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三人抬头一看,一队骑兵向索伦城奔来。三人刚才光顾说话,发现时这队骑兵已至近前。
原来,岳飞这首诗的全名叫《宝刀歌?赠吴将军南行》。多小衮虽然觉得向南行凶险,但抛树枝、占铭文两次卜卦的结果都是向南,心想看来向南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否则就别想天佑小衮了。多小衮心中盘算:“老洪临终前让我不要回军马场,也绝非玩笑,现在两卦却都要向南。从此地向南,第一站便是无法绕开的军马场。莫非是老洪诳我?”又一想,“爷爷狼窝虎穴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向南就向南,回马场!”
多小衮一发狠,出了虎洞,循着原路向军马场方向走去。追兵已经退了,但山林中人踩马踏的痕迹明显。刚才被杀虎獒追得急,现在缓下精神,多小衮忽觉得那些追兵有些怪异。至于是如何怪,除了身材极为高大之外,别的多小衮一时又说不上来。
经过老洪坟边时,多小衮发现追兵将老洪的尸体掀了出来。多小衮想:“老洪临死前好歹说了一些忠告,也算是对我多小衮有恩。”看他曝尸于心不忍,便上前重新将老洪尸体拖入坑中埋葬。
没有铁锹镐头,又舍不得用富察氏腰刀掘土,多小衮便手扒脚刨,挖一个大一些的坑,再抱起老洪那瘦小枯干的身体,放入坑中。老洪面前还垂着那只掉出来的眼珠,多小衮看了觉得十分恶心,于是用一串杨树叶盖在老洪脸上。
从被鲁格尔等人送出军马场到现在,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多小衮觉得事情愈发蹊跷:“老洪是鲁格尔最信赖的亲兵,谁会杀他?老洪的伤很是古怪,那不是刀枪所伤,什么兵器会将人的眼珠打出来?那些追兵为什么要来追杀我?他们真的是要杀我多小衮吗?如果不是,他们真正想杀的又是谁?追兵不像是军马场的护军,总觉得他们样子古怪,可怪在哪里?鲁格尔哥哥现在又怎么样了?曹童、张春他们现在又怎么样?”这一连串问题,对当下的多小衮都还是个谜。小衮绞尽脑汁,也百思不得,不觉间坐在老洪的坟边又睡着了。
这一夜一日,多小衮出狼窝入虎穴,实在累得太狠。如今死里逃生,多小衮紧绷的神经放松了,睡得深沉。梦中,多小衮梦见了老洪。那干瘪老头儿依然是死前那样,一身血污,一只眼珠吊在面前,手中拿着一只酒杯,微笑着看着多小衮,嘴里反复念叨着两句话:“大人,天要黑了!”“你的人全完了,不要回去!”多小衮急忙问道:“老洪,军马场里到底怎么了?鲁格尔哥哥怎么样了?谁打死的你?”老洪根本不理会多小衮的问话,依然微笑着道:“天要黑了!你不要回去!”多小衮看着老洪着急,伸腿去踢,却怎么也踢不到他身上。多小衮一怒,抽出腰刀,举刀要去劈老洪。老洪见多小衮拔刀,顿时变得极为惊恐,一晃就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缕青烟。这时,多小衮醒了。
夜色已经降临。多小衮想:“莫非是这死鬼看我葬了他,感谢我给我托个梦?老洪你这死鬼,你托梦算是有良心,可是你从阴曹地府大老远跑这一趟,却不说个清楚。”多小衮琢磨着梦中老洪的两句话:“天要黑了,老洪是想说什么?老洪从阎王爷那请假来找我,绝不是要说说天气,那么天黑指的是另一个意思,就是……有人要反?”多小衮一个激灵。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不要回去,就是别回军马场。可是为什么老洪不把话说清楚呢?