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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误中瘟毒计

作者:金昊 当前章节:11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1:35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当年秋天,一场罕见的马瘟流行开来,结果,十匹顿河马死了九匹,千余匹伊犁马也死了四成,连最抗病的蒙古马,也倒毙了近百匹,更要命的是,还有大批病马等待救治。

就在多小衮、午思等人历险匪巢的时候,西墙小院中,曹童从未吃得如此快活过。多小衮等人走后,整整一桌菜肴全归曹童一个人享用,这桌上很多菜肴曹童都是头回吃到,那般快活自必不说。他蹲坐在一张椅子上,左右开弓,吃得顺嘴流油,可怜那只黑獒,不时用眼睛瞥曹童,却不敢吃地下食盆中的饭菜。

出征前的最后时刻,多小衮私心作祟,觉得去征讨火枪装备的罗刹匪寇太过危险,就把曹童留在马场。曹童虽然胆大勇猛,但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一旦有失,多小衮没法向姨娘姨父交代。

吃喝完毕,曹童招呼院内的护军将酒席撤出。他看了看鲁格尔,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便又给鲁格尔的伤口处换了一遍药,一转身,发现那头黑獒还坐在地上,盯着鲁格尔看。

“真是义犬!”曹童心道,“只是这狗在这儿不吃不喝的,看着主人受痛它又伤心,真让人心疼,不如让护军把它拉回狗舍,等鲁格尔好些再带它来看。”于是到院中叫进一个护军来:“这狗在这儿一点东西都不吃,把它拉出去喂喂!”

这是个年龄不大的小护军。见曹童招呼,小护军回道:“回小爷,这狗我们可招呼不动。”

曹童道:“哦?一条狗还使唤不得?”

小护军见曹童对狗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这杀虎獒只认一个主人,别人谁也不敢动它,把它惹急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听这名字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狗,杀虎獒!那可是康熙爷给起的,据说它要凶起来真能杀虎。”

“哦,杀虎獒?”这名字更激起了曹童的好奇,“它真能杀虎?我可是打猎的,我不信狗能杀虎!”

小护军道:“小爷,您这叫抬杠。那您刚才喝的酒还叫醉八仙呢,您不是也没醉吗?这狗叫杀虎獒,可是谁能真拿它去咬老虎啊,这名字就是说它凶猛。”

“哦,我说呢,狗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

小护军听曹童这么一说,又来了劲头儿:“您还真别小看这狗。这杀虎獒一般公狗都有百八十斤重,您看这头黑的……”小护军一指那端坐的黑獒,“这头得有一百二十斤,比我都重,我看比您也不轻。这狗要真发起疯来,四五个汉子也按不住它。”

曹童心中暗想:“真是好狗!等鲁格尔醒过来,我叫表哥管他给我要两个狗崽。有了这杀虎獒,打猎撞上熊虎也不怕了!”于是一挥手,让小护军先出去。

猎人没有不爱狗的,曹童更是爱狗如命。虽然护军告诉他这狗动不得,但曹童还是忍不住蹲在黑獒前,仔细端详。这头黑獒个子硕大,坐在那里,比蹲着的曹童都高。两只深棕色的杏核眼直盯着床上的鲁格尔,并不看眼前的曹童。

曹童伸手去摸黑獒的头,它却一晃脑袋躲开了。

“小爷是喜欢你!你有狗崽儿吗?要有我就让表哥管鲁大人给我要上两个。”说着,曹童又伸手去摸黑獒头。黑獒再次躲开曹童的手,喉咙里发出警告。

这头黑獒颇有一种不怒自威、傲然不可侵犯的劲头儿。黑獒不搭理曹童,曹童却更喜欢。好狗岂是人人都能摸,见谁都摇尾巴的?曹童怕惹急了黑獒,不敢强摸,只得站起身,回到桌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黑獒,心中满是喜爱,算计着无论如何也要从军马场要两条杀虎獒的狗崽。

“嗯……”床上鲁格尔呻吟了一声,稍稍翻了下身,又沉睡过去。曹童刚要起身去看鲁格尔,却被黑獒的动作吸引了。那黑獒见鲁格尔有动静,骤然起身,两耳前竖,全神贯注地盯着鲁格尔,只有尾巴在轻微地摆动——那是狗在注意力高度集中时不自觉的动作。

