愿意接这趟活儿。兵还好说,一道军令下去,你不想去都得去,由不得你。关键是谁领兵去。索伦城的城守尉大伤脑筋,他手下的领催、骁骑校们面面相觑,无人应声。不怪军官们胆战,卓尔海将令最后连写了四必斩:抗令不遵,斩!贻误军机,斩!贪生怕死,斩!捕快有失,斩!
“大人,卑职愿往!”就在城守尉大人一筹莫展时,终于站出一个手下愿意接这个差事。城守尉听有人应征,心花怒放,但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劲儿,抬眼一看,城守尉的气就泄了一半。
说话的正是多小衮。
多小衮自称卑职,他是何职呢?马甲!就是骑兵,说好听些叫骁骑,在军中职衔最低,仅比最低的步甲多匹马而已。并且,多小衮只有十七岁,还是养育兵,因为办事机灵果断才成为马甲。私下里,城守尉很喜欢多小衮,虽然多小衮胆气差了些,遇到难事总是先想着开溜,但城守尉觉得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历练历练还是能堪大用。加之多小衮马上步下、弓箭刀枪的武艺还都马马虎虎,城守尉便将他带在身边做个护卫亲兵。
此时,多小衮见众军官无人应声,强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
多小衮这一嗓子,刚才还默不作声的领催、骁骑校们登时兴奋起来,个个左顾右盼,交头接耳。
城守尉道:“小衮,你忠心可嘉,但是过于年轻了,还需历练,日后方能堪大用。”
眼看多小衮领兵的愿望就要落空,一个老领催若有所思,像是自言自语道:“自古英雄出少年。这等差事,上了年岁恐怕还盯不下来,误了将军大事就麻烦了。”
又一个领催道:“不错。目下戍卫任务正重,罗刹兵匪窥我防区已久,各位领催、骁骑校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一走最快也要三两个月,抻个一年两年的也说不定啊。”他说得慷慨,眼睛却始终不看城守尉,而是扫视周围军官。众军官听了,都觉得这两位说得有理,纷纷推荐起多小衮来。
多小衮原来根本不被这些军官们用正经眼色看,此时真不相信这些言语出自诸位领催、骁骑校之口。城守尉似乎也觉得那两个领催的说辞讲得通,只要能除去眼前这个难题,让多小衮领兵又有何妨?城守尉就坡下驴,对多小衮道:“小衮啊,你看各位大人如此抬爱你,本尉就准你领兵去南沟。军中不容儿戏,你可要处处谨慎,出了岔子,将军要斩你,本尉也拦阻不住。”
多小衮毕竟年轻气盛,想不到这趟差事其实暗伏艰险,喜出望外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尽心!只是……”
城守尉怕多小衮反悔,忙问:“只是什么?”
多小衮道:“这趟差事干系重大,我要一百人。”
此言一出,堂前犹如炸开了锅,众军官又议论开来:“索伦城驻军不过六百三十名,一下调走一百人,防区谁来守?”
“一个马甲领走一百人,我们还干个屁了!”
“不妥!”……
众军官越说,城守尉心里越打鼓:“太多了!”
多小衮让了一步:“那八十名。”
哗然之声又起。城守尉道:“我索伦驻军防区方圆千里,八十名也难抽出。”
“他妈的!”多小衮心中暗骂,“城守尉大人耳根好软,依着那帮混饭吃的我一个人去才好。”不过,多小衮心中的算盘是五十人,他早料到众军官和城守尉会和他讨价还价,便先要了个高价,给自己留些余地:“大人,那就五十名!”
哗然之声仍不绝。城守尉道:“至多十名步甲。”
多小衮急道:“大人,您直接砍我脑袋算了。到了南沟,十个人连布岗哨都不够,我怎么保护得了将军府的捕快?哪位大人能带十人去,我多小衮这兵也不当了,给他当一辈子包衣奴才!”
城守尉知道多小衮的猴气,佯怒道:“小衮,不得撒泼!成何体统?”
