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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索命杀虎獒

作者:金昊 当前章节:11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1:35

这些狗长得十分整齐,除去毛色不同外,体型、样貌都很相像。它们显然不是兴安岭当地农家常养的土狗,个子要大得多,毛短粗而密实,头很大,四肢粗壮有力,看上去很是威猛。

酒足饭饱。鲁格尔起身道:“兄弟,你快回房间,好好睡一下午。晚上哥哥为你壮行。”

整整一下午,多小衮鼾声如雷。晚间,鲁格尔又备了一桌酒席,菜肴与中午相比丝毫不差,只是桌上没了酒。餐毕,鲁格尔一挥手,一名护军走上前,双手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小酒壶,两只酒盅。多小衮一看,正是那天带段川和宗起上山的那个老护军。

鲁格尔道:“老洪,给多大人斟满。”老护军随即将两只斟满酒的酒杯递给多小衮。多小衮觉得这老洪很怪异,尤其是那天被鬼上身,样子着实可怕。多小衮便不正眼看老洪,只是伸手去取酒盅。老洪一移步,干瘪的老脸正与多小衮贴了个脸对脸。多小衮被吓了一跳,老洪却笑了。那笑容与被鬼上身时歇斯底里的面容一般无二。多小衮不由倒退了两步。

鲁格尔喝道:“老奴才!斟酒都不会,还要我教你吗?没用的东西!”

老洪含着笑容,低头给多小衮斟满一杯酒,又抬起头,对多小衮道:“大人,天要黑了。”

多小衮心道:“你个老鬼,天要黑了我还不知道吗?”抬眼一看,老洪正笑着看自己。多小衮想:“这老护军好歹是鲁格尔哥哥的亲随,我还得给他些面子。”口中谢道:“有劳了!”老洪却仍盯着多小衮看,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褪去了,干瘪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眯缝的小眼睛直视着多小衮的眼睛:“多大人……天,要黑了。”

鲁格尔也盯着多小衮。片刻,他一挥手,让老洪下去,自己也举杯对多小衮道:“小衮,兄弟,你这就要进山杀鬼了,哥哥这杯酒给你壮行!”多小衮什么也不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此时,院中已有护军将马匹武器备齐。多小衮身着绵甲,扳鞍上马,张春将多小衮的长枪递了过来。多小衮坐在马上,冲众人一拱手:“我多小衮此去,凶险异常。如老天能助我斩鬼归来,自然是最好,如果我多小衮此去回不来,众位不必惦念,战死沙场是军人本分。哥哥可遣飞马向将军汇报,再派援军。”

说罢,多小衮扯缰绳带马欲走,鲁格尔一把拉住小白龙的勒口,看着多小衮,道:“小衮,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想去撞鬼,可鬼也许偏偏不想撞你。哥哥原本想在马场闷声升官发财,可鬼却偏偏找上门来。兄弟,你记住哥哥一句话,若是你进山寻鬼不着,却看见群鬼夜袭马场,你千万不要回来。有多远,跑多远。”

鲁格尔这番话说得唐突,让多小衮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鲁格尔一笑,拍拍马头,道:“放心吧,小衮,有小白龙在,鬼都追你不上。”说罢不待多小衮答话,拉转马头,抬手向马屁股上击了一掌。小白龙驮着多小衮,向西营门奔去。院中,众人望着多小衮的背影,良久无言。

多小衮终于如愿,安全逃离了军马场,还意外获赠了宝刀快马,心中有说不出的舒爽,仰天大叫:“天佑小衮!天佑小衮!”这匹小白龙不愧是鲁格尔选出的好马,脚力极佳。多小衮觉着耳边风声呼啸,道边的树木景物像射箭一般向后飞去。

天已微黑,植被繁密的兴安岭看上去有几分诡异。随着马往山林深处走,多小衮心头的恐惧渐渐替代了兴奋。继续向前,草木越来越密,已经根本看不出路了。多小衮猛然想起,自己忘了管鲁格尔要一张南沟地图。没有地图,这茫茫兴安岭绵延几百里,如何走得出去?多小衮只是依稀知道,西北六百里外有一条额尔古纳河。过了河,就不是大清的国土了。河那边就是罗刹国。虽然罗刹人野蛮食人,但据说罗刹姑娘个个风骚标致,加之一想到被清军捉到多半要被砍脑袋,多小衮也只能到罗刹国暂避一时了。