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也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多小衮必须要动身了。一入夜,即便这山岭没有恶鬼,虎豹狼熊等猛兽也开始活跃起来,再待在山林里很是危险。可是,不能回军马场,那去哪儿?“占卦天意要我往南走,老洪又托梦让我不能回军马场……对!那干脆就回索伦城。既是往南走,又不是军马场,不违天意,也听了老洪的劝告。”多小衮打定主意,到索伦城先去府上找城守尉大人,若是能把这件事捂过去最好,实在不行好歹要匹马、要些盘缠,再做打算。多小衮知道,城守尉一向很喜欢自己,一定会帮忙。
趁着夜暗,多小衮绕过军马场,向索伦城疾行。从南沟到索伦城有七十里路,多小衮疾走了一夜,天没大亮时,终于来到了索伦城。城门还没开,一群贩菜、贩木柴的农民围在城门口,等着开城门。多小衮混在人群中,他身上的绵甲满是血污,在人群中非常惹眼,惹得旁人都盯着他瞧。多小衮怕惹麻烦,蹲在两个菜筐旁边,低头忍着。
这时,有人从后面一拍肩膀:“你还敢回来!”这句喝问声音不大,在多小衮听来却如炸雷一般。多小衮回头一看,是曹童和张春。这二人也是一副狼狈相,比多小衮好不到哪儿去。张春的辫子几乎散了,胡乱缠了缠,但看上去仍如披头散发一般,身上的军衣也被撕扯坏了。曹童在张春背后,手中还握着那柄猎叉。不待多小衮开口,张春和曹童便把多小衮拉出人群。
三人来到离城墙不远的一个小松林。多小衮问:“其他人呢?”
张春道:“咱们那十九个兄弟都被扣在军马场了。”
多小衮看张春身上有伤,愈发心急:“怎么回事?我走后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春道:“大人,我们遭暗算了……”说罢泣不成声,竟再也讲不出一句整话来。多小衮看得心急,问曹童:“你说,怎么回事?”
曹童神色倒还正常:“前晚你走后,鲁格尔又邀我们回屋接着吃。没吃一会儿,院里的护军跑进来,说咱们那小院被兵包围了,接着就冲进来十几个提刀持枪的清兵,把我们都拿住了。”
多小衮怒骂道:“你们真他妈废物!二十几个人被人家十几个兵就拿住了?”
张春道:“那些兵肯定是将军府的,一个个都比鲁格尔高出一头,魁梧得很,而且下手极狠。他们抓起人来很有章法,一脚踹开房门,先把灯吹灭了,然后一个个按住。整个打斗他们居然一句话不说,不像散兵游勇,没动手先乱喊上一气。”
曹童道:“这就是咬人的狗不叫。表哥,不是我说,你那帮兵也是实在没出息,居然一个个都吃醉了。只有我一个没喝酒,本想抵抗,可是四五个大汉摁住我,动弹不得。”
多小衮瞟着张春。张春此时已经缓过神来,嗫嚅着道:“我……其实那天我真没多喝……”
多小衮顺手抓了根树枝,一抬手抽在张春脸上:“没多喝一拳一脚没动就被人家擒住了?”
张春并不躲多小衮挥来的树枝:“许是那两天太劳累了,一沾酒就醉了,但真没敢照平常的量喝。”
多小衮不理他,回过头看着曹童:“擒你们的那些兵是哪儿来的?是军马场的吗?”
曹童道:“不知道,他们一句话也不说,黑暗里闷声打斗,下手极狠。可能是将军府的吧,不然不会如此厉害。”
多小衮道:“放屁!南沟离齐齐哈尔三百五十里路,段川、宗起被杀我们早上才发现,怎么晚上将军府的兵就到了?”
张春和曹童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多小衮这一说,二人也觉得奇怪。张春道:“可那些兵的确不是军马场的护军。军马场护军就那几十名老弱病残,擒我们的都是些精壮士卒。许是将军府不放心,又派了一支军队前来,正好晚上赶到?他们,他们好像都没有辫子!”