多小衮忙道:“大人息怒。不过十人实在不够用,万一出了岔子……这可是卓尔海将军督办的要案啊。”
城守尉说十人,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怕多小衮再撒泼讨价,故意少说些数字,等多小衮讨价还价时让步:“本尉再多拨你十人。”
多小衮还要说什么,城守尉脸一沉:“就二十人!你现在就回去收拾。王盘!”城守尉叫出一名老领催,“你即刻去点二十名步甲,交给多小衮。”
于是,一个十七岁的巡边马甲耍了一次猴性,结果却成了官军进驻南沟的兵头。
军马场军民盼援军如久旱盼甘霖。知道将军府调遣的援军到了,军马场骁骑校鲁格尔率全营七八十名老幼护军及躲进军营的三百余百姓,夹道列队,翘首欢迎。远远看到一队人马向马场正门而来,为首的三个骑着马,其中两个一身皂青,是捕快打扮,边上一个身着黄色绵甲,正是多小衮。后面跟着二十个扛枪挎刀的步甲。队列最后,还跟着一个扛猎叉的少年。
队伍来到马场门,鲁格尔迎上前去,先施一礼:“骁骑校鲁格尔恭候将军府各位大人。”
多小衮高声道:“鲁大人不必客气。这两位是将军府头牌捕快段川大人和宗起大人。”
这些日子,营中不少老护兵向鲁格尔提过捕快段川的办案传奇。鲁格尔急忙向段川和宗起拱手施礼,然后转过头盯着多小衮,猜测多小衮的身份。看样子十几岁的一个毛头娃娃,派头却不小,而且又是他护送着两位名捕快前来,别是将军的什么近人,可不要得罪了。
多小衮早猜透鲁格尔在想什么,心道:“我这个小小的骁骑没什么名头,还是不说得好,省得让他瞧不起我。对!不说,最好让他一直猜着,还怕我些。”于是对鲁格尔道:“鲁大人,多小衮奉将军将令,护卫两位捕快大人进驻南沟。今天到了这儿,往后一切还要多多仰仗鲁大人。”多小衮话说得实在漂亮,只是他那尚未变声利索的尖嗓子说官话,听起来颇为滑稽。
鲁格尔听得真切:“奉将军将令?果然有来头。如此年轻就当此重任,此人若非本领绝伦,就是将军都统之子。”他哪里知道,多小衮是拐着弯地奉将军将令,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索伦城的城守尉。只是多小衮说得讨巧,略去了中间城守尉那一段。
鲁格尔道:“多大人放心,小校定当全力以赴。”鲁格尔嘴上说着,心里真恨不能抽自己一顿大嘴巴。冲一个尖着嗓子的毛头小子自称小将,鲁格尔就如吃了苍蝇一般。
多小衮倒不计较,道:“多谢鲁大人了。”
段川、宗起等人也和鲁格尔客套了一番后,准备进军马场大门。鲁格尔几次欲言又止,终于问道:“两位上差、多大人,你们想是援军的前锋,小校斗胆问一句,将军这次遣了多少军队来?”
多小衮道:“都在这儿了!”
鲁格尔嘴角一抽,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多小衮知道他是嫌援军人少,道:“鲁大人不必担忧。您是领兵之人,知道这兵不在多而在精,这次来的,个顶个都是黑龙江将军府辖内的一流高手。”多小衮顺手一指队尾那个扛猎叉的少年,“那小子能插死五百斤的大熊,别人就更甭提了。”多小衮指的是他的表弟曹童。曹童只十六岁,生在猎户之家,并非旗兵,这次因为兵少,多小衮特地把他也叫上帮忙。
鲁格尔听多小衮这么一说,心头稍安。多小衮随即道:“鲁大人,你看我这二十一个兄弟,虽说都是壮士,可惜都是步甲,去哪儿都要腿儿走,这哪儿追得上作案顽凶?来到你军马场了,鲁大人给兄弟们配个脚力吧!”
鲁格尔听了朗声道:“这还不简单。我军马场别的没有,就是马多。老洪,你带人套二十匹马来,要好马!”
好马?!多小衮听了眼睛一亮:“鲁大人,这一道两位捕快大人的马也走瘦了……”
鲁格尔笑道:“你们先安顿下来,两位上差、多大人,明天小校领着你们去挑马。我们南沟马场别的没有,好马多得是!”
