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剩道:“杀了熊,我更是胆子壮了,便直奔那虎去。那虎当时也不行了,眼睛都睁不开了,一条命估计只剩下百之一二。就在我挥刀欲剁时,麻袋里的小畜生叫了几声,被那大虎听见了。那虎居然拖着肠子从地上跃了起来,一爪子正扇在我的左脸上……”
真要与猛虎拼死一搏了。
三个人都隐隐感到一些恐惧。而在进将军府前,这种恐惧似乎还很遥远。
三人默默地在府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此时,多小衮的心绪更是纷乱,午思和天禄都是为他才走上殪虎路,多小衮于心不忍,然而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多小衮笑笑,问天禄:“怕了?”
天禄也笑笑:“怕个蛋!豁出命拼,不信咱们兄弟还杀不了一个畜生!”
多小衮道:“极是!老虎再凶顽,可也是肉长的。只要是肉长的,刀就砍得进,枪就扎得透,就凭你我兄弟三支铁枪三把快刀,莫说一只虎,就是一条龙也定能杀得死!”
午思一把拉住多小衮,道:“小衮,你今日怎么呆了?若是三支铁枪加上一柄猎叉,那杀老虎的胜算岂不是更大些?”
多小衮一拍脑袋:“这当口怎么把曹童给忘了!午思说得对,若论刀对刀、枪对枪地在战阵上厮杀,曹童不如你我,可要是对付野猪、老虎、狗熊,咱们三个恐怕也不抵一个曹童。这小子从小就在山里穿来钻去,跟我姨夫和一帮老猎人一道,豹子、狗熊可是打过不少,打老虎应该也在行!”
午思道:“是啊,这回咱们算是找到救星了。”
三人当即决定,即刻奔赴曹童家,用这三天时间好好学一学猎虎的本领。
曹童家在兴安岭下,距离齐齐哈尔一百多里。多小衮三人心急,打马沿着官道跑开来。这两天辗转南沟、索伦城再到齐齐哈尔,已经跑了数百里路,若是骑乘军中配发的蒙古马,马力恐怕已经减了四五成,但这三匹南沟马却依然体力充足,加之水草饲喂跟得上,几乎没有掉膘。在官道上,三匹马犹如一阵风一般刮过。小半日间,七十里的路程已经被南沟快马抛在了身后。
多小衮的白二跑得最快,这不免又让他心花怒放。仗着马上功夫好,也为打破长途奔波的寂寞,多小衮在奔马上耍开了花活。他左手抓缰,甩开右脚的马镫,一个片腿侧身,倒站在马体左侧,冲后面紧追的午思和天禄喊道:“老子倒着骑,你们也追不上!哈哈……”
多小衮的笑声洪亮放肆,却戛然而止。就在多小衮倒骑马说笑时,白二一个急刹车,将多小衮甩飞了出去。午思、天禄在后面看得真切,多小衮从马上腾跃飞出,一个猛子摔落在地,不见了。
天禄、午思大骇,急忙下马跑到多小衮摔马的地方察看。这一看不要紧,把两人吓出一身冷汗。白二急停的地方,是一道深沟。午思、天禄小心翼翼地走到沟边,向下一望,顿觉头晕目眩,那深沟足足有三五丈深,约三丈宽。原来白二发现深沟急停,却把倒骑马显摆的多小衮摔到沟里去了。
三五丈深的沟,摔下去凶多吉少。午思、天禄趴在沟边,向下张望,却未寻见多小衮。二人坐在沟边,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沟沿处冒出一个浸满灰土的黑脸,一露头便骂。午思、天禄见多小衮居然自己爬了上来,又惊又喜,一齐上前把他拽了上来。原来,多小衮仗着反应灵敏,在坠马的瞬间,用弓套住了生长在沟壁上的一根树枝,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三个人把三匹马的缰绳拴在了一起,坐在沟边休息。
多小衮道:“最近运气真是背得厉害!堂堂官道上居然会撞见这么大一个坑,险些要了老子性命!”
天禄笑道:“谁叫你不好好骑马,你还不谢谢白二,若不是它停得及时,你恐怕现在就摔扁了。”
多小衮道:“是他妈的好悬!若是连人带马摔下去,那就成多小扁了。大平地上怎会有这么一道鸟沟?”
