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7-110:24:33字数:4773
呆在杭城这旮旯有个麻烦,就是过来玩的人多,应酬频繁,幸好李庄朋友不多,一年也就接待过六七次,不过从没接待过梁灿。他很忙,梁灿也忙,两人九年间就见过一次,不过一直保持着邮件联系,电话基本上都是台湾打过来的,因为那边便宜。这边每年都会寄些礼物过去,主要是给师母和师弟师妹。
梁灿是个妙人,虽一直在电子行业工作,以前却很排斥视频之类的流行玩意。李庄也不喜欢视频,不过不是观念作祟,而是因为他经常脏兮兮的,不愿意远方的亲朋看到自己的邋遢样。此外,他时间紧,没空聊天。师父转变观念后,徒弟就吃苦头了,得经常找理由。
“希望师父不要到我住的地方看,不然又得收拾。”
梁灿不来的可能性很小,为避免被批评,邋遢鬼想了想还是决定进行大扫除。工程量可不小,自搬到这里他就没有彻底清扫过,加上工作原因,屋内问题很严重。幸好两室一厅不大,一个小时后,他又悠哉游哉地坐在沙发上跷二郎腿,想起了师父的家庭。
梁灿有一儿一女,女儿是老大,叫梁思涵,儿子叫梁思明。李庄不知道这样取名是什么意思,但觉得有些古怪,有次开玩笑问是否初恋的名字里面带有这两个字。他不是想当然,以前碰到过恶心的先例,当时觉得这世界真的是什么人都有。没想到梁灿在电话那头很惊讶,问是怎么知道的。他一阵阵头晕,梁灿解释后才恍然大悟,跟以前见到的完全两样。梁灿现任妻子是初恋的妹妹,以前就熟,初恋出了车祸,梁灿就娶了她妹妹。这种情况其实很普通,在社会上能看到。
人的死法似乎千奇百怪,但和平时期车祸、溺水和矿难应该是最主要的意外死亡原因。台湾的意外死亡率未知,大陆有公开的统计数据,每年有过十万人死于车祸,近六万人死于溺水,大多是儿童。至于具体数字咋样,把官方公布的不良记录加20%-100%总不会有错。除了相关部门为避免担责任刻意隐瞒恶性事故外,有些没法统计,农村里很多都不会上报。
“我还不会游泳,咋办?”李庄想到了游泳,有些遗憾,随即安慰自己,“淹死的大多是会游泳的。”
自我安慰没有成功,只过了短短一瞬,他便无比遗憾,决定夏天抽时间学学。刚做好备忘录,沪上来电话了,不得不放下研究项目,开始工作。
4月21日,周六,梁灿一家如期而至,除了他自己一家,还有其他人,似乎是个人数不小的旅游团。
李庄老远就看到了梁灿,很惊讶,师父以前还算个帅哥,现在怎么变弥勒佛了?原本瘦削的脸现在肥嘟嘟的,即使跟他相同的一米七七身高仍无法将变胖的身体拉成苗条状,鼻子红红的,这些年经常喝酒?
湖边人多,梁灿与边上的人边走边聊,没有注意到徒弟。李庄叫了几声后发现他没反应,不得不主动凑上去,“师父,我在这。”
梁灿一愣,有些迟疑,“是阿庄吗?”
李庄很无语,“不是我是谁,不认识了?”
梁灿哈哈大笑,“你穿成这样,跟记忆中大相径庭啊,特别是西服,有些怪。”
李庄狂郁闷,自己为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没想到刚见面便被师父批评。正想辩解,梁灿便拉着他的手,“来来,帮你介绍一下。”
首先是梁灿的小家成员,李庄都看过照片,知道名字,不过从没照过面。师母梁太是个慈祥的中年女人,白白净净,微胖。师妹梁思涵是个瓜子脸的清秀苗条女生,今年十九,跟照片上的几乎完全一样,约莫一米六五。梁太和梁思涵跟照片差不多,但通过几次电话的梁思明却变化不小,整一个胖墩,还在上国中,似乎是大陆这边的初三,不高,正在长身体。
小家介绍完,梁灿刚想继续,一个秃顶中年男人在外围招呼,“阿庄,还认识我吗?”
李庄定睛一瞧,“咦,是王老大,我记得,您好,您好。”
王技术经理双成,以前在主板厂罩了李庄半年。他记性很好,不可能忘了这位强势又古板的人物。
旁边的人一听都乐了。梁灿有些好奇,“阿成,他怎么叫你王老大?”
王双成有些尴尬,“你走后他叫着叫着我就习惯了,再说你们不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气势吗?”