鲁格尔将段川、宗起和多小衮迎进自己的房内。段川对鲁格尔道:“鲁大人,这件案子将军催促得紧,你先找人带我们到附近转转,勘察一下地形,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鲁格尔不敢怠慢,亲自领着段川和宗起往军马场西北的山林查勘。多小衮更是不敢怠慢,手执长枪,挎着腰刀,寸步不离地护卫在段川和宗起身后。曹童扛着猎叉,跟在多小衮身旁。临出发,多小衮看到那个姓洪的军马场老护兵带着自己的兵去挑马,便低声招呼给自己当副手的护兵张春:“挑好马!要能跑的!”
出了军马场西大门,就是山。鲁格尔道:“我们马场死的两个护军,就有一个是在西门外没的。”一行人沿着小路上山。走了约二里,鲁格尔手下的一个老兵手指着一棵树道:“那个兵的尸体就在这儿找到的,胸腹被掏空了,脑袋也没了。”段川和宗起来到树下,详细询问当时尸体的姿势、位置,老护军记性不大好,两个捕快问得快了、细了,老护军突然紧闭上眼睛,一言不发,表情十分痛苦。
鲁格尔见了,怒道:“上差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段川伸手拦下鲁格尔:“别催他,让他缓缓。”然后就在一旁等着老护军。许久,老护军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嘴里诺诺道:“可吓死人了。那没头的尸体两手背着,好像被捆着,可是手上没有绳子,胳膊上连捆过的印儿也没有。”
这番话着实令人匪夷所思。老护军又是一阵沉默,好半晌,他嘴里开始不停地嘟囔:“他们都说,这不是人干得了的,他们是被鬼劫的。被绑的手上没有绳子,连印儿也没有,这不是人干得了的……”
老护军开始还是冲着段川说话,随着回忆那具无头尸体,他仿佛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全然不管鲁格尔和两位捕快,只是自顾反复嘟囔着这句话。他原本就长得干瘪,此时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脸上似笑非笑,颧骨边的肉微微地抽搐着。多小衮看了,觉得眼前这老头儿阴气逼人。
老护军的话说得其他几人也都感到一丝阴冷。鲁格尔怒道:“你个老东西丢了魂?上差在此,岂能如此无礼?回去看我不抽你二百鞭子!”说罢随手用树枝抽了老护军一下。段川赶忙上前拦阻,道:“不妨不妨,他是被吓破了胆。”
鲁格尔道:“不错,他是被吓破了胆,开始胡言乱语。两位上差不要见怪。”
段川和宗起又围着那棵树细细地转了几圈,不时俯身查看地下的草木,但什么也没找到。下山路上,段川问那老护军:“这山里有什么猛兽吗?熊虎什么的?”
出了密林,见了太阳,老护军渐渐缓了过来,面色开始微微泛红,道:“应该是有老虎,我们有次进山时听到过虎啸。熊也多,我们放马的时候见过熊,就是黑瞎子。”
宗起问:“熊虎吃人的事情多吗?”
老护军道:“早前听说过进山砍柴的被黑瞎子伤了。后来砍柴人不敢往岭子深处走,黑瞎子伤人的事儿也就没有了。”
回到马场,太阳已落到岭下。
晚间,鲁格尔摆下酒宴款待来宾。多小衮不敢入席,他总觉得兴安岭的峰峦在夜幕的映衬下,有一丝诡异。多小衮拿根筷子穿了四个馒头,挎着腰刀在军马场内四处巡视,边走边吃。曹童也有样学样地吃着馒头串,扛着猎叉跟在多小衮身后。
军马场很大,即便真给多小衮五十个兵布防也难保万全。走到一排马棚边,多小衮看见他的二十个步甲正忙着收拾马。张春见多小衮来了,拉着一匹浑身乌黑的高头大马迎上来,道:“大人,马挑好了,个个都是好马。这一排马厩都是给咱们的马,您过过目。”多小衮生于八旗行伍,马甲出身,孩童时便谙熟马性,虽职低衔浅,没骑过什么好马,却见过各样好马。他拍拍这匹,摸摸那匹,都觉得不错,又都不十分中意。张春问:“大人,您挑哪一匹?”多小衮咬了一口馒头,边嚼边道:“都是好马,可没一匹我看上眼的。我先不挑了,明儿个再问问那鲁大人,我不信军马场里挑不出一匹我中意的。”
张春又问:“那曹童小爷要哪一匹?”