午思笑道:“这可不是什么鸟沟。我阿玛提过,当年圣祖时,萨布素将军为阻挡罗刹人的哥萨克骑兵,带人平地挖了一道一百多里的防护沟,是防罗刹兵的工事。以前还真未见过。”
多小衮“嗯”了一声,抬头观察,只见不远处,一座简陋的木桥横在深沟上。说是木桥,其实就是两根巨大的独木,按车轮的宽度平行铺设。人马走在上面,木桥颤巍巍的,颇为惊险。
多小衮问:“你二人可敢纵马从这沟上跃过去吗?”
午思道:“你当我们是傻子?萨布素将军修这沟就是防哥萨克骑兵的,若能跃马过去,还修这沟何用?”
多小衮道:“我看不然。那是圣祖年间的事情了,现在这沟填平了许多,较之当初窄了。我觉得,若是好马,先纵马疾驰,至沟边的一刹那猛然提缰,跃过去倒也并非不能,就看人马的胆量了。”
天禄忍不住激他:“小衮,你够胆量,白二又是千里挑一的好马,你跃一个我们看看!”
多小衮道:“咳!刚才老子若是正着骑,早就飞过去了。现在天色将晚,咱们还是快赶路吧。”
午思知道多小衮犯起愣头青来难以阻拦,赶忙道:“就是就是!时间不早了,咱们快些赶路吧!”
三人于是小心翼翼地牵马过了木桥,继续向前疾行。
又行了几十里,三人已进了山区。天已经黑了。多小衮抬眼看见前方有一抹灯火,对另两人道:“再加把劲儿!那便是曹童家了!”
曹童住的村子叫曹家营房,是兴安岭下一个很小的村庄,总共不过三十几户人家。曹家营房的日子绝说不上富庶,但家家都能吃饱穿暖,反比平原的农家要好一些。其实,这个小山村的耕地并不多,人们所以能吃穿不愁,源自这里几乎家家都过着以猎养农的生活。在曹家营房,凡是有男丁的家户,墙上都晾着大小兽皮,院子里竖着猎叉、挂着弓箭,而且家家都养着一两条猎狗。在村中走时,常会遇见背弓牵犬的猎户,顿觉民风剽悍。
多小衮三人身着甲衣,走在村中十分显眼。快到曹童家门口时,只见一群猎户打扮的人迎面走来。多小衮眼尖,看见其中一个猎人像是受了很重的伤,被旁边两三个同伴搀扶着前进。
“准是打熊虎之类的猛兽时伤着了。”多小衮勒住马头,给猎户们让开道路,转头低声对午思道。
午思还未应声,天禄抢道:“好事情!看来这里的猎户有猎虎猎熊的本领,我们这几天也好找个厉害的师父,好好学一学!”
午思道:“没错!术业有专攻,别看天禄、小衮你们和人打仗在行,可这杀人跟杀虎的招数可差远了。”
多小衮道:“不用找别人,我姨父——曹童他爹就是个好猎户!跟他学准行。”
正说着,曹童出院挑水,见多小衮等三人,分外惊喜,把扁担水桶一扔,拉着多小衮便往院里走。天禄、午思也跳下马,牵着马跟着走进院来。
进了院,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健壮汉子正在刷马,边刷边喊:“童儿,水呢?”此人正是曹童的父亲曹霸。多小衮眉开眼笑地打招呼道:“姨父,小衮看您来了!”
曹霸惊喜道:“哎哟!小军爷上门了!”
曹童的母亲正在柴房烧火做饭,听见动静也来到院中。多小衮向两位长辈介绍了午思和天禄,顺手从天禄马鞍上摘下天禄防身的一枚带鞘匕首,双手捧给曹霸:“姨父,这几日军中闲暇,我们三个想在您这儿住上两天。我们出来得匆忙,没什么孝敬您,这把小刀您留着。”
那匕首是天禄最爱的护身兵器,天禄忍怒不及刚要发作,见多小衮直朝他点头挤眼,好歹将火头压住了,黑着脸不作声。
曹霸笑道:“你们想来就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客气个什么?”说罢抽出匕首,看了看钢色,复又插回,重新插在天禄的马鞍上:“这小刀的确不错!不过我一个老猎户用不着这玩意儿,我们用的都是梭镖猎叉,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你在军中,防身用得上!”
多小衮看曹霸正在刷曹童的那匹南沟马,旁边还放着些猎具,便问:“姨父,您这是刚打猎回来?”
曹霸道:“嗯,现在手里活儿不忙,今天村中一些熟人儿约着进了趟山,打了个黑瞎子!就在那屋里呢,让曹童带你们去看看!”