“对!没有辫子!”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多小衮猛然想起,今天带着杀虎獒追杀他的那队清兵,似乎也没有辫子。“真是愈发蹊跷了。”多小衮暗想,这一番经历过后,他发现老洪死前说的话正一一应验。
沉默了半晌,多小衮问道:“你们两个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曹童道:“一个老护军救了我们俩。”
张春接道:“就是上次给捕快指认地点那个长得阴气十足的老护军。”
曹童道:“我们被押了起来。军马场没有监舍,那些将军府的兵就把我们在小院里分屋关押。因为张大哥是头目,我又是你表弟,他们就把我们俩关在一间屋里,就关在你住的那间屋里。半夜里,我听到门响动,那长得像鬼一样的老护军钻了进来。”
多小衮心中奇怪,嘴里念叨出声:“奇怪,那老洪又凭什么冒险去救你们?”
张春道:“他是鲁格尔的亲信,或许是鲁格尔派来救我们的。”
多小衮点点头:“这倒也说得通,只是将军府的兵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他一个干瘪老头儿怎么能救的了你们?”
曹童道:“哥啊,你不知道,你住的那间屋地底下有个暗道。老洪把我们从那地道送出了军马场。”
多小衮惊道:“地道!那屋里有地道?”
曹童、张春诧异于多小衮对地道如此敏感,都惊愕地看着他。
多小衮看着眼前两人一副迷茫的表情,一下气得乐了:“那屋子里有地道,两间正屋一定也有,那段川和宗起被杀就和鬼神没有关系了。可是,如果那屋子有地道,鲁格尔哥哥是应该知道的。这就奇怪了。如果鲁格尔哥哥知道有地道,那么段川和宗起被杀后,他应该告诉我们地道的事情,我们也好循着地道这个线索查下去。可是当时鲁格尔哥哥显然是不知道地道的事儿。那就更奇怪了。鲁格尔哥哥不知道地道的事儿,他又怎么会只派老洪这么一个老护军来救你们俩呢?没有地道,老洪就是拼了命也进不了将军府兵丁守卫的院子。”
曹童和张春面面相觑,他们帮不上多小衮的忙。
多小衮脑袋里转着,嘴里念叨着,冥冥中,他觉得这南沟马场鬼案迷雾一般的重围,快被自己找到门了。
多小衮想了一阵,问张春、曹童:“那老洪救你们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张春道:“我总觉得那老头儿身上有股子阴气。他絮絮叨叨的,说话不太清楚,总叨咕着说什么天要黑了。”
多小衮道:“对对,那天鲁格尔让他给我倒酒的时候,他就一直说天要黑了。天要黑了,这老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说什么了?”
曹童道:“老洪救我们时嘴里一直在不停地叨咕,但总共就两句话,一个是天要黑了,还有一个是虎精。”
“虎精?”多小衮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这一天一夜的经历太传奇,多小衮憋在心里难受,便把懵懵懂懂地把鹿当成了鬼、后来又被杀虎獒追杀、一不留神跌下悬崖,又误入虎穴,再和虎一起击退杀虎獒等等事情讲了一遍。
张春听得眼睛都直了,看意思不大相信。曹童是猎户子弟,多小衮这段经历虽惊心动魄,但凭着猎手的敏感和对表哥的信赖,曹童觉得多小衮讲的是实话。
曹童道:“表哥,如果换了我,看见一群鹿挤在马场附近,我就绝不进山。你不是猎手,你不知道,鹿是很胆小的动物,它们很怕人。只要有人烟的地方,鹿都会远远地躲着。可是到了晚上,它们居然向有人的地方躲,你说是因为什么?”
多小衮道:“林子里有妖精?就是老洪说的那个虎精?”
