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城门,便看见百十人众围着一处榜文。榜文下面,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高声读着榜文。尽管人声嘈杂,但还是隐约听到书生说到“殪虎”、“进京”等字眼儿,几人知道,这就是殪虎榜。
回到索伦城已是下午。多小衮知道,此时城守尉已经回府,便领着人直奔城守尉的宅第而来。看门人自然认识给城守尉当亲兵的多小衮,只是见他兴师动众地领着十几骑人马而来,十分诧异。多小衮劈头就问:“大人在吗?”
看门人道:“在,刚回来,您这是……”
多小衮道:“你速去禀报,就说多小衮回来复命了。”
多小衮平日里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看门人从未见过他如此凛然,不敢与他斗嘴,急忙往里面去通禀。工夫不大,看门人跑出来:“大人叫你进去,在后院书房。”
多小衮回身对众马甲道:“你们就在此等候,天禄、午思随我进去。”说罢大步向后院书房而来。
其实,南沟之事外界并不知情,只是有领催向城守尉禀报,说天禄、午思那一队巡边马甲并未按时回营复命,有人说在城外被多小衮劫走了。城守尉不信被多小衮劫走一说,但一队马甲未按时归营,他总归担心。今天听说多小衮带着天禄、午思等一队马甲前来,心想看来多小衮劫走马甲的传言属实,心中既恼怒,又奇怪,想看多小衮这猴崽子有何说辞。
多小衮进屋见城守尉端坐在书案后,面有愠色,二话不说,从怀中把手枪掏出来,直奔城守尉而来。城守尉万万没想到多小衮会掏枪出来,又见多小衮一脸严肃,衣甲上血迹斑斑,心中陡然一惊。天禄和午思也被多小衮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
多小衮急步走到书案前站定,紧绷的脸上骤然荡开了贼兮兮的笑容,俯身将手枪递给城守尉:“大人,您看这是什么?”
城守尉何尝受过如此惊吓,被多小衮这一吓,刚刚酝酿好的骂辞全忘了:“这火枪……是哪里来的?”
多小衮道:“大人,这把火枪是罗刹匪人用来杀小衮我的。”于是,多小衮将捕快被杀,自己遭蓝桂和罗刹人追杀,又与午思、天禄一起领兵突袭,擒杀罗刹匪人等等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但多小衮没有把鲁格尔遭要挟的事情说出来,把里通罗刹人的罪责都推到了蓝桂身上。
这一系列遭遇本就惊心动魄,多小衮又使上了书场茶馆里说书人的手段,城守尉听得目瞪口呆。待多小衮讲完,城守尉良久无言。
又等了半晌,多小衮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大人?”
城守尉缓过神,幽幽说道:“小衮,这索伦城你恐怕是待不下去了。”
多小衮道:“大人,还请您明示。”
城守尉道:“小衮,你立了一大功,也闯了一大祸。”
午思在一旁插道:“大人,小衮领着我们查清了南沟鬼案,擒杀了盘踞在南沟的罗刹匪,还清除了军马场内里通罗刹匪人的内奸,这怎么说也是大功一件,又怎么说是大祸呢?”
城守尉道:“小衮,你接的那将军令上怎么说?你还记得那‘四必斩’吗?”
多小衮嗫嚅道:“记得。抗令不遵,斩!贻误军机,斩!捕快有失,斩!贪生怕死,斩!”
城守尉道:“说是‘四必斩’,其实就是一斩,贻误军机,贪生怕死,这些说你有你就有,说你没有你便没有,独独这‘捕快有失’,现在是无可挽回了。”
天禄发脾气急:“捕快虽然有失,可是我们查清了案子。若真让那俩捕快查案,恐怕是越查越糊涂。”
城守尉道:“你说得不错,但捕快查清了案子,便是奇功一件,升官发达自不必说。若是卓尔海将军没派捕快前往,这案子被你多小衮查清了,你也是奇功一件,此事报到卓尔海将军处,升你个领催不在话下,午思、天禄也能跟着升个骁骑校。只是……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让那两个捕快死在南沟。”
多小衮奇怪了:“那是为什么?”