三人听说有刚打的黑熊,顿时来了兴趣,便由曹童引着,来到院角一间破旧瓦房内。一进瓦房,天禄和午思即对屋内的独特摆设看呆了。原来这是曹童家专门用作狩猎准备的房子,屋内不仅挂着弓箭、竖着钢叉,还堆放着不少猎物,墙上拉着绳子,挂着一排狼皮。那狼皮都是囫囵剥下的,从头到尾十分完整,狼头上除了眼珠被剜去,牙齿、胡须等等均未有损伤,看起来仿佛是眯着眼睡觉的活狼一般。天禄数数,足足有七张。
“曹童老弟,你可真行啊!”天禄光顾着数狼皮,冷不防被脚下的一个物件绊了一下,一猛子摔倒在那物件上。那东西软绵绵、温乎乎,天禄定神一看,自己竟抱着一只睁着眼睛的黑熊,顿时跳了起来。曹童忙道:“不打紧!不打紧!天禄哥哥,这就是今日我们打的那头黑瞎子。”
多小衮、天禄等人少有机会和猛兽打交道,至于这么近看着黑熊,他们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于是,三人纷纷俯下身,细细看这头庞然大物。
多小衮抓住死熊两腮处的毛,将硕大的熊头举至眼前。“哗”的一声,一串黑红色的血水从死熊张开的嘴里淌了出来,死熊口中散发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因是刚刚被猎杀,熊的眼睛竟然还是睁着的,只是原本棕黑色的眼球已经犯浑,暗淡无光。有了上次与巨虎的遭遇,多小衮能想象出这双眼睛生前将是多么令人恐惧。
午思道:“我看这黑熊算得上英雄。此生的最后一刻,它与猎人进行了殊死搏杀,至死双目不瞑。”
几人纷纷赞同。死熊背上插着一支断箭,其他箭伤之处已经拔了箭,只在熊身上剩下黑色的小窟窿。
“最后是我爹带我用梭镖和猎叉刺死的。”曹童道。多小衮与天禄一左一右,夹着黑熊的两前肢,想将死熊人立起来,没想到二人使足力气,黑熊只半坐起来。曹童和午思忙上前帮忙,抄起猎叉叉在黑熊腋窝,四人一同用力,终于将黑熊人立起来。
这头黑熊个子不小,刚才俯卧在地时只看是好大的一摊,现在站直了,居然比多小衮和午思还高。站在这样一头猛兽前,即便只是一副失去了生命的躯体,但它庞大的体量,仍让人感到压抑,其中蕴藏的巨大力量可想而知。在这头被叉起的死熊前,人只有一个感受:恐惧!
黑熊的前胸生有一条弯月形的白毛,白毛已被血水染黑,仔细辨认,上面有一处手腕粗的窟窿。这应该是黑熊丧命的致命伤。曹童道:“这是我爹用梭镖扎的。”他又指着梭镖伤口旁一排整齐的小窟窿道:“这是我的猎叉扎的。”说完,曹童面带得色。
多小衮笑道:“黑熊被姨父一枪刺中前胸,你还补一叉子作甚?好好一张熊皮,平白多了一排窟窿。”
曹童听了,登时跳起来,道:“你懂个屁!若不是我这一叉,我爹的命就悬了!”
午思、天禄与曹童相处多日,始终觉得这是个性格温和的孩子,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发怒。二人觉得刚才多小衮的话也并无过分之处,心想曹童到底还是个孩子。
曹童道:“你们当兵的只见过梭镖刺人,可没见过梭镖刺黑熊。”
多小衮笑着插空道:“我们都是假把式,连刺人都没见过。”
曹童道:“若是人,任你再高大强壮,即便如天禄哥哥一样,被一梭镖刺中前胸,也就只有等死了。”
天禄道:“废话!”
“刺野兽与刺人可远不是一个劲儿。”曹童问道,“你们刚才在村中看没看过一个受伤的年轻人?”