真是造化弄人。若是换了旁人,大都不会在乎黑獒的这些表现,或是以为黑獒此举是义犬对主人的极度关切,可此时屋内偏偏是自幼狩猎、通晓狗性的曹童。曹童忽然觉得不对劲儿,那黑獒的动作神态让曹童感觉非常熟悉,特别是黑獒的眼神——不是猎犬看主人的眼神,而是犬逼视敌人的眼神。只是一个眼神,只差那么一点点,但却生死攸关。

曹童突然感觉脊背发凉,他第一反应就是找猎叉。曹童环顾室内,发现猎叉斜靠在旁边一张太师椅上,距自己有两三步的距离。黑獒此时已经血贯瞳仁,曹童知道,若是自己一个动作不当,就会激起黑獒的进攻。徒手和这么一头杀虎獒搏斗,曹童胜算无多。

好在鲁格尔没醒,黑獒没有继续动作。过了一会儿,黑獒重又坐在地上,监视着鲁格尔。曹童克制着恐惧,尽量装得若无其事,用平常的语气说道:“这帮护军真没眼力架。小爷我吃得咸了,也没个人送茶来。来人啊!”曹童说话时,黑獒只是微微偏转一只耳朵,并不看曹童。

小护军推门进来,曹童吩咐他送些茶水来。借着说话之机,曹童起身来到斜靠猎叉的椅子上坐定,右手悄悄将猎叉握在手中。

这时候,院中喧闹起来。听声音,是多小衮他们回来了。鲁格尔也被院中传来的人喊马嘶惊醒,用胳膊支着身体,想斜靠起来。鲁格尔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头黑獒坐在窗前,登时脸色大变。他揉揉眼睛,想看清楚些,但那黑獒见鲁格尔醒了,立即发出一串咆哮,纵身一跃,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床榻上的鲁格尔。

坐在一边的曹童就提防着这一幕呢。他知道鲁格尔一动,黑獒就会动手。待黑獒腾空一跃,曹童手疾眼快,抓起桌上的茶壶向黑獒掷去。黑獒再快,也快不过茶壶,一下子被茶壶砸在了腰上。黑獒在空中失去了重心,身子一歪,砸在床榻上。茶壶掷出的同时,曹童端着猎叉便跟了过来。见黑獒摔翻在床上,正把柔软的肚皮露出来,曹童急举猎叉,劈手就刺。

这一叉刺下去,黑獒必死无疑。但曹童的猎叉刺了一半,居然停住了。曹童太喜欢狗了,他手软了。

生死搏斗,瞬息万变。黑獒一下子翻过身来,从床榻上起跳,向曹童扑过来。曹童向旁边一撤步,抡叉杆抽了过去。“咚”的一声,曹童感觉手臂一震,猎叉叉杆正打在黑獒的头上,这一下打得结结实实。曹童使猎叉可不是一年半年了,他凭手上的感觉就知道,这一下如果打在人的脑袋上,不打死也肯定打晕过去。然而黑獒既没死,也没晕,摔地之后转过身来,准备继续扑击曹童。

必杀技被对手化解于无形!若是换了天禄、午思,定被黑獒的神勇震慑,若是多小衮,早已屁滚尿流了。好在是曹童。曹童一叉杆没打死黑獒,突然想起父亲曾教过的七字杀狼秘诀:铜头、铁腿、豆腐腰。这杀虎獒是狗,狗和狼像得很,杀狼之术在这杀虎獒身上也应用得上!

曹童于是特意关照起黑獒的腰来。一人一犬正在屋里打得热闹,房门被一脚踹开,多小衮、午思、天禄领人冲了进来。黑獒正在扑击,被来人分散了注意力,曹童乘机一蹲身,待黑獒腾跃到自己头顶时,举叉猛扫,一猎叉把黑獒打翻在地。黑獒躺地,尖声哀叫。曹童知道,黑獒不行了。

鲁格尔歪坐在床上,无力地喊道:“杀了它!”