城守尉道:“两个捕快中,那个叫段川的的确是将军府一等一的查案高手,那个叫宗起的却是个混饭吃的,但将军府查案,段川每行,必带上宗起,有功劳也是记在两人的头上。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多小衮道:“不知道。不过看样子,我就觉得那段川更干练些,宗起就不必说了。”
城守尉道:“我告诉你,因为宗起是卓尔海将军的妻弟。卓尔海将军……”城守尉欲言又止,琢磨了片刻,一狠心,接着说道:“卓尔海将军甚为惧内,对这个妻弟都是有求必应。这次派他们二人来南沟,便是想一旦此案被段川查清,宗起也可藉此累积军功,以便擢升。”
多小衮听了城守尉的分析,也觉得即便将军想放自己一马,他老婆——宗起的姐姐也不会饶过自己,猴精的小衮没了主意,忙问城守尉:“大人,那您说小衮该如何是好啊?”
城守尉沉吟了片刻,道:“倒也不是没招可缓。”
多小衮一听城守尉这口风,觉得又来了希望:“大人快说,卑职全听您的。”
城守尉道:“小衮,你以为……宗起死了,将军会真生气吗?”
“嗯……嗯?”多小衮不住点头,眼睛开始放光,“您的意思是……”
城守尉道:“卓尔海将军治军严厉,为官也算清廉,只是这宗起因为有妻弟这层关系,让将军始终感觉掣肘。如今宗起死于意外,虽然赔上了将军最得力的一个捕快,但是……”
“但是对将军来说,少了个掣肘,也值了!”多小衮接道。
一丝笑纹从城守尉的脸上掠过,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嗽嗽嗓子,接着说道:“也不可这么说。即便如你所说,将军就此少了一个掣肘,但毕竟还要做些样子给夫人看,那你小衮可愿意当这替罪羊?”
多小衮道:“当然不干!大人,小衮给您做亲兵也有两年了,小衮知道大人素来疼爱小衮,现在还请大人给小衮指条明路。”
午思、天禄纷纷上前,俯身拜倒:“大人,此事我三人都脱不了干系,请大人念在我们平日的勤勉忠勇的份儿上,给我等指条明路。”
“难啊……”城守尉站起身,在屋中往复踱步。此时,多小衮、午思、天禄大气也不敢出,只怕扰断城守尉的思绪。终于,在屋中踱了几十个来回的城守尉开口道:“小衮,我说你现在是命悬一线,恐怕也不为过。午思、天禄你二人擅自动兵随他去南沟,恐怕也难逃军法。依我看,你们现下只可险中求生了,只是不知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照我这个法子,弄好了,你们不但能活命,能留在军中,还能入充宿卫,进北京给皇上当御林军。可要是你们胆气不够,或是本领不强,恐怕死得比军法还难看。”
多小衮三人相互对了下眼色,一齐对城守尉道:“大人你说吧!”
城守尉道:“朝廷每两年向各驻防八旗征召一次虎枪兵。今年的榜文已经发下来了,你们若是够胆量,可以应征虎枪兵。对八旗子弟来说,当虎枪兵是个光宗耀祖的事儿。虎枪营随护在皇上身边,教练皇上武功,单这一点,谁比得上?再说,咱们大清有不少名将都发迹自虎枪营。别的不说,今天的镶黄旗满洲都统穆虎大人,当初便是虎枪兵。”
天禄道:“大人说得好!这么好的事情凭啥不干?进北京,充宿卫,咱们这些马甲可算得上一步登天了!”
城守尉笑道:“哪里那么容易。天禄,你阿玛在火器营吧?”
天禄道:“是。”
城守尉道:“虎枪营可不比火器营。虎枪兵就凭一杆铁枪刺熊搏虎,那可真是在玩命啊。”
听城守尉这么一说,多小衮脑海中顿时又浮现出在虎穴中与那头巨虎对峙的情形,登时打了个哆嗦,出了一身冷汗。
城守尉道:“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爱兵如子多少还是有的。我自然知道征虎枪兵是以命搏虎,但这搏命搏得值。唯有如此,才可以不给将军夫人以口实。宗起死了,她必定把全部罪过都算在你小衮身上,这个弟弟是她宠爱的,以我对将军夫人的了解,她是不会放过你的。当然,毕竟你们在南沟立了军功,明面上将军还要升你军职,夫人不便阻拦,但只要你还在黑龙江将军辖内,夫人随便找个由头收拾你还不易如反掌?这个领催你敢当吗?”
多小衮不语。城守尉接着道:“你要活命,就得跳出黑龙江将军辖内。你想想,你有在北京做军机大臣的爷爷吗?你有在各省做将军都统的阿玛吗?”