曹童不懂马,多小衮拿馒头串一指:“就那匹花的。那马看着有几分悍威。”
张春道:“好嘞!我让人把它收拾出来,配上鞍韂。”
多小衮道:“张春,今晚你领四个人,就守在俩捕快的房前屋后。记住,一刻都不许合眼,给我盯住了。”张春点头。
多小衮又道:“告诉值守的兄弟们,穿上甲衣,别嫌热。每个人配齐腰刀和长枪,丁点不能马虎。”张春领命,招呼人手去了。
当晚,段川、宗起和鲁格尔喝得酩酊大醉,被护军搀回房间便睡下了。多小衮却不敢合眼。鲁格尔将他们安置在马场内的西墙小院。这是一套两进的小院,里院四间房,段川、宗起各居一间正房,多小衮睡东厢房,西厢房腾出来供大家商讨案情之用。二十名护兵住在外院的几间房里。这小院的好处,一是比较安静,距离军马场护军营房和避难百姓搭的帐篷远,不会被打扰;二是这里离山近,在这盛夏时节非常凉快。然而鲁格尔的好意却让多小衮很是头痛。小院西墙贴着军马场围墙,中间只隔一条一丈宽的夹道,翻过围墙就是山了。从怪案的规律看,袭击就来自西墙外的山中。多小衮总觉得,这西墙小院是马场最危险的地段。
多小衮叫曹童带上猎叉,随自己围着小院查看。此时,张春已经将岗哨布置妥当。小院外的西北、西南和东北角各安了一名哨兵。借着月光,西北角处的哨兵和另两名哨兵目视可及,如有意外,便于增援。张春自己带一名哨兵守在小院里院入口处,每隔半晌,张春便绕着小院围墙巡视一圈。多小衮觉得张春这个安排还算妥当。绕到围墙的夹道处,多小衮见鲁格尔专门在这里派了一名长枪卫兵。
回到东厢房,多小衮还是不敢睡,索性把曹童叫来聊聊。
“你说,到底是虎,还是熊?”
曹童自幼随父亲在兴安岭上打猎,对栖息山间的飞禽走兽很熟悉:“还真是不好说。”曹童回忆着当地兵民叙述的情况,缓缓分析道,“表哥,这山里野兽多,但真正能杀人的只有三种:熊、狼、虎。从留下的死尸看,不像是狼。兴安岭上活动的狼都是一群一群的,少则三五匹,多则数十匹。狼倒是喜欢先吃猎物的内脏,但一个人、一匹马的内脏喂不饱一群狼。狼群杀人后不会留下南沟附近这样完整的尸体。再说,如果这一带有狼群活动的话,不可能一次都不被人看到。它们再狡猾,总要留下痕迹的。”
多小衮生长在军中,论打猎可比曹童差远了。眼下这个案子,若不谈鬼神之论,则野兽的嫌疑最大。多小衮问:“那如果是单个狼呢?单个的、只吃内脏的狼?”
曹童道:“表哥,一看你就没打过狼。狼跟狗其实差不多,一个狼要想杀人,恐怕不大容易。不过老辈猎人说也碰上过独狼,单个捕猎,敢和人斗、和猎狗咬,但那太少见了。再说南沟这儿连着少了这么多人,一个狼恐怕难以办到!”
多小衮道:“熊呢?”
曹童道:“熊比狼要凶猛得多。熊一掌能拍碎人的脑袋。熊喜欢独个活动,又会爬树,藏起来比狼群要方便得多。”
多小衮道:“是啊!这怪案是从春天开始的,正是熊窝冬醒了的时节!”
曹童道:“时节倒是能对上,但是尸体上的伤对不上。被熊杀死的人,不是脖子被扭断,就是脑袋被坐扁,而且身上会有很多抓痕,反正死得很难看。可是,这些被杀的人虽然胸腹被掏空,但身上倒还干净。”
“那你是说有虎了?”