曹童笑道:“哪里是什么妖精,这又是一句猎人的行话。表哥你当兵要打仗,我跟我爹当猎手,其实也是打仗,跟野兽打仗。你说猎人没有黑熊力气大、没有野狼跑得快,猎人为什么能杀死它们?”
多小衮道:“废话!那黑熊、野狼可有人聪明?”
曹童道:“对啊!猎人打熊,一次失手、两次失手,但慢慢地就会积攒经验,更何况新手都是由老猎人带着。像我爹、我们村儿和我爹一块打猎的爷爷、叔叔,都会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猎熊、怎么打狼。这都是多少辈儿猎人用血用命换来的经验。可是野兽呢,没有谁告诉它们经验。熊啊狼啊什么的虽然凶猛,但是它第一次撞上猎人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应付猎人。所以虽然它们比猎人力气大,比猎人跑得快,但是它们还是斗不过猎人。”
多小衮道:“曹童你跟我罗嗦个屁!老洪说妖精的事儿,你跟我讲什么打猎。你哥哥我是吃兵饷的,还不至于去兴安岭上打野牲过活。”
曹童道:“表哥你莫急!我还没说完呢。老洪说的虎精,我想不是说妖精,而是说一头成精的虎。”
张春在一旁插嘴道:“虎变的妖精和成精的虎不是一回事吗?”
曹童不理,自顾说道:“我不知道老洪说的虎精是哪一种,但是在猎人行里,习惯管那些有对抗猎人经验的野兽叫精,比如老狼精、野猪精。”
多小衮问:“你不是说野兽没有对付猎人的经验吗?”
曹童道:“是,但有些例外。就好比一百只黑熊里,九十九只撞见猎人会被杀掉,但那一只要么非常聪明,要么是猎人失误,要么是命不该绝,总之它逃过了一劫,就有了一些跟猎人斗的经验。有极少数的猛兽,聪明而凶猛,又由于种种机缘巧合多次逃出猎人的手心,那么它就与普通猛兽不同了。我们猎人就叫它什么什么精,比如狼精、熊精、虎精。”
“有什么不同?”多小衮和张春异口同声问。
曹童道:“它们不怕人了。猎人都知道,再凶猛的野兽骨子里也是怕人的。这种怕会让它们在和猎人的对抗中总想着逃命,出昏招,但这些成精的猛兽和人打过很多次交道,它就懂了,其实人不过如此。你想想,一只老虎,或者是一头熊,它们本来就比人的力量大上很多倍,跑得又比人快,眼睛、鼻子、耳朵都远远比人的好使,它们又补上了唯一欠缺的和猎人对抗的经验,对于这种猛兽,猎人不但猎不了,遇到了自己能否逃得了命也难说。所以,猎人管这些动物叫精。”
多小衮道:“这打猎的门道还真有意思!你说我遇到的那只老虎是不是老洪说的虎精?”
曹童道:“肯定是,绝对没错。”
张春不信:“你个小娃娃打过几次猎,你连看都没看到怎么就说那是虎精?它要是虎精,那还能放小……大人回来?”
曹童道:“如果真如老洪所说,这山里有虎精的话,那表哥碰上的那只就一定是。一山不容二虎,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再有,那老虎没有先吃掉你,正是它的不寻常之处。在那老虎看来,当时最要命的是那群猎狗。”
多小衮道:“倒是这么回事。如果那老虎先来吃我,我一定会挥刀拼命,即便打不过它,我手里那口快刀也会劈伤老虎。我不知道平日里一只老虎能不能对付那十几条大狗。甭管怎么说,有一个人做帮手,一定好过花了力气又被砍伤再去对付狗群划算。”
曹童道:“正是。不过这可不是每只老虎都能想明白的。一般老虎见了人一定受惊,要么马上跑掉,要么立即过来拼命。那只老虎能如此冷静,我看它就是我们猎人说的虎精。不过它为什么放你回来我就说不清楚了。许是这虎精还在打什么算盘?”