几人应声:“见了。”多小衮道:“好像伤得不轻,被两旁人架着走路。”
曹童道:“那人也是我们曹家营房的,我叫他三哥。今天猎完熊,我们正往山下走时,忽然撞见了一头大孤猪。”
“什么叫孤猪?”天禄不解。
“就是单独生活的公野猪。一些公猪老了,性格变得怪癖,就离群行动,我们猎人叫它孤猪。这种大孤猪最是凶猛,老虎、豹子也怵它三分。”曹童接着说道,“那孤猪不知怎么了,胆子也忒大了,听见了人声狗吠,非但不赶紧逃走,反而斜刺里冲出来,咬住了一条猎狗。那猎狗正是三哥的,他用梭镖去捅那猪,谁知连捅了几梭镖,那猪身上被捅了几个血洞,却死活不撒嘴。三哥救狗心切,觉得野猪被捅了几下,也快死了,就上去踹了一脚,想把猪从狗身上踹开。谁知就在他起脚时,那猪撒了嘴猛地一蹿,将他撞倒,随后一口咬在他大腿上。”
多小衮、天禄、午思听了,面面相觑。曹童道:“亏得我们大家赶到,一顿乱刀猎叉,将那猪击毙,要不三哥今天就回不来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其实三哥当时有一梭镖刺在了猪心上,拔出梭镖来,碎猪心还粘在枪上。”曹童看看天禄,“天禄哥,熊比猪要厉害得多。若不是我用猎叉帮忙,我爹即便刺中了熊心,也十分危险。”
午思叹道:“野兽真是厉害!”
曹童道:“那是自然!你别看这熊才三百来斤重,不算大个的,但你们三个一齐上也奈何它不得。”
午思慨叹:“那老虎岂不更加可怕?”
“老虎?”曹童道,“你想都不要想,打老虎少说也要七八个最勇敢、最有经验的猎手一起,带着一群最合心意的猎狗才能猎得。先用弓箭射,再放狗缠斗,最后大家拿着猎叉一拥而上,才能猎得一头。你们几个从没打过猎,还想打老虎?简直是送死!”
“曹童,我们恐怕就是送死来了。”多小衮听完曹童的话,感觉心里越发没底,便将应征虎枪营的事情和盘托出。
多小衮言罢,曹童一时无语了。午思担心曹童不应允,道:“曹童,我们知道这殪虎极危险,也正因如此才来找兄弟你。你三个哥哥的前程性命,可就看你帮不帮忙了!要是咱们真能入选虎枪兵,你还在这儿打什么鸟猎,跟着哥哥们一起上北京城,到时候皇上还能给你旗籍!”
“当真?”
“自然当真!你哥哥们怎会骗你!而且还是上三旗,这还只是其一。其二,平日里就待在皇宫里吃喝玩耍,好玩又威风!”午思见曹童有些动心,一个劲儿地煽风点火,他见多小衮爱美色,便想有其兄必有其弟,对曹童道:“北京的姑娘个个水灵透了,脸蛋儿一捏都出水,看你一眼就能让你全身酥软。当了禁卫军,这些漂亮姑娘随你挑,这是其三。至于其四、其五、其一百八十,反正好处多得你想也想不完!”
“好是好,只是……”
多小衮心急,忙问:“只是什么?兄弟你快说!若是不喜欢水灵的也好商量……”
曹童一摆手:“哥哥,你们坐!坐下慢慢说。”四人在死熊旁席地而坐。曹童说道:“哥哥,这事儿我若不帮你们,你们三人这一去绝无生还之算,我若帮你们……”
“那便是十拿九稳了!”天禄道。
“不是,我若帮你们一起去,那我们四人是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曹童一语让三人犹如当头被浇了一瓢冰水,透心儿凉到底。
多小衮问:“你虽年轻,但跟着姨父打了几年猎,听你说去年夏天你还跟着姨父他们打死一只虎。如何有了你的帮助,我们才增加一成胜算?”
曹童道:“哥哥你们不知,这猎虎是打猎中最险之事。我虽去年跟着爹和村里老猎户打过一只虎,但你可知我们去了多少人?”
“你们去了多少人?”
“我们去了十几人,十几条猎狗!先远远地用弓箭、鸟枪射击,胡乱打了几十发枪弹弓矢,再放狗群缠斗,最后大家一拥而上时,那老虎仍然厉害得很,最后还伤了人。可是朝廷的虎枪营殪虎可不是这个法子。我们村中曾出过一个虎枪兵,他们殪虎绝不许用弓箭、鸟枪,更别提带着一群猎狗,而是只凭一支铁枪。殪虎时也不许那么多人一起上,照哥哥刚才所说,只是你三人对付一只虎,顶多加上我一个,我们四人加起来还没有一只大虎重,有多危险,还用我说吗?”
曹童一番话将三人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浇灭了。多小衮问:“今日那把总张疆说,猎虎也挑地方,是何道理?”
曹童刚要作答,外面大人喊吃饭,曹童便道:“哥哥们先吃饭吧。天色已黑,今晚就和我住在这里,我们晚上接着说。”
多小衮、午思和天禄各怀心思,无甚食欲,只匆匆扒拉几口饭,应付几句长辈的问话。曹童是猎户出身,乖巧聪慧,懂得几个哥哥的心意,也匆匆吃了几口饭,便道:“爹、娘,孩儿吃饱了!几位哥哥今天就和孩儿住在瓦房,我们说话去了!”