多小衮抢步上前,拔刀就欲剁。曹童把猎叉一横,挡住了多小衮的刀。多小衮惊诧道:“曹童,你闪开,我送这畜生上西天!”

曹童道:“表哥,让我结果它吧。”说罢,曹童弯臂搂着黑獒的咽喉,另一手抵着下颌,将黑獒的鼻子压在自己的肩膀上,把黑獒拖出屋去。

多小衮懒得再争辩狗事,疾步来到床前:“鲁格尔哥哥,你醒了。”边说边整理了一下被黑獒弄翻的被褥,又为鲁格尔背后垫了个枕头。一只在门外伺候的小护军哆哆嗦嗦地端来一碗参汤,午思接过来,递到床前。多小衮又从午思手中接过参汤,亲自喂给鲁格尔。突然,多小衮想到什么,唤张春过来:“你先喝两口。”

张春面色尴尬,心中骂道:“多小衮,你这个臭马甲,回去我定向城守尉大人禀明,要你好看!”

多小衮知道张春心中在骂自己,也不在意,嬉笑道:“这可是正宗的东北野山参,要放在平时,哪儿能轮到你小子尝?快喝快喝!”

张春勉强抿了几口。多小衮在一旁问:“怎么样,肚子痛不痛?哦,不痛?那脑袋呢?也不痛?奇怪,那你浑身麻否?……”多小衮上下打量了半天张春,突然叫道,“你这小子,让你给鲁大人试喝,你怎么翘起来了?哈哈……”张春更加尴尬,把碗递给多小衮,弯着腰退出房门。

多小衮心道:“真是好东西!”舀起一勺自己喝了一口,道:“好汤!鲁格尔哥哥,这参汤没毒,兄弟喂你喝。”

喝罢参汤,鲁格尔有了些精神。多小衮叫众人退下,屋内只剩下他和鲁格尔两人。多小衮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鲁格尔,鲁格尔自然知道多小衮的心思。沉默了一会儿,鲁格尔道:“小衮,哥哥对不住你。”

多小衮不说话,还是平静地看着鲁格尔。

鲁格尔道:“哥哥已经这样了,算是报应。”鲁格尔叹口气,把他所知道的南沟军马场鬼案向多小衮讲述起来。

四年前的春天,南沟军马场来了两个罗刹人,其中领头的一个就是被多小衮击毙的红头巾。红头巾叫安德罗季夫,自称是一个哥萨克牧民部落的小头领。他对大清这个国度很是向往,希望能与大清做些贸易。哥萨克弯刀在当时已经非常有名。安德罗季夫说,哥萨克骑兵之所以厉害,除了剽悍的性格和强壮的身体,就是他们手中有令对手胆寒的锋利弯刀。安德罗季夫想卖些刀具给鲁格尔,换些银两。

鲁格尔对造型怪异的哥萨克弯刀不屑一顾,在他看来,那根本不是刀,不是大清勇士玩的兵器。两个人根本谈不拢,闹了个不欢而散。安德罗季夫告退。出门时,鲁格尔一眼看中了安德罗季夫的坐骑。鲁格尔养了半辈子马,对马如痴如狂。他见安德罗季夫这匹马身高腿长,肌肉丰满,样子漂亮极了。鲁格尔不知道,这是哥萨克人的顿河马。鲁格尔拦住安德罗季夫的马头,要和他较量一下马力。安德罗季夫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同意了。

鲁格尔随手挑了一匹乌珠穆沁马。还没开赛,鲁格尔便觉得心中不爽。安德罗季夫那匹顿河马比自己的乌珠穆沁马高上一头,人骑在上面自然非常威风。一场跑马赛下来,身高腿长的顿河马把鲁格尔甩下了一箭之地。鲁格尔面子大跌,让护军去牵自己最得意的一匹伊犁马来。安德罗季夫把头摆得像个拨浪鼓,他不比了。鲁格尔爱马心切,想买下这匹顿河马,安德罗季夫却死活不卖。鲁格尔道:“你来找我谈生意不就是想要银子吗?银子有的是,但是我要你的马。”一番讨价还价后,安德罗季夫以五百两银子将坐骑卖给了鲁格尔,并承诺回去再挑十匹上好的顿河马来交易。安德罗季夫趁机提出了要茶叶、裘皮、人参和丝绸,鲁格尔都一口应允。

鲁格尔重信义,早就备好了银两和准备兑换的货物。一个月后,罗刹人果然又来了。这一次,安德罗季夫带了十名跨马佩刀的哥萨克骑士。

听到这儿,多小衮忍不住插道:“哥哥,莫非那鸟安德罗带兵偷袭你?”