曹童道:“打猎的都知道,这山里要是有虎,通常就少有熊和狼。虎这玩意儿比较独,容不得其他猛兽。兴安岭上老虎虽然多,但它们很少和人照面,更少伤人。被狼和熊咬死的人要比被虎咬死的多得多。这个害人东西就围着南沟村庄和马场打转,既不逃走,你又发现不了它,倒不像是虎干的。”
说到这儿,曹童自己也觉得实在蹊跷,不由骂道:“他妈的!不是狼,不是熊,不是虎,莫非真是鬼?那老护军说的真是恐怖,尸体手脚反绑着,没有绳子,连被绳子捆绑的印儿都没有。”
多小衮道:“别听那老家伙胡说。我看他是被吓疯了。”
正说话间,院外响起了更梆声。夜已三更了。多小衮听到正屋门响,急忙吹熄了灯火,凑到窗边,点破一点窗户纸,向外窥视。只见宗起全身赤裸,站在正屋台阶上,向阶下一株花木撒尿。
“这个肥贼倒是逍遥。”多小衮小声骂道。那边,水声渐收,宗起抖了两下,回房又睡了。
多小衮坐回太师椅,却不再点火烛。也许是两人都累了,不再说话。一会儿工夫,困意袭来,多小衮和曹童渐渐睡着了。
南沟军马场的第一夜安然度过。
清晨,鲁格尔带人来请两位捕快和多小衮用早餐。鲁格尔先找多小衮。推开东厢房的门,只见多小衮歪坐在椅子上正鼾声如雷。一旁,曹童趴在方桌上也睡得正香。
鲁格尔见他二人都是荷着甲衣,知道肯定是刚睡不久,便示意随从退出屋子。还没等他挥起的手放下,一名年轻护军一头撞进了房门,满面惊惧,叫道:“两位上差……两位上差……都被砍了脑袋!”
多小衮正在梦中吃大宴。前一晚忙着布哨,没赶上鲁格尔招待段川和宗起的宴席,多小衮惋惜不已。所谓日思夜梦,多小衮在梦里总算补上了这顿大餐,海参鱼翅、人参熊掌,多小衮听说过没见过的美味珍馐,于这梦中宴席上是一应俱全,只是因为没见过,因此一道道大菜的样子都很是模糊;又因为没吃过,因此这梦中之宴总是迟迟不开,大家都是光吃些馒头等待。多小衮正嚼着馒头隐忍时,忽隐约听到“上差被砍了脑袋”,激灵一下,醒了过来。睁眼一看,见鲁格尔傻愣在眼前,一脸惊愕。
二人急忙冲进正房。只见屋内一切如常,并无打斗痕迹,只是在床榻上斜躺着一具无头尸体。从衣着上看,正是段川。更蹊跷的是,段川尸体的双手背在背后,像是被捆着。多小衮把段川尸体翻转过去,只见尸体两手上没有绳子。撸开袖子,胳膊上一道印痕也没有。
多小衮和鲁格尔被眼前景象惊呆了。半晌,多小衮对鲁格尔道:“那老护军说的真不是疯话!”这工夫,张春气喘吁吁地从院外跑进来。见此情景,张春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张春终于缓过神来,道:“大人,我一夜都在里院院门值守,一只猫也进不来。我要是有半句假话,不用大人您惩治我,老天打雷把我劈死!”
鲁格尔方寸全乱,狠狠地怒骂道:“日你娘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你是人是鬼,非要在老子这马场里生事?让老子撞见,乱刀把你剁成肉酱!”这条蒙古汉子近四十岁的年纪才做到骁骑校,原本指着把将军马场整饬得井井有条得以加升,眼下两位捕快死在军马场,鲁格尔的仕途算是走到头儿了。
众人方寸皆乱,蒙古汉子鲁格尔更是心急如焚,原本一张赤红脸已急得如紫茄子一般。就在众人乱作一团之际,鲁格尔却见多小衮面不改色,盯着房间的窗户一言不发。要知道,这桩案子追究起来,鲁格尔丢官,张春等要杖责收监,而多小衮却要掉脑袋!眼下丢官和收监的吓得惊慌失措,而要被砍头的却神色自若。鲁格尔等人发自心底地佩服:“小衮不愧如此年纪就被委以重任,临危不乱,真非寻常人!”