多小衮赧然道:“大人知道小衮没有。小衮祖父跟随萨布素将军,在雅克萨被罗刹兵的火枪打死了。小衮的阿玛被圣祖皇帝召进京营,又蒙当今皇上恩赐,往西北抚远大将军军前,在追击罗卜藏丹津时中埋伏殉国了。”
城守尉道:“你要想跳出黑龙江将军辖,只有征虎枪兵这一条路。”
天禄道:“这老婊子真是可恨!她若知道小衮去征虎枪兵,难道不会从中阻拦?”
城守尉道:“这就是我叫小衮去征虎枪兵的妙处。要想征上虎枪兵,要先通过殪虎考察。所谓殪虎考察,就是真刀真枪地刺杀一头猛虎。那老……那将军夫人巴不得要把小衮送入虎口,定不会从中阻拦。”
小衮道:“大人,您这不是把小衮我豁出去了……”
城守尉笑道:“呵呵,小衮莫怕。你不知道,做城守尉前,我在将军府干过十年,专管虎枪事务。我为陈泰、傅而丹、那苏图三任黑龙江将军征选了一百多名虎枪兵。我敢说,在黑龙江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人比我更懂虎枪兵。以我的眼光来看,殪虎这差事小衮你干得了。你刀马弓箭的功夫扎实,人又机灵,若能增些胆气,便能通过虎枪考察。”
多小衮还是怕得厉害,头摇得如拨浪鼓:“好命苦啊!大人,小衮可是连猫都不敢玩的老实孩子,如今要被逼着去玩虎!”
城守尉佯怒道:“小衮!你这撒泼的毛病何时能改改?两害相权取其轻,你现在若不应征虎枪兵,将军和夫人联手整你,你受得了吗?”
多小衮稍稍收了些分寸,哭腔道:“小衮啊小衮,你哥们兄弟好几个,真到这要命的时候没一个人帮你。谢大人指点,我这就去将军府应征虎枪兵。”
城守尉、午思、天禄三人看着多小衮,知道他这是耍诈,都不觉好笑。午思道:“小衮,别太伤心,我和天禄陪你同去应征。”
天禄道:“嗯,咱们兄弟有难同当!”
多小衮听得心花怒放,脸上却挂满忧虑:“那怎么好意思,你二人凭功可做骁骑校,怎么能让你们陪着我去送死?”
城守尉道:“你们同去吧,相互有个照应。小衮若是征虎枪兵成功去了北京,午思、天禄二人留在这儿反倒会成了小衮的替罪羊。小衮若是殪虎考察中出了事,午思、天禄心里岂能平静?一同去吧,罗刹鬼你们都斗过了,殪虎这关也能闯过去!我替你们三人给将军写封举荐信,把你们的南沟军功说一说,卓尔海将军会给你们这个机会的。”
午思道:“大人,殪虎毕竟危险,我们三个又全无经验,您给我们指点指点吧。”
城守尉道:“我说三条,你们要牢牢记住,权当殪虎军规。虎是百兽之王,咱们兴安岭、长白山间的虎更是厉害。雄虎首尾长逾丈,重五六百斤不止,高如儿马,壮过牛犊,爪如匕首,齿似钢刀,蹿山过涧如履平地,奔袭冲突迅疾如风,冰原雪野游荡自如,群狼巨熊亦不能当,是人皆惧,喻其为山间厉鬼。因此要殪虎,先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气。你们几个武艺都还扎实,但真论殪虎的胆气,恐怕小衮差强人意……唉,小衮,你不用翻白眼,虽说你弓马刀枪的武艺比他二人好些,脑子也灵活,但你一遇险便想跑,如此殪虎,就危险了。”
多小衮嘟囔着:“再爷们儿再好汉也不能保证时时都不怂,小衮……小衮多加历练就是了。”
城守尉道:“兵器盔甲切不可马虎。殪虎所用的铁枪与我们军中常用的长枪不同。军中长枪刺人刺马都可以,但用它来殪虎,就危险了。盔甲也断不可马虎。你们记住,殪虎考察时,一定要穿绵甲。入山前,每人带一袋水。发现虎迹后,用水把绵甲浸湿。”
三人齐声道:“记住了。着绵甲,用水浸湿。”
多小衮嘴上虽答应着,心中却不明白水浸绵甲是何用意。不等他发问,城守尉又说开了第三条殪虎军规:“殪虎时,一旦与虎相遇,万万不能退缩。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殪虎时是几人同上,最怕的是其中一个危急时候怂了。虎这东西狡猾得很,如果有一个人退缩了,便会给虎留出攻击的空当,那其他几个人就危险了。”
说到这儿,城守尉闭上眼睛,轻轻地挥挥手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们多珍重吧。”