鲁格尔道:“罗刹人虎狼成性,我自然早有耳闻,因此有所戒备。不过安德罗季夫和他那十个哥萨克骑士倒是很规矩,他们感兴趣的就是银子,是我为他们准备的茶叶、裘皮、人参和丝绸。他们送来的顿河马我真是从心里喜欢。晚上,我留罗刹人喝了顿酒,他们第二天就带着银两和货物告辞了。”

多小衮有些听不明白:“那这岂不是一桩好事?这些人听来倒像遵守我大清规矩的商客。”

鲁格尔苦笑道:“好事?遵守规矩?那就不会有安德罗季夫和你们刀枪相向的场面了。”多小衮好奇得很,催鲁格尔快讲。

罗刹人走后,鲁格尔酝酿了一个计划。在南沟军马场的十几年,鲁格尔一直在潜心培育优良品种的军马。当时,清军在北方草原地区的主力坐骑是蒙古马。蒙古马是一种优秀的草原马种,耐粗饲,耐饥渴,能够忍受数千里的长途行军,当初成吉思汗挥军横扫欧亚大陆时,蒙古骑兵骑乘的就是这样的蒙古马。不过蒙古马的个子小,速度慢,远比不上那些以速度见长的马种。鲁格尔便引入新疆的伊犁马、关外的金州马等马种,再挑选出上好的蒙古乌珠穆沁马,杂交繁殖。但鲁格尔始终不能解决新马种速度与力量耐力兼备的问题,而顿河马恰恰兼备速度与力量,有了这些顿河马,鲁格尔感觉自己培育新马种的计划该成功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当年秋天,一场罕见的马瘟流行开来,而最先感染马瘟的,居然是几匹顿河马。按理说,鲁格尔办了半辈子马场,对各种马病都了然于胸,普通马病治疗起来都是手拿把攥的易事,南沟军马场多年来都没有发生大规模马病了。然而这一次的马瘟与以往不同,症状更重,寻常的药用起来都没了作用。结果,十匹顿河马死了九匹,千余匹伊犁马也死了四成,连最抗病的蒙古马,也倒毙了近百匹,更要命的是,还有大批病马等待救治。这对于南沟军马场可是天大的事情。如果这些病马全死了,南沟军马场就倾家荡产了。其时,黑龙江将军辖内大多数军用马匹均出自南沟马场,内务府还每隔两三年来南沟马场为皇家挑选好马。南沟马场要是完了,莫说鲁格尔这小小的骁骑校的脑袋保不住,黑龙江清军的军马供给也就全乱套了。

就在鲁格尔焦头烂额之际,“救星”来了。安德罗季夫带了两个哥萨克牧人样子的大汉,帮助鲁格尔调养病马。说也神奇,安德罗季夫手到病除,七天之内,病马好了十之八九。

听到这儿,多小衮忍不住道:“他妈的!这一定是那鸟安德罗捣的鬼。”

鲁格尔道:“不错,把马治好后,安德罗季夫摊牌了。”

安德罗季夫告诉鲁格尔,他卖给鲁格尔那十匹马是就是瘟马,而顿河马的马瘟是清朝从未遇到过的。这瘟病并不是马上便发作,马最初感染时毫无症状,大多经过一夏,一入秋,天一凉快,这种病就随着秋风起发作了。一旦发作,势如燎原烈火,若无哥萨克牧人辈辈相传留下的灵药,病马则必死无疑。安德罗季夫虽然医好了大多数病马,但他留了一手。顿河马瘟有急性和潜性两种。急性发作时,症状严重,危及性命;而潜性则几乎不表现出任何症状,患马与健康马毫无区别,只是潜伏期一过,潜性会转为急性。安德罗季夫第一次与鲁格尔贸易的十匹马,都已患了潜性马瘟,而马场里带有潜性马瘟的病马并不在少数,这些马会在来年再次爆发马瘟,除了他安德罗季夫外,没人看得出哪些马患潜性马瘟,也没人能在马瘟爆发时控制住病情。安德罗季夫以此要挟鲁格尔,一切听命于他。