多小衮正盯着窗户发愣,忽觉鲁格尔在看自己,嘴角不觉一抽,高声唤张春过来,令他带二十名步甲将西墙小院里里外外警戒起来,不许一切人等进出。随后,多小衮对鲁格尔道:“鲁大人,事到如今,唯一能将功补过的就是把案情查清。捕快被杀的事儿要严密封锁消息,你知我知,跟您来的这几个护兵要约束起来,不能走漏半点消息。”鲁格尔点头称是。
其实,鲁格尔和张春都没猜到多小衮的真正心思。多小衮生来胆气不足,每每遇事便欲溜之大吉,只是他即便怕得要死,面上却从不露出一星半点惧色。鲁格尔和张春等人都以为多小衮有安排,要彻查此案,这实在是以虎度猴了。多小衮心中盘算得明白:“这案子到底是人做的还是鬼做的还搞不清楚,让我现在破案,纯属赶鸭子上架。我要是现在回去复命,脑袋决计保不住,任我使出全身本领撒泼打诨也是白搭,城守尉大人再喜欢我也是白搭,卓尔海将军非砍了我不可,而且连秋后都不用等,立时便被砍了。案破不了,复命掉脑袋,干脆,爷还是跑吧!大不了跟曹童一样当个猎户,反正我骑射刀马的功夫还都凑合,好死不如赖活着!”多小衮打定了溜走的主意,为稳住众人,于是在面上做足了妥善布置的功夫。
多小衮和鲁格尔指挥兵士勘验了现场,两人来到西厢房说话。这西厢房是鲁格尔安排给两位捕快以及办案人等议事的所在。进屋坐定,多小衮道:“鲁大人,我在索伦城时除了给城守尉大人做亲兵,也在县衙学过些查案的手段。依我看来,这个案子着实不一般。你看这种种迹象,都明摆着……”
“明摆着不是人做的!”鲁格尔抢道。
“不错。”多小衮道,“那作案的东西总是夜间出来,作案后便全无踪迹,丁点线索没留下,而且行事极为迅捷。昨晚三更时分,我还看见宗起起夜。”
鲁格尔道:“这么说,两位捕快是三更之后被杀的?”
多小衮道:“段川、宗起是将军府头牌捕快,十分警觉,即便是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能杀他们于无声之中,案子作完丁点痕迹不露,您说这种东西咱们能抓得到吗?”
“唉!”鲁格尔悲从心来,“我鲁格尔好倒霉啊!半辈子操劳才混个骁骑校,好歹把这军马场整饬得马肥兵安,却遇到这些鬼案。命啊!”
多小衮见鲁格尔说得悲切,心中很是不忍,但转念一想:“我跑了,他顶多是革职;我若不跑可是要掉脑袋啊!”随即坚定地对鲁格尔道:“鲁大人,这鬼案与人案可不是一个查法。”
鲁格尔急问:“兄弟你莫不是有什么办法了?快说快说!”
“人怕鬼,鬼也怕人。”多小衮正色道,随即羞涩一笑,“鬼出自阴间,最怕阳气盛足之人。不瞒哥哥说,小弟我还是个童男,又会一身武艺,小弟想会会那个杀人的鬼。”
鲁格尔听得又惊又喜:“兄弟,你……你行吗?别白送了性命!”
多小衮叹道:“他妈的!兄弟不去一样要送性命。哥哥,我今晚独骑进山。若真有鬼,它定会现身与我一搏的。只是……小弟那匹马从索伦到齐齐哈尔,又从齐齐哈尔来此,已经掉了膘了,哥哥得给我找一匹膘肥体壮,还认识这山路的快马。”
多小衮要进山杀鬼,鲁格尔仿佛溺河垂死之人见到一块木板漂来,忙一口答应:“有有有!哥哥给你挑一匹好马。”
多小衮道:“这件事只是你知我知,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当下,鲁格尔带多小衮来到一块草场,围栏内有数百匹健马。
“兄弟,军马场有马两千匹,按品级高低分圈牧养。这一圈是上上品的好马,有二百三十匹,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说话间,一名看牧的护兵策马奔过来。鲁格尔吩咐护兵,把圈里最棒的马挑几匹出来。不多时,护兵拉来一匹白马。多小衮一看,心中喜欢得痒痒。这匹白马身高体壮,全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如天马下凡一般,在太阳下看十分晃眼。相比之下,多小衮原本那匹军马简直就是匹驴。
鲁格尔见多小衮一副眉开眼笑的神情,想是这匹白马合他的意,便试探着问道:“兄弟,以哥哥的眼光看,这匹小白龙体格强健,禀性精灵,是匹千里驹。”鲁格尔拉着多小衮走到一边,对着耳根低声道:“兄弟,就是皇上来挑御马,哥哥也挑不出比这匹好的了。”
“天佑小衮!”多小衮咧嘴大笑,“哥哥,兄弟就要这一匹了。有了这匹小白龙,兄弟定能逃……定能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鲁格尔吩咐护兵:“配好鞍具,过会儿给大人牵到西墙小院去。”转头又问多小衮,“兄弟,还有什么哥哥能帮你的?”