多小衮突然放声大笑:“老子真是命大!碰上了虎精还全须全尾地活着,真是天佑小衮!”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三人抬头一看,一队骑兵向索伦城奔来。三人刚才光顾说话,发现时这队骑兵已至近前。多小衮知道,这些人可能是从戍卫地点换防回城的马甲,这些马甲多半认识自己,于是赶忙扭过头,盼望他们快些从身后驰过。
不想马蹄声到了近前停住了。多小衮正假装向松林内张望,冷不防脑后一鞭子抽来,接着是一阵放肆的笑声:“多小衮!你还装!几日不见你可更像孙猴子了,哈哈……”“他假装没看见我们,应该再抽两鞭子!”随即,脑后又传来挥舞马鞭的声音。
这说话声多小衮再熟悉不过了。多小衮一扭身,只见一个身材极魁梧的少年,细眉小眼,正手抡马鞭,向自己抽来。旁边一个浓眉大眼书生面孔的文弱少年,坐在马上笑着看热闹。多小衮闪身避过了抽来的马鞭,口中道:“呸!老子在路边撒个尿还要脸对着你不成?”
这二人都是多小衮在军中的发小。抡马鞭那个高大粗壮的叫天禄,天生神力,勇武过人。书生模样的叫午思,其父焱午在盛京作正白旗参领。午思虽然刀马功夫一般,却天生工于心计,又好读书,颇有些智谋。这一队马甲正是午思和天禄二人统领,刚刚巡边归来,要回城向城守尉交令,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多小衮、曹童三人。索伦城的马甲们巡边一趟有数百里,要走上十天,因此多小衮领命去南沟的事情,午思和天禄并不知道。
多小衮这一回身,马甲们见他的甲衣血迹斑斑,都很诧异。午思一挥手,让天禄领马甲们到前面等候,自己跳下马,走到多小衮面前:“小衮,你这身血是怎么……”
多小衮窘然道:“是他妈的狗血!”
午思不理,上下仔细打量着多小衮。行伍中人,对刀枪之伤比较熟悉。午思见多小衮虽然血染甲衣,却浑身上下不见什么伤,且精神很好,瞪着一双闪亮的大眼,面带猴笑地看着自己。一个血透铠甲的伤员是做不到这些的。这工夫,天禄安置好众马甲后也跑了过来。两人拉着多小衮的手,低声问:“小衮,你这是怎么了?”
多小衮正愁没个明白人商量一下,午思、天禄这一问,便把实情又细说了一遍。午思听着,眉头微皴,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多小衮道:“去见城守尉大人。”
天禄道:“你领兵护卫将军府的捕快,现在捕快死了,你的兵也没了,你还怎么回去向城守尉大人交差?再说,你护卫失职,城守尉能放过你吗?只怕你去见他容易,他能不能放你回来可就难说了。”
午思道:“天禄说的在理。不过这事儿蹊跷得很,也不能全怪小衮。鲁格尔安排院子的时候,并未对小衮提过有地道的事儿。小衮在院子里外都设了岗哨,就是换作京城的御林军给皇上安排宿卫,也只能如此。这事儿还真怪不得小衮。”
天禄道:“可这番道理到了城守尉那,恐怕他是不会听的。”
午思道:“小衮,我觉得这鲁格尔甚是可疑。”
多小衮道:“鲁格尔哥哥为人忠厚,这案子归根结底他受牵连最大。我进岭带的弓刀兵器,还有那匹被掏了肚子的宝马,都是他送我的。这且不算,正是他的亲兵老洪,救了我,也救了张春他们。”
“啧……”午思皴眉更紧,“可是除了鲁格尔,别人害不得你到这么惨的境地……”
天禄打断了二人的推理:“甭管鲁格尔是好是坏,小衮你现在可怎么办?那边的十名巡边马甲可都看见你了。我估摸消息今日就要传到索伦城,或许快马奏报已经到了,城守尉已经差人捉你了。你该怎么办?”