众人都哭笑不得,老王这人一直很严肃,想不到也有孩子气的时候。
梁灿没有磨蹭,接着介绍下一位,“这位是我朋友蔡爽,供职于一家研究所。阿爽,这位是自动化界的后起之秀,我徒弟李庄,以前我经常替他请教你,有空你们聊聊。”
带着鸭嘴帽的瘦高个笑眯眯地伸出了手,“我一直很奇怪阿灿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问题,没想到是替你问的,后生可畏啊。”
李庄忙谦虚,“过奖了,得谢谢您,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蔡爽哈哈大笑,递过一张名片,然后闪到一边,梁灿见状介绍其他人。这个旅游团都是关系圈,不少人甚至知道李庄,很客气,让他受宠若惊。
寒暄完毕,大家按照旅游图开始逛。这批人中有来过西湖的,主动做起了导游,因此没李庄没什么事,他便跟着梁灿一家闲聊。梁思涵不怎么说话,陪着母亲到处看,李庄的大部分事情梁灿都知道,聊得不多,最后只剩下小胖墩梁思明一路粘着。
临近中午,旅游团在早已订好的酒店用餐,那里的特色菜水平高。热热闹闹地吃完午餐,李庄买了单,大家找了个凉亭休息。
“阿庄,今天让你破费了,怎么现在大陆物价高成这样?”梁灿问。
“还不是乱发钞票引起的。”旁边有人接话,是李庄刚认识的梅先生,据梁灿介绍是大学老师。
梅先生看到大家都盯着他,便解释,“经济学问题很复杂,很难说谁对谁错,但现实是掩盖不了的。从1944年到现在,美金已经累计贬值了近8倍,而实际数字多少估计只有美联储知道。其他国家的纸币贬值并不是对应的,很多混乱的国家以美金贬值为借口,乱发钞票,让通货膨胀更加严重。放弃金本位制是不得已的选择,因为黄金的开采量远跟不上的经济的发展,储量分布也不均衡,但无论如何,通胀不仅仅是货币现象。”
众技术人员一头雾水,梅先生有些无奈,知道这帮人听不懂,便换了个通俗点的解释。
“谁都知道普通人喜欢黄金,不喜欢纸币,纸币本身不值钱,是一种纯粹的国家信用,但大势力为什么要力推纸币呢?经济发展和黄金储量都是借口,虽然这些借口很有力,但只要看谁会得利就不难知道原因,最喜欢纸币的是统治势力和玩金融的。这几十年的通货膨胀之剧烈超过了以前数百年,普通人要工作,不可能成天盯着自己的银行存款,但有人会盯着这笔钱,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做小偷,错了,是大盗。自数学工具大量应用于经济学后,普通人连稍微复杂些的经济分析都看不懂,经常被所谓的专业人士绕昏头。货币体系是个极为复杂的问题,直到现在仍没有非常完善的理论,事实上经济领域的理论都有缺陷,没人能彻底搞清楚。”
众人更茫然,梅先生看在眼里,很沮丧,“算了,不跟你们讲了,说了也是白说。”随即自言自语,“纸币是一条不归路啊,要是什么时候能有足够的黄金就好了,重新回到全球体系的金本位制。唉,就算金本位又能怎样,是对是错,谁能说清楚,归根结底还是人的问题,人性让这个本不复杂的问题变得无比复杂。”
李庄闻言心中一动,自从小有积蓄后,他就很担心自己的存款,那些钱放在银行每年都在贬值。他看过有关黄金和货币体系的文章,虽不怎么了解,但知道黄金开采量和储量分布是金本位制崩溃的重要原因之一。金本位制崩溃后,恶性通货膨胀就成为一种很常见的现象,在有的国家甚至严重到将民众口袋里的钱都变成废纸。金融危机此起彼伏,金融大鳄一直在搅风搅雨,甚是可恶。难得听不是理财机构的骗子们讲金融,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怎么着,你有兴趣?小心贪多嚼不烂。”梁灿突然开口提醒。
李庄抓抓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梁灿说:“只要技术好,用不着担心金融。”
李庄忙点头称是,梁灿很满意,没有穷追猛打。虽然台湾是外向型经济,这几年因全球经济衰退受创甚重,但旅游团的成年人不是实力派工程师就是老师之类的,没有底层的切肤之痛,凉亭的话题很快偏了,以琐事为主。大人小孩一起聊得不亦乐乎,现场的气氛热烈。
……
游玩持续了两天,临走前梁灿拉着李庄问起了个人问题,“阿庄,你怎么还不结婚?”