三人听了,一齐跪倒在地,给城守尉磕了个头。
齐齐哈尔,城西关内。一进城门,便看见百十人众围着一处榜文。榜文下面,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高声读着榜文。多小衮、天禄、午思牵马来到人群外,尽管人声嘈杂,但还是隐约听到书生说到“殪虎”、“进京”等字眼儿,几人知道,这就是殪虎榜。围观的人群里,有百姓,也有旗兵,但无一例外都是来看热闹的,没有谁真冲着揭榜来的。多小衮三人把马丢在人群外,口里喊着“借光借光”,挤到了榜文底下。
三人都识字,不待书生念完,已经把榜文看全。榜文大意无非是招募军中及民间能殪虎的壮士。写榜文的的确是个文中好手,榜文对于殪虎的凶险几无着墨,却给看榜人描绘了一番虎枪兵的锦绣前程。榜文说,只要通过殪虎考察,年内便可进京入充宿卫,编入禁旅虎枪营,无旗籍及下五旗者都赐予上三旗旗籍,享禁旅八旗军的高俸。加上书生抑扬顿挫的朗读,不少围观的人动心了。终于,几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走到看榜军兵前,要求应征。
见有人应征,一名挎刀的小个子军官走过来。从军衣可以看出,这是一名绿营的把总。他斜着眼睛瞟了瞟几个应征的小伙子:“你们谁猎过虎?”几人相顾憨笑。军官颇是一副不屑的神情,伸出一只胳膊,道:“先别忙揭榜,掰倒我这手腕再说。”此言一出,围观看热闹的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爷们儿,上手试试!”一个最雄壮的青年上前,伸出手臂别住那把总的手臂:“大人,小的得罪了!”
那青年几乎比军官高两头,军官在他旁边简直像个孩童。围众都等着看军官的笑话,有人躲在人群中怪叫:“让他飞一个!”喊声淹没在哄笑中。那军官却不以为意,轻轻地哼了一声,道:“小子,你使劲儿吧。”
青年手臂用力,想把军官手臂掰倒。那军官面不改色,手臂仍在原位纹丝不动,口中还说道:“小子,使劲儿!”
小伙子当着众人的面有些下不来台,怪叫一声,铆足全身之力猛地一压,那军官手臂却如铁棒一般,屹立不倒。较了一会劲儿,军官道:“小子,回家玩去吧!”说罢一用力,那雄壮的青年被一把别翻,“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围观人群一片惊呼。多小衮也奇怪:“这鸟把总,小小的个子却好大的力气!”其时人多嘴杂,多小衮这话只是说给旁边午思和天禄听的,声音极小,那军官却像是听到了一样,向这边瞥了一眼。目光相对,多小衮见那军官目光如电,不由惊了一下,心道:“好厉害的耳朵,好犀利的眼神,像……像他妈的杀虎獒。”只是这次,多小衮没说出口。
几名欲揭榜的青年接二连三地被那军官掰倒,灰头土脸地溜出人群。也正因为有掰手腕这么一出,围观的人比刚才又多了几倍。
多小衮环顾四周,撇见一个标致的大姑娘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一双杏眼左顾右盼,看得多小衮心头荡开层层涟漪,于是他忍不住大声道:“我来试试!”
午思和天禄没料到多小衮要上,他们只是想看看榜文,随后直奔将军府求见卓尔海将军。有城守尉的举荐信,根本不需要在此和这军官废话。无奈,多小衮想在美女面前亮亮功夫,脑袋一热就上去了。
刚才那几名小伙子都比多小衮高大魁梧,年岁也比多小衮大上许多,加之多小衮面白俊朗,围观之人都觉得这小白脸简直是自寻羞辱,只是那标致姑娘刚才并未注意到站在人堆里的多小衮,现在多小衮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她也循着看来。二人目光一对,姑娘见这小伙子真是漂亮,目光中不由现出一丝娇羞。
姑娘这细微变化被多小衮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得意,以致军官喊了多小衮几声,多小衮都未理会。军官很是恼怒,厉声道:“哪里来的兵崽子,敢来此捣乱?老子一把把你捏碎了!”