几人匆匆回到瓦房内,曹童抱出几张整张的皮子,又抱来稻草,铺在地上,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继续说话。曹童道:“这猎虎挑地方我却不知是何意思,我只听村里老猎户说过,打猪打熊莫打虎,绕山不碰卧虎堡。”
“卧虎堡?”多小衮等三人犹如被针刺了一般,齐声问道:“是不是虎骑牛那个卧虎堡?”
“是啊!怎么了?”
多小衮等听曹童的口气,觉得卧虎堡不是什么好地方。
天禄道:“卓尔海将军让我们去殪虎的地方,就是三十里铺卧虎堡。你为何说不能上卧虎堡?是不是那鬼地方有什么蹊跷?”
曹童叹口气,道,“你们不知,卧虎堡是我们猎户的一个禁地,特别是猎虎,那里曾经出过不少虎祸。我爹给我讲过,以前朝廷选虎枪兵,送京之前也都要先殪虎考察。那卧虎堡就在兴安岭下,岭那边再走个几百里就是什么罗刹国了。在咱们黑龙江将军辖内,不下十几处殪虎的地方,唯独这卧虎堡出事最多。我爹讲,我们村之前曾送过两个虎枪兵,是兄弟俩。殪虎考察时,哥哥在卧虎堡,弟弟在一百里外满屯。结果哥哥和另外四个虎枪兵都死在卧虎堡了,弟弟在满屯却殪虎成功。要论起来,那哥哥的武功远在弟弟之上。所以老人说卧虎堡比较邪乎,那里的虎是从罗刹国跑过来的,又说卧虎堡山上有虎神护佑它们。”
曹童讲得绘声绘色,多小衮三人听得后背直冒凉气。
“如此说,我们绝无可能通过殪虎考察了?”午思颇为失望。
多小衮道:“那也不见得,我们兄弟四人齐心拼力,我不信杀不死一只虎。正所谓兄弟合力,其力断金。那梁山好汉武松赤手空拳打死一只虎,李逵斧劈四只老虎,多么英雄!更何况你我四人携有兵器,又俱是自幼习武,不如拼搏他一次!”
多小衮的话让几人都很兴奋,天禄更是欢喜,忙不住地说道:“对!兄弟合力,其力断金!要是拼赢了,咱们兄弟一起上北京,曹童也能有个旗籍;要是拼输了,不过一死,也是个壮烈,像爷们儿所为。我看这买卖划算!”
曹童也是热血之人,看几个哥哥如此慷慨激昂,当下表示:“哥哥们放心,我曹童绝不会撇下哥哥独自偷生,你们去,我就去!”
“成了!”多小衮道,“拼到北京去!”
“拼到北京去!”四人齐声喝道。
曹童道:“三位哥哥,我们四人从未一起打过猎,协同配合尚缺锻炼,不如明日随我和爹一同进山,先打个把野猪、狍子,熟熟手。”
多小衮悚然道:“循序渐进,循序渐进,还是先不打野猪,打个狍子就行了。”
天禄、午思不理小衮,对曹童道:“兄弟说得好!就按你说的定了!”
多小衮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急忙换个话题掩饰:“表弟,你先别和你爹妈说殪虎的事儿,你要说了,你爹妈定不让我们去。我们要是三日后去不成,将军肯定要治我们的罪,那到时候你不白白跟着我被砍脑袋吗?”
曹童点头应允。
次日,四个少年起了个大早。曹童的父亲曹霸听几人说要和他进山,爽快答应下来。几人草草吃了些干饼,背上弓箭,扛着铁枪钢叉,踏进了平行山。两只猎狗跟着人们,不时跑前跑后。行至半山,猎狗兴奋起来,却又不敢叫,只是不住地吸着鼻子,摆着尾巴。曹霸四下仔细看了看,指着地上的一趟脚印儿道:“狍子!”