多小衮道:“小弟此去,必是一场恶战,哥哥多给我些箭吧。”
鲁格尔立即叫护兵从军械库提了两捆从未用过的新箭来。这两捆箭都是军用小铁头箭,制作很是精良。多小衮从中选了五十支,鲁格尔又给了他两只櫜鞬③。
弓马收拾停当已是正午了。鲁格尔在自己房间请多小衮大吃了一顿。席上,鲁格尔给多小衮斟满一杯酒,道:“兄弟,你此去凶险,但给咱哥儿俩洗冤翻身就全靠你了。哥哥敬你一杯!”
多小衮心头一动:“这鲁格尔大哥还真是有情义。我多小衮要能躲过这一劫,日后一定报答。”于是道:“大哥放心,小弟命大,咱们来日方长。”说罢一饮而尽。鲁格尔是条蒙古汉子,心思憨直,他只道多小衮这一去是为救他们哥俩不惜赴汤蹈火,心中感动,因此这桌酒菜做得极为丰盛,辣烤羊腿、五香驴肉、红烧鳇鱼、猴头菇炖小鸡……多小衮在军中何时见过这等酒菜,因此心情大好,几乎忘了自己晚上就要闯山逃亡,大吃特吃,频频与鲁格尔干杯。
鲁格尔心中却总挥不去隐隐的担心,见多小衮如此洒脱,心中暗暗佩服,道:“小衮,哥看你真是条汉子!你我因这鬼案结缘,不如结拜成兄弟吧!今晚你若一战成功,皆大欢喜;若是你有不测,哥哥陪你一起闯鬼门关!”
多小衮虽有醉意,却还清醒,听鲁格尔言辞如此恳切,心中难受,把手里羊腿一扔,抡开双手,“啪啪”地猛抽自己几个大嘴巴。这几个嘴巴响亮,把鲁格尔吓了一跳,不解多小衮何意。鲁格尔伸手将多小衮胳膊按住。多小衮心中冲动,想把实情告诉鲁格尔,但终于忍住,心道:“我若说了,鲁格尔哥哥拿我也不是,放我也不是,给他为难。再者,我跑也不是,留也不是,还是今晚闯过山去,如能活下来,日后再报答鲁格尔哥哥吧。”小衮对鲁格尔道:“哥哥,兄弟愿和你八拜为交,但我多小衮现在是有罪之人,不能连累哥哥。我今晚若能斩鬼归来,再和哥哥焚香结拜。”
鲁格尔低头想了想,没说话,站起身,走进里屋。多小衮捡起羊腿,鼓了鼓抽红的腮帮子,一大口撕下一条嫩脆的肉条。鲁格尔从里屋走出来,手中擎着一口绿鲨鱼皮鞘的腰刀。走到多小衮近前,鲁格尔“啷”地一声拔刀出鞘。出鞘后,刀身依旧微微振动,发出轻轻的声响。
鲁格尔来到桌旁,多小衮刚要夸赞几句,没想到鲁格尔挥刀劈了过来。
多小衮正嚼着羊肉开心,眼前寒光一闪,八仙桌被齐刷刷地砍掉了一个角。
多小衮心惊胆战,却面不改色,问道:“哥哥,你这是……”
鲁格尔道:“兄弟,你此去凶险,哥哥没什么相送,这口快刀你带在身上。”
多小衮生长在军中,对宝刀早心向往之,无奈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巡边马甲,军中供给马甲的佩刀,钢口和做工均较为粗劣。鲁格尔这口刀,多小衮不用看,只听那抽刀出鞘后刀身发出的声音,就知道错不了。如果搁在平时,多小衮肯定就坡下驴,当场收下,但此时的多小衮觉得愧对鲁格尔:要逃跑还把人家蒙在鼓里,再夺人宝刀,那还是人吗?于是一拍自己肋间挂的腰刀,推辞道:“哥哥,我有腰刀……”鲁格尔把宝刀交到右手,伸左手将多小衮的腰刀抽出来,道:“军中佩刀,马甲佩的。”说罢,将腰刀递还给多小衮。