多小衮道:“你们回城复命吧。我跟你们一块儿去找城守尉,把事情说清楚。”
“你就是找死!”天禄的火儿蹿了上来,一把推在多小衮身上。天禄比多小衮高一头,力气也大得多,多小衮倒退了四五步才站定。“唉!”午思笑着拉住天禄,“你总是这么性急!什么时候能改改呢?”
“小衮……”天禄一顿,似是觉得自己声音太大,怕那边的马甲们听到,又压低了声音,对午思吼道:“小衮他妈的这就要掉脑袋了,你倒是不急!你有你阿玛在盛京作参将,你怕什么?”
“屁话!”午思笑道,“你当小衮真要回城见城守尉?若没碰上咱俩,他恐怕也只得如此,现在就凭他那蛮猴劲儿,他定不会老老实实地把脑袋交给城守尉的。”说罢,午思和天禄一起看多小衮。
午思说中了多小衮的心事。天禄心急:“小衮,你到底想怎么着,倒是快说!”
多小衮欲言又止,欲止不甘,天禄终于悟出了多小衮的意思,道:“别在这儿装猴儿样了。我们带着这队马甲奔袭南沟马场,好歹先把你那二十个弟兄救出来。若是运气好撞上鲁格尔,把他抓来好好问一问。”
多小衮道:“这办法好是好,可是把你们俩也扯进来,太不够朋友!”
午思道:“行了!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我俩不能眼看着你掉脑袋。”
事不宜迟。三人来到巡边马甲队伍前,午思朗声道:“大家听着,咱们有一队兄弟被土匪劫了,性命不保。城守尉大人派多小衮大人督察此事,从现在起,咱们这队巡边马甲一切人等,由多小衮大人指挥!”
“午思骗起人来丁点不逊于他老子!”多小衮心中暗想。十名马甲都被午思唬住了,只是他们巡边在外已经十天了,眼看要进城了却被征调,心中多有埋怨。加之多小衮本身也是马甲,官衔并不比他们高,几名岁数大些的老马甲嘟囔着不愿意去。
多小衮从七八岁就在军营中摸爬滚打,摸准了马甲们的脉门。他上前两步,“啷”的一声抽出腰刀,道:“谁他妈的再出声?你们认得这口刀吗?城守尉大人就知道你们是些贪生怕死、懒于出力的货色,特赐给我这口腰刀,有不服调遣者,任由我劈于军前!”
多小衮一脸怒容,一身血色,马甲队伍立即鸦雀无声。马甲们的腰刀都是军中统一配发的,而多小衮手擎的富察氏腰刀明显比马甲佩刀要精美高级许多,一看就是高级武官的佩刀,因此众马甲对多小衮深信不疑。多小衮看马甲们被镇住了,道:“这次任务事关重大,是卓尔海将军亲自督办的,城守尉大人说了,凡这一趟差的有功马甲,升骁骑校。”队列仍然肃静无声,但众马甲的眼睛开始放光。多小衮觉得火候够了:“所有人等,上马!跟我奔袭南沟马场!”
十二匹马,十五个人,一路向南沟奔来。南沟马场与索伦城有驿道相连,七十里路并不算太远。午后,马队就赶到了南沟地界。多小衮心中盘算,这条驿道直通军马场东门,也就是上次送将军府捕快走的那条路。这条路虽然好走,但容易撞上军马场的驻军,而自己被扣押的那二十名弟兄被关押在军马场西墙内,于是多小衮带兵转了个弯,向军马场西门而来。
距离军马场西门五里外,多小衮让人马躲进一处林子就地休息,叫来张春、曹童,徒步向军马场侦察。
一队人马跑了大半天,都已人困马乏,不一会儿便鼾声四起。多小衮更是困倦,靠在树上睡了过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多小衮从梦中被推醒,睁眼一看,午思神色紧张地道:“小衮!”