多小衮嬉笑道:“大人捏来我看。”
军官真是恼了,抢步上前,迎面一掌当胸劈来。
众人无不为多小衮捏一把汗。殊不知,这正是多小衮设下的一计。多小衮心道:“这鸟把总力气好大,若真和他掰腕子,老子可能还真不是对手。输了他倒没什么,只是当着那姑娘之面输,老子绝对不干。他虽然有力,但武艺却未必如我,我不如扬长避短,跟他拳脚对打,老子胜算还大些。”于是,多小衮故意出言轻佻,激怒了那军官,惹得他先出招进攻。
眼见掌来,多小衮略一矮身,上抢一步,挥肘一扫,那军官个矮,被正中面门,一个仰八叉摔倒在地。见军官倒地,围观众人扯着嗓子叫好。
多小衮从未如此风光,眉开眼笑地向众人点头。这一笑,猴样毕现。人群中那标致姑娘冲着多小衮掩嘴而笑,更让多小衮觉得飘飘然,死盯着姑娘淫笑。众人顺着多小衮的目光看去,聚在那姑娘身上。姑娘羞赧不过,冲多小衮啐了一口“呸!”红着脸挤出人群跑了,惹得众人大笑。
多小衮讨了个没趣,天禄和午思见军官倒地,却不敢怠慢,赶忙上前搀扶。午思道:“把总息怒,把总息怒,我们是索伦城的骁骑,奉城守尉之命来应征虎枪兵,我们有城守尉大人的书信,要面递将军。”
那军官虽被多小衮狠狠打了一肘,却并不生气。他爬起来,掸掸土,高声道:“好小子!有点虎枪猛士的劲头儿。你是……正黄旗的?”
此时多小衮也显摆完毕,躬身向军官施礼:“把总,小衮力道没拿捏好,让您老受罪了!”
军官道:“甭客气。看你还是练过些功夫,比那帮中看不中用的小子强些。”
多小衮知道这军官身上功底不浅,自己只是趁他不备才得手,便道:“把总您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刚才是您承让了。”
军官一笑:“我是巡防营的把总张疆,你们既然揭榜,还有书信要面递将军,那就随我来吧。”
张疆引着多小衮三人挤出人群,穿街过巷。这一走,三人便觉出这位张把总功夫不一般。他虽人矮腿短,但步速极快,多小衮三人跟着走竟然很是吃力,不时要小跑上几步才能跟上。多小衮和午思目光一对:“这位爷功底了得,是个大家!”午思边走边凑到张疆身旁,小声问道:“张把总,今年的虎枪兵有多少人应征啊?”
午思话音刚落,正巧迎面走来一辆拉水的驴车。张疆一指路上留下的一堆驴粪,笑道:“小兄弟当兵日子还是短呐。哥哥跟你说,这虎枪兵就像驴粪蛋,表面光鲜,真去干,呵呵,那可是拼命的差事!我告诉你,这榜文已经贴出来十天了,像刚才那几个熊包小子想来碰碰运气的倒是不少,可都让我一只胳膊给掰回去了。你说说,连我这么个武大郎他都干不过,还想殪虎?我是人善,不忍看他们去送死!”
多小衮笑道:“张把总是真好汉,他们哪里是对手?”
张疆道:“那倒不敢当,都是娘生父母养的,谁家孩子但凡有出路,也不能走这一步。”
这话乍一听是好话,但细琢磨起来,有几分奚落多小衮等人的意味。多小衮自然听得出,心道:“这鸟把总还怀恨在心,借机占些便宜。老子不能叫他小看了。”于是道:“张把总,话也不能这么说。虎枪兵是大清禁旅,八旗精锐,哪里是随便个人就能应征的。老……卑职年岁虽不大,可也是立有军功的。”
张疆回头瞟了一眼多小衮,道:“你……立有军功?”
多小衮许是被那标致姑娘挑逗的兴奋劲头儿还没过,又想在张疆面前显摆显摆,省得叫这个武大郎般的把总小看了,便道:“你知道南沟马场闹鬼吗?就是我带兵破的案!杀的罗刹骑兵屁滚尿流……”午思见多小衮话多,急瞪了他一眼。
多小衮也自知失言,顿了顿,改了口风:“张把总,目下有多少人应征啊?”