猎狗在前寻迹追踪,几人端着枪叉紧紧跟随。跑步间,多小衮悄悄对几人说:“莫按猎狍子的手法,把它当作虎来刺。”另几人上气不接下气,都点头记下。不多时,远远看见一只长着大角的公狍子立在树边,机警地竖着耳朵,四下张望。曹童一声响亮的口哨,两条猎狗吠叫着冲了上去。多小衮喊道:“别放狗,用枪刺!”随即挺枪向狍子冲去。
那猎狗很是聪明,只与狍子缠斗,却并不上前撕咬。天禄腿长,跑在最前面,及到近前,举枪便刺。那狍子非常灵敏,向旁轻轻一跃,天禄一枪刺空。多小衮赶上来,不等狍子站稳就是一枪。这一枪,多小衮只当是刺虎,用尽了全身之力。铁枪自狍子身侧刺入,竟从另一侧穿出,枪尖上缠绕着一堆内脏肠肚,颇为血腥。多小衮未想到竟会刺穿,大半个枪身已插入狍子体内,多小衮几乎撞到狍子身上。那狍子受了如此重伤,心想逃生无望,便作困兽之斗,扭头用角向多小衮顶来。多小衮猝不及防,唯恐被狍子顶伤了眼睛,只得撒手扔枪,就地一滚,算是躲开了。这时,曹童、天禄、午思均已赶到,三人记得多小衮“把狍子当虎刺”的话,纷纷挺枪亮叉,用尽全力向狍子刺去。“噗噗”几声,狍子被四下刺来的枪和猎叉钉在了原地,登时死去。曹霸看呆了,道:“童儿,哪有如此猎法?我看你们是疯了!”两条久经猎阵的猎狗也感觉几人的打法不同寻常,太过奇怪,颇为不屑地哼叫着走开了。
杀了狍子,几人便席地坐下,休息一会儿。曹童旁敲侧击地问父亲殪虎的事情:“爹,你说这要是头老虎,是不是也被我们刺死了?”曹霸连连摇头:“胡说!凭你们,别说猎虎,杀个狍子还让它缴了枪!”多小衮登时脸红得如同涂了狍子血。
午思常被多小衮和天禄讥讽武功不济,这回终于逮着报仇的机会,笑道:“多小衮啊多小衮,就你还想去猎虎,今日被一个狍子缴了枪,真笑死我了!”言罢大笑。
天禄也笑道:“不愧是小衮,刚才滚得煞是好看,比前仆后仆还好看,我是开眼了!你若是叫多大衮,肯定滚得更漂亮!”
曹霸笑着,道:“其实也不全怪小衮,只是这其中的奥妙你等不知。”
多小衮好奇,问:“姨父快说,有什么奥妙?”
曹霸道:“皇上的禁卫军中有个虎枪营,那些虎枪兵俱是猎虎的高手,想来你们在军中也听过虎枪营的威名,不过这虎枪的奥秘你们肯定不懂。这虎枪可与上阵杀敌用的铁枪不一样。”
曹霸如此说,多小衮等几人均是头回听到。曹童本以为自己对猎虎很熟悉,但也没听说过虎枪和枪不一样,便问:“爹,有何不同?”
曹霸站起身:“你们来看。”他将四人引到狍子身旁。那狍子虽死,身上被插了几支枪叉,却还站立着。曹霸指着狍子,道:“你们且看看,这枪与叉刺中后有何区别?”
四人看去,只见三支铁枪均贯穿狍身,刺入了枪头儿连同大半个枪身,唯独曹童的钢叉,叉头儿的四支叉尖儿深深刺进狍身,而叉头却未完全没入。
曹霸道:“你们拔拔看。”
四人认准自己的兵器,开始用力。曹童一下便将钢叉拔出,而三支铁枪拔起来却着实费力。曹霸见了,哈哈大笑道:“这若是头虎,就凭你们这人这枪,真是白送性命。”
三人非常尴尬。曹霸道:“你一枪刺出,虎定死不了,如不能死死抵住,便要尽快抽枪再战,而像你等这样入枪过深,只怕那虎一爪就扇掉了你的脑袋。虎枪营岂会用你等这直来直去的铁枪去送死?”
天禄急了,问:“那怎么办?”
曹霸道:“你个小子脾气好急!刚才打个狍子闹出如此大动静,今儿个什么也甭打了。你等将那狍子的角齐根儿剁下拿好,随我回家。”
多小衮等人猜不透曹霸要用狍子角做什么,只好照办。
天未过午,几人便回了村子。曹霸道:“你等既对虎枪好奇,我就带你等见个人。”说罢,曹霸领着四个少年来到村东一户人家。那家院门开着,一行人便直接进了院。曹霸喊:“虎剩!虎剩在家吗?”