鲁格尔别无选择,安德罗季夫由此成了南沟军马场的幕后控制者。

多小衮怒不可遏:“鲁格尔哥哥,你手里没有刀吗?你就不能设个埋伏擒拿了鸟安德罗,然后逼他说出解药的配法吗?”

鲁格尔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我了解安德罗季夫,他是个亡命徒,我就是手刃了他,他也不会说出解药的半个字。”

“安德罗季夫到底是什么人?他对你施这毒计究竟想做什么?”

鲁格尔长叹一口气:“当时我也不知道,虽然我已经钻到安德罗季夫设的圈套里拔不出来,但可笑的是,我居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来南沟马场想要什么。更可笑的是,在后来的三年里,我居然和安德罗季夫成了……成了朋友……”

鲁格尔这句话大出多小衮意料。“怎么可能?你这是认敌为友!他陷你于不忠不义,你怎么会和他成了朋友?”

安德罗季夫带着随从秘密在西墙小院住下,鲁格尔每天都要到他的住处去。开始,鲁格尔对安德罗季夫恨之入骨,总想找机会宰了这些害他的罗刹人,但每每冷静下来,鲁格尔又打消了自己冲动的念头。鲁格尔派老洪、蓝桂专门负责西墙小院的事物,这两名老护军是鲁格尔最亲信的人。安德罗季夫很享受得手后的生活。他爱马如命,一天不骑马就脚痒痒,于是每天都让鲁格尔带他骑马游玩。一来二去,两个人居然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育马。鲁格尔十几年的育马经验让安德罗季夫佩服不已,而安德罗季夫也一直在考虑改良顿河马的抗病力。安德罗季夫便对鲁格尔提议道:“你我联手,用我们双方最好的种马,育出一种新马,一种能打败目前一切马种的新马。”

鲁格尔的内心处于极度惶恐与自责之中,安德罗季夫的这个建议,仿佛是一针鸦片,让鲁格尔纠结的内心得到了一丝缓解。二人一拍即合。于是,一对仇敌竟化为一对搭档。安德罗季夫在育马上果然有些手段,加上他调来的哥萨克部落纯良的顿河马,鲁格尔在这四年中育出了一种新的马种。这种马不仅体型近似高大强壮的顿河马,灵性如新疆伊犁马,而且具有蒙古马耐力强、耐粗饲、抗饥寒的体格。鲁格尔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努力了十几年的目标,却在如此尴尬的境遇下完成了。鲁格尔给这种马起名叫南沟马。他送给多小衮的小白龙,就是一匹顶级的南沟马。

南沟马汇集了几乎所有马种的优点,其中包括抗病的能力。在这两年秋天爆发的急性顿河马瘟中,马场内的顿河马、伊犁马均发病严重,蒙古马稍好一些,而让鲁格尔吃惊的是,马场养的二百余匹南沟马中,无一发病。这一来,鲁格尔动心思了:“安德罗季夫所以能要挟我,就是因为顿河马瘟。现在我的南沟马不怕顿河马瘟了,那么我鲁格尔也就不怕安德罗季夫了。凭我手下的几十名护军,突袭安德罗季夫岂不是易如反掌?只要除去安德罗季夫,我鲁格尔可当真要如日中天了。育出南沟马是奇功一件,朝廷必定擢升我。到那时,调我进北京兵部衙门可也说不准。”

安德罗季夫在南沟军马场的四年里,每年都要往额尔古纳河西岸的哥萨克部落输送数百两白银、几十匹好马和一百担茶叶。鲁格尔虽然有些家底,马场又是个富庶之地,但四年下来,鲁格尔已捉襟见肘。而且,不仅于此,安德罗季夫渐渐对黑龙江一带的清军兵力驻防感兴趣,这让鲁格尔感到心惊胆战。