张疆听了多小衮那番话,似是并不在意,道:“想揭榜的倒是不少,可连我这关都没一个能过得了。”
多小衮得意地猴笑。午思紧走几步,来到张疆身边,小声问道:“张把总,您老见多识广,依您看,这殪虎考察,究竟怎么样?”
张疆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虎枪猛士嘛,过几日你等杀一只虎就行。这杀虎要说难,再勇悍的汉子也是有去无回;要说易,却也不难,全看去哪里猎了,这就看你等的运气了。你别看都是虎,可这虎和虎可差得远了,就跟人似的。你说武松也是人,武大郎也是人,那动起手来能一样吗?”
多小衮赶忙问:“张把总,那么哪里的虎好猎一些?”
张疆没回答,伸手一指前面一座宏大的府衙大门,对三人道:“这就是将军府。这会儿将军应在正堂,我去禀报一声,你们在此等候。”说罢进府去了。
三人站在台阶下等。午思道:“小衮,你这猴样何时能改?我们直接来将军府不就成了,你又何必节外生枝,去和那把总较劲呢?再说你和他说什么南沟鬼案,这等军机要事你岂能信口胡说?”
多小衮自知有错,又羞于向午思认错,便扭头对天禄道:“你看没看到刚才人群中那漂亮娘们儿?嘿,看我一眼让我觉得浑身麻酥,娘们儿能长得这么漂亮,上辈子一定头梅花鹿。他妈的!后来光顾和那鸟把总说话,忘了问问她的名姓。不行,待会儿见完将军,咱们还回西关内,看能不能再碰上。”
天禄笑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猴子!你把我俩拽来殪虎,自己还有心思寻女人!”
多小衮也嬉笑道:“老子倒觉得当虎枪兵不错。你们也知道,我多小衮此生只有两个夙愿:一个是学岳飞岳王爷,精忠报国;还有一个便是讨个漂亮老婆,也不枉活这一辈子。”
这番话倒的确是多小衮的肺腑之言。尽管顽劣好色,又是个满洲马甲,但小衮心中最仰慕的还是精忠报国的岳飞。只是在小衮看来,岳飞也非完人,最不值得学习的便是岳王爷太不好色。英雄不爱美色,做了英雄又能如何?
不觉间,午思和天禄也受了多小衮的感染。二人虽知道殪虎是件极为艰险的差事,但能进京入充宿卫,对这些自幼生长在边塞军营的马甲来说,实在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即的好事。天禄道:“不就是杀个大猫吗?咱们兄弟合力,杀那个什么……”
多小衮道:“我看也是!咱们爷们儿不能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窝一辈子。老虎不也是肉长的吗?只要是血肉,刀便砍得进,枪便刺得透!咱们豁出命去拼他一拼,搏个功名!”
工夫不大,张疆从将军府出来:“将军在正堂,你们三人随我进府。”
三人由张疆引着,向正堂走。来到正堂前,张疆道:“你们在此稍候。”自己进屋复命。片刻,张疆出来道:“将军命你们进去。”
三人刚要迈步,堂前卫兵将他们拦住:“把腰刀解下来。”见将军自然是不能带刀觐见的,三人于是赶忙除下腰刀,恭恭敬敬地递给卫兵。卫兵根本不伸手去接,鼻尖冲旁边一指:“放那桌案上。”
解下腰刀,三人步入正堂,只见一张巨大的书案后,端坐着一位将官,正是卓尔海。
三人跪拜施礼:“给将军请安!”
卓尔海略略点了下头:“起来说话。”
三人低眉垂首,恭恭敬敬站在一边。午思道:“启禀将军,索伦城城守尉有书信派我等面呈将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张疆将书信呈给卓尔海。城守尉这封信很长,写了三页,卓尔海看得很仔细。一时间,堂上静得出奇,偶有信纸翻阅之声,便显得格外脆响。多小衮心中好奇:“这将军真有意思!在军中,他是老虎,手下几万老爷们儿见了他都跟孙子似的,可他回家见了老婆,老婆是老虎,他反像个孙子一样。难怪他如此热衷选拔虎枪兵,定是把在老婆身上受的鸟气都撒在了老虎身上。他妈的!这年头老虎也难当啊!”多小衮想着,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说书先生说,怕老婆之人嘴唇发干,我得看看!”想罢,多小衮抬眼偷瞟卓尔海。只见此人圆脸,双目有神,面相敦厚,嘴唇厚而略略泛白,干不干倒是不大看得出来。官服补服上绣着一只祥兽,样貌凶狠。多小衮等三人都是索伦城的马甲,最大的官只见过城守尉,从未见过高级武官,自然也认不得那祥兽是麒麟。多小衮特地多看了几眼,心想:“这老虎怎还长他妈的犄角?甚是不好杀!”