“兄弟,来了!”屋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喊声。当时正是正午,院子里太阳照在积雪上,让人几乎睁不开眼,而屋里却很黑,多小衮等人只见一个颇为怪异的身影从黑屋中一跛一跛地走出来。那人出了屋子,正与多小衮来个面对面,多小衮见那身影瘸,想赶忙去搀扶,谁想一抬眼望那人,多小衮禁不住惊叫出来。
天禄和午思也大惊。只见那人的右半边脸连同右眼珠都没有了,抽缩在一起,鼻子只剩下两个肉洞,头上只有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发,左胳膊肘部以下的袖子空荡荡的,右臂虽然完整,却不能使用,如摆设般垂在身前,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踮着脚,眯缝的右眼盯着多小衮。
多小衮被眼前这如鬼魅般的人吓了一跳,“当啷”一声抽出腰刀。曹童急喊:“表哥莫怕,这不是鬼,是虎剩叔!”
多小衮惊魂未定,还刀入鞘的手兀自发抖,刀尖怎么也纫不准鞘口。那人见多小衮如此窘状,笑了笑。这一笑不要紧,原本如鬼魅般的脸显得更加狰狞。
曹霸也哈哈大笑:“小衮莫怕,这原是我一个一起打猎的兄弟,叫曹子霄,现在村里人都叫他虎剩,年轻时也曾应征过虎枪兵。至于后来是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的,你还是让他自己讲给你们听吧。”
几人进了虎剩家,分别坐下。虎剩虽没了半边脸,嘴也改了形,但还能说话,只是口齿不甚清楚,多小衮等将就着能听懂。虎剩道:“霸哥说的没错,看几位的打扮都是旗兵,这月份来我这儿,想必也是要去应征虎枪兵吧。”
几人极力隐瞒的东西被虎剩一语说穿,很不自在,却又对虎剩的经历非常好奇。午思道:“没有,我们只是对殪虎好奇。您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的?”
虎剩道:“几位想必从‘虎剩’这名字也能猜出个一二分,这是虎伤的,我是从虎口下捡回条命。那是十年前的事儿了。雍正二年,黑龙江将军那苏图征虎枪猛士,我看了心动,便和村里林文、林武兄弟俩一起到城里应了征。”
曹霸插话道:“那林武便是我们村唯一当上虎枪兵的。”
多小衮昨晚听曹童说过这兄弟俩,心想:“估计林文就是死在卧虎堡的那个虎枪兵。”
虎剩继续道:“在将军府察验殪虎,我和林武去了满屯。老实说,那一次我和林武的运气着实不错,进了山只碰上一只小虎。那考官我还记得,叫唐武,心肠极好,说若能活捉小虎进献皇上,是大祥瑞,也当察验及格。于是,我和林武便用麻袋套了那小虎,开始下山。我和林武都是猎户出身,知道既有小虎,大虎定不会远,而护崽雌虎必更加凶猛,便急急往山下赶。正走间,突然见了一奇景。”
“是何奇景?你倒是快说!”多小衮、天禄、午思皆听得入神,纷纷催问道。
虎剩抬起头,看着多小衮,残缺的嘴角微微上提,仿佛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十分狰狞。多小衮心里暗道:“若不是这故事好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陪这虎剩说话聊天。太可怕了!”正在此时,虎剩猛然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打啊!打啊!”边喊边腾起身来,直向多小衮扑来,宛若厉鬼。
多小衮本来看虎剩狰狞,心中就有些害怕,又见他嘶喊着扑向自己,忙向后一抽身,举腿就要踢,却被曹霸父子拦住。曹霸道:“他这是被虎夺了心智,十年了,始终如此,也没有大夫能医。你看,这本来说得好好的,不知哪根弦又被触动了,便要发作一会儿。”
虎剩还在狂喊,挥动着左边半截胳膊,身体转动扭曲。曹霸和曹童上前箍住虎剩的身体,曹霸安慰道:“兄弟莫怕,都过去了!没有虎,没有虎!”天禄从桌上端起瓦壶倒了碗水,端给虎剩。片刻后,虎剩渐渐安静下来,喝了口水,喘了一会气,恢复了常态。
曹霸道:“可算过劲儿了。”
午思便问:“大叔,你说你和林武看见了奇景,是什么奇景?”
此时的虎剩沉静如初,与刚才癫狂之状判若两人。他接着讲道:“下山时,我们看见道边沟旁卧着一只虎。那虎个子并不很大,死盯着路旁的树丛,不知那树丛里藏着什么。那虎看得十分入神,我们看到它时,它并未察觉我们。我们正稀奇时,那虎一下子扑出来了。”
天禄问:“这么说,你这伤是被那虎扑的?”
虎剩笑道:“若是那虎径直扑我,现在我连这残废身子半拉脸也剩不下!”