要擒杀安德罗季夫,鲁格尔有一件事感觉掣肘。安德罗季夫住进西墙小院的事儿,除了老洪和蓝桂,几年来在鲁格尔的精心安排下,竟然从未有其他人知道。现在若是调集兵士,人多嘴杂,鲁格尔担心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于是,鲁格尔决定趁安德罗季夫睡觉的时候,只带着老洪和蓝桂两人,把睡梦中的安德罗季夫杀掉,之后埋到后山上,神不知鬼不觉。

鲁格尔想得好,但真动手的那天夜里,却出事了。

回忆到这儿,病榻上的鲁格尔一阵剧烈的咳嗽。待多小衮递上一碗参汤后,鲁格尔才缓过来一些。

“今年春天,二月初二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三更过后,我带着老洪和蓝桂摸到了西墙小院,安德罗季夫就住在里院的正房。我事先布置好,挑开门闩,三人一拥而进,想乱刀把安德罗季夫剁死。没想到我们刚一进屋,门从外面关上了。”

“鸟安德罗有防备?”

鲁格尔苦笑道:“门关上后,屋里的油灯点着了。安德罗季夫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枪,屋的四个角各有一个罗刹大汉,也都持着火枪弯刀。我这个设套的却成了钻套的。”

多小衮道:“和你设套的一个人是人家的人了。”

鲁格尔一惊:“你怎么知道……”

多小衮不假思索道:“是他妈的蓝桂!”

鲁格尔点头:“不错,就是这个蓝桂!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多小衮道:“蓝桂刚刚设计要杀你我,被我看穿了。”

鲁格尔一拍腿,却抻着了伤口,登时痛得几乎昏厥,但仍咬着牙道:“刚才那黑獒是蓝桂放来的,这个卑鄙小人,出尔反尔……”

多小衮扶起瘫倒的鲁格尔:“怎么,向鸟安德罗报信的就是这个蓝桂?这个卖主求荣的老王八,那个鸟安德罗给了他什么好处?他究竟是图什么?再说,那几个罗刹大汉进了西墙小院你怎会不知?”

鲁格尔道:“这老王八的确可恶!开始我也不知他是图些什么,这事过后才知道,原来是安德罗季夫弄了个罗刹娘们儿收买了蓝桂。这蓝桂四十好几,从未有过妻室,如饿猫遇到鲜鱼,便成了安德罗季夫的人。他日日跟在我身边,是我的贴身护军,结果成了安德罗季夫在我身边的眼线。”

多小衮道:“这老王八!除了罗刹娘们儿,料也不会有娘们儿愿意跟他!他妈的!一个罗刹娘们儿就让他叛变了。若是我,就绝不会……”多小衮说着,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天被自己伏击的那个罗刹女人,不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原本还想多骂些,却没骂出口。

鲁格尔道:“西墙小院里院那几间屋子都是有地道的,这是当初盖这小院时按我的意思挖的。不过整个马场知道这地道的,只有三个人。”

多小衮道:“你和老洪、蓝桂!又是蓝桂告诉了那鸟安德罗,他的人是从地道里偷偷进来的。”

鲁格尔苦笑着点了点头。

多小衮道:“然后鸟安德罗就用蓝桂把你盯死了,让你什么都干不成,只能听他们的?”

鲁格尔仍是苦笑着点头。

“这么说,将军府的捕快也都是鸟安德罗杀的?可是,南沟这一带的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完后,多小衮瞪着俩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鲁格尔。这番与鲁格尔的对话,渐渐驱散了南沟鬼案的迷雾,多小衮感觉,揭开谜底的时候可能就在眼前了。

“造孽啊!”鲁格尔被多小衮问得窘迫,终于忍不住大哭出来。哭着哭着,鲁格尔忽然急促地倒起气来。多小衮拍抚了一阵不见好转,鲁格尔黑红色的脸开始发青发乌。多小衮害怕了,急忙跑出屋去招呼人。等众人再回到床前,鲁格尔已经奄奄一息了。