多小衮睡得正迷糊,眯着眼看着午思,没动窝。午思揪了揪多小衮的耳朵:“你听!马队声!”多小衮一骨碌爬起来,侧耳倾听,声音极为隐约。多小衮伏下身,把耳朵贴在地上。不听还好,这贴地一听,多小衮心中一惊。他起身对午思、天禄道:“马队!至少有三十名骑兵!”这时,马甲们也都围了过来。众人盯着多小衮,等他拿主意。
午思怕多小衮冲动,抢先道:“小衮,不能硬拼。”
多小衮道:“所有人上马,退进林子,刀出鞘等着。咱们以鸣镝为号,箭响出击!注意,我不发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不许出声,看好你们的马,别他妈关键时刻放个马屁暴露了大家!”
多小衮让天禄带着人马向林子深处退去,自己和午思持弓箭趴伏在路边的土丘后。
马蹄声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工夫,马队进入了多小衮和午思的视线。这马队可着实出乎多小衮意料。这个马队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向西行进?只见三十多匹马呈两列纵队开进,马上鞍具缰绳齐备,却没坐着人。是空马。这些马的个子比清军的普通军马大一号,兔头长腿,骏逸非凡。前后每五匹马的缰绳首尾相接,串联起来。两路纵队的最前方,各有一名清兵骑着马,手里牵着头马的缰绳,腰间挂着刀,别无其他武器。而这两名清兵的样子很怪,但距离还是远,多小衮和午思只觉得他们个子非常高大,但具体奇怪之处却说不出来。
马队行进得很快,转眼而近。突然,午思用低低的声音喊道:“小衮,那兵没有辫子!”
多小衮仔细观看,果然,两名高大的清兵脑后都是一头长发,没有辫子。
“动不动手?”午思已经将一支鸣镝搭在弓上,等着多小衮下令。多小衮向马队尾巴处望去,一名清兵扛着一支鸟枪断后。
多小衮道:“大个子,没辫子,跟张春、曹童说的一样。他们肯定不是将军府的兵。”多小衮决定袭击马队。他叫午思瞄准队尾那个鸟枪兵,自己用弓箭瞄准了领头的一个兵。
“吱——吱——”随着两声响箭,马队一前一后两名骑兵被射下马来。天禄带着十名马甲催马从林子里冲出来。多小衮抡着弓向天禄喊:“后面那个有鸟枪!”天禄会意,催马向队尾冲去。多小衮来不及上马,抽出腰间的宝刀,向队前跑去——还有一个领头的骑兵没有被干掉。
天禄策马奔到马队末尾,只见那名鸟枪兵正挣扎着拔身上的箭。午思箭法不错,一箭射中了他的右胸。因为要发信号,午思这一箭用的是鸣镝,俗称响箭,箭头较小,侵入身体不深。天禄马到时,鸟枪兵刚巧发狠拔出了箭。见天禄赶到,鸟枪兵就地一滚,捡起了地上的鸟枪,举枪瞄向天禄。
天禄心里就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开火。枪一响,一切都暴露了。眼看鸟枪兵把枪口对准了自己,天禄急中生智,将手中的长枪掷了出去。那鸟枪兵已身负重伤,手脚不灵便,被一枪穿了个透心凉。
领头的两个兵,一个被多小衮一箭射穿咽喉,当场丧命,另一个见这阵势,丢下马群,催马就跑,身后四五名马甲吆喝着追了上去。多小衮挥刀斩断了串马的缰绳,翻身跃上头马,随后追来。这时候比的就是马力了。众马甲的坐骑已经巡边跑了十天,马力疲惫,加之那逃兵的坐骑速度奇快,渐渐地甩开了追赶的马甲们,只剩下多小衮一个人随后追来。多小衮光着屁股时就骑马,马上功夫娴熟,有他骑乘,马比独自空马奔跑时要快得多。他身体顺着马的冲劲儿倾斜,两腿夹紧,口里或吆喝几声,空挥几下手臂,坐骑如电打的一般飞快。反观那逃兵,马术就很一般了,因为急于逃命,不断用马鞭抽马,结果一下用力过狠,把马抽惊了。那马不再向前跑,而是一个蹶子,把人从马上一个跟头摔了下来。那兵摔得不轻,帽子飞了出去,趴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多小衮马到,见那人的狼狈相忍俊不禁,笑道:“你骑姑娘比骑马适合。”