多小衮也听得颇为入神:“那虎不是扑你,又是扑谁?”
虎剩道:“我们当时光顾看虎,却没留神那树丛中踱出一头黑熊来。那黑熊真是大个,不下八九百斤。两个畜生便在那林间撕咬翻滚起来。黑熊有劲儿得很,我亲眼所见碗口粗的松树被那黑熊一掌扫断。不过老虎更为敏捷,动作极快,黑熊打不到它。黑熊用蛮力,却一下没打到老虎,非常气恼,人立起来嘶吼。老虎很有经验,就抓这个空当蹿了上去,迎面咬住了黑熊的脖子,将自己这五六百斤的重量挂在黑熊身上,如匕首般的两个后爪还不住地挠黑熊柔软的肚子,把黑熊弄得肚破肠流。要是个人,八回也死了,但那黑熊体大力足,两个前爪按住了老虎的肚子,一下将老虎的肚子也撕破了。那老虎惨叫一声,终于从熊脖子上摔了下来。”
午思道:“这么说是老虎输了?”
虎剩听午思问完,接着说道:“那黑熊和老虎两败俱伤,都活不成了。”
曹童道:“这不是便宜了你们,白捡个一熊一虎。”
虎剩道:“当时我也这么想,可就是被这个念头几乎要了命。”
曹童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虎剩道:“我们当时也想将两个将死的畜生带回去。林武提着装小虎的麻袋,我便扔了虎枪,准备用刀给两个畜生来个痛快的,也免得它们受罪。那熊真是不行了,我顺着熊脖子一刀下去,熊血喷出一丈多,当即便死了。杀了熊,我更是胆子壮了,便直奔那虎去。那虎当时也不行了,眼睛都睁不开了,一条命估计只剩下百之一二。就在我挥刀欲剁时,麻袋里的小畜生叫了几声,被那大虎听见了。那虎居然拖着肠子从地上跃了起来,一爪子正扇在我的左脸上……”
说到这儿,虎剩表情又变异样了。多小衮有了经验,忙招呼曹童等人一起将虎剩按住。片刻后,虎剩再度恢复过来。
虎剩神智清醒后,缓了好一阵子:“让你们看笑话了。你们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十年前我可是一条堂堂的汉子。”
曹霸道:“子霄兄弟原本也是我这身量,一身好力气,一个人叉死过几头熊瞎子。搁十年前,他可真不白给!”
虎剩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怪异而恐怖的表情——微笑。虎剩接着曹霸说道:“被那虎一巴掌扇到,我只觉被一百个人合力猛推了一把似的,翻着个飞了起来。刚被扇时,只觉得脸上一麻,可并不觉得痛,但左边这眼睛就看不见了。”
多小衮暗憋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虎剩的左眼。只是瞥了一眼,但那没了眼皮、没了眼珠的怪异凹处,还是让多小衮感到心惊胆战。
“摔到地上,我觉得腰扭了,动不了了。我眯缝着剩下的这个眼睛看,那虎几乎就在我落地的同时,也蹿到了,后面还拖着一串肠子。它两个前爪抱住我的肩膀,爪子像他妈的刀尖儿一样扎进肉里,对着我的脑袋就是一口。”
天禄道:“后来怎么了?你快说!”
“你能不能活,就看那一眨眼的工夫。我心里说,就算死也得再拼一拼。我两手抓住老虎两腮边的毛,杵直了胳膊,就那么顶着。那老虎的爪子扎进我的肩膀里,被肉钩住,一时腾不出来。我就跟老虎这么僵持着。我想,能多顶一会儿,我就多活儿一会儿。”
虎剩重又缓了缓,才接着道:“我那时也是个天天玩石锁的练家子,有劲儿,可跟老虎较量,一会儿就顶不住了。我是真他妈的顶不住了,就哭了。我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喊:‘林武,林武大哥,救命啊!’”
多小衮叫道:“对啊!老虎吃你,那林武怎么就眼瞅着呢?”
虎剩道:“这怪不得林武。你看我说能说上好一会儿,这是因为这一段在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了十年,可当时,就那么一眨眼。”
天禄道:“说时迟,那时快!”
多小衮瞪了天禄一眼,天禄不作声了。
虎剩道:“林武也傻了。平时谁见过这个?这么近看老虎吃人,一下子都呆住了。我一喊,林武反应过来,抄起虎枪冲过来。唐把总也拎着枪过来帮忙。两支都刺到了虎的脖子上。那虎一口腥血喷在我脸上,这时我才觉得脸开始痛,没法忍受的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