多小衮是真拿鲁格尔当哥哥看待,见此情形,急得搂着鲁格尔的身子不住地摇晃,口中道:“鲁格尔哥哥,你不能死,你不能死!”然而,已无力回天。鲁格尔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鲁格尔哥哥,真的是什么?是什么?……”然而,任多小衮怎么晃动,如何叫喊,都挡不住鲁格尔一命归西。多小衮悲愤交加。悲的是,鲁格尔待自己不薄,多小衮也真拿鲁格尔当哥哥看待;愤的是,眼看挡在南沟鬼案前面的帐幕就要被揭开,却戛然而止了。

众人望着鲁格尔的尸体,都觉怅然。午思问:“小衮,我们怎么办?”

多小衮无力地挥挥手:“明日回索伦城,见城守尉大人复命。”忽然,多小衮又想起了什么,厉声对众人道:“今晚睡觉也要给我睁着一只眼。张春、曹童,把这几间屋里的地道口封死!天禄,你今夜带十名步甲把西墙小院围起来,一定要多加小心!”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多小衮带人葬了鲁格尔,随后留下张春统领马场护军和自己那二十名步甲,统管马场军务,自己和午思、天禄带那十名马甲,回索伦城。临行前,多小衮带着马甲们直奔上次鲁格尔给自己挑选小白龙的那处马厩。一进马厩,身高体健、灵秀非凡的南沟马被众马甲惊为天马。多小衮眼尖手快,抢了一匹白马。因为有小白龙在前,多小衮给此马起名“白二”。午思与天禄分别挑了一匹黑马和一匹红白花马。众马甲也都不客气,转眼间各挑选了一匹上好的南沟马,换下了自己已疲惫不堪的坐骑。

这南沟马是马场的宝贝,平时普通护军都不许靠近,此时护军们也只能任多小衮胡来,无人敢拦。

十四骑快马沿驿路向索伦城方向跑来。路上,午思忍不住问多小衮:“小衮,你是怎么看出那蓝桂使诈的?”

多小衮道:“老洪临死前,是我和他见了最后一面。”

午思道:“这个我知道,老洪死前告诉你的?”

多小衮道:“老洪见到我时已经不行了,又被我……”多小衮一不留神,险些将自己误劈老洪一刀的事情说出来,急忙改口,“又撞见了我。他咽气前对我说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话,我记得是‘天要黑了……你的人完了……猎叉跑了……不要回去……提防兄弟……’可是这他妈哪里是人话!好在我聪明,我猜‘天要黑了’,指的是马场要遭大难,可老洪不说要遭大难,而说天要黑了,这是为什么?这说明问题在鲁格尔身上。马场远离京师,天高皇帝远,鲁格尔在马场就是天。不过‘天要黑了’这话,老洪当着鲁格尔也跟我说过,就在给我送行的那饭桌上,这让我很是疑惑。因为我和鲁格尔都听到了这句话,肯定是鲁格尔一下就能明白,而我未必明白。老洪明知道鲁格尔能听懂还当着他的面跟我说,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所以我想,有一种可能,就是鲁格尔借老洪的嘴说出这句话。”

“你是说是鲁格尔在暗示你?”午思听得入迷。

“很有可能。你说我打着进山杀鬼的旗号要开溜,鲁格尔哥哥能真相信吗?他为什么要给我最好的马,给我最锋利的刀,给足我弓箭,却不告诉我进山的路,也不给我一张地图?现在我想,鲁格尔哥哥当初就算定了我要向西北跑,也知道我必然跑不出去,要折向东南。那快马弓刀说是让我杀鬼用,其实是防备蓝桂、鸟安德罗他们追杀我,供我防身的。”

午思道:“有理。”

多小衮接着道:“‘你的人完了’、‘猎叉跑了’、‘不要回去’,这都不难猜懂,是说我那二十个步甲被抓了,但是曹童跑了,让我不要再回马场。但是最后一句,‘提防兄弟’,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午思道:“现在看来,老洪是在抱怨蓝桂。”

多小衮道:“不错,只是当时我是梦中人,不清楚老洪这句话所指,我以为是他提醒我鲁格尔靠不住。但是,当我遇到蓝桂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人不是好货。”

午思道:“怎么,你之前从未见过蓝桂吗?”