多小衮正看着,卓尔海眼皮一抬,正与多小衮目光相对。卓尔海的目光炯炯放光,看得多小衮赶忙低下头去,心道:“这将军目光好威严,看着不像是怕老婆之人。”多小衮再一抬头,发现卓尔海依然看着他,赶紧再低头垂目,心中狐疑:“城守尉信中到底写什么了,怎的将军捏着信不看,倒看起我没完?”
这时,卓尔海说话了:“你是多小衮?”问话声并不大,但中气十足。
多小衮忙上前一步道:“回将军,奴才正是多小衮。”
“嗯……”卓尔海上下打量了多小衮一番,把信往桌案上一扔,与站班的几名武官说起话来。
多小衮原本以为将军会问他些南沟鬼案的事,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哪里该加几分惊险渲染,何处该略去些自己的胆怯糗事,多小衮了然于胸,没想却被卓尔海晾在堂上,只能低眉顺眼地听着卓尔海聊天。看样子,当日的军政事务已经处理完毕,卓尔海与武官们聊的净是些闲话,多小衮不禁愠怒,心中咒道:“让那母老虎狠狠抽他嘴巴!”多小衮想象着八面威风的将军被老婆掌嘴的场景,十分过瘾。
卓尔海聊得尽兴之后,对众武官道:“退吧!”多小衮三人还站在原地,不敢退下。卓尔海见了,哼笑道:“张疆,索伦城守尉举荐的这三人就交给你了。殪虎考察的地点嘛……虎骑牛虎多,卧虎堡你也熟悉,就去那里。三日后动身。”
张疆领命。出了正堂,天禄和午思去取腰刀,多小衮凑到张疆身旁,低声问:“张把总,我们殪虎的地方怎么叫虎骑牛?还有什么卧虎堡?”
张疆道:“就是个地名,没什么说道。卧虎堡是山下的一个村子,去虎骑牛殪虎须住在卧虎堡。”
多小衮道:“那这卧虎堡、虎骑牛可是您说的猎虎容易些的好地方?”
张疆笑道:“好地方,的确是个好地方!”
多小衮见他话里有话,忙问:“张把总,莫非虎骑牛的虎十分凶险?”
张疆道:“小兄弟,我一看你就不是猎虎之人。你等怎会应征这虎枪兵呢?当兵凶险,当虎枪兵可比寻常八旗绿营的兵凶险一千倍!我看,你等没这金刚钻,还是别揽这瓷器活儿了,趁早回家吧。”
天禄将腰刀递给多小衮,听见了张疆的话,便说:“已经见过将军了,哪儿还有退路?张把总应知道前仆后仆吧?”
张疆被天禄说愣了,他的确不知何谓“前仆后仆”,便是天禄说对了“前仆后继”,张疆一个武夫也听不懂。
说话间,几人已出了将军府。多小衮感觉不妙,把二人拉到一边,问:“你们身上有多少银子?”
天禄问:“你管我带多少银子?”
多小衮急道:“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卧虎堡和虎骑牛不是个好地界。我看张把总有些经验,我们三人请他到酒楼吃个酒,套套底细。”
午思也道:“极是!我看这张把总非等闲之人,再说现在想不去殪虎也不行了,我们的底细将军摸个底儿掉,只有向前杀出一条路了!”
三人最终凑了三两多银子。多小衮来到张疆身旁,道:“张把总,我等还望您老提携,斗胆想请您吃个酒,张把总您一定要赏脸啊。”
张疆笑道:“不必,我还有军务,你等快回家吧。三日后日出之前,我们在索伦城西门外会合。”
天禄凑了过来:“张把总,我等三人是诚心想孝敬您!城里最有名的广聚楼离咱将军府不远,那儿的小烧可是一绝。”
多小衮道:“没错!没错!那里还有些陪酒的姑娘也很不错,张把总……”
张疆脸一沉:“你们仨不必再纠缠了,我说不去自然就不会去的。别耽误工夫了,我回营了。”说罢扭头走了,剩下三个人站在将军府门前,心中无限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