向西北行进,多小衮算是运气好蒙对了方向。大兴安岭在这里呈东北—西南走向,向西北走是横越大兴安岭的最短路程,不过百十里,过了大兴安岭便是草原和戈壁了。到了那里,小白龙便能施展功夫了。六百里距离,小白龙一日夜便能跑完。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先安全翻越大兴安岭。

在这没路的山间,多小衮也只能选好了大方向,信马由缰,希望小白龙能识路。正走着,前方密密麻麻出现一片绿色光点。那些光点时隐时现,分明是什么东西的眼睛。多小衮大惊,哆嗦着把枪挂到马鞍上,从腰间抽出了富察氏宝刀。多小衮心道:“杀鬼和杀人不一样。鬼就是一口气,虚无缥缈,铁枪刺不到,只有宝刀管用。”

起初,绿色光点都凝固不动,间或有些闪烁,随着多小衮人马前进,一些绿色光点开始移动起来。多小衮恍然大悟:哪里是鬼,肯定是狼!奇怪的是,小白龙却没有反应。多小衮熟悉马性,骑兵遇到野兽,马通常会比人更早觉察,但小白龙对那一片绿光点并不害怕,只顾向前跑去。

知道不是鬼,多小衮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心道:“小白龙真是马中豪杰。寻常马遇到狼群非惊了不可,它却如此镇定,那我也不能丢人!”

狼虽然凶猛,但毕竟比鬼好对付些。多小衮摘下弓箭,冲着绿光点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一箭。周边的绿色光点一哄而散。“噗”的一声,随即传来“呦呦”的叫声。不是狼嚎,是鹿鸣。

多小衮催马至近前,只见一头梅花鹿倒地哀号。那一箭正射在鹿的肚子上。“罪过罪过!”多小衮滚鞍下马,刚举手要抽自己嘴巴,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奇怪的想法:“鹿这东西胆小,平日里都是远离人烟,怎么这些傻鹿靠着马场如此近?不怕被人射杀吗?”

想到这儿,多小衮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顿时警觉起来:“暗夜里,鹿比人看得清楚,它们应该早就看到一个骑马持枪的人奔过来。若是平常,鹿群应该早就一哄而散,但这群鹿直到被我射杀一只才跑开,这是为什么?它们肯定恐惧着一个比猎人恐怖的多的东西,所以宁可被人射杀也不跑。那么它们恐惧的东西,又会是什么?”

鹿又“呦呦”地惨叫起来。多小衮为鹿拔下箭,肚肠也裹着箭镞流了出来。多小衮心中不忍,对鹿道:“鹿啊鹿,我多小衮并不是想射你,真是罪过。看你如此痛苦,我帮你解脱了吧。”说罢,一手轻抚鹿的眼睛,一手抽出腰刀,一刀抹断了伤鹿的脖子。黑紫色的鹿血顺着刀锋淌了下来。多小衮把刀在鹿身上蹭了几下,揩干血迹,又斩了些带叶的树枝,盖在鹿身上:“鹿啊,我多小衮闯山紧迫,来不及埋你,你就将就些吧。”说罢,翻上小白龙,继续向山上跑去。

南沟一带的山势是东南坡陡。进山六七里,马就走不了了。多小衮在前面拉着马步行,但那山坡,人手脚并用攀上去都困难,马四个蹄子空刨得土石纷飞,却寸步也上不去。小白龙急得“咴咴”嘶鸣。这马也很有性格,平日在马群里竞速驰骋,其他马都远远被它甩在身后,争抢母马时,其他公马也斗不过它,小白龙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心中也自窝火。多小衮看马是无论如何过不了这山,心想:“我若是就此弃马徒步翻山,倒是有可能翻过去,但问题是翻过去之后呢?几百里草原,我两条腿还没走到,人早干渴饿死了。不能弃马。”于是,多小衮拉着马顺着山势折向东南方向行进。顺山势走省力得多,多小衮骑在马上,四下张望,希望能找到一条可以翻山的小路。