多小衮道:“我护送将军府捕快到南沟的第一晚就发了案子,第二天晚上就跑了,这期间我只记得鲁格尔总带着老洪,或许蓝桂不愿让我们见到他,也或许他和老洪长得太像,我见过却忽略了。”

午思道:“那你又怎么一见蓝桂就觉得他不是好货呢?”

多小衮道:“我见蓝桂时,是他和你们带着狗来看受伤的鲁格尔。开始,他还真把我给唬住了,可我看见他那个锤就明白了。”

“蓝桂的铁锤?”午思不解,“那锤又能说明什么?”

多小衮道:“你没有看到老洪死时的样子。老洪的一个眼珠被人从眼眶里打了出来。你也是练武之人,你想想,什么兵器能把人打成这样?刀?枪?弓箭?统统不行,老洪的伤一定是被重物猛击后脑所致。蓝桂那铁锤大小、尺寸、分量,与我想的凶器正好对应。”

午思道:“这怕是你牵强了吧。那几十斤的铁锤打后脑,一锤下去还不脑浆迸裂,立时就死了?”

多小衮道:“对啊,你别忘了老洪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提防兄弟。蓝桂跟我说他是老洪的亲弟弟,这就是老洪‘提防兄弟’要说的真正意思。你还记得我让蓝桂耍了一趟锤吗?”

“记得,那锤风很是剽悍凶狠。”午思道。

多小衮道:“不错,但你们是无心看,我却是盯着蓝桂的手——他是个左撇子。老洪的右眼珠崩出,正合蓝桂左手斜劈锤那一招。蓝桂耍的那趟锤,斜劈锤一共用了三次,是最多的招数。若是蓝桂平时一招斜劈锤打人后脑,一旦击中,必定锤到头裂。但老洪毕竟是蓝桂的亲哥哥,我想是动手的那一刻,蓝桂手软了,没有用力,但那锤自身便有六十多斤重,虽然没用力,但还是打得老洪眼珠崩出。”

多小衮说完,午思叹服道:“小衮,你真是猴精!若不是你,咱们真被罗刹人乱枪打死了。”

多小衮哈哈一笑:“就罗刹鬼子那点计谋还想杀老子?我看他们就两样东西好:火枪和玻璃镜子。嗯,还有胸里鼓鼓囊囊的罗刹娘们儿!这个缺德带冒烟的蓝桂,鸟安德罗到底用个什么样的罗刹娘们儿收买他?若是鸟安德罗用这罗刹娘们儿收买我,我就先快活了再不认账,这在兵法里有一讲,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多小衮忽然想起安德罗季夫已经被他一箭射杀了,无法再给他施罗刹美人计了,心中不觉掠过一丝怅然。

午思看出了多小衮的心思:“我看你又在憋坏了!你说鲁格尔这一死,南沟鬼案却只揭开一半,恐怕就没有查清之日了。”

多小衮道:“天不藏奸。别看鲁格尔死了,这案子终会大白于天下,不信你我就赌一赌!”

南沟马快,几十里路程不觉间便跑过了,马队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一支向东南,通往索伦城,这是驿路的正道;还有一支折向东北,直走下去能通达齐齐哈尔,沿着这条道走五十里,便是曹童的家。多小衮把曹童叫到跟前:“曹童,这一趟多亏了你。现在哥哥我回城复命,前途未卜,你还是先回家吧。若是城守尉大人能认我们这剿杀罗刹匪兵的军功,我再来接你。”

曹童点点头,道:“表哥,两位哥哥,你们多保重。”

多小衮从怀中掏出缴获的手枪,递给曹童:“这个你留着防身吧。”

曹童推开多小衮的手:“表哥,我回卧虎堡还是做猎手,有猎叉就足够了,你这次回城恐怕有凶险,这手枪还是你留着吧。”两人退让几番,午思在一旁道:“小衮,曹童说得有理,这枪还是你留着吧。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上路吧。”

于是,多小衮等人辞别曹童,继续向索伦城方向驰去。曹童勒马横叉站在路边,远远望着十几骑马甲消失在驿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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