李庄揉揉鼻子,“师父,没房子,再说您也知道,我搞研究要钱,而且不是点点钱,比房子花的钱还要多。要不您资助我一吨黄金?我最喜欢黄金,台币就不要了。”
梁灿哈哈大笑,“我要是有一吨黄金,马上换个地方住,这几年台湾地震频繁,我有些怕。不过说真的,你老大不小了,该结婚了,要不我把你师妹嫁给你?”
李庄傻笑,没有接话,知道他在开玩笑。就算不考虑年龄差距,梁思涵也不可能看上自己这种人,近乎一无所有。再说地域问题严重,那个大学生搞不好有点歧视大陆人,从她偶尔张嘴的话里能感觉出来。
“阿灿,走了。”王双成在附近高声招呼。
梁灿看到旅游团已经在开始移动,于是告别,“有空去台湾旅游,最好早点,不然我都担心日月潭还在不在。”
“知道了,一路顺风。”
李庄挥手和旅游团告别,返回住处。刚坐下喝口水,电话又来了,号码不认识,他有些纳闷,按下免提键。
“庄头,知道我是谁不?”一个家伙捏着嗓子问。
李庄哭笑不得,陈小军这厮总喜欢故弄玄虚,但没有一次是能成功的。庄头者,恶霸也,有时候也指村长之类的小吏,是他为数不多的小名,只流传在一起长大的发小中,而朋友中知道并且喜欢拿这个讽刺他言必称“庄头”的只有陈小军。
“怎么不说话,猜不出来了吧?”电话那头洋洋得意。
李庄没好气,“除了陈大军还有谁这么无聊,你在哪?”
陈小军没有丝毫沮丧,“我在火车站,赶快过来接我。”
说好时间地点,挂了电话,李庄没有耽搁,立刻驱车前往城站,很快到了目的地。
公交车站附近,一个一米八多的国字脸大汉戴着墨镜拎着大包矗立,两米之内空无一人。喇叭声响起,大汉立刻走人,远近的人群都松了一口气。
“你这装扮,活脱脱就是一个黑社会打手,看看,周围的人都被你吓着了。”李庄说。
陈小军傲然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怕我很正常。”他说话的时候杀气凛然,加上脸上有道疤,更增添了气势。
李庄无语,初中同学这些年不知道在做什么,状态似乎有些不对,要不是两人熟,他这张破脸自己看过无数次,恐怕也会跟其他人一样。
“你怎么不说话?”陈小军问。
李庄只好开口,“你来之前怎么不通知一下,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小军说:“我从老家直接过来的,过年你没回去,我只好亲自上门来找你了,顺带旅游。”
“打算呆几天?”李庄问。
陈小军摸摸下巴,“还没想好,不过知道你忙,我一个人逛,不用你陪。”
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没有必要客气,李庄很随意,接下来的几天,除了跟朋友一起去自己没去过的景点,其他的都由他自行安排。不过陈小军很快提出告辞,说准备去南方找工作。
“我这里有地方住,吃喝又不用你掏钱。”李庄不解。
陈小军摇头,“不是的,我现在很难静下来,景点看起来索然无味。”
李庄一惊,“你有战场综合症,得去看看。”
陈小军不以为然,“啥战场综合症,我现在好得很,只是没人陪着,一个人很无聊罢了。庄头,你觉得我该找个什么样的工作,我似乎除了保安不会做别的,是做富豪的保镖还是当普通的保安?”
李庄沉思片刻,“我看你还是去做普通保安吧,现在不安全,形势混乱,富豪的保镖压力大,你老家有房子,又不想在城市住着,有一份收入养家糊口就可以了。”
陈小军连连点头,“好,就这样,我走了,你保重,注意身体,你现在怎么比我还老。有句话说得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所以…”
看着这厮又要开始滔滔不绝,李庄马上制止,“打住,不要再啰嗦,赶快滚蛋,以后多联系。”
陈小军走了,房子内重新静悄悄的,大部分时候只有电脑的风扇在响。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花在研究上的时间越长,用在工作上的时间自然越少,李庄想尽办法偷懒,将主要时间投到研究上。
易移植、高运行效率、安全、不多不少的功能和尽量少的语法解释错误,这些都不容易,将常用语言的优点都集合起来,把它们的缺点全部摒除。VAI的初始设计一定要完善,否则就是个四不像,还不如用大牛们已经完工的成熟货色。
李庄考虑来考虑去,总觉得无法完美,最后颓然放弃,将框架定好,开始完善细节,边研究边验证。他觉得自己离成功越来越近,工作时间便有些离谱,精神恍惚,以至于住在附近的夏元德不得不经常过来看他是否还活着。
关心李庄的不止夏元德,某天,他接到了发小勇子的电话,“庄头,有空没?我闺女明天满月,过来喝酒,不要忘了带红包。”