起风了。虽然是盛夏时节,南沟的夜还是很凉的,而这山上又比山下军马场冷了许多。多小衮感到一股寒意,他忽然想起老洪那干瘪的毫无表情的脸,不禁一阵恐怖。“鲁格尔哥哥怎会挑这么一个老护军作亲兵,平日里看着就晦气。”多小衮心道。

一阵阴风扑面刮来。小白龙突然停住了脚步,连续打起了响鼻,两只耳朵笔直地向前探出。多小衮是马甲,洞悉马性,知道这是马惊恐的表现,急忙俯下身,拍抚小白龙的脖子,嘴里念念有词,算是把小白龙安抚下来。多小衮眼睛可不闲着,向着小白龙注视的方向扫去。前方的林子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

又是一阵阴风扑来。这回,就算多小衮絮絮叨叨搂着脖子,小白龙也按捺不住了,嘶鸣着猛地人立起来。按说多小衮从光屁股时起就骑马,骑在马上就如长在马上一般,任凭马奔跑跳跃,自是稳如泰山——但这小白龙不是凡马,速度比寻常军马快三分,而力量几乎要大一倍。它这一起身人立,又猛又急,多小衮猝不及防,竟被摔下马去。

这是多小衮第一次从马上摔下来。仗着身子灵活,他双脚站稳,手也没撒开缰绳。小白龙还不安生,打着响鼻在原地跳腾起来。多小衮用力拉着缰绳,居然拉不住。就在与小白龙转着圈撕扯的时候,多小衮感到有一个东西在向他们迫近。奇就奇在这里,多小衮不是看到、也不是听到什么,而是从心里感应到一个他说不出来的、但让他感到很恐怖的东西,正在向他迫近。小白龙更是近乎发狂,猛烈地甩着头,四只蹄子乱踢。多小衮手握着缰绳,被小白龙甩得步履踉跄。他边躲着小白龙的蹄子,边趁机向上山方向瞥了几眼,但什么也没有。

就在多小衮抬眼分神的一瞬,小白龙一下子甩开了缰绳,向山下狂奔而去。

“他妈的瘟马!白你奶奶个嘴的龙!下辈子叫你做不成马做骡子,一辈子快活不得!”多小衮刀枪上的功夫马马虎虎,骂人的功夫却是一流。陷入困境时,恐惧激发了骂人的灵感,若不是怕林间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循声而来,多小衮可以骂得更恶毒十倍。小白龙这一跑,多小衮不仅失去了脚力,更要命的是武器也没了——长枪和弓箭都挂在马鞍上,多小衮身上只剩下那口富察氏腰刀了。多小衮虽然没打过猎,但他是兵,知道两军交战时都是先用弓箭远射,再用长枪大刀,等用上腰刀时,已经进入最惨烈的肉搏战了。这山里熊虎出没,用三尺来长的腰刀和熊虎肉搏,多小衮宁愿跳悬崖。

无奈之下,多小衮只得向小白龙逃跑的方向追去。奇怪的是,小白龙一跑,那股令多小衮恐惧的强大气场,也跟着消失了。跑了几里山路,多小衮已经气喘吁吁,忍不住又大骂小白龙。多小衮知道这样追根本追不上小白龙,鲁格尔说过,军马场能赶上小白龙的马只有一匹,还被京营八旗挑走了,凭自己这两条腿追它,还不如骂上几句解恨呢。然而出乎多小衮意料,翻过一个小山坡后,多小衮隐约看到小白龙就停在前面。

多小衮心中狂喜,撒腿冲了过去。还没到跟前,多小衮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仔细一看,小白龙浑身血污,肚子被剖开,内脏污血拖了一地。可怜一匹无双的天马,多小衮才骑了不到十里,就惨死于山林之中了。

马死了,多小衮的逃亡计划就无法完成。翻过大兴安岭是五六百里的草原荒漠,没有马是绝对过不去的。多小衮从来不缺主意,稍稍惆怅了片刻,便打定主意:“回军马场,管鲁格尔哥哥再要一匹马。”于是,他捡起长枪弓箭,向山下走去。

多小衮心想:“我回去,鲁格尔一定会仔细查问,我得编个故事对付过去,就说:‘我在山里真遇到那个掳人掏心的厉鬼了,一番交手我没打过,它把我的马吃了。请哥哥再给我找匹好马,我明天夜里再进山会会它。’好在鲁格尔哥哥心地醇厚,好糊弄!”