那人晃晃悠悠站起来,抚了一下乱发。多小衮这才看清,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一个罗刹女人。多小衮以前只是听说过罗刹人,却从未见过。他跳下马,倒擎着腰刀走到罗刹女人面前,直勾勾地上下打量起来。这罗刹女人很年轻,大约二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纤细,不比多小衮矮。她一头金发,褐色的大眼睛看得多小衮浑身发软。特别是女人胸前,鼓鼓囊囊地近乎夸张,这是多小衮以前从未见过的。
“你这……”多小衮一张嘴,感觉嗓子很不清爽,咽了口口水道,“你这罗刹大娘们儿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到我们大清来干什么?”
罗刹女人手支着腰,看来是被摔痛了,一双褐色的眼睛看着多小衮,样子楚楚可怜。
“咳,咳!”多小衮又嗽了两下嗓子,道,“这衣服可是你能穿的?你又不是我大清兵士,快脱了我看……老子是为你好,你穿这衣服官府会治你罪!”
女人不动。多小衮估计她听不懂中国话,便还刀入鞘,上前指了指女人的衣服,又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就在多小衮忙活的时候,那女人突然一把抽出了多小衮的腰刀,一翻腕,把刀架在多小衮的肩头。那女人身手极快,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加之多小衮的注意力大多被女人鼓鼓囊囊的前胸吸引,猝不及防,只好任富察氏腰刀的刀锋贴在自己脖子上。
“混蛋!”多小衮心中暗骂,“不能让他看出我害怕,罗刹人杀人不眨眼,看出我怕她就该真动手了。”多小衮笑笑,向罗刹女人伸出大拇指:“好身手!真他妈快!不过,你要是男的我肯定能防住这一招,不信咱俩再试一次。”
那罗刹女人举着刀,一言不发。她不动,多小衮更不敢动。僵持了片刻,罗刹女人笑了。这一笑真艳如花开,把多小衮笑酥了,也跟着讪笑起来。罗刹女人上前一步,胸前的双峰软软地戳了多小衮一下,多小衮真觉得神清气爽,心花怒放,全忘了自己已经做了这罗刹女人的俘虏。罗刹女人手腕一抖,翻了个刀花,利索地将富察氏腰刀插还在多小衮腰间的刀鞘里。等多小衮再睁眼,那罗刹女人已翻身上马,向山上跑去。
不大会儿工夫,马甲们赶到,见多小衮愣呆呆地站在地上,逃兵已不见了踪影。天禄道:“他妈的!这简直是骑着驴追马!他们的马太快了!”
午思见多小衮神色有异,怕他受伤,忙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没事!那贼王八跑得真快,我没追上!”除了多小衮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看清那逃兵是个罗刹女人,多小衮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差点命丧一个女人之手。
午思长出了口气,道:“小衮,那两个护兵是罗刹人扮的!”
天禄道:“奇怪!大清军营里怎么出了罗刹兵?”
多小衮道:“不管他!罗刹人冒充清兵,从军马场偷出这么好的上等马,这南沟军马场一定有鬼!这正是我们立功的机会!”
午思点头道:“对,小衮,事不宜迟!”
多小衮扫视了一下围拢在他身旁的众马甲,高声道:“弟兄们!升骁骑校的机会就在眼前了!所有人收拾好兵器弓箭,换一匹快马,随我突击南沟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