多小衮脸一红。鲁格尔是老行伍,从刀身上看出多小衮不过是个马甲。多小衮刚要还刀入鞘,鲁格尔突然挥刀兜头劈来。这一刀砍得突然,多小衮毫无防备,无处躲避,亏得是年轻机灵,多小衮下意识用手中腰刀格挡。“当”的一声,多小衮的腰刀被鲁格尔的腰刀砍断了。
多小衮惊魂未定。鲁格尔面色坦然:“兄弟,哥哥把你的刀斩断了,这口刀赔给你。”
多小衮见鲁格尔是真心要送,便接过来,道:“哥哥,你那绿鲨鱼皮鞘看着真好看,也给我吧。这富察氏刀是顶级珍贵的好刀,刀鞘分离可是不好。”
鲁格尔大笑:“你小猴崽子还真识货。”说罢将刀鞘交给多小衮,“这口刀确是富察氏锻造的,是镶白旗蒙古都统马武大人赠给我的。”
鲁格尔能得到这口富察氏宝刀,还有一番渊源。所谓富察氏,是清朝盛极一时的勋贵家族。从清太祖努尔哈赤起兵时开始,富察氏家族的曾祖旺吉努就率部下跟随。努尔哈赤把旺吉努视作从龙之士,留在了自己身边。从此开始,富察氏家族便开始了侍卫世家的生涯。由于是给皇帝做近身侍卫,出入宫廷,长枪硬弩不便随身携行,富察氏家族便极重视腰刀。哈什屯近身刀法三十六式是清廷每个御前侍卫都必须熟练的功夫。
哈什屯是旺吉努的长孙,富察氏家族的第三代,在清太宗皇太极身边做御前侍卫。当年皇太极被明军围困于松山城之时,一夜,明军的敢死士突袭皇太极御帐,形势万分危急。哈什屯挥刀独战明军百余敢死士。哈什屯虽然刀法精湛,但时间一长,佩刀卷刃了,无法劈杀。这时,一队明军已经接近了皇太极的御帐。哈什屯护在御帐门口,用力将刀掷出,正戳在一明军前胸。另一明军见哈什屯没了兵器,一枪偷扎过来,哈什屯猝不及防,忙用左臂格挡,被枪锋伤了手腕,鲜血迸溅。哈什屯挥出右臂,一用力将使枪的明军脖颈扭断。趁余众明军大骇之时,哈什屯从地上拎起两具尸体,一手一个,挥舞如飞,直到援军赶来。
从那一战后,哈什屯觉悟,光练刀法还不够,必须要用宝刀。于是立下了一条家规:富察氏人不再使用普通的军用佩刀,而是照着军用刀的形制,聘请最好的师父用精钢打造。渐渐地,富察氏宝刀声名鹊起,但富察氏家族只是自己配用,并不出卖,因此极为珍贵。
马武是哈什屯的孙子,康熙时给皇帝做御前侍卫,康熙六十年时迁授镶白旗蒙古都统。马武平生有两个最爱,一是宝刀,二是快马。康熙六十年夏,马武来南沟军马场挑马,见鲁格尔憨厚勇武,非常喜欢。鲁格尔把一匹自己亲自调教出来的赤碳火龙马献给马武。马武大喜,便把自己随身佩刀——就是这口宝刀赠给了鲁格尔。
今天,鲁格尔知道多小衮要进山杀鬼,便把这口宝刀送给多小衮。
宝刀快马,弯弓利箭,鲁格尔倾囊相送,让多小衮感激涕零。然而,若想翻越兴安岭逃命,多小衮还缺一样最重要的物件。正是少了这个物件,让多小衮在阎王殿前滚了一遭。
注:
①步甲:清代称步兵为步甲。
②马甲:清代称骑兵为马甲,又称骁骑。
③櫜鞬:系古代军人携装弓箭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