远远望见山下军马场的灯火。对于走夜路的人,前方哪怕是一点光亮,都是莫大的鼓舞,多小衮不由加快了脚步。不多时就到山下,眼看距离军马场营门只有二三里路了,多小衮前方的灯火却突然一下子全都熄了。接着是一阵嘈杂喧闹之声。多小衮正纳闷,眼前突然闪出一张脸。

事发突然,多小衮心头一惊,刚才兴冲冲的劲头儿霎时灰飞烟灭,心道:“哪里来的死鬼,吓爷爷一跳!”于是借着微弱的月光,细看到底是谁。那张脸瘦如骷髅,头顶包着一块白布,上面污迹斑斑,似是血迹。多小衮目光向下一溜,险些惊叫出声——只见一只眼珠歪歪斜斜地吊出眼眶,耷拉在那张脸前,而另一只不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多小衮。

多小衮只觉心慌腿软,暗自骂道:“他妈的!你骗鲁格尔编什么故事不好,非要说撞见厉鬼。这回真撞到了。平日里没少许愿拜佛,却没一次有这么灵验!求好求不来,求撞鬼倒是一求便应。”

那张脸似是看出了多小衮的心思,笑了。这一笑,让多小衮的神经几近崩溃。眼珠掉出来还能笑,一定是鬼!多小衮不容多想,“啷”地一声抽出腰刀,举手就劈。多小衮此刻就一个念头:“就算鬼要索我性命,我也不能让它舒舒服服地得逞,我倒要看看这剁铁如泥的宝刀劈到鬼身上是个什么样!”

“噗”的一声,腰刀斜砍在鬼的肩胛,锋利的刀锋将鬼的一只臂膀剁了下来。那鬼一声闷哼,仰头摔倒。

不是鬼,是人!多小衮更为心慌。他自幼当兵,却从未砍过人,现在眼看自己把一个人砍翻,心中半是惶恐,半是懊悔。他急忙蹲下身,搂着那人,只见他穿了一件护军的衣服,脸上血迹斑斑,特别是一只眼珠吊在面前,根本辨别不出是谁。

多小衮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脸上现出一丝浅笑,用极轻微的声音说道:“大人,天要黑了。”

多小衮听着耳熟,猛然醒悟,这是鲁格尔的护军老洪!急道:“老洪?你是老洪?”

那人已气息奄奄,微微点了点头。

多小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眼睛是谁打的?我背你回军马场,让鲁格尔找郎中救你。”

老洪嘴唇抖了抖,说了些什么。多小衮听不清,急忙把耳朵凑到老洪嘴边。老洪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再听多小衮发问,自顾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的人完了……猎叉跑了……不要回去……提防兄弟……”

老洪已说不成一句整话,散乱的一些词句,多小衮一时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他记忆力极好,全都记了下来。老洪重复了一句:“不要回……”之后,便不再说话了,只是急促地倒着气。片刻,老洪突然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真不像是从他这瘦弱枯干的身体里发出的,洪亮雄浑,之后便不动了。

老洪死了。多小衮想知道的,老洪一句没回答,老洪说的,多小衮一句没听懂,但不管怎么说,老洪临死前连说两遍“不要回去”,多小衮是记下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多小衮虽然平素因老洪阴郁似鬼,对他毫无好感,但老洪临死前的这个忠告,多小衮却颇以为然。

多小衮将老洪背到一处浅洼地,把老洪平躺在坑中,砍了些树枝覆在上面,又培了些土,算是安葬了老洪。一切收拾妥当,东方的天空已微微泛白了。多小衮折腾了一夜,非常疲惫,又不知该往哪里去,便靠在老洪坟边的一棵大树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犬吠声把多小衮惊醒。他睁眼一看,天已大亮了。

犬吠声愈发清晰尖厉,还隐隐伴有人喊马嘶之声。多小衮觉得不对劲儿,起身蹬上一个土坡,向声音处张望。只见一队清军从军马场方向奔来。这些清兵军服齐整,个头都特别高大,且行动迅捷,绝不像军马场那些老弱护军。他们每人手中都持一把长长的弯刀,那弯刀十分怪异,与寻常清军马步官兵所配的腰刀都不一样。在人马前面,十几条大狗尖叫着狂奔,像是引路先锋。

眼前的场面让多小衮猛然想起老洪死前的嘱咐:不要回去!“军马场一定是出事了,这队兵没准儿就是来擒我的!”多小衮不敢怠慢,急忙向山上奔去。

人跑得再快,也甩不开狗。狗群很快发现了老洪的坟,在坟边不远的一棵树下,追兵们找到了多小衮来不及带走的长枪。狗群在这里嗅到了人的气味儿,变得非常兴奋。这些狗长得十分整齐,除去毛色不同外,体型、样貌都很相像。它们显然不是兴安岭当地农家常养的土狗,个子要大得多,毛短粗而密实,头很大,四肢粗壮有力,看上去很是威猛。

多小衮不知道,南沟军马场不仅养有几千匹军马,还驯养着一种特殊的猛犬——杀虎獒。这些狗汇集了蒙古草原獒犬、兴安岭当地猎犬和罗刹人豢养的高加索犬等猛犬的血统,不仅聪明体壮,而且凶猛嗜血。

杀虎獒并非浪得虚名,这个名字是康熙皇帝钦赐的。康熙晚年,黑龙江将军将南沟军马场选育的这种猛犬进献皇宫。当时,上至康熙皇帝,下至北京的王公贵族,都从未见过这样的猛犬。以前射猎时,禁卫亲军会放宫内育养的猎犬给皇帝助兴。按后来西方犬种学的划分,那些宫中所育猎犬都是类似灵提、萨陆基犬一类竞速猎犬,当时被称作“细犬”。细犬速度奇快,可追上兔子,但体格瘦弱,无法与大型猛兽搏击,只能用来追猎兔子或是捕猎鹿麂等猎物时进行缠斗。因此,当康熙皇帝和王公大臣们见了这些南沟猛犬时,都十分兴奋。康熙五十七年,康熙皇帝到北京南海子检阅京营八旗各军。演习和阅兵完后,禁卫亲军给皇帝演了一出新鲜的:用四条南沟猛犬搏虎。在虎枪营的校阅场上,四条眼珠血红的南沟猛犬居然杀死了一头虎。康熙龙颜大悦,于是赐名“杀虎獒”。因为这种猛犬眼珠的颜色发红且凶猛嗜血,人们也称它“血獒”。

此刻,杀虎獒被用来捕杀多小衮。

追兵在老洪坟处并没作太多停留。几名使犬的兵一声口哨,十几头杀虎獒循着多小衮的印迹,一窝蜂般向山上扑去。

在山岭间,马跑不过人,人跑不过犬。杀虎獒奔突起来迅疾如飞。多小衮拼尽全力跑的路程,杀虎獒转瞬即至。没一会儿,杀虎獒和多小衮已不到一箭之距了。杀虎獒兴奋的尖叫、甚至连急促的喘息声,多小衮都已听得异常真切。

多小衮冲到了一峰坡顶,实在跑不动了。他回身一看,十几头杀虎獒已经追上。这是一个熟练配合捕猎的狗群,它们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呈扇形将多小衮的逃路封住,冲着多小衮狂吠。

小衮天生胆小,这一宿又饱受惊吓,先是坐骑被杀,然后撞见了半人半鬼的老洪,现在濒临绝境,反倒从心底升出一股横气。多小衮猛然向右一扭身,摘下背在身左侧的弓,同时右手一掂,一支箭已从挂在右腰处的櫜鞬中抽了出来。摘弓、抽箭、纴扣、拉弦,多小衮一气呵成,随即面向群獒,引弓待发。

群獒并未作出反应。多小衮心道:“擒贼先擒王。”瞄准正中的一头黑色的杀虎獒,手指一松,箭便发了出去。那头黑獒猝不及防,被箭从前胸射入,顿时哀叫着倒地。

头犬一死,便显出杀虎獒这种狗与众不同之处了。懂犬人都知道,一般狗有几怕,其中最怕的一个就是接触同伴的尸体。莫说眼看着同伴被杀,就是远远嗅到死犬的味道,狗便噤若寒蝉。然而,杀虎獒不是寻常狗。群獒见到同伴被射死,又嗅到了血腥气,顿时更为疯狂。

慌乱间,多小衮犯了一个错误,他射死的并非是头犬,真正的头犬是一头黄獒,多小衮拉弓的时候,黄獒挤在黑獒身后。杀虎獒没有给多小衮发第二箭的机会。就在黑獒中箭的瞬间,那头体型巨大的黄獒斜刺里冲出,直扑多小衮。其实多小衮做好了连续施射的准备,第一箭一射出,多小衮便扭身抽出第二支箭准备上弦。这个动作多小衮不知练过多少遍,快如闪电,然而那头黄獒比闪电还快,多小衮回身拉弓之时,它一下子扑到了眼前。

多小衮来不及发箭,只得左手抡弓抽犬。黄獒虽然体大,却很灵活,空中一个滚翻,躲开了迎面抽来的弓,随即落地一蹬,又向多小衮扑来。多小衮左手弓,右手箭,既来不及搭箭拉弓,也腾不出手来抽腰刀迎战。就这么一愣神,黄獒已飞身迎面扑到。多小衮急中生智,右手用箭直捅黄獒。那黄獒在空中来不及刹车,多小衮将箭插入了黄獒的口中。

那是一支小铁头箭,箭镞锐利坚硬。黄獒一声惨叫,腥血自口中喷出。然而这一箭虽然要了黄獒的性命,但它近百斤的身体却当胸砸在了多小衮身上。多小衮一个没站稳,抱着黄獒仰面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真是天佑小衮。那悬崖有七八丈高,人若摔下,必死无疑。好在多小衮手中的弓挂在了树枝上,缓了些力道,落地时又把黄獒尸体压在身下。那黄獒个子大,足有百斤,像个大肉垫,救了多小衮一命。

多小衮落在黄獒身上,虽只是有些轻微扭伤,并无大碍,但也震得够呛,一时动不了身。这时,悬崖上的杀虎獒开始寻路向悬崖下行进。如果它们追到悬崖下,多小衮再有天佑也难逃一死了。多小衮四下看了看,只见悬崖壁大约一丈多高的地方有一个石洞。他没有多想,便拎着弓箭向洞中爬去。

石洞约有一丈多宽,里面漆黑一片,从洞口向内看不到头。回头一看,三头杀虎獒已经下到悬崖底,正向石洞这边跑来。多小衮想:“即便这洞只这一个出口,那么爬到狭窄处,那些恶犬也只能一个个地追来。就凭鲁格尔哥哥送我的那把富察氏腰刀,一刀捅死一条没问题。”想到此,多小衮咬着牙向洞内爬。

石洞很深,越往里爬洞越窄,却依然有四五尺宽,足够三四头杀虎獒并排扑击。多小衮又爬了一阵,腿痛难忍,眼一黑昏了过去。

一股浓烈的腥气直钻鼻孔。多小衮睁开眼睛,只见洞内更深处有两个掩心镜般大小的绿色荧光。有了昨晚撞鹿的经验,多小衮知道,这是一对眼睛。什么东西的眼睛这么大?不待多小衮多想,洞口方向传来犬声。多小衮回头一看,不断有杀虎獒跳上洞口,向洞内逼近。

比之杀虎獒,多小衮对洞内那对巨眼的主人更为担忧。那对眼睛仍然在原地盯着他。多小衮再次进退维谷。这时,两头杀虎獒并排向他逼来。多小衮抽出箭一搭弦,发现弓弦已经被树枝刮断了。扔了弓,多小衮只剩下腰刀了。然而一口刀挡不住同时冲来的两头如牛犊般的杀虎獒——除非继续向洞内爬,直到山洞狭窄到仅容一头犬通过的地方。多小衮硬着头皮向绿眼荧光爬去。那东西仍然一动不动。终于,多小衮爬到了那东西近前,浓烈的腥臊味呛得多小衮呼吸困难。

小衮定睛一看,真吓得魂魄出窍。面前站的,居然是一只虎。即便把多小衮这一宿来遭的所有惊吓全都加起来,也抵不过这一遭。多小衮只觉得浑身瘫软,如一摊烂泥瘫在地上,再无一丝力气,心中只求虎给它来个痛快的,一下便死过去,少遭些罪。

等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多小衮发现自己居然没死。“死过一回了。”这么一想,多小衮身上开始有了些力气,抬头偷眼瞄那虎。虎的注意力并不在多小衮身上。它蹬着两只圆盘般的眼睛,注视着从洞口逼近的杀虎獒。

多小衮心道:“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原来他妈的说的是我!不过我宁可被虎吃了也不能让狗给撕了。”于是,趁虎不看他,多小衮大着胆子顺着洞壁向洞内更深处爬去。在爬过虎尾的一刻,多小衮激动地想起身蹦跳一番:“有只老虎垫后,来一百条狗也不怕了。”

那只虎真比多小衮见多识广,它已经觉察到,面前逼近的巨犬绝非善类。多小衮斜眼一瞥,就是一愣:“刚刚已经爬过虎尾巴了,怎么现在虎屁股又在眼前晃了?”原来杀虎獒步步紧逼,虎面向洞口,也在缓缓地倒退。

多小衮心急,对虎喊道:“他妈的!你怎么好意思再退!它们是狗,你是虎!”虎根本不抬眼看多小衮,只是盯着迫近的杀虎獒。多小衮估计,虎是在掂量双方的力量对比。俗话说,好汉双拳难敌四手,饿虎不敌群狼。这虎怕它独自挡不住这些狗,而一旦让几条狗过去,前后夹攻,虎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真是聪明啊!多小衮心中赞叹,这真是头虎精。

虎扭头,看了一眼多小衮。这一眼真是神奇,仿佛心有灵犀,多小衮竟然悟到了虎的意思。他转过身,抽出刀,向前上了两步,与虎并排站着。

十几头杀虎獒见一人一虎挡住了去路,也不敢再向前逼,而是一阵狂吠。杀虎獒的吠声原本犀利,又是在狭小的山洞内,音波激荡回旋,震人心魄。多小衮感觉自己持刀的手微微颤抖,他偷眼看虎,那虎真如泰山一般,既不吼,也不退,岿然不动,两眼却如电光火石一般,逼视着杀虎獒。

杀虎獒叫了一阵,又仗着狗多势众,开始向前迫近。眼看最前面一头獒走到不到一丈的距离,虎发出了一声低吼。群獒顿时停了脚步。虎向前一蹿,挥掌扇击在头獒的脸上。那獒一声未吭,倒地而亡。

多小衮想:“虎进我进,别让恶狗钻了空子。”于是也抢步上前。洞里挥不开刀,他便端着刀直刺,锋利的富察氏腰刀捅进了一头獒的脖子。

这回,群獒乱了,开始转头向洞外跑。洞窄拥挤,杀虎獒开始自相撞踏。虎和多小衮趁机进攻,一顿虎掌刀锋,七八条杀虎獒转瞬间横尸洞内,余下的腿快,哀叫着冲出山洞逃命去了。

群獒退了。多小衮心头的片刻欢愉,很快就被更大的恐惧占据。他转过身看虎,虎也正扭头看着他。

刚才的盟友摇身一变,成了最恐怖的敌人。

敌强我弱,不可硬拼。多小衮急中生智,学着刚才虎对付杀虎獒的招式,面冲着虎,缓缓后退。多小衮在举步之前迅速打好了盘算:“向洞内退!”向洞外退固然好,但虎头冲外,如果向洞外退,便于虎扑击。向洞内退,虎要进攻势必要转头,洞内毕竟狭窄,这只巨虎转身不便,多小衮能赢得宝贵的准备时间。但是洞内是否再有一个出口,或是洞内隐藏着什么其他危险,这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好在通常都还是天佑小衮。

多小衮一步步向洞内退去,心道:“虎啊,你快走吧,爷看不上你这个洞,你出去后爷自有去处!快走快走,天佑小衮!天佑小衮!”

就在多小衮退过虎尾后,虎轻盈转了个身,面冲多小衮。那转身的动作超乎多小衮的想象——巨大有力的身体竟然那般柔软,在这洞内,杀虎獒转身都不很灵便,但这只比杀虎獒重上六七倍的巨虎,竟如捻纸翻书般利索。

多小衮千算万算,没算到虎的动作如此迅捷。多小衮退无可退,打又毫无胜算,便眼睛一闭,把腰刀护在胸前,听天由命。半晌,没有动静。多小衮睁眼一看,眼前不到三尺的地方,赫然现出一张硕大的虎脸。还活着的人,恐怕没有谁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和虎对视过。这只虎的面相极为威严,多小衮脑子里蓦地蹦出四个字:不怒自威。那对黑暗处发着绿光的大环眼,其实是黄色的。此刻,这双眼睛很平静,似乎并没有敌意。虎犹豫了片刻,又是一个利索的转身,三两下越过堆积在地的杀虎獒尸体,跳出洞外。

多小衮也瘫软在地。出狼窝,入虎穴,居然毫发无损,多小衮心道:“等老子混出来,一定要写个匾挂在家里,上面写四个大字:天佑小衮。这一天一宿,要是没有老天保佑,便是十次也死了。”多小衮跪在虎洞里拜了几拜,口中念道:“老天佛祖玉皇大帝,若无你们保佑,我多小衮估计此时已跟老洪做伴了。众位天神佛祖好人做到底,给小衮我指个出路吧。小衮若能逃出此劫,一定多行善事,尽忠尽孝!”说罢,多小衮捡了一根匕首长短的树枝,胡乱一扔。树枝在空中转了几圈,掉在地上,枝头指向南。

抛树枝的结果出乎多小衮意料,南,正是军马场的方向。“他妈的!我如此虔诚卜卦,你们却合伙拿我开心?你们是不是好神仙?”

“但不去军马场,我又能去哪儿呢?”多小衮此时没了马,没了弓箭,没了长枪,出来时偷带的干粮饮水也在坠崖时掉落了。这种情况下,靠徒步向其他方向走,即便不被追兵捕杀和猛兽袭扰,结果也是饿死、累死在路上。“莫非老天佛祖玉皇大帝商量之后的意思真是让我回军马场?可看老洪死得那么惨,回军马场决计是凶多吉少啊!得再占卜一卦。”

这一卦想要得到的解释太多,靠扔树枝老天佛祖玉皇大帝是解释不清了。多小衮四下看了看,洞里除了树枝就是石头,无意间,多小衮的目光落到了腰刀上。“好歹我多小衮念过书,那就来个雅的,拆字!富察氏腰刀刀身上必有铭文,找个字拆解看看,兴许能找到出路。”多小衮抽出刀,见刀身靠近护手柄处果然刻有铭文,是小篆字体,共七个字:虎豹战服万鬼号,下面是一个花押,应该是“富察”二字。

虎豹战服万鬼号!多小衮虽生性顽劣猴怪,又生长在军中,但喜欢读书。他知道,这一句出自南宋名将岳飞的《宝刀歌》。历史上的军人,多小衮最佩服的就是岳飞。在索伦城时,多小衮常去书馆听蹭。《说岳全传》是书馆的招牌书目。每每听到岳飞大破金军,多小衮便兴奋得手舞足蹈,而一到风波冤狱一段,多小衮竟每听必热泪盈眶。书馆有个小伙计是汉人,心中纳闷:“这当兵的来书馆听蹭的人多了,可从没见过这位这样的。您知道不知道,岳飞打的金兵就是您祖宗啊,您到底哪头儿的?”

绝境占卜时,卦文竟然是岳飞的诗句,多小衮觉得冥冥中似乎老天在给他某些暗示,口中念叨起这首诗来:

“我有一宝刀,深藏未出韬。今朝持赠南征使,紫蜺万丈干青霄。指海海腾沸,指山山动摇。蛟鳄潜形百怪伏,虎豹战服万鬼号。时作龙吟似怀恨,咻得尽剿诸天骄。蠢尔蛮蜑弄竿梃,倏聚忽散如群猱。使君拜命仗此往,红炉炽炭燎氄毛。奏凯归来报天子,云台麟阁高瞧嶢。噫嘻!平蛮易,自治劳。卒犯市肆,马躏禾苗;将躭骄侈,士狃贪饕;虚张囚馘,妄邀金貂;使君一一试此刀!能令四海烽尘消,万姓鼓舞歌唐尧。”

岳飞的诗,多小衮都背得滚瓜烂熟。这首诗背诵完毕,多小衮脑中灵光一现,老天给的暗示他悟到了:“他妈的!这明明白白是